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诊断书递到苏婉面前时,她连看都没看。
“别在婚礼前说这事,触霉头。”她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门板差点撞到我鼻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婚礼那天我还是去,随礼三万三,好聚好散。
至于那套房子,我打算第二天就去中介。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会发生那件事。
全场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时,我手心全是汗。
苏婉的脸色,变得可真快。
01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从厂里请了半天假,揣着母亲的诊断书,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弟弟沈志强家。
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母亲赵红玉查出胃癌早期,已经拖了一个月了。她不让说,怕耽误弟弟的婚事。可医生说再拖下去,怕是连手术的机会都赶不上。
我需要八万块钱。
父亲沈德威的积蓄,全给了弟弟买房。母亲一辈子的钱,都花在了我们姐弟俩身上。
能指望的,就剩我这个姐姐了。
我到的时候,苏婉正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
茶几上摆满了喜糖和请帖,红色的包装看得人眼花缭乱。
“姐来了?”她头也没抬,吹了吹指甲。
“弟妹,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我在门口站着,连鞋都没敢换。
“什么事非得现在说?等婚礼结束不行吗?”苏婉的语气听着就不耐烦。
我从包里掏出诊断书,递过去。
苏婉瞄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胃癌?真的假的?”
“真的,市医院的单子。医生说要尽快手术。”
苏婉把单子往茶几上一扔,像扔一张废纸。
“这个节骨眼上你跟我说这个?婚期就定在下周六,亲戚朋友我都通知了,总不能让我取消婚礼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手术费……”
“要钱?”苏婉打断我的话,声音尖锐起来,“你是不是就来要钱的?”
“不是要,是商量。”我攥着包带子,手心全是汗,“你看能不能把买房剩下的那点钱……”
“剩下的钱?你知道那套房子首付多少钱吗?我和志强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够还月供的,哪来的钱?”
“可是妈的身体……”
“行了行了。”苏婉站起来,终于正眼看了我一眼,“这事等婚礼办完再说。你现在跟我说,不是成心给我添堵吗?”
她说完就去开门,那意思很明显:送客。
我站在门口,看见弟弟沈志强从卧室里出来。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睡醒。
“姐……”
“志强,你姐说你妈生病了,要钱。”苏婉先开口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志强看看我,又看看苏婉,嘴张了张,最后说:“姐,你先回去,等婚礼结束再说行吗?”
“你妈生病了,你让姐回去等?”我那个狠劲上来了,“你是不是男人?”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沈志强低下头,“婉婉说得也对,婚礼都准备好了,总不能……”
“不能什么?你妈的命比不上你婚礼重要?”
“够了!”苏婉吼了一声,“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保安了!”
我把诊断书拍在门边的鞋柜上。
“我走。你记住,这事不是我不说,是你们不听的。”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苏婉在屋里骂:“你姐就这德行,逮着机会就来要钱。”
我站在楼道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想了想,又给憋回去了。
算了。
我自己想办法。
回厂里的公交车上,我想到了那套房子。
十多年前,我工作的那家服装厂倒闭,老板欠了我一年的工资,拿一套小产权房抵的帐。
五十平,地段还行。
这些年我一直没卖,想着万一有个急用。
现在是真急了。
02
周五那天晚上,我给闺蜜彭玉静打了个电话。
她开理发店的,认识的人多,帮我找了个中介。
中介姓李,约了周日看房。
“你那个房子能卖多少钱?”彭玉静在电话那头问。
“李先生说大概六十万左右。”
“那给阿姨治病够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别全搭进去。”
“我弟那房子还欠着贷款呢,我怕他……”
“你呀,就是太傻了。”彭玉静叹了口气,“你弟媳妇是个什么货色你看不出来?你妈病了都不让说,你还想着他们。”
我没说话。
彭玉静说得对,可我也没办法。
谁让他是我弟呢。
小时候爸爸在外面打工,妈妈一个人带我俩。夏天的晚上,我抱着他坐在门口乘凉,给他扇扇子,教他认天上的星星。
那个孩子长大了,可姐姐还是姐姐。
周六是婚礼。
我一大早就醒了,从衣柜最底层翻出那件红棉袄。
是我结婚前买的,穿了好多年,袖口都磨得发亮了。
我妈看见我穿这件衣服,又塞给我两百块钱,让我去买件新的。
我没要。
“穿什么都一样,又不是相亲。”
我把那三万三的现金装进红包,数了三遍。
这是我的全部积蓄。
加上唐君昊借我的两万,一共五万三,本来准备凑手术费的。
可是昨天我把卖房合同签了。
六十万,明天到账。
妈的手术费够了,随礼的钱也不用跟唐君昊借了。
但我还是把红包装上了,给弟弟撑个面子。
出门的时候,我妈在厨房煮鸡蛋。
“玉霞,妈对不起你。”
她背对着我说,声音闷闷的。
“妈,你说啥呢?”
“你弟结婚,你花钱,你弟妹那个样儿,委屈你了。”
“不委屈。”
我把鸡蛋装进包里,从后面抱了抱我妈。
“妈,你放心,我一定把手术费凑上。”
我妈转过身,眼圈红红的。
“你弟知道吗?”
“知道。”
“他没说啥?”
