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袋子山竹刚拎进门,王磊胳膊还酸着。
超市离小区就八百米,他硬是走了二十分钟,塑料提手勒进掌心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子,过好几秒才慢慢泛红。七斤,三百四十八块钱,打折标签贴得歪歪扭扭,底下原价被黑笔涂掉了,可他知道涂掉的那个数是五百二。泰国空运来的,皮紫得发黑,带把儿带叶,个个拳头大。赵芳昨天刷视频时说想吃,念叨了两遍,他今天下班特意绕了远路去那家贵的进口超市买的。
“放厨房吧。”岳母从客厅沙发上斜过眼,电视里正放着抗战剧,枪炮声轰隆隆的。她没起身,腿架在茶几下层,脚上套着王磊上个月买的羊毛袜,浅灰色的,现在脚后跟那块已经蹭得发黑了。
王磊“嗯”了一声,弯腰换鞋。鞋柜最外面那双他的运动鞋又被挪到最里头了,得跪下来伸手掏。岳母的布鞋并排摆在正中间,鞋尖朝外,像随时要出门的架势。赵芳的拖鞋倒是好好放在边上,粉色的,兔头已经洗得发白了。
他把山竹拎进厨房,放在料理台角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紫黑色的果实从开口处露出来几个,油亮亮的。他洗了手,水龙头有点漏,滴水砸在不锈钢池底,嗒,嗒,嗒,每一声都砸在同一个地方。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来,黄的白的,没拉帘的那家能看见人影晃动,在吃饭。
“磊子,今天买的啥?”赵芳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条要叠的裤子。她上个月刚剪了短发,说是好打理,可这会儿发梢乱翘着,显得脸更小了。
“山竹。”王磊说,声音有点干,“你昨天不是说想吃么。”
赵芳眼睛亮了一下,凑过来看。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油烟味,混着洗衣粉的香,是下午做饭又洗衣服了。手指头有点红,可能是洗菜水凉给激的。她伸手摸了摸袋子,指甲在山竹硬壳上轻轻刮了刮,发出细微的嚓嚓声。
“这么些,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王磊不想提数字,转了话题,“晚上吃啥?”
“妈说炖了排骨豆角,饭在锅里焖着呢。”赵芳压低声音,“你小声点,妈看电视呢。”
话音没落,客厅传来岳母的嗓音:“芳啊,那山竹别动,等你弟回来再开。”
电视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调小了。王磊背对着客厅,能感觉到后脖颈上有道视线,像夏天午后晒得滚烫的铁栏杆,贴上去就粘掉一层皮。他没回头,手撑在料理台沿上,台面是那种仿大理石的,凉,凉意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
赵芳的手从他背上挪开了。他听见她脚步声往客厅去,轻轻的,拖鞋底擦着地板,擦出那种很细微的沙沙声。
“妈,小刚不是说这周末加班,不回来么。”赵芳声音软软的。
“加班也得吃饭啊,万一晚上回来了呢。”岳母语调平平的,像是说今天白菜三块五一斤那种理所当然,“这东西金贵,放两天又放不坏。等他回来一家子一块儿吃,热闹。”
王磊拧开水龙头又洗了遍手。水哗哗的,冲得他手背发红。厨房窗户玻璃映出客厅一角,能看见岳母半个侧影,她换了个姿势,人陷在沙发里,像长在沙发上的一团什么。那沙发是王磊和赵芳结婚时买的,浅灰色布艺的,现在扶手那儿已经磨得发亮了,颜色也深一块浅一块。
“磊子,”赵芳又走回厨房门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妈说了,那就等小刚回来再吃吧。先做饭。”
王磊关了水,甩甩手。水珠子溅到山竹塑料袋上,凝成几颗亮晶晶的点。他没说话,从刀架上抽了把菜刀,开始切姜。刀是结婚时他妈从老家寄来的,沉,刀背厚,切姜片时发出笃笃的闷响,案板跟着颤。
排骨是岳母下午炖上的,在高压锅里,已经软烂了。豆角炖得发了黄,油花浮在汤面上,亮晃晃的。王磊把菜盛出来,盛了三大碗,又盛了碗汤。碗是四套的,花色不一样,因为上个月岳母失手打碎了一个,现在缺的那个用个不锈钢碗替着,盛汤的就是那个不锈钢的,烫,得用抹布垫着端。
