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哥哥周明的电话打进来时,周芸正就着咸菜啃第三个馒头。
手机在油腻腻的塑料餐桌上嗡嗡震,屏幕裂了道纹,像个歪嘴在笑。
她瞅了一眼,没立刻接,把嘴里那口干巴巴的馒头用力咽下去,噎得喉咙生疼,灌了半杯凉白开才顺下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快自动挂断时,她才划开。
“喂,哥。”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点吵,像是饭店,有杯盘碰撞和劝酒的笑闹声。
“小芸啊,吃饭没?” 周明的声音透着股被酒泡过的松弛,跟平时不太一样。
“正吃呢。” 周芸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和一点碎咸菜。
“哦,我跟你说个事儿。” 周明清了清嗓子,那股松弛感收了收,换上一种惯常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语调,“就你大侄子,小峰,这不马上要毕业实习了吗?想去个大点儿的公司,得置办身像样的行头。你看你当姑姑的,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周芸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餐桌上一小块凝固的油渍,硬硬的,抠不下来。
“我听说现在那些好点的西装,衬衫皮鞋皮带一套下来,没个万儿八千打不住。” 周明继续说着,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规划未来的兴奋,“小峰是咱家第一个大学生,面子不能跌份儿。你手头紧巴的话,先拿五千也成,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五千。
周芸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数。
她刚交了下季度房租,押一付三,卡里还剩两千一百四十三块六毛二。离下月发工资还有十七天。
“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像不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我手头……没什么钱。”
“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不满的咂嘴声,背景的喧闹都静了一瞬,可能是周明走开了几步,“小芸,不是哥说你。你一个人在城里,能花多少钱?一个月攒个千八百总行吧?小峰是正经事,将来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姑姑?”
周芸觉得后槽牙有点发酸,像是刚才馒头太硬硌着了。
她眼前晃过很多画面。
过年回家,母亲把鸡腿夹到小峰碗里,说读书费脑子要补补,她碗里是鸡脖子。
父亲住院,她请假陪床三天,母亲说她心细,哥哥工作忙来不了,费用她垫了一多半,后来谁也没提还。
小峰考上大学,她封了两千红包,几乎是一个月工资,母亲接过去,转手就给了周明,说“给你儿子收着”,转头对她说“你哥他们养孩子压力大”。
“哥,” 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点,那股酸劲儿从牙根蔓延到眼眶周围,热热的,“小峰实习……你不是上个月才换了新车吗?十几万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能一样吗?” 周明的调门高了些,带着被戳破点什么的恼火,“我那是工作需要,谈生意!你一个女孩子家,不懂别瞎说。再说,我的钱有你嫂子管着,不方便动。你就说,这忙你帮不帮吧?”
“我没钱。” 周芸说。三个字,吐出来像三块石头,砸在自己脚面上,生疼。
“周芸!” 周明直呼其名了,“你什么意思?让你帮这点忙推三阻四的,你还是不是老周家人?爸妈白养你了?一点亲情都不念?”
“亲情……” 周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有点苦,大概是咸菜太咸了齁的。“哥,你月薪多少来着?两万?还是两万五?”
“你问这干嘛?” 周明警惕起来。
“我月薪五千,扣完社保房租,勉强活。” 周芸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掂量着,“你让我拿五千,接济你月薪两万、开十几万新车的儿子。哥,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甚至没什么怒气,就是纯粹的疑问。
像小时候看不懂算术题时的那种疑问。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连背景音都听不见了,可能周明彻底走出了包厢。
几秒钟后,咆哮声几乎要炸穿听筒:“周芸!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反了你了!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我说,” 周芸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廉价咸菜的齁味儿,有昨天没倒的垃圾桶隐隐的馊味,还有她自己身上从超市下班带回来的、混杂着生鲜区和廉价清洁剂的疲惫气味,“你月薪两万,我月薪五千,谁该帮谁?”
