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何晓芸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那声音脆生生的,在夜里听着像谁在扇耳光。
“房贷一万二,车贷三千八,物业水电燃气一千打不住,孩子补习班这个月要交六千。”她顿了顿,喉咙里滚了一下,“你工资卡里还剩多少?”
赵成坐在沙发那头,手里的烟烧到一半。
他没吭声,就是把烟灰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好像怕烟灰掉地上——可他们家铺的是瓷砖,又不是实木地板。
“说话。”何晓芸抬了头。
“这个月……就发了一万。”赵成的声音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又干又涩,“公司说效益不好,让我们先回家等通知。”
“等通知是啥意思?”
“就是……下岗了。”
厨房水管在漏水,嘀嗒,嘀嗒。
何晓芸盯着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了清零。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晃晃的,像一道疤。
“陈姐工资是9500。”她又开始按,“明天是十五号,该发工资了。”
“要不……”赵成往前探了探身子,“先发半个月?就说咱们最近手头紧,让她——”
“让她啥?让一个保姆体谅咱们?”何晓芸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打了个嗝,“赵成,你今年四十三了,咋还这么天真?”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转回身。
“明天我就跟她说,不用来了。”
“那孩子谁接?晚饭谁做?家里这么大——”
“我。”何晓芸截断他的话,手指戳了戳自己胸口,“我接,我做,我收拾。我以前没请保姆的时候,这家是散架了还是咋的?”
卧室门关上的时候有点重。
赵成坐在黑暗里,把剩下的半截烟抽完了。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映着他眼角那几道褶子——那是这两年新添的,跟刀刻上去似的,深得很。
他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项目经理的位置上,一个月拿三万出头,何晓芸在出版社当编辑,收入也稳定。儿子考上重点初中,他们在新区换了这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首付掏空六个钱包,每月房贷像座山。
请保姆是搬家后第二个月的事。
何晓芸当时说,她工作忙,经常加班,赵成又老出差,孩子放学没人管不行。家政公司推荐的陈姐,四十六岁,安徽人,看着挺老实,做的饭菜也合口味。就是工资要得高——9500,包吃包住,单休。
“人家有经验,做得干净。”何晓芸当时这么劝他,“贵就贵点,咱们又不是出不起。”
现在出得起了吗?
赵成把烟头摁灭,火星溅出来,烫了他手背一下。他愣是没动弹,就看着那点红印子慢慢凸起来,变成一个小水泡。
疼,但疼得挺实在。
第二天是周六。
陈姐六点半就起来了,厨房里很快传出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煎蛋的滋滋声。她做早饭有自己的一套——鸡蛋要单面煎,边缘焦脆,蛋黄必须溏心;牛奶要热到刚好烫手,但不能起皮;全麦面包烤得两面金黄,抹花生酱,厚度要均匀。
何晓芸七点走进餐厅时,桌上已经摆好了。
儿子赵子轩打着哈欠坐下,抓起牛奶杯就喝,喝完嘴角一圈白沫。陈姐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动作熟练得像排演过一百遍。
“子轩今天上午有英语课吧?十点开始,我九点半送你去。”陈姐说着,又给何晓芸盛了碗小米粥,“何姐,这粥我多熬了会儿,养胃。”
何晓芸接过碗,没说话。
她拿勺子搅了搅,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粥熬得是真好,米粒都开了花,黏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陈姐。”她开口,声音有点飘。
“哎。”
“吃完饭……咱们说点事。”
陈姐正在擦灶台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擦,只是动作慢了点。她背对着何晓芸,何晓芸看见她肩膀的轮廓,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绷得有点紧。
“行。”陈姐应了一声。
吃完饭,赵成把儿子带进屋里写作业。客厅就剩下两个女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砖上切出明晃晃的一块。灰尘在那光柱里跳舞,细密的,看得人眼花。