饭桌上没人说话。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小了,但还能听见里头在喊冲锋。岳母夹了块排骨,放嘴里嗦了嗦,吐出一截小骨头,骨头落在她面前的骨碟里,发出一声轻响。赵芳低头扒饭,扒得很慢,一粒一粒数着吃似的。王磊夹了筷子豆角,炖过头了,烂糊糊的,进嘴里就化了,只剩一股咸味。
“磊子,今天发工资了吧。”岳母突然说。
王磊筷子顿了顿:“嗯,发了。”
“那正好,”岳母没看他,夹了根豆角,“你弟昨天来电话,说看上个什么基金,稳赚的,投五万,半年能返七万。我想着,你们反正有钱存银行也是存,不如……”
“妈,”赵芳打断她,声音有点急,“磊子他们公司这个月效益不好,工资拖了半个月才发,还扣了绩效。”
“扣绩效?”岳母抬眼看向王磊,眼神像刷子似的在他脸上扫,“咋回事?犯错误了?”
“没,就是公司整体效益不好。”王磊说,嘴里的饭突然就咽不下去了,堵在嗓子眼,梗得慌。
岳母“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她又夹了块排骨,这次没吐骨头,嚼了嚼,连骨头一起咽了似的。电视里响起冲锋号的声音,尖锐,刺耳。
“那山竹看着不错,”岳母转了话题,像随口一提,“我前两天看楼下老张他闺女也买了,说现在正是季节,甜。你买了多少斤?”
“七斤。”王磊说。
“三百多吧得?”
“三百四十八。”
“啧,”岳母发出一声短促的音,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真敢花钱。”
赵芳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王磊的腿。很轻,碰一下就缩回去了。王磊没动,继续扒饭。饭有点硬,可能是水放少了,米粒一颗颗分开的,嚼在嘴里嘎吱响。
一顿饭吃得后背冒汗。不是热的,是那种细密的,粘在皮肤上的汗,衬衫贴在背上,潮乎乎一片。收拾碗筷时岳母又说了一遍:“山竹别动啊,放冰箱下头那层,别压着了。”
王磊把碗筷端进厨房,放进水槽。水槽里还泡着中午的锅,油花已经凝固了,白花花的一层浮在水面上。他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冲下来,冲散那些油花,热气蒸上来,糊了他一脸。
赵芳跟进来,站在他身后。他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兔子,紧张时就这样。
“磊子,”她声音小小的,“你别往心里去。妈就那样,你知道的。”
王磊没吭声,挤了洗洁精在抹布上。洗洁精是超市打折买的,柠檬味的,可闻起来一股香精的甜腻,冲鼻子。
“小刚也真是,老撺掇妈搞这些,”赵芳继续说,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上回说炒币,赔了两万,妈念叨了半年。这回又基金……”
“钱没了?”王磊问,声音有点哑。
赵芳不说话了。厨房里只剩水声,哗啦啦的,还有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窗户外头天完全黑了,玻璃上能映出厨房的灯,和他们俩模糊的影子,叠在一块儿,晃晃悠悠的。
过了好一会儿,赵芳才说:“妈没跟我说。但上回那两万,是从咱俩给的家用里……”
“我知道。”王磊打断她,把洗好的碗摞起来,碗底还带着水,在沥水架上积了一小滩。他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每个月给岳母三千块钱家用,岳母总说不够,菜价涨了肉价涨了物业费又涨了。可赵芳偷偷算过,他们一家四口,两千都花不完。剩下的钱去哪儿了,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赵芳伸手碰了碰他后背,很轻,像碰一片羽毛。“等小刚真稳定了,就好了。妈说他们公司要提拔他当小组长了,到时候……”
“他换了几份工作了?”王磊突然问。