她没等周明那口气喘上来,也没等他组织好更恶毒的语言,拇指一按,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是有点脱力。像连续搬了十几个小时的货,腰还没反应过来,但腿先软了。
她把那个还剩一口的馒头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很干,拼命往下咽。
手机又开始震,屏幕上“哥哥”两个字跳得刺眼。
她没接,也没挂断,就看着它响,直到自动停止。
然后微信开始跳消息。
一条接一条,绿色的框,带着鲜红的未读数字。
她没点开。
不用看都知道里面是什么。指责,谩骂,搬出父母,骂她没良心,白眼狼,读书读傻了,不顾亲情……
这套路,她太熟了。
只是以前,她总会在某个环节屈服。母亲带着哭腔的电话,父亲沉默的叹息,或者仅仅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的自我催眠。
可今天,大概是那馒头实在太糙,刮得嗓子太疼。
也或许是那五千块钱的数字,像根针,把她心里那个早已膨胀到极限的、名为“家庭”的气球,轻轻一戳。
啪。
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响声,就是漏气了,瘪了。
她慢慢收拾碗筷,水很凉,冲在手上激得皮肤一紧。碗边有个小缺口,摸上去有点拉手,用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换。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凉的水,她洗碗,哥哥在院子里和泥巴玩。母亲走过来,看都没看她冻得通红的手,递给哥哥一根洗好的黄瓜:“玩累了,吃一口。”
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女孩洗碗,天经地义。男孩吃黄瓜,天经地义。
后来她考上大学,家里说没钱,女孩子读个师范就行,早点工作。哥哥成绩差,复读的钱,家里咬牙给了。
再后来,她在这城市站稳脚跟,从合租到有个小单间,从月薪两千到五千。每一步,家里伸手要钱的频率,就跟着往上跳一格。
哥哥结婚买房,她“赞助”了三万,说是借,欠条都没见过。
父母翻修老屋,她出了两万,母亲说“就当给你哥减轻点负担,他养孩子呢”。
小峰上学,买电脑,买手机,零花钱……每次名目不同,金额不大不小,刚好是她咬牙能挤出来的“闲钱”。
她像个被缓慢放血的羊,起初只是痒,后来是麻,今天突然感觉到疼了,彻骨的疼。
因为这次,他们要的不是几百几千的“零花钱”,是五千。
是她卡里余额的四倍。
是把她剥皮拆骨,还得笑着问“够不够”的五千。
手机还在不屈不挠地响。
这次是母亲的号码。
周芸看着那串熟悉的数字,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没接。
响了很久,停了。
然后是一条长语音。
她点开,母亲带着哭腔、又急又怒的声音冲出来:“小芸啊!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哥说话!你要气死我是不是?你哥多不容易你不知道?他开口是把你当自家人!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快给你哥道歉!把钱给你哥打过去!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你非要闹得鸡犬不宁是不是?我白养你了……”
语音很长,六十秒。
周芸听到一半,按掉了。
她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永远灰蒙蒙的天,和密密麻麻、鸽子笼一样的旧楼。远处有霓虹灯开始闪烁,是另一个世界。
她住的地方,看不见霓虹,只有楼下小吃摊油腻的灯光,和永远散不去的油烟味。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傍晚,她拿到第一份工资,给家里打电话,兴奋地说:“妈,我发钱了!给你和爸买点好吃的!”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好,好,你自己留着用,别乱花。” 转头就对旁边的父亲(或许是哥哥)说:“这丫头,总算能贴补家里了。”
那时候她只觉得高兴,没听出那“贴补”两个字的分量。
现在,那分量压下来了,沉甸甸的,带着经年累月的灰尘和理所当然的霉味,快要将她埋了。
她没哭。
眼泪是留给觉得委屈的人的。
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委屈的。一切都是自己默许的。每次的妥协,每次的“算了”,每次的“毕竟是家里人”,都是在给今天这五千块钱的索要,添砖加瓦。
