父亲抢救的第九天晚上,我又一次拨通周梓萱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她说在陪客户应酬,让我别烦她。
我攥着手机站在ICU门前,透过玻璃看见父亲身上插满管子,心电图微弱地跳着。
突然手机震了一下,是她更新了朋友圈,配图是那辆保时捷911,配文写着“终于等到你,我的宝贝”。
我盯着屏幕,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三天后父亲走了。
头七那天她捧着玫瑰来了,张口就要跑车。
她拿出手机播放父亲同意赠车的录像时,我愣住了——镜头里父亲眼神涣散,嘴角歪斜,明显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
而她带来的那位“公证员”,是她表哥假扮的。
01
二月的天还冷得很。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个不停,屏幕上显示的是家里的座机号码。
我挂了两次,第三次又响了。
项目经理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我只好接起来。电话那头是邻居刘婶,声音都在发抖:“海东啊,你快回来,你爸倒在地上,叫不醒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会议室里的人全看着我,我什么都顾不上,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打车回去的路上,我一遍遍给父亲打电话,没人接。
到小区楼下时,救护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父亲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角还挂着白沫。
我跟着上了车,握着父亲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像块石头。
到了医院,医生直接把父亲推进了抢救室。我被拦在门外,靠着墙站了整整两个小时。走廊里来来回回的都是护士,没人顾得上理我。
终于有个医生出来了,摘了口罩说:“病人脑溢血,出血量很大,已经深度昏迷,我们会尽力抢救,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了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梓萱。
她是我谈了快两年的女朋友,在一家健身房当教练。人长得漂亮,嘴也甜,第一次带回家的时候,父亲喜欢得不得了,逢人就夸“这姑娘懂事”。
我拨了号码,响了五六声她才接。
“喂?”电话那头有点吵。
我说:“梓萱,我爸脑溢血住院了,在抢救,你……”
话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啊?这么严重?我现在在外地出差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愣了一下:“出差?你不是说这周都休息吗?”
“临时安排的嘛。”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让你叔帮你看着点,我过两天就回去了。”
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转头看着抢救室的门,红灯还亮着。
林福叔叔是第二天早上赶到的。他是我爸退休前的同事,两人关系一直很好。他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问:“你爸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ICU,没脱离危险。
林福叔叔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身体一直挺好的,怎么突然……”
我没接话。
林福叔叔像是想起什么,低声说了句:“对了,你爸上个月跟我提过一嘴,说想把那辆车过户给你当彩礼,还让我帮忙打听过户的手续。”
我愣住了:“什么车?”
“就他那辆保时捷啊,”林福叔叔说,“不是老跟我念叨,那是攒了半辈子买的,留给儿子结婚用。”
我心里猛地疼了一下。
父亲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他这个人吧,嘴硬,话少,从我妈去世后就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他对我太严苛,管东管西的。
长大后才慢慢明白,他不是不爱我,是不太会表达。
可现在他躺在ICU里,什么都听不见。
下午的时候,我翻他的手机想找找有没有亲友的电话,却发现微信里和周梓萱的聊天记录被清空了,只剩三天前的一条转账记录——18万。
备注写的是“彩礼定金”。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都直了。
18万,那是父亲攒了多久的钱?
我打电话给周梓萱,响了半天没人接。又打了一次,她还是没接。
我发了条消息:“我爸转给你的18万是怎么回事?”
等了快一个小时,她才回:“你爸说以后当我们结婚的彩礼,让我先收着。”
我看着那条消息,脑子里乱成一团。
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要结婚的事,甚至连提都没提过。
第二天,护士让我去交住院费。我去银行查了查父亲的账户,发现里面只剩两千多块钱了。
我问银行的人能不能查流水,人家说可以。
流水打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半年前开始,父亲每个月都会给一个叫“张伟”的人转账,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上个月转的最大,一次性转了12万。
我把那个名字记了下来,在网上搜了搜,发现张伟是一家二手车行的老板。
我打电话过去,接通后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你好,我是陈国栋的儿子,我想问问我爸……”
话没说完,对方直接挂了。
我再打,已经打不通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几张流水单,手一直在抖。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02
第三天早上,父亲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点。
医生说还是要观察,能不能醒过来不好说。
我让林福叔叔先回去休息,自己守在ICU门口。手机没电了,我在走廊找到个插座,蹲在那儿充电。
刚充上电,手机就震了。
是周梓萱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海东,叔叔怎么样了?好点没?”