赵芳不说话了。厨房里又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没关严的滴水声,嗒,嗒,嗒,每一声都砸在同一个地方。
客厅传来岳母的笑声,电视里大概演到什么滑稽的桥段了。哈哈的,干巴巴的,像在念台词。王磊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得吓人。他转身,看见那袋山竹还在料理台角上,塑料袋被灯光照得反光,紫黑色的果实挤在一块儿,安安静静的。
“磊子,”赵芳小声说,“你想吃的话,咱悄悄开一个。妈不会发现的。”
王磊看着她。赵芳仰着脸,眼睛里有种央求的神色,嘴角想往上翘,可又没翘起来,就那么僵着。她眼角已经有细纹了,不太明显,但笑起来时能看见。结婚六年,她好像瘦了,下巴尖了,肩膀也薄了。刚结婚时她还爱笑,咯咯咯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不常笑了,就是笑,也是抿着嘴,不出声。
“不用。”王磊说,声音很平,“等小刚回来吃吧。”
他走出厨房,经过客厅。岳母还窝在沙发里,腿架在茶几上,袜子后跟那块黑得更明显了。电视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眼睛盯着屏幕,可眼珠子半天没动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磊进了卧室,关上门。门是老式的,锁有点坏了,得用力带一下才能关上,不然就虚掩着一条缝。他坐在床沿上,床垫往下陷了陷,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卧室很小,放了一张一米八的床,一个衣柜,就差不多满了。衣柜是赵芳陪嫁的,白色烤漆的,用了这些年,边边角角已经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有几条工作群的消息,他没点开。锁屏是他和赵芳的结婚照,在海边拍的,两人都笑得很开,赵芳穿着白裙子,裙摆被海风吹起来,他搂着她的腰。照片有点褪色了,不是手机屏幕的问题,是记忆褪色了。其实也就六年,可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客厅电视声又大起来了,岳母调高了音量。又是枪炮声,轰隆隆的,夹杂着喊杀声。王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那儿,去年就有了,物业来看过,说没事,是热胀冷缩。可今年那道裂缝好像变长了,也变宽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可闭不上。眼皮底下是红的,血管的颜色。耳朵里塞满了电视的声音,岳母偶尔的咳嗽声,厨房里赵芳洗碗的水声,还有窗外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音,远远近近的,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三百四十八块钱。七斤山竹。等小刚回来吃。
小刚,赵芳的弟弟,比他小五岁。没固定工作,这干两天那干三天,最长的一份工干了四个月,说是老板傻逼,不干了。没钱了就回家,吃,住,拿。岳母总说,男孩子嘛,年轻不懂事,等成家了就踏实了。可小刚连对象都没有,谈过几个,都黄了,嫌他没稳定工作,没房。其实有房,老家的,县城边上,买了五六年了,毛坯,一直没装修,说是等结婚再装。可结婚得先有对象,对象得先有工作,工作得先有动力,动力得先有钱——这就死循环了。
去年小刚说想买车,岳母让王磊“支援”点。王磊说没钱,房贷车贷压着。岳母没再当面说,但连着一个月,饭桌上总提谁家女婿给丈母娘买了金镯子,谁家女婿带丈母娘出国旅游了。赵芳那一个月瘦了五斤。
最后王磊还是掏了两万,说是借。借条打了,小刚签的字,按的手印。可后来再没人提这事,像没发生过。上个月王磊提了一句,岳母说:“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生分。你当姐夫的,帮衬点弟弟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什么是应该的?