她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把母亲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这次,她听清了每一个字,也听清了字里行间那份根深蒂固的、从未将她放在平等位置上的索取和绑架。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哥哥发来的,一张图片。
点开,是微信转账截图。收款方是个昵称花里胡哨的年轻人,头像是个动漫角色,金额是五百块。备注是:“大侄子,先拿着用,别亏待自己。”
紧接着是哥哥的语音,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了点语重心长:“小芸,你看,你嫂子她表弟,就那个开理发店的,人家一听小峰要用钱,二话不说就转了五百。这才是亲戚!你再想想,爸妈养你这么大,你回报过多少?别让外人看笑话。”
周芸看着那截图,忽然有点想笑。
五百。
她那个“开理发店”的表弟,据说生意一直半死不活,老婆整天跟他吵。
可他随手就能给五百,为了“别让外人看笑话”。
而她这个亲姑姑,拿出五千,是“推三阻四”,“不顾亲情”。
这逻辑,真他妈闭环。
她没回复,关了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哥哥”,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删除联系人。
动作很慢,但没犹豫。
接着是母亲的号码。
父亲几乎不用手机,但存着。
也删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楼下卖炒饭的锅铲碰撞声,和隔壁夫妻隐约的争吵。
她坐回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也跟着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那块地方,不再是被强行挖走的钝痛,而是一种……风能穿过去的、冰凉的通透感。
她知道,这事没完。
以她对母亲和哥哥的了解,接下来,会是更猛烈的电话轰炸,可能是父亲难得开口,可能是其他亲戚轮番上阵“劝和”,甚至可能直接找到她上班的地方。
但,那又怎样呢?
她想起刚才反问哥哥的那句话。
“你月薪两万,我月薪五千,谁该帮谁?”
这句话,她早就该问了。不只问哥哥,也该问问父母,问问那个心安理得享受着一切馈赠的大侄子,问问那个躲在“亲情”和“家庭”盾牌后面,理直气壮吸血的所有人。
只是她一直不敢。
怕撕破脸,怕被骂没良心,怕成了“孤家寡人”。
可今天,当那五千块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温情脉脉的假象,露出里面早已腐烂溃败的实质时,她忽然不怕了。
当“孤家寡人”的代价,是每个月能心安理得地吃三个馒头而不觉得愧疚,是卡里能留下两千块钱应急,是再也不用在深夜盘算下个月该怎么从牙缝里省出“给家里”的那一份时——
这“孤家寡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她甚至开始盘算,下个月发了工资,是不是能换个好点的电饭煲,那个旧的煮饭总糊底。或者,买条新裙子,哪怕只是商场打折货。
手机彻底安静了。
但周芸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走到那个用了很多年、边缘掉漆的塑料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脸色有点黄,是长期吃不好和熬夜的痕迹,眼神里有疲惫,但此刻,深处似乎有一点很微弱、很陌生的东西在亮。
不是希望。
更像是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轻松。
“也好。”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这纠缠了快三十年,以“家”为名的债,是时候,算算清楚了。
她不是要讨回来,那太累,也讨不回。
她只是,不想再给了。
一分,都不想。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不出所料。
周芸的手机像个失控的振动棒,不断收到来自老家那个区号的电话。起初是哥哥和母亲轮番打,后来是几个不太熟悉的亲戚,甚至还有父亲用邻居手机打来的一次,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芸啊,别闹了,回来给你哥赔个不是。”
周芸一个都没接。
接了说什么呢?重复那些车轱辘话?听那些千篇一律的指责和情感绑架?没意思。
她只是每天下班后,会看一眼未接来电的数量,像在确认某种荒谬的仪式感。
第三天,微信有个陌生号码请求添加好友,备注是“小峰”。她犹豫了一下,通过了。也许,这个一直被捧在手心的大侄子,能说点不一样的?
通过后,对方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姑姑,在吗?”