“是这样。”何晓芸清了清嗓子,“赵成公司……出了点状况,他暂时没工作了。我们商量了一下,家里开支得减减。”
陈姐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所以,从这个月开始,就不麻烦你了。”何晓芸把话说完了,说完就盯着桌上那盆绿萝看,好像突然对叶子上的纹路产生了兴趣。
沉默。
抽油烟机早就关了,可何晓芸觉得耳朵里还有嗡嗡的余响。可能是血管在跳,一下,一下,撞得耳膜疼。
“我明白了。”陈姐终于出声,声音还挺平静,“那我把这个月前半个月的工资结一下就行。”
“按整月结。”何晓芸说,“我一会儿微信转你。”
“不用,就半个月。”
“整月。”何晓芸抬起头,目光碰上了,“你这三年做得挺好,孩子也喜欢你。是我们……”
她没往下说。
陈姐看着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点点头,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卧室。那是书房隔出来的,七八个平方,放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就没多少空地了。
何晓芸坐在原地没动。
她听见拉链的声音,打开柜门的声音,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陈姐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编织袋,就能装完。
三年前她来的时候,也是这些家当。
赵成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过道上,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何晓芸没看他,从手机里调出微信,给陈姐转了9500块钱。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陈姐正好拖着行李箱出来。
“何姐,赵哥,那我走了。”她笑了笑,眼角堆起皱纹,“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我送你下去。”赵成忙说。
“不用不用,东西不多。”
陈姐坚持自己拖着箱子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又朝屋里看了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但门很快就关严了,把最后那点光也切断了。
何晓芸还坐着。
她盯着玄关那块地砖,陈姐的拖鞋还摆在鞋柜下层,一双淡蓝色的,鞋底磨得有点薄了。旁边是她的高跟鞋,赵成的皮鞋,儿子的运动鞋,整整齐齐一家三口。
现在缺了一双。
“妈,陈阿姨呢?”儿子从屋里探出头。
“她回家了。”何晓芸说。
“那谁给我做午饭?”
“我。”
儿子“哦”了一声,把头缩回去了。那声“哦”拖得有点长,像不太满意,但又不敢说。
何晓芸站起来,开始收拾餐桌。
碗碟磕碰出清脆的响声,她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煎蛋只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在盘子上摊成一滩黄。以前陈姐会把这些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说晚上热热还能吃。
何晓芸直接扔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何晓芸跟单位申请调整了工作时间,早上九点上班,下午三点就得走,去接孩子放学,然后买菜做饭。出版社的领导不太高兴,但也没说太难听的话,就是把两个重点书稿的项目从她手里调走了。
“晓芸啊,理解你家里有困难。”主编拍她肩膀,“等渡过难关,咱们再补回来。”
她点点头,笑得脸有点僵。
菜市场下午的菜不新鲜,蔫蔫的,叶子泛黄。她挑挑拣拣,跟摊主讨价还价,为了一块钱能磨五分钟。以前陈姐买菜都是早上去,那时候的菜水灵,贵是贵点,但做出来好吃。
现在她得算着花。
赵成开始找工作,每天投简历,接面试电话。他四十三了,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可人家要的都是三十五岁以下的,有拼劲,能加班,工资还要得低。有几家公司让他去,开的工资只有以前的一半。
“先干着吧。”何晓芸说,“总比没有强。”
赵成摇头,说再看看。
他脸上的胡子两天没刮,青青的一茬,看着老了五岁。烟抽得越来越多,阳台上的烟灰缸一会儿就满了,何晓芸每次去晾衣服,都得屏着气。
家里乱起来了。
第一天,她忘了倒垃圾,第二天,卫生间的手纸用完了没补,第三天,儿子的校服没及时洗,早上起来发现还泡在盆里,孩子急得直跺脚。
“妈!你能不能靠谱点!”