王磊睁开眼睛,盯着那道裂缝。裂缝在灯光下像一条黑色的细线,弯弯曲曲的,爬过整个天花板。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老家房子的屋顶也有裂缝,下雨天漏雨,得拿盆接着。雨点砸在盆底,嗒,嗒,嗒,和现在厨房水龙头漏水的声音一模一样。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赵芳进来了。她洗了澡,头发湿漉漉的,穿着那件穿了好几年的睡衣,领口已经洗松了,有点垮。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背对着他。床垫又往下陷了陷。
两人都没说话。空气好像凝固了,稠稠的,黏在皮肤上。窗外有车开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那道裂缝在光里显出来,又暗下去。
“磊子,”赵芳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等过两年,咱们攒点钱,付个首付,买个小的,搬出去住。”
这话她说第三年了。第一年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明天就能实现。第二年说的时候,声音小了点,但还有希望。今年再说,就像在念一句咒语,念给自己听的,其实知道实现不了。
房贷还有二十年,车贷还有三年。赵芳工资不高,他前年公司裁员,差点被裁掉,降薪才留下来的。每月工资卡上进账八千二,房贷三千五,车贷两千,给家用三千,剩下一千七。水电网煤气物业费,平均下来一个月得五百。油钱一个月六百,剩下六百,是饭钱——中午他在公司吃食堂,十五块一顿,一个月三百。赵芳带饭,说是带饭,其实就是昨晚的剩菜。剩下三百,是应急的。应急的意思,是赵芳感冒了去买药,是电动车坏了要修,是同事结婚要随份子。
攒钱?拿什么攒?
“嗯。”王磊应了一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赵芳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沐浴露香味,还是结婚时买的那款,草莓味的,用到现在还没用完。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有点凉。
“磊子,你别生气。妈就那样,你知道的,她心里只有小刚。咱们……咱们好好的就行。”
王磊没说话。他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赵芳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掌心有点粗糙,是做家务做的。握了一会儿,她的手暖和起来了,可他的掌心却在出汗,黏腻腻的。
“睡吧。”他说。
灯关了。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那道裂缝看不见了,可王磊知道它还在那儿,在天花板上,弯弯曲曲地爬着。就像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但它在那儿,一直都在。
半夜王磊醒了。渴,嗓子发干。他轻手轻脚下床,开门去客厅倒水。客厅里一片黑,只有路由器的小灯在闪,幽幽的绿光。岳母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是黑的,睡了。
他走到厨房,摸到开关,按亮灯。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那袋山竹还在料理台上,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他倒了杯水,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水顺着食管往下流,凉意一路滑到胃里。
放下杯子时,他瞥见冰箱门上贴的便签。岳母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山竹别动 等小刚”。便签是黄色的,很显眼,贴在最中间,旁边是各种超市促销单、物业通知、赵芳写的购物清单。
王磊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撕了下来。便签背面还粘着胶,粘粘的。他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装了大半桶,最上面是晚饭的骨头,油乎乎的。
他走回卧室,重新躺下。赵芳睡得正熟,呼吸均匀,一起一伏。他睁着眼,盯着黑暗,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是周六。王磊不用上班,但生物钟让他在七点就醒了。赵芳还在睡,蜷着身子,像个虾米。他轻轻下床,开门出去。
岳母已经起了,在阳台浇花。背对着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那种很老的革命歌曲,跑调跑得厉害。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一盆吊兰,还有一盆发财树,是搬来时小刚送的,说是寓意好。发财树长得不怎么样,叶子黄了一半,蔫蔫的。
王磊进厨房做早饭。稀饭昨晚赵芳定时了,已经煮好了,在电饭煲里保温。他煎了三个鸡蛋,又切了根火腿肠,一起煎了。油在锅里滋滋响,油烟机开了,轰隆隆的,盖过了阳台岳母哼歌的声音。
吃饭时岳母说:“小刚刚来电话,说晚上回来。”
赵芳正在盛稀饭,手顿了顿,稀饭洒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她“啊”了一声。
“小心点,”岳母皱眉,“毛手毛脚的。”
“没事,”赵芳抽了张纸擦手,手背已经红了,“小刚晚上回来吃饭?”