第二条是一张图片,点开,是某个品牌耳机的官网截图,标价两千三百九十九。
第三条是文字:“姑姑,我看上这个耳机好久了,室友都有,就我没有。我爸说你最近手头紧,可这耳机对我学习外语真的很重要!你能不能先帮我买了?等我工作赚钱了还你!求求你了姑姑,你最疼我了![可怜][可怜]”
周芸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然后从心底里冒出一股荒诞至极的笑意,直冲头顶,冲得她眼眶发酸,却没半滴泪。
看,这就是她“最疼”的大侄子。
在他爸和他奶奶口中,她是个冷酷无情、不顾亲情的白眼狼姑姑。
在他这里,她依然是那个可以随时提款、有求必应的“最疼他”的姑姑。
他甚至不觉得,在他父亲刚跟她撕破脸、他奶奶骂她没良心的第三天,他来要一个两千多的耳机,有什么不对。
“对你学习很重要?” 周芸打字回复,指尖很稳,“我看你王者荣耀的战绩,昨天打到凌晨三点,用的英雄皮肤挺炫,新买的吧?那个不便宜。”
对面“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姑姑你怎么这样!不就一个耳机吗?不想买就算了,说这些有意思吗?怪不得我爸说你变了!”
然后,她就被删除了好友。
干净利落。
周芸放下手机,走到狭小阳台,点了支烟。她平时很少抽,这包还是去年公司团建剩下的。烟雾吸进肺里,呛得她咳嗽,但那种辛辣的刺痛感,反而让胸口那股憋闷散了些。
这就是她“亲情”世界的全貌。
一个理直气壮索取的哥哥,一个永远偏心的母亲,一个沉默不语的父亲,和一个觉得全天下都欠他的侄子。
她像个被围在井底的人,以前只是抬头看天,觉得井口那片天就是全世界。现在,有人(其实就是她自己)把她拽出了井口,她才看清,外面天地广阔,而她之前一直蹲在那口又小又深的井里,把自己那点可怜的血肉,喂给井壁上密密麻麻、名为“家人”的藤蔓。
烟抽到一半,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个本地号码,有点眼熟。她接了。
“喂,小周啊,我,房东。” 对面是个粗嗓门的女人。
“王阿姨,您好,有什么事吗?” 周芸心里咯噔一下,房租刚交过。
“是这样啊,” 房东语气有点不自然,“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前两天吧,有个自称是你哥的男人,找到我这里来了。问我你是不是住这儿,说你跟你家里闹矛盾,电话不接,家里老人急病了,他特意从老家赶过来,要跟你当面谈谈。”
周芸浑身的血,好像瞬间凉了一半。
“你怎么说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我能怎么说?” 房东阿姨嗓门大了点,“我哪知道真假?我一开始没说,就说这租客我不熟,就是按月交租。可他那个样子哦,急赤白脸的,还说可以给我看身份证,看你们全家福。后来……后来我看他好像真是急,就说你是在这儿租着。但我可没让他进门啊!我也跟他说了,别打扰其他租客!”
“他……找到这里了?” 周芸喉咙发干。
“那倒没有!” 房东说,“我哪能告诉他具体门牌号!我就是说这栋楼。但我看他那架势,在楼下转悠了好一阵子,还跟楼下小卖部老板打听呢。小周啊,你们家要是有什么事,最好自己解决清楚,别闹到我这来。我这房子还要租的呀!”
“对不起,王阿姨,给您添麻烦了。” 周芸深吸一口气,“我会处理好的。不会影响到您。”
挂了电话,那半支烟已经自己燃尽了,长长的烟灰要掉不掉。
哥哥居然找到了房东。
他从老家过来了。
就为了那五千块钱?还是为了她那句“大逆不道”的反问?