“没。”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剥鸡蛋。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我爸沈德威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走吧,车到了。”
路上我们仨坐在面包车里,谁都没说话。
我爸坐在前面,一直看着窗外。
我妈坐在我旁边,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车到酒店的时候,我爸下车前说了一句:“今儿别惹事。”
我没吭声。
03
酒店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
苏婉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跟朵花似的。
看见我们一家三口,她笑容淡了一瞬,又堆起来。
“叔叔阿姨来了,快进去坐。”
她喊我爸妈的时候,眼睛扫到我身上,在我那件红棉袄上停了一下。
我没在意,掏出红包递过去。
“弟妹,这是我和家里的心意。”
苏婉接过红包,掂了掂,没拆,顺手塞进旁边的手提袋里。
“嗯,先去里面坐吧。”
她说话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转头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我站在原地,有点尴尬。
沈志强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脸色有点不自然。
“姐,来了。”
“嗯,今天累坏了吧?”
“还行。”他看了看苏婉的背影,压低声音,“姐,那天的事,对不住啊。”
“没事。”
“妈的事,我一定……”
“先顾好你的婚礼,完了再说。”
他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别的亲戚。
我跟着爸妈进了大厅。
婚礼布置得很漂亮,到处都是鲜花和气球。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热闹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是志强的姐姐?”
“嗯,阿姨您是哪位?”
“我是苏婉她二姨。你弟弟有出息啊,娶了我们婉婉。”
“是啊。”
“我听婉婉说,你是打工的?”
“是的,在服装厂。”
“哦……”她拖长了调子,“那收入也不高吧?”
“还行。”
“你弟结婚,你随多少礼啊?”
我愣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三万三。”
她眼睛转了转:“三万三?婉婉她同事结婚,小姑子随了八万呢。”
旁边几个女客听到,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低下头,攥着手里的茶杯。
“人家那是公务员,不一样。”一个女客小声说。
“那也不能太少了吧?亲姐弟呢。”
“就是,才三万三……”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手指头都在抖。
这时候彭玉静从人群里挤过来,一屁股坐我旁边。
“哟,几位阿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她是我叫来撑场面的。
“没说什么,就是问问随礼的事。”苏婉的二姨讪讪地笑。
“我们家玉霞随三万三,那是自己攒的。你们家随了多少?”
二姨脸色变了:“我们亲戚……”
“亲戚不能比亲姐姐多吧?”彭玉静笑得很大声,“再说了,我们家玉霞还给弟弟准备了大礼呢。”
我拽她袖子,她不理会。
“什么大礼?”二姨好奇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彭玉静冲我挤了挤眼。
我心想,你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04
上菜了。
我坐在角落那桌,桌上的菜转了一圈又一圈,我一口都没吃。
我盯着台上的苏婉,她端着酒杯,笑得花枝乱颤。
沈志强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僵硬。
敬酒开始了。
一桌一桌地敬,苏婉每桌都要说几句话。
轮到我们这桌时,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叔叔阿姨,这是你们这桌。”司仪引导着。
苏婉走到我爸妈面前,敷衍地举了举杯。
然后走到我面前。
“姐,敬你一杯。”
她手里端着白酒,我也端起来。
“弟妹,祝你和我弟百年好合。”
“谢谢。”
我端起酒杯正要喝,她突然开口了:“对了姐,你今天随的礼,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她从手提袋里掏出那个红包,当众拆开了。
一叠百元大钞露出来。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地数。
这举动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了。
“一,二,三……三十三张,三万三。”
她数完了,把红包晃了晃,脸上挂着一抹笑。
“姐,就这些?”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三万三不少了,玉霞也不容易。”我妈小声说。
“阿姨,三万三是不多。”苏婉笑着说,“但我同事她小姑子,人家随了八万呢。也是亲姐姐。”
“我家玉霞是打工的,攒的都是辛苦钱……”我爸也开口了。
“知道啊,我又没嫌少。只是觉得,亲姐姐嘛,总得比外人多给点面子。”
她把红包扔回桌上。
“行了姐,你慢慢吃。”
她转身要走。
我站起来,喊住她:“等等。”
“干嘛?”她回头。
“你是不是觉得这钱不够?”
“我可没说不够。”
“那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姐你也别生气,我就是实话实说。你要是嫌我说话难听,可以不来。”
“苏婉!”沈志强喊了一声。
“怎么了?”她瞪他一眼,“我哪儿说错了?你姐随三万三,是挺多的,可也就那样。”
我攥紧拳头。
“你知不知道这钱是我准备给谁用的?”
“管你给谁用,反正不是给我的。”她的语气已经不耐烦了,“要是嫌委屈,你大可以不随礼。又不是我求你的。”
“你……”
“算了算了。”我妈站起来拉我,“玉霞别说了。”
“妈有病……”
“你闭嘴!”苏婉指着我,“你要是敢在我婚礼上说那不吉利的话,我跟你没完!”
全场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各位亲友,请安静一下。”
台上响起司仪的声音。
“接下来有一个特别惊喜环节。”
我转过头,看见司仪刘伟彦拿着话筒,表情很正式。
“新郎的姐姐,沈玉霞女士……”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为新人带来了一个大惊喜。”
我看见唐君昊站在台侧,冲我挥了挥手。
我知道他安排了什么。
可我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05
“沈玉霞女士特意为新人购置了一套市中心房产。”
刘伟彦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
“就在婚期前一周,她瞒着所有人在中介签了合同,为弟弟和弟妹买了一套五十平的房子,将来孩子们上学也方便。”
全场炸了。
“天哪,一套房子?”
“市中心啊,那得多少钱?”
“亲姐姐就是不一样。”
我站在角落里,整个人都懵了。
那套房子是要卖的,不是送的。
可是现在……
苏婉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都亮了。
她脸上的表情变化,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种从嫌弃到惊喜,从冷漠到热情的变化。
“姐!你……”
她朝我扑过来,拉着我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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