“嗯,说想吃妈做的红烧肉了。”岳母说,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我等会儿去买肉,买五花三层的,小刚爱吃那个。”
王磊咬了口煎蛋。蛋煎得有点老,边缘焦了,苦的。他没说话,慢慢嚼着。
“那山竹晚上开,”岳母又说,像是宣布一件大事,“咱们一家四口,好好吃顿水果。这东西金贵,平时可舍不得买。”
赵芳看了王磊一眼。王磊没看她,低头喝稀饭。稀饭烫,烫得舌尖发麻。
一整天岳母都在忙活。上午去买肉,买回来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确实不错。下午就开始准备,肉切块,焯水,炒糖色,炖上。厨房里飘出肉香,浓浓的酱油和糖的味道,甜腻腻的,飘得满屋子都是。
岳母心情很好,一边炖肉一边哼歌,还是那首跑调的革命歌曲。电视开着,她也不怎么看,就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走来走去,时不时揭开锅盖看看,用筷子戳戳肉,看烂了没。
赵芳在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王磊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屏幕上的字晃来晃去,不进脑子。他眼睛总往厨房瞟,瞟料理台角上那袋山竹。山竹还在那儿,塑料袋被岳母重新整理过,系紧了,鼓鼓囊囊的一袋。
下午四点多,小刚来电话了。岳母接的,嗓门很大:“到哪儿了?……堵车啊?没事没事,不着急,肉炖着呢,等你回来吃。……山竹?买了买了,你姐夫买的,好大个儿,等你回来开。……行行行,慢点开车。”
挂了电话,岳母脸上笑开了花,皱纹都挤在一起。她冲厨房喊:“芳啊,再多蒸点饭,小刚说他中午没吃,饿着呢。”
赵芳在厨房应了一声。王磊听见淘米的声音,哗啦啦的,水声很大。
五点半,肉炖好了。岳母把肉盛出来,盛了满满一大海碗,油光锃亮,冒着热气。她又炒了个青菜,拌了个黄瓜,切了盘香肠。饭桌上摆得满满的,中间是那碗红烧肉,红彤彤的,像座小山。
六点,小刚还没到。岳母坐不住了,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一团团光。小区里有人下班回来,汽车声,电动车声,说话声,远远近近的。
“该到了啊,”岳母嘀咕,“不是说六点前到么。”
“可能堵车,”赵芳说,“周末,路上车多。”
“打个电话问问。”岳母说。
赵芳打了,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可能在开车,没听见。”赵芳说。
岳母坐回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可明显没在看。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裤子沙沙响。
六点半,菜有点凉了。红烧肉表层的油凝住了,白花花的一层。岳母站起来:“我把肉热热。”
“妈,等小刚到了再热吧,”赵芳说,“不然又凉了。”
岳母没听,端着肉碗进了厨房。微波炉嗡嗡地响起来。
王磊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餐桌旁,看着那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青菜,拌黄瓜,切香肠。都是小刚爱吃的。赵芳爱吃鱼,他说过好几次,但岳母总说做鱼麻烦,腥。他其实无所谓,吃什么都行,填饱肚子而已。可这一桌子,没一个菜是赵芳爱吃的。
七点,天完全黑了。小刚终于来电话了。
“什么?!”岳母声音猛地拔高,“不回来了?……同事过生日?……你们去唱歌?……吃完饭再去不行吗?肉都炖好了!……山竹也买了,特意等你……”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岳母脸色沉下来,嘴角往下撇,撇出一道深深的纹路。
“行,行,你去吧,”她说,声音一下子低了,软了,透着股无力感,“少喝点酒,开车注意安全。……山竹给你留着,明天回来吃。……嗯,挂了。”
挂了电话,岳母捏着手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女声尖声尖气地喊着什么促销,吵得很。
赵芳走过去,轻轻叫了声:“妈……”
岳母猛地转身,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手机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她没捡,径直走进厨房,砰地关上了门。
赵芳捡起手机,屏幕摔裂了,蛛网状的裂纹从一角蔓延开。她试着按了按,还能亮,但裂纹横在屏幕上,像把画面割碎了。
王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低,像受伤的动物在呜咽。他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停住了,又放下来。
他走回餐桌旁,坐下。菜已经凉透了,红烧肉上那层白油更厚了,凝固成一种油腻腻的膏状。青菜蔫了,黄瓜里的水渗出来,把盘子底弄得水汪汪的。香肠切片切得太薄,卷起来了,边缘发干。
赵芳也坐下来,坐在他对面。两人都没说话。客厅里只有电视广告的声音,还在响,那个女声不知疲倦地喊着,喊着,喊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厨房门开了。岳母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她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吃饭。”她说,声音沙哑。