周芸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这不是生气,是有点发毛。像被什么不依不饶的东西盯上了。她知道她哥,好面子,固执,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必须到手,她是家里唯一一个“不听话”的,这恐怕彻底激怒他了,也戳破了他那点“长兄如父”的虚荣掌控感。
他不仅要在道理上、亲情上压服她,还要在现实里找到她,面对面地“教育”她。
接下来几天,周芸上下班格外小心。她住的地方是老式开放小区,没有物业,楼道灯时亮时坏。她总是快步进出,留意有没有熟悉的车辆或面孔。有两次,她似乎瞥见了有点像哥哥背影的人在不远处晃,但一眨眼又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
这种紧绷的状态,比接一百个轰炸电话还累。是一种悬而未决的、随时可能被当街拦下的恐慌。她甚至想过报警,可怎么说?说我哥找我要钱我没给,他现在可能在我住处附近?警察大概只会劝她家庭矛盾自行调解。
周五晚上,加班到九点多。走出办公楼时,夜风一吹,她才感到饿得前胸贴后背。公司在新区,周边都是写字楼,这个点只有几家便利店和快餐店还亮着灯。她选了常去的那家面馆,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面刚上来,手机震了。是一个微信语音请求,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微信号,头像是一片黑。
她皱了皱眉,挂断了。
对方立刻发来文字消息:“周芸,我知道你在这儿上班。”
周芸的筷子停在半空。
“转身,靠窗第二个位置。”
她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脖子有点僵硬,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面馆明亮的玻璃窗外,是城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靠窗第二个位置,因为是角落,灯光有些暗。那里坐着一个男人,正举着手机,隔着玻璃,对她晃了晃。
是周明。
他穿着那件她认得的、灰蓝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猎手终于堵住猎物的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嘲讽。
他居然找到了她公司楼下!还这么精准地坐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他是怎么找到的?跟踪?还是从她那些早已不联系的老同学、旧同事那里打听到了?周芸脑子里一片混乱,心跳如擂鼓,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
窗外的周明,见她看过来,低下头在手机上打字。
很快,周芸的手机又震了。
“出来,我们谈谈。别逼我进去找你,给你留点面子。”
语气是熟悉的,带着命令和不容置疑。就像小时候让她把糖让给哥哥,就像让她把工作第一年的工资“借”给他买房,就像每一次,他代表“家庭”向她发出指令。
周芸看着那行字,又看看窗外那个模糊却充满压迫感的身影。面馆里温暖的灯光,碗里升腾的热气,周围食客低声的谈笑……这一切瞬间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她像被独自抛进了一个透明的笼子,而笼子外,是她试图逃离却如影随形的过去。
她该出去吗?出去说什么?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再听一遍那些“亲情”、“责任”、“良心”的指责?还是干脆撕破脸大吵一架,成为旁人眼中的一场闹剧?
或者,她可以不走。就坐在这里,等到他失去耐心,或者等到面馆打烊。但他那句“别逼我进去找你”,不是玩笑。她哥做得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周明。
这次发来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段视频。封面很暗,看不清楚。
周芸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像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他特意找到这里,堵住她,就为了发一段视频?
这视频里……是什么?
(付费卡点处:视频即将播放,悬念到达顶点。周芸是否点开?视频内容是什么?是新的威胁,还是更不堪的真相?哥哥下一步会怎么做?冲突一触即发,读者的情绪被推向高峰,急切想知道后续发展和周芸如何应对这面对面的逼迫与未知的视频威胁。)
(付费后继续阅读)
那点下去的指尖,冰的,有点不听使唤,像是在碰一块烧红的炭。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先是剧烈晃动,光线很暗,隐约能看出是在一个KTV或者灯光暧昧的包厢里。嘈杂的音乐声浪几乎要溢出手机喇叭,夹杂着男女的哄笑和尖叫。镜头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来,对准了沙发中间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孩,穿着紧身花衬衫,头发用发胶抓得挺高,正搂着一个打扮艳丽的女孩,对着茶几上一排排倒满的酒杯,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仰头灌下一大杯。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满不在乎地用手背一抹,然后夺过旁边人递来的话筒,鬼哭狼嚎地唱起来,脚还踢到了茶几上几个空酒瓶,叮咣乱响。
虽然灯光闪烁,角度也不算正面,但周芸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正在准备毕业实习、需要置办行头、学习外语需要高级耳机”的大侄子,周峰。
视频不长,大概二三十秒。结束在周峰把怀里女孩的脸扳过来,凑上去狠狠亲了一口,引起周围更疯狂的起哄声。
视频播放结束,自动黑屏,映出周芸自己苍白僵硬的脸。
紧接着,周明的消息又跳出来:“看见没?这就是你心疼钱不想帮的好侄子!他爹我赚钱不容易,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充大爷!这视频是他一个‘好哥们’‘不小心’发到他们家族群又秒撤的,被我手快存下来了!”