儿子喊出这句话时,何晓芸正在煎鸡蛋。锅里的油太热,鸡蛋下去就糊了边,她手忙脚乱地关火,铲子碰到锅沿,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背对着儿子,没回头。
“穿另一套。”她声音很平,“快点,要迟到了。”
孩子摔门走了。
她继续煎第二个鸡蛋,这回火开得小了点,可蛋黄还是破了,流得到处都是。她看着那摊不成形的鸡蛋,突然想起陈姐煎的蛋,边缘焦脆,蛋黄溏心,每次都能完美地盛进盘子。
手一松,铲子掉在地上。
她没捡,就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那片狼藉。油烟往上冒,扑在抽油烟机上,凝结成一层黄黄的油垢——那油垢是什么时候积起来的?陈姐在的时候,这台机器总是擦得锃亮。
第二周,何晓芸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天她提前下班,三点就到家了。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光柱里有灰尘在转。
她换了鞋,往客厅走。
走到一半,停住了。
空气里有股味儿。
不是她家惯常的气味——她家用的是茉莉味的空气清新剂,陈姐喜欢,说闻着干净。现在这股味儿,有点腥,又有点鲜,像……像鱼汤。
可她已经三天没买鱼了。
何晓芸循着味儿走到厨房。灶台干净,锅也挂在墙上,垃圾桶里只有早上扔的鸡蛋壳。可那味道就是有,淡淡的,飘在空气里,你一仔细闻,又好像没了。
她以为是自己嗅觉出了问题。
直到第二天,她又闻到了。
这回是红烧肉的味道,浓油赤酱的那种,还带着八角桂皮的香气。她站在玄关,鞋脱了一半,整个人僵在那里。
“子轩?”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儿子还没放学。
她快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只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还有昨天剩的土豆丝。冷冻室是几包速冻饺子,陈姐以前包的,说备着应急。
根本没有肉。
何晓芸关上冰箱门,后背抵在冰凉的金属板上。她想,可能是邻居家做饭,味道从油烟道反上来了。老小区常有这种事,谁家做顿大餐,整栋楼都闻得见。
可他们是新楼盘,每家每户的烟道都是独立的。
她站了会儿,那味道慢慢散了。也许是幻觉,最近太累,神经绷得紧,出点问题也正常。
但第三天,她确定不是幻觉。
那天是周五,她接儿子回来,一开门就听见抽油烟机的声音——轰轰的,是她家那台老板牌的,声音特别,她认得。
“陈阿姨回来了?”儿子眼睛一亮,鞋都没换就往厨房跑。
何晓芸跟过去。
厨房里空空如也,抽油烟机静静地挂在墙上,根本没开。可刚才那声音,她听得真真切切。
“咦?”儿子挠头,“我明明听见——”
“你听错了。”何晓芸打断他,“去做作业。”
她把孩子推进屋,自己站在厨房中央,环顾四周。碗柜,灶台,冰箱,微波炉,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她走过去,想把窗户关严。
手刚碰到窗框,动作停住了。
窗台上,有一滴油。
很小的一滴,半凝固状态,黄澄澄的,在白色大理石台面上格外扎眼。她用手指抹了一下,黏黏的,凑到鼻子前闻——是菜籽油的味道,她家一直用花生油。
何晓芸没跟赵成说这些。
赵成这几天面试又碰壁,回来就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烟灰掉得到处都是。她提过一次,说家里好像有奇怪的声音,赵成眼皮都没抬。
“你压力太大了。”
他说完这句,就戴上耳机,把世界隔在外面。
何晓芸把话咽回去了。
她开始留意家里的细节。垃圾桶里的垃圾袋,她记得早上出门时是刚换的,晚上回来就快满了,多了几个酸奶盒——可她家没人喝那个牌子的酸奶。卫生间的手纸,卷用得特别快,以前一周换一次,现在三天就见底。
最让她确定有问题的是鞋子。
她那双米色的羊皮短靴,鞋底沾了泥,放在玄关。第二天早上,泥被清理干净了,鞋面上还打了层薄薄的油,闪着柔和的光泽。
可她根本没擦过鞋。
周六下午,何晓芸决定不买菜了。她跟儿子说,今天咱们出去吃,吃你最喜欢的披萨。孩子欢呼,赵成也难得露出点笑模样,说好久没下馆子了。
一家三口出了门。
电梯往下走,在十二楼停了。门打开,外面站着个女人,四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何晓芸认得她,楼下的住户,姓刘,偶尔在电梯里碰到会点个头。听说是个全职太太,丈夫好像做生意,家里条件不错。
“出去啊?”刘姐笑着打招呼,眼睛在何晓芸一家三口身上扫了一圈。
“嗯,吃饭去。”何晓芸也笑了笑。
电梯继续下行。
刘姐身上的香水味很浓,甜腻腻的,混着菜篮子里洋葱和大蒜的味道,说不出的怪异。何晓芸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赵成正在看手机,儿子在玩手指。
“你家保姆最近没来?”刘姐突然问。
何晓芸心里一咯噔。
“辞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家里用不起了。”
“哎呀,那可太可惜了。”刘姐叹口气,“陈姐做事多利索啊,饭做得也好,我吃过一次,那红烧肉炖得,绝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刘姐先出去,脚步轻快地走了。何晓芸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赵成碰了碰她胳膊:“走啊,发什么呆。”
“你听见没?”何晓芸问。
“听见什么?”