三个人开始吃饭。红烧肉冷了,腻,肥肉部分凝固了,咬在嘴里像嚼蜡。青菜软塌塌的,没味道。黄瓜咸了。香肠硬了。
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电视被赵芳关了,现在屋里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岳母压抑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很重。
吃完饭,岳母站起来收拾碗筷。赵芳要帮忙,岳母说:“你别动,我来。”
她端着碗筷进厨房,水声哗啦啦响起来。洗得很用力,碗碟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在发泄什么。
赵芳看着王磊,眼神里有种乞求,好像在说:你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王磊站起来,走进厨房。岳母背对着他,正在刷锅,刷得很用力,钢丝球刮在锅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妈,”王磊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山竹……”
“明天吃,”岳母打断他,没回头,“小刚明天回来。”
“放久了就不新鲜了。”
“一天坏不了!”岳母声音突然拔高,手里的锅砰地扔进水槽,溅起一片水花。她转过身,眼睛还红着,死死盯着王磊,“三百多块钱的东西,说开就开?不等小刚回来,谁也别动!”
王磊看着她。岳母胸口起伏着,手撑在水池边,手指关节发白。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水池里已经满了,溢出来,流到地上,可她没关。
两人对视了几秒。岳母先移开视线,转身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水滴的声音,嗒,嗒,嗒,从水龙头口滴下来,砸在池底。
“出去吧,”岳母说,声音疲惫,“我收拾。”
王磊没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厨房。经过料理台时,他瞥了眼那袋山竹。塑料袋被岳母用绳子系紧了,系了个死结,鼓鼓囊囊的,像一颗充满气的气球,随时会炸开。
赵芳在客厅里擦桌子,擦得很慢,一下,一下,抹布在桌面上划来划去。王磊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抹布。
“我来吧。”
赵芳松开手,站在那儿,看着他擦桌子。王磊擦得很用力,桌面上有水渍,他来回擦,擦到水渍没了,还在擦,擦得桌子咯吱响。
“磊子……”赵芳小声叫他。
王磊停下来。他看着手里的抹布,抹布是旧的,颜色褪了,边缘都破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擦桌子。
那天晚上岳母早早进了房间,门关上了。赵芳洗了澡,也早早躺下。王磊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坐在黑暗里。小区里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夜越来越深。偶尔有车开过,车灯的光扫过窗户,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一闪而过。
凌晨一点,王磊还坐在沙发上。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灯。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那袋山竹还在料理台上,系得紧紧的。他走过去,解开绳子,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他伸手进去,拿出一个山竹。紫黑色的壳,硬硬的,带把儿,叶子还是绿的,没蔫。他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拿起刀,是那把切姜的刀。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握住山竹,另一只手拿刀,在山竹中间划了一圈。壳很硬,得用力。刀刃切进去,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切碎什么硬壳昆虫。划开一圈,他放下刀,两手用力一掰。
山竹裂开了。紫黑色的外壳里面,是雪白的果肉,一瓣一瓣的,像剥了皮的大蒜,但更饱满,更水润。果肉紧紧抱在一起,中间有点淡黄色的芯。他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冰凉,甜,带一点点酸,汁水在嘴里爆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是新鲜的,三百多块钱七斤的山竹,确实甜。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然后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一瓣,又一瓣。一个山竹吃完了,剩下个空壳,紫黑色的,裂成两半,像张开的嘴。
他把壳扔进垃圾桶。然后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山竹,切开,掰开,吃。果肉冰凉,甜腻,汁水黏在手指上,黏糊糊的。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瓣都嚼透了才咽下去。