我说还在ICU。
“哦,那我明天回去看看他。”她说,“对了,你爸之前跟我说过,要把那辆车过户给我当嫁妆,你知道这事吗?”
我顿了顿:“什么嫁妆?”
“就是你爸那辆保时捷911啊,”她的语气很自然,“他说等我们结婚就把车给我,算是给我们小家庭的启动资金。”
我没说话。
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见我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你不会不知道吧?你爸还特意跟我说,让我放心,他会安排好的。”
我说:“我爸现在还躺在ICU里,你能不能等他醒过来再说这些?”
她的语气变了:“你什么意思?我关心你爸才问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我说我没发火。
“那你就是觉得我在图你家的钱?”她的声音尖了起来,“我跟你在一起两年了,我图过你什么?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我图你什么?”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越说越激动,“你爸现在这样,我能不担心吗?我就问一句,你至于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说:“行,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你好好照顾你爸吧,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我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18万的转账记录,心里像是有把刀在绞。
林福叔叔下午又来了,带了一保温杯的粥。他说:“海东,吃点东西,别把自己熬垮了。”
我说吃不下。
他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低声说:“海东,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说:“您说。”
“我前两天去车行买东西,看见你那女朋友了。”他看了我一眼,“她跟一个男人在那边看车,那男人说是她表哥。”
我抬头看着他。
“那辆车是灰色的,跟你爸那辆一模一样。”林福叔叔说,“我没看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我说:“叔叔,您确定吗?”
“确定,”他说,“我还拍了张照片。”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照片里,周梓萱穿着一件白色外套,站在一辆车前,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两人正说着什么。
车是灰色的,车牌号我看不清,但车型跟我爸那辆一模一样。
林福叔叔说:“我知道你现在事情多,不该跟你说这些,但我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我说:“谢谢叔叔。”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一条条翻看周梓萱的朋友圈。
最近半个月,她发了三条关于车的。
第一条是一张方向盘的照片,配文是“试驾了一把,手感真不错”。
第二条是一张车尾的照片,配文是“越看越喜欢”。
第三条是我看到过的那条,“终于等到你,我的宝贝”。
她设置成了“仅三天可见”,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但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车尾的细节。
那辆车的右尾灯下面有一小块划痕,是我爸去年倒车时不小心蹭到的,他心疼了好几天。
照片里的车,那个位置也有一道划痕。
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试着告诉自己,可能是巧合,可能不是同一辆车。
但我知道,不是。
不是。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想去抽根烟冷静一下。可手抖得点不着火,打火机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我蹲下来捡,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气,也不是恨。
是害怕。
我怕我信任了两年的女人,从一开始就没真心对我。
我更怕的是,我爸躺在ICU里,还不知道自己被人骗了。
03
第四天。
父亲的病情又反复了。
医生说颅内压升高,需要再做一次手术。我签了字,手抖得写不出名字。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
手机亮了好几次,全是周梓萱发来的消息。
“叔叔怎么样了?”
“你怎么不回消息?”
“你还在生气?我不就是问了一句车的事嘛,你至于吗?”
“我真服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相信她,但又没有确凿的证据。
如果只是误会,那这两年的一切算什么?
手术结束了,医生说还算顺利,但要继续观察。
我靠在ICU门口,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林福叔叔又来了,带了些吃的。他说:“海东,你要不要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我说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问:“叔叔,您还有什么话想说的?”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昨天又去那家车行看了看,你猜怎么着?那辆车不见了。”
我心里一紧:“不见了?”
“嗯,”他说,“我问了店员,店员说车已经被开走了,买方是个女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林福叔叔接着说:“我又问那店员,那辆车是什么时候进的店。店员说是五天前。”
五天前。
我爸是九天前进的医院。
也就是说,在我爸住院的第四天,车就被人开到车行了。
而周梓萱跟我说,她在外地出差。
我拿出手机,翻到周梓萱的电话,打了过去。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
我说:“你这几天在哪儿?”
“我不是说了吗?在外地出差。”
“哪个地方?”
“你查我岗?”她的语气变了,“我不就是没赶回去看你爸吗?你至于这样?”