“她说她吃过陈姐做的红烧肉。”
赵成皱眉:“可能是以前陈姐做了送给邻居尝尝?她人不是挺热心的嘛。”
是吗?
何晓芸想不起来陈姐什么时候热心到给楼下送红烧肉。陈姐做事是细致,但界限感很强,从不跟邻居多打交道,说保姆要有保姆的本分。
一家人吃完披萨回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电梯在上升,何晓芸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到十二楼时,她又闻到了那股味道——今天好像是炖鸡汤,混着香菇和枸杞的香气,从电梯门缝里钻进来。
儿子吸了吸鼻子:“好香啊。”
赵成也闻到了,嘀咕一句:“楼下伙食不错。”
电梯继续往上,停在了十四楼——他们家。
门开了,何晓芸第一个走出去。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黄澄澄的光照在深灰色的地砖上。她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但她没马上开灯。她就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味道。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的、残留的饭菜味。虽然很淡,但混在茉莉味的空气清新剂里,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慢慢晕开,散不掉。
她打开灯。
客厅一切如常,沙发靠垫摆得整齐,茶几擦得干净,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可她就是知道,不对劲。
“妈,你站着干嘛?”儿子从她身后挤进去,啪嗒啪嗒跑进自己房间。
赵成也进来了,顺手关上门,换了鞋就往沙发上一瘫,摸出烟盒。
何晓芸没动。
她慢慢走到餐厅,手按在餐桌上。桌面冰凉,光滑,但食指指尖摸到一点极细微的黏腻——像是油渍没擦干净,在灯光下反着极淡的光。
她抬起手指,凑到眼前。
什么也看不出。
“你又怎么了?”赵成在客厅问,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没什么。”何晓芸走进厨房。
她打开冰箱,清点里面的东西。白菜少了半片,鸡蛋少了两个,冷冻室的饺子少了一包。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早上出门前,她特意看过。
有人进来过。
用了她的厨房,做了饭,吃了她的东西,还把痕迹清理得几乎不留。几乎。
何晓芸转过身,背靠着冰箱。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想起陈姐有把备用钥匙,当初为了方便她买菜进出,给的。
辞退那天,陈姐把钥匙还了。
就放在鞋柜上,用一个小钥匙扣串着,旁边还有门禁卡。何晓芸亲眼看见的,后来她把钥匙收进了卧室抽屉。
抽屉锁了吗?
她不记得了。
那天心烦意乱,可能根本没锁。
周一早上,何晓芸请了假。
她跟主编说家里有急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下不为例”。她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钟。
九点整。
门外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然后是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不是她家的门,是对门邻居,那对年轻夫妻上班去了。
她继续等。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家里静得可怕,只有钟表指针走动的嘀嗒声。阳光从阳台移进来,一寸一寸爬过地板,爬到沙发脚,爬到她的拖鞋边上。
她没动,就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下午一点,她听见了。
很轻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但转动得不顺畅,卡了一下,又转回来,再重新插。
何晓芸屏住呼吸。
锁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动作熟练地反手关上门。然后那人转过身,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何晓芸。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停了几秒。
陈姐手里拎着个环保袋,鼓鼓囊囊的,能看见里面露出青菜叶子和一截胡萝卜。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出门买了趟菜回来。
“何姐。”她先开了口,声音跟平时一样,“你没上班啊。”
“我家钥匙,你配了备用。”何晓芸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陈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串,那上面除了她自己的钥匙,还有一把银色的,何晓芸认得,是她家大门的。
“是。”陈姐承认了,走到玄关,把袋子放在地上,开始换鞋——她从鞋柜里拿出自己那双淡蓝色拖鞋,自然地穿上。
“你每天都来?”