一个,两个,三个。垃圾桶里渐渐堆起了紫黑色的壳,像一堆张开的嘴,无声地呐喊着什么。
吃到第四个时,厨房门被推开了。赵芳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睡意,可眼神是清醒的,直直地看着他。
王磊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手里拿着半个山竹,果肉已经掏空了,只剩下空壳。手指上沾着汁水,亮晶晶的。
两人对视着。厨房的灯光很亮,白惨惨的,照得赵芳脸色发白。她看着王磊,看着垃圾桶里的壳,看着料理台上摊开的塑料袋,里面还有三个山竹,圆滚滚的,紫黑色的。
“磊子……”她开口,声音发颤。
王磊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切开,掰开,掏出果肉,放进嘴里。冰凉,甜,带一点点酸。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掉,手背上留下一条亮晶晶的痕。
赵芳走过来,走到他身边。她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吃。看着他切开第五个山竹,掰开,掏出果肉。果肉雪白雪白的,在灯光下像一团凝固的月光。
“你会肚子疼的,”赵芳小声说,声音哑了,“一下子吃这么多,凉的……”
王磊没停。他把一瓣果肉放进嘴里,嚼,咽。然后又是一瓣。果肉冰凉,滑进胃里,整个胃都凉了,像塞了一团雪。
赵芳伸手,按住他的手。她的手在抖,很轻,但能感觉到。“别吃了,磊子,别吃了……”
王磊抽出手,继续吃。第六个山竹,切开,掰开。果肉还是雪白的,饱满的,一瓣瓣紧紧抱在一起。他掰下来,放进嘴里。甜,太甜了,甜得发腻,甜得喉咙发紧。
“妈会听见的……”赵臻说,声音更小了,像耳语。
王磊笑了。无声地笑,嘴角扯了扯,没发出声音。听见?听见又怎样?他还在乎吗?
他拿起最后一个山竹,第七个。在手里掂了掂,最沉的一个。他切开,掰开。果肉雪白,在灯光下闪着水润的光。他掰下一瓣,没放进自己嘴里,而是递到赵芳嘴边。
赵臻看着他,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水光在晃。她摇摇头,嘴唇在抖。
王磊的手没动,就那么举着,果肉几乎碰到她的嘴唇。冰凉的气息,甜腻的香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赵芳张开嘴,含住了那瓣果肉。她没嚼,就那么含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砸在料理台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王磊把剩下的果肉掏出来,一瓣一瓣,全放进自己嘴里。冰凉,甜,腻。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流,流进胃里,胃里像塞了一团冰,又冷又硬。
他吃完了。七个山竹,七斤,三百四十八块钱。果肉全在他胃里,壳全在垃圾桶里,紫黑色的,张着嘴,无声地呐喊着。
他放下手里的空壳,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手上全是黏腻的汁水,擦不干净,在衣服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赵芳还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嘴里还含着那瓣果肉,没咽下去,就那么含着。
王磊伸出手,捧住她的脸。她的脸很凉,眼泪是热的,烫得他手心发颤。他拇指擦过她的脸颊,擦掉眼泪,可刚擦掉,又有新的涌出来。
“吐出来。”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赵芳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吐出来!”他声音大了点,但压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芳张开嘴,那瓣果肉掉出来,掉在他手心里。已经被含得温热了,软塌塌的,汁水都出来了,糊在他掌心,黏腻腻的。
王磊握着那瓣果肉,握紧了。汁水从指缝挤出来,滴下去,滴在地上,滴答,滴答。
就在这时,厨房门被推开了。
岳母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睡意,但眼神是清醒的,直直地看着他们,看着料理台上摊开的塑料袋,看着垃圾桶里堆成小山的紫黑色外壳,看着王磊手里握着的那瓣糊烂的果肉。
时间好像静止了。厨房的灯还亮着,白惨惨的,照着三个人的脸。岳母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嘴唇在抖,抖得厉害。她的手抓着门框,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赵芳猛地后退一步,背撞在料理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发出声音。
王磊慢慢转过身,面对岳母。他手里还握着那瓣果肉,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黏腻,冰凉。
“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山竹我吃了。”
岳母瞪着他,眼睛瞪得很大,眼球凸出来,布满血丝。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抓着门框的手在抖,抖得门框都在轻微地颤。
“你……”她开口,声音尖利,像指甲刮过玻璃,“你全吃了?!”