我说:“我没查你岗,我就问你在哪儿。”
“杭州。”她说,“我在杭州出差,不信我给你发定位。”
过了一会儿,她发了个定位过来,确实是杭州的一个健身房。
我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
林福叔叔问我:“怎么了?”
我说:“她说她在杭州。”
林福叔叔看了看手机,说:“那个店员说,来提车的是个年轻女的,长得挺漂亮,说话声音有点嗲。”
我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林福叔叔说:“海东,我觉得这事,你得查清楚。”
我说:“怎么查?”
他说:“你爸手机里有什么?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能查的都查一遍。”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父亲的手机翻了个底朝天。
微信里,除了和周梓萱的那条转账记录,其他聊天记录全被清空了。
但支付宝里,我找到了一份电子合同。
是一份汽车抵押合同。
合同上写着的申请人是“陈国栋”,抵押物就是那辆保时捷911。
合同金额是35万。
时间是一个月前。
我拿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数字。
35万。
我爸把这辆车抵押了35万,上个月刚办的手续。
而这些钱,最后都转给了那个叫“张伟”的人。
也就是说,车根本不能过户,因为它已经被抵押了。
周梓萱如果真把这辆车弄到手,也没法卖,因为车不是她的。
她要么是被张伟骗了,要么是故意骗我。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她不对劲。
我拿着手机,在走廊里走了好几圈。
越想越觉得冷。
我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这件事,是他自愿的,还是被人忽悠的。
也不知道周梓萱到底参与了多少。
但我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04
第六天。
父亲的病情还是老样子,医生说醒过来的希望不大。
我坐在ICU门口,隔着一道玻璃窗看他。他瘦了很多,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和几个月前那个健壮的老头子判若两人。
护士出来换药,我追上去问:“护士,他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身体不舒服什么的?”
护士想了想,说:“病人入院的时候血压很高,我们查了他的既往病历,发现他半年前体检时就已经查出高血压了,但一直没有控制。”
我愣住了。
半年前?
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他高血压。
他身体一直挺好,每年体检都不去,我催他也不去。
没想到他自己去过。
护士走后,我打电话给林福叔叔。
我说:“叔叔,我爸半年前查出了高血压,这事您知道吗?”
林福叔叔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那您怎么不告诉我?”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爸不让说。他说不想让你担心。”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福叔叔接着说:“海东,你别怪你爸。他是怕你操心,才一直瞒着的。”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抖得厉害。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
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说,不闹,不麻烦任何人。
连生病,都不说。
第七天晚上,父亲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医生紧急抢救,让我在门口等着。
我在走廊里来回走,手机一直在震,是周梓萱打来的。
我接起来,说:“我爸在抢救,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她说:“你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爸签的那份赠予协议,”她说,“他说过要给我的。”
我说:“我爸现在在抢救,你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那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一个答复?”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爸答应过我的,我不能白等。”
我说:“等我爸醒了再说。”
“他还能醒吗?”她说。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再说一遍?”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语气软了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自己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冷笑了一声:“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什么准备?”
“跟你分手的准备。”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她说:“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她笑了,笑得很轻:“行,那咱们走着瞧。”
我靠在墙上,胸口憋得难受。
那天晚上,父亲的抢救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出来了,说暂时稳住了。
我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林福叔叔赶过来,看我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说:“你回去睡一觉吧,这儿我看着。”
他说:“你这样熬着也帮不上忙,反倒把自己身体搞垮了。听叔的,回去睡一觉。”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刚走到医院门口,手机震了。
是周梓萱发来的消息。
是一段视频。
我点开,画面上是我爸,躺在病床上,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氧气管的痕迹。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车……给梓萱……我自愿的。”
视频只有十几秒。
但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父亲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反应明显不对,眼睛一直盯着一个方向,像是在看镜头外的人。
像是照着剧本在念。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发给林福叔叔看。
林福叔叔看完,沉默了很久,说:“这视频有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你爸之前身体好的时候,说话从来不这么慢。”他说,“这不对劲。”
我也觉得不对劲。
但现在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我只能等。
等他醒过来,或者等我找到更多的证据。
不管是哪种结局,都不会太好看。
05
第八天夜里,父亲突然醒了。
护士跑出来喊我的时候,我正靠在椅子上打盹。一听见父亲醒了,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几乎是跑着冲进ICU的。
父亲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神发直。
他看见我,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干瘦得像柴火。
我说:“爸,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他嘴唇哆嗦着,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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