“差不多。”
“来干什么?”
“做饭,收拾屋子。”陈姐换好鞋,拎起袋子往厨房走,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冰箱里没菜了,我去买了点,钱我先垫的,回头你——”
“陈姐。”何晓芸站起来,声音在发抖,“我辞退你了,记得吗?我们结清工资了,你不该再出现在我家。”
陈姐停下脚步,转过身。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站姿很放松,一只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扶着厨房门框,像是回自己家一样自在。
“我知道你辞退我了。”她说,“所以我没要工资啊,这半个月,我白干。”
“你为什么——”
“子轩喜欢吃我做的饭。”陈姐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平稳,“这孩子嘴刁,你做的他吃不惯。还有老赵,胃不好,外面东西油大,吃了不舒服。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做顿饭,收拾收拾,又不费事。”
何晓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陈姐的声音在回响,一遍又一遍。白干?不要工资?闲着也是闲着?
“你每天什么时候来?”她听见自己问。
“早上送完子轩上学,九点多过来,做午饭,收拾完就走。下午三点再去接他,回来做晚饭,等你们差不多回来了,我再走。”陈姐说着,走进厨房,开始往外拿菜,“今天买了条鲈鱼,清蒸,子轩爱吃。还买了块五花肉,晚上做红烧肉。”
“你从哪儿进来的?”
“用钥匙啊。”
“我是说——”何晓芸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进来的?我们小区有门禁,楼下大堂要刷卡。”
陈姐把鱼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洗。水声哗哗的,衬得她的声音有些模糊。
“我从地下车库上来的,那边门禁坏了,物业一直没修。”
“保安不问?”
“问过两次,我说我是十四楼的保姆,他们就让我进了。”陈姐转过头,朝何晓芸笑了笑,“何姐,你别多想,我就是心疼孩子。子轩正长身体,吃不好怎么行?老赵工作又没着落,心里肯定不好受,再吃不好,身体垮了怎么办?”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诚恳,好像这一切都天经地义。
何晓芸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她看着陈姐熟练地刮鱼鳞,去内脏,在鱼身上切花刀,抹盐,淋料酒,一气呵成。那双手,她看了三年,熟悉得就像自己的手。
可现在她觉得陌生。
“你图什么?”她问。
陈姐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图个心安。”她说,“我在你家干了三年,子轩是我看着长大的,老赵人也和气。现在你们有难处,我能帮一点是一点。我不要钱,真的,你就当我是个亲戚,来搭把手。”
水龙头还开着,水柱冲在鱼身上,血水顺着池壁往下流,打着旋,流进下水道。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腥味,混着料酒的醇香。
何晓芸突然想起那几次闻到的饭菜味,想起垃圾桶里多出来的酸奶盒,想起鞋底被擦干净的泥。原来是这样,原来如此。
“不行。”她说。
陈姐关上水,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不能再来我家了。”何晓芸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把钥匙留下,以后别来了。我会跟保安说,你不是我家保姆,别放你进来。”
“何姐——”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声音有点大,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何晓芸胸口起伏,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陈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解下围裙,挂在墙上的挂钩上。那是她专用的挂钩,三年来一直挂在那里。她走到玄关,从钥匙串上取下那把银色的钥匙,放在鞋柜上。
“鱼还在水池里,你记得做。”她说,“五花肉我放冰箱冷藏了,晚上拿出来化冻就行。米饭我已经焖上了,半小时后关火。”
她换回自己的鞋,打开门。
“陈姐。”何晓芸突然叫住她。
陈姐回头。
“你这些天……真的只是来做饭?”