“你以为我非要你那五千块钱?我是要让你看看,你省吃俭用,觉得亏欠了他的好侄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实习?实习个屁!他跟我说学校安排实习忙,要钱租房买正装,全他妈是骗鬼的!他跟家里要了钱,跟你们这些亲戚也要了钱,就是去挥霍,去装阔!”
“我这老脸,在亲戚朋友面前都丢尽了!你嫂子为这事儿差点跟我离婚!”
“现在你满意了?你哥我就是个笑话,养出这么个玩意儿!你也是,你当初要是多管管他,多说说他,他能成这样?”
“出来!我有话问你!这事,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一条接一条,带着被欺骗的暴怒,和那股子永远不变的、把责任往外推的窝火。
周芸看着那些字句,最初那股寒意,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有点想笑,又觉得鼻腔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空洞的荒谬感。
原来如此。
不是简单的索取未遂。
是她哥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的遮羞布,被他精心培育的儿子一把扯了个干净,露出里面不堪入目的脓疮。他脸上挂不住,心里那股火没处撒,于是习惯性地,又烧到了她这个“不懂事”、“不顾家”的妹妹身上。
要她接济是假(或许一开始是真的),要她共担这份“教子无方”的羞耻和愤怒,要她这个一直以来的“下位者”继续扮演包容、理解、甚至同谋的角色,才是真。
他甚至还在指责她“当初不管教”。
多熟悉的逻辑。好事是自家的,坏事是别人的。儿子出息是周家光宗耀祖,儿子混蛋是“你们都没帮好没管好”。
窗外的周明似乎等得不耐烦了,他开始用手指敲玻璃。笃,笃,笃。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周芸绷紧的神经上。
面馆老板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探头朝窗外看了看,又看看僵坐着的周芸,脸上露出一点疑虑和戒备。
周芸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慢慢放下筷子。那碗面已经坨了,油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浮在汤面上,看着有点恶心。
她拿起手机和包,站起身。腿有点软,但她挺直了背。
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夜晚略带寒意的风灌进来,让她打了个激灵,脑子却清醒了不少。
周明就站在几步之外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比上次见面时似乎瘦了点,眼袋很重,嘴角紧紧抿着,那双和周芸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红血丝和一种濒临失控的焦躁。
“舍得出来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味。
周芸没接话,只是走到他面前,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她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纹路,也足够她如果有必要,转身就跑。
“视频看到了?” 周明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但里面的火气压不住,“你跟我说你没钱?你看看他!一晚上能造掉你一个月工资!老周家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所以呢?” 周芸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养的儿子,他丢的是你周明的脸,跟我周芸有什么关系?”
“你……” 周明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你怎么说话的!他是你亲侄子!”
“亲侄子?” 周芸扯了扯嘴角,那弧度不像笑,倒像肌肉抽搐,“亲侄子骗他爹钱出去挥霍的时候,想过他有个亲姑姑在啃馒头咸菜吗?亲侄子要两千多耳机的时候,想过他亲姑姑卡里只剩两千块吗?周明,你儿子是你和你老婆的宝贝疙瘩,不是我儿子。我没吃过你们家一口闲饭,没花过你们一分闲钱,我凭什么要为他的人生负责?又凭什么为你的失败教育买单?”
这些话,她没打腹稿,就这么从喉咙里滚了出来,带着积压了太久、已经变了质的寒意。
周明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这么尖锐。在他印象里,这个妹妹一直是沉默的,隐忍的,最多是憋急了顶两句嘴,很快又会在父母和“大局”的压力下妥协。
“你……你现在是翅膀硬了,六亲不认了是吧?” 周明气得手指头都快点到周芸鼻子上,“爸妈白养你了!没有老周家,有你今天?”
“老周家养我?” 周芸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干巴巴的,“是,供我吃穿到十八岁,然后告诉我家里没钱,女孩读师范就行。学费是我自己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打工挣的。你呢?你复读的钱,家里给的。你结婚买房,家里凑了大头,我还‘借’了你三万。家里翻修,我出了两万。周明,从小到大,家里好的,都是你的。需要出钱出力的,就想起还有个女儿了。这叫养我?这叫投资!还是笔觉得永远不用还本付息的长期投资!”