陈姐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两把展开的扇子。
“不然呢?”她说,“我还能干啥?”
门关上了。
何晓芸站在原地,听见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然后是下行的嗡嗡声。她慢慢走到鞋柜前,拿起那把钥匙,金属的凉意渗进指尖。
她走到厨房,水池里的鱼已经处理干净了,白生生的肉翻开着,眼睛浑浊地望着天花板。电饭煲的指示灯亮着,显示“煮饭中”,热气从排气孔里冒出来,带着大米特有的香气。
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
可她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天晚上,何晓芸做了清蒸鲈鱼。
照着陈姐平时的做法,放姜丝,淋蒸鱼豉油,出锅时撒葱花,浇热油。可蒸出来的鱼,肉有点老,腥气也没完全去掉。儿子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没陈阿姨做的好吃。
赵成倒是吃了不少,但没说话,就闷头扒饭。
饭桌上的气氛很沉,像压了块湿抹布,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何晓芸看着那盘鱼,突然一阵反胃,放下碗进了卫生间。
她趴在马桶边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就是喉咙发紧,胃里翻腾。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影,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她才三十八岁,看着像四十八。
冲了水,洗了把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出卫生间,对赵成说:“明天我去换锁。”
赵成抬起头:“什么?”
“换锁芯。”何晓芸说,“陈姐有钥匙,我担心她配了不止一把。”
“不至于吧……”
“至于。”何晓芸打断他,“今天她突然开门进来,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像被人扒光了站在大街上。这是我们家,不是公共厕所,谁想进就进。”
赵成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饭。
第二天,何晓芸真请了锁匠来。师傅动作麻利,半小时就换好了锁芯,三把新钥匙,她攥在手里,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这回安全了。”师傅收了钱,背着工具箱走了。
何晓芸把两把钥匙放进抽屉,一把随身带着。她坐在焕然一新的门锁前,心里那口气还没松到底,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请问是1402的何女士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像物业的。
“是,怎么了?”
“楼下1202的住户投诉,说你家漏水,把他们家天花板都洇湿了。您在家吗?我们工程部的人想上去看看。”
何晓芸愣住了。
漏水?她家这几天根本没用水龙头,卫生间和厨房都检查过,干干爽爽的。
“是不是搞错了?”她说,“我家没漏水。”
“1202的刘女士说就是从你家漏下去的,而且就今天中午的事。”物业的人语气很肯定,“您还是开门让我们看看吧,万一真是您家管道问题,早点修,别把楼下泡坏了。”
何晓芸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半。她早上出门上班,中午没回来,家里根本没人。
“我现在不在家,大概六点才能回去。”
“那行,我们六点上去。”物业挂了电话。
何晓芸握着手机,脑子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她想起十二楼那个刘姐,想起电梯里她说吃过陈姐做的红烧肉,想起这几天闻到的饭菜味,想起陈姐手里的钥匙,想起今天突然的“漏水”。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像被风吹散的拼图,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但她知道,它们之间肯定有关系。
六点,何晓芸准时到家。
物业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了,除了工程部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还有楼下那位刘姐。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何晓芸,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何女士,打扰了。”物业小伙说。
“进来吧。”何晓芸开了门。
刘姐也跟着进来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在玄关,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那眼神让何晓芸很不舒服——像在检查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哪里漏水?”何晓芸问。
“说是卫生间。”刘姐开口了,声音有点尖,“我家卫生间天花板湿了一大片,还在往下滴水。我上去看了,就你家楼下,肯定是你们家的问题。”
工程部的小伙进了卫生间,何晓芸跟进去。刘姐也跟了进来,小小的卫生间顿时挤了三个人。
小伙检查了马桶、洗手池、淋浴间,又打开吊顶看了看管道。
“没漏啊。”他疑惑地说,“都是干的。”
“怎么可能?”刘姐声音拔高了,“我家明明在滴水!就这个位置——”她指了指头顶,“肯定是你们家水管裂了!”
“大姐,水管真没裂。”小伙也很无奈,“要不您再回家看看,是不是别的问题?”
刘姐的脸色沉下来。
她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何晓芸,眼神像刀子,一寸一寸地刮。何晓芸被她看得发毛,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何女士。”刘姐突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家保姆,是不是叫陈姐?”
何晓芸心里咯噔一下。
“是,怎么了?”
“她这几天,还来你家吗?”
“不来了,辞了。”
“辞了?”刘姐笑了,那笑容很古怪,像是听见什么笑话,“那你把她辞了,谁给我儿子做饭?”
空气凝固了。
卫生间的换气扇在嗡嗡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何晓芸看着刘姐,刘姐也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但好像有什么东西绷紧了,一触即断。
工程部的小伙左右看看,识趣地退了出去,说“我在门口等”。
门关上了,卫生间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你什么意思?”何晓芸听见自己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刘姐往前走了半步。
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更浓了,混着卫生间里潮湿的气息,让人作呕。何晓芸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
“陈姐在我家干了半年了。”刘姐说,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地上,砸在何晓芸耳朵里,“中午给我儿子做饭,收拾屋子,一个月4500。但就这半个月,她天天迟到,说上午有事,要晚点来。我问她什么事,她支支吾吾说不清。”
何晓芸的手心里全是汗。
“后来我发现了。”刘姐继续往下说,语速很慢,像是要确保每个字都听清楚,“她上午根本不是有事,是跑到你家来了。用我家的时间,干你家的活。何女士,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不知道……”
“不知道?”刘姐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短促,尖利,“她拿着我家的工资,偷我的时间,来给你家当免费保姆。我说她怎么那么好心,不要钱也肯干,原来是在我这儿挣着呢!”
何晓芸的脑子嗡嗡作响。
陈姐在她家这半个月,每天上午来,下午来,做饭收拾,不要一分钱。她以为真是好心,是情分,是三年的主仆情谊。
原来不是。
原来陈姐上午在她家干活的时候,本应该是刘姐家的时间。下午接孩子做晚饭的时间,也是从刘姐那里偷来的。
“她今天没来我家。”刘姐说,眼睛死死盯着何晓芸,“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儿子中午没饭吃,只能点外卖。何女士,你知道我儿子有严重的食物过敏,外卖我不敢给他乱吃,只能自己匆忙赶回来做。结果一回家,卫生间天花板在滴水——”
她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
“我上楼找你,你不在。我就想,陈姐会不会在你家?她有你家钥匙,说不定又偷偷过来了。我敲门,没人应。但我听见屋里有声音,水声,还有……说话声。”
何晓芸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今天中午,她家没人。但刘姐听见了水声,说话声。
“我当时就火了,以为陈姐又在你家,给你干活。”刘姐接着说,声音在发抖,“我就去找物业,说你家漏水。其实我家天花板根本没湿,我就是想找个理由,让物业来敲门,看看陈姐到底在不在你这儿。”
“但……”
“但你家里没人。”刘姐接过话,眼睛里的光又冷又硬,“物业用备用钥匙开了门,我进去看了,没人。卫生间是干的,厨房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陈姐不在,你也不在。”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何晓芸面前。
“那今天中午,在我家楼上,用水,说话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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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晓芸的呼吸停了一拍。
卫生间狭小的空间里,两个女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刘姐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爬着血丝,那种混合着愤怒、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眼神,让何晓芸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我说,今天中午,大概一点到两点之间。”刘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听见你家有动静。水龙头开着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是个女声,但不是你——你的声音我认得,在电梯里听过几次。”
“不可能。”何晓芸脱口而出,“我今天上班,中午没回来,家里根本没人!”
“那钥匙呢?”刘姐紧追不放,“陈姐有没有你家的钥匙?”