“你放屁!” 周明低吼一声,引得路边行人侧目,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怒火更盛,“家里哪点亏待你了?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你现在能在城里站稳脚跟,不是靠家里供你读书?”
“我站稳脚跟,靠的是我一天打三份工,靠的是我住地下室吃泡面,靠的是我像今天一样加班到九点只能吃一碗素面!” 周芸的声音也提了起来,不是尖叫,而是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嘶哑的颤抖,“不是靠你周明施舍的!更不是靠那个在KTV一晚上豪掷千金的好侄子!”
她喘了口气,看着周明那张因为愤怒和难堪而扭曲的脸,觉得异常陌生,又异常清晰。清晰到他脸上每一道因为常年喝酒应酬而松弛的纹路,都写满了自私和理所当然。
“周明,你听清楚了。”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砸进对方耳朵里,“从今往后,你儿子,是你的事。你家里,是你的事。爸妈那里,该我的赡养费,我一分不会少,但怎么给,什么时候给,我说了算。除此之外,我和你,和你们那个家,两清了。”
“两清?你说两清就两清?” 周明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身上流着老周家的血!这是你说断就能断的?”
“不断?” 周芸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刚才那段视频的暂停画面,周峰那张醉意盎然的脸清晰可见,“也行。那我现在就把这段视频,发到咱们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让所有亲戚都看看,你月薪两万、开十几万新车的好大儿,是怎么‘忙着实习’的。顺便,我再跟大家算算,这些年,我这个月薪五千的妹妹,是怎么‘接济’你们这家月入数万的。你看怎么样?”
周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比路灯的光还白。他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周芸:“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周芸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我工作一般,收入不高,没老公没孩子,没什么可失去的。你呢?周明,你要不要试试?”
那一刻,周芸在周明脸上看到了很多东西。暴怒,惊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恐惧。对“面子”彻底撕破的恐惧,对事情彻底失控的恐惧。他习惯了在这个妹妹面前的高高在上,习惯了用“家庭”、“亲情”来捆绑和索取,从未想过,这个沉默的、好拿捏的妹妹,手里竟然也能握住能伤到他的东西,而且,真的敢用。
“你……你疯了……” 周明的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只剩下虚张声势的色厉内荏。
“对,我疯了。” 周芸收回手机,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被你们逼疯的。所以,别再来惹我。别再打我电话,别再找我房东,更别出现在我公司楼下。否则,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
她说完,不再看周明青白交加的脸色,转身就走。
脚步刚开始还有些虚浮,但越走越快,越走越稳。
夜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她心里那口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浊气,似乎正在慢慢散开。她知道,事情还没完。母亲那里,亲戚那里,肯定还有一场又一场的狂风暴雨。周明今天吃了瘪,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可能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比如去她公司闹,或者回老家用更恶毒的话诋毁她。
但,那又怎样呢?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撕破脸皮,鱼死网破。
而她这条鱼,早就活在网里,快要窒息了。破网而出,哪怕鳞伤遍体,至少能呼吸到网外的空气,哪怕是冷的。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地铁站。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夜风灌进喉咙,有点疼,但那股冰冷的刺痛感,却让她无比清醒,甚至有种近乎残忍的畅快。
她跑进地铁站,混入下班的人流。周围是疲惫而沉默的面孔,各自抱着手机,或发呆,或快走。没人注意她略微凌乱的头发和泛红的眼眶。
她刷卡,进站,站在等候线后。
地铁带着巨大的轰鸣声进站,卷起的风掀起她的衣角和头发。
车门打开,她随着人群涌进去,找到一个角落,靠住冰冷的车厢壁。
玻璃窗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和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的陌生城市。
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对着那个影子,扯动了一下嘴角。
这次,像是一个真正的、疲惫的,但不再有负担的笑了。
她知道,从她说出那句话开始,从她按下删除联系人开始,从她今晚站在周明面前,用他最害怕的方式反击回去开始——
她和那个纠缠了她近三十年,名为“家”,实为“债”的东西。
就此,了断了。
剩下的,不过是清理战场时,需要面对的余震和灰烬。
而她现在,有力气去清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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