“她有,但我昨天已经换锁了,你看——”何晓芸指了指门上崭新的锁芯,“今天刚换的,旧钥匙打不开了。”
刘姐盯着锁芯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更深的困惑。她后退半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真丝衬衫的袖口,那布料被她捏出深深的褶皱。
“那就怪了……”她喃喃自语,“我明明听见……”
“你是不是听错了?”何晓芸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可能是别家的声音,楼板传声,有时候听着像楼上,其实是隔壁或者楼下。”
“我就是楼下的!”刘姐突然提高音量,“我还能分不清声音是从哪儿来的?就是从我家天花板,从你家地板传下来的!水声,走路声,还有说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回荡,撞在瓷砖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何晓芸觉得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鸣叫,尖锐的,持续的,像一根针扎进鼓膜。
“刘姐。”她深吸一口气,“你先别急,咱们出去说,这儿太闷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卫生间。工程部的小伙还等在门口,看见她们出来,赶紧问:“姐,怎么样了?还需要检查其他地方吗?”
“不用了。”刘姐摆手,语气疲惫,“可能……可能是我听错了。”
小伙如释重负,说了句“有事再联系物业”,匆匆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何晓芸走到餐厅,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腿有点软,她得撑着点。刘姐站在客厅中央,没坐,就那么站着,环顾四周,像在寻找什么痕迹。
“何女士。”她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消,“我不是来找茬的,我就是想弄明白。陈姐这半个月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以前在我家,干活利索,做饭准时,从不多话。但这半个月,她老是心不在焉,看手机,有时候还偷笑,像谈恋爱的小姑娘。”
何晓芸的手指蜷缩起来。
“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说没有。可前天,我在她包里看到了这个。”刘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餐桌上。
那是一个钥匙扣。
很普通的金属钥匙扣,圆形,边缘有点掉漆,上面挂着一把钥匙——银色的,跟何晓芸家原来的钥匙一模一样。但钥匙旁边,还挂着一个小巧的、心形的金属相框,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
陈姐,和一个男人。男人大约五十岁,微胖,穿着polo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陈姐靠在他肩上,也笑着,那笑容何晓芸从没见过——不是平时那种恭顺的、带着距离感的笑,是放松的,亲昵的,眼角眉梢都是暖意。
“这男的是谁?”何晓芸听见自己问。
“我丈夫。”刘姐说。
空气再次凝固了。
何晓芸盯着那张照片,照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拍得很清楚。男人的手搭在陈姐肩上,陈姐的手放在男人膝盖上,两人挨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他们……”她说不下去。
“我也不知道。”刘姐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极力控制,“我昨天发现的,当时就炸了。我问陈姐怎么回事,她说就是普通朋友,一起吃过几次饭。普通朋友?”她笑了一声,笑声又干又涩,“普通朋友会把合照放在钥匙扣上,天天带着?”
何晓芸想起陈姐的钥匙串。她见过很多次,上面除了钥匙,只有一个褪了色的红色中国结挂件,从没见过这个心形相框。
是藏起来了,还是最近才挂上的?
“我把她辞了。”刘姐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当场辞的,让她收拾东西滚蛋。她没辩解,就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还……”
“还什么?”
“还看了我一眼。”刘姐说,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脖子,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让她不舒服,“那种眼神,我形容不出来,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是可怜。她在可怜我。”
何晓芸的胃抽搐了一下。
“然后今天,她没来,电话打不通。我儿子中午没饭吃,我只能回来。一进门,就听见楼上有动静。”刘姐盯着天花板,好像能透过楼板看到上面的景象,“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她是不是在你家?是不是又用偷我的时间,来给你家干活?”
“但我换了锁,她进不来。”
“我知道。”刘姐转回头,目光落在何晓芸脸上,“所以我更想不通了。如果她进不来,那中午的动静是谁弄出来的?还有——”
她顿了顿,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还有什么?”
“还有那股味道。”刘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我上楼找你之前,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我闻到了一股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是我家卫生间的味道——沐浴露,洗发水,还有我丈夫用的古龙水。但那味道不是从我家门缝里飘出来的,是从你家门缝里飘出来的。”
何晓芸的血液凉透了。
“你是说……”
“我是说,今天中午,有人用了我家的卫生间,洗了澡,用了我的东西,然后——”刘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从你家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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