王磊没说话。他把手里那瓣糊烂的果肉慢慢举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果肉已经被捏得不成形了,糊成一团,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水光。然后他张开嘴,把那团糊烂的果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很慢,很慢。他嚼得很仔细,咽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岳母的脸彻底青了。她猛地冲过来,不是冲王磊,是冲垃圾桶。她扑到垃圾桶边,看着里面堆成小山的紫黑色外壳,手伸进去,扒拉着,翻捡着,好像能从里面翻出还没吃的果肉似的。壳被她扒得哗啦响,有几个掉出来,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王磊脚边。
“我的山竹……我的山竹……”她喃喃着,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三百多块钱……给小刚留的……你全吃了……全吃了!”
她猛地抬头,瞪着王磊,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吓人。“你还是人吗?!啊?!这是给你弟留的!你弟还没吃!你全吃了!一口都没留!你还是人吗?!”
王磊看着她,没说话。胃里那团冰在融化,化成一摊冰水,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流,流到哪里,哪里就发冷。手心在出汗,黏腻的,和山竹汁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赵芳哭出声来,压抑的,呜咽的,像受伤的小兽。她蹲下去,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岳母站起来,扑向王磊。不是打,是抓,双手抓住王磊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掐得很深,深到王磊能感觉到疼痛,尖锐的,清晰的。
“吐出来!”她尖叫,声音刺耳,“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王磊没动,任她抓着,任她掐。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可他感觉不到,或者说,那疼痛很遥远,像隔着层什么。他看着岳母的脸,那张扭曲的,愤怒的,崩溃的脸,突然觉得陌生。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岳母,不是那个总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岳母,不是那个总说“你是姐夫,要让着弟弟”的岳母。这是谁?他不认识。
“吐出来啊!”岳母还在尖叫,声音已经嘶哑了,“畜生!白眼狼!我女儿嫁给你真是瞎了眼!瞎了眼!”
她松开一只手,扬起来,要打。可手扬到半空,停住了。不是她自己停的,是被抓住了。
赵芳站起来,抓住了岳母的手。她脸上全是泪,头发粘在脸上,眼睛肿了,可眼神是狠的,一种从没见过的狠。
“妈,”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打他一下试试。”
岳母愣住了,手还扬在半空,被赵芳抓着。她看着赵芳,像不认识这个女儿似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
“你说什么?”她声音在抖。
“我说,”赵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打他一下试试。”
厨房里又静下来。只有岳母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还有赵芳压抑的抽泣声。还有水龙头没关严的滴水声,嗒,嗒,嗒。
王磊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被掐出的印子,深红色的,已经开始泛青了。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嘴角。嘴角有山竹汁水,黏黏的,甜的。
“妈,”他开口,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山竹是我买的。三百四十八块钱,是我掏的。我买的,我为什么不能吃?”
岳母张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她嘴唇在抖,抖得厉害,像秋天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随时会掉下来。
“小刚是你儿子,赵芳就不是你女儿?”王磊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我挣的钱,还的房贷,养的家,凭什么他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他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凭什么我们要供着他?他赔了两万,凭什么要从我们这儿拿?他买车,凭什么要我们‘支援’?”
他顿了顿,胃里那团冰水好像涌上来了,涌到喉咙口,冰凉冰凉的。他咽下去,继续说。
“这房子,房贷是我在还。这家里,开销是我在出。你脚上穿的袜子,是我买的。你每天吃的饭,是赵芳做的。你儿子呢?你儿子给过你什么?除了要钱,他给过你什么?”
岳母的脸由青转白,白得像纸。她嘴唇还在抖,可发不出声音,只是抖,抖,抖。
赵芳松开了她的手。岳母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也在抖。
“从今天起,”王磊说,声音还是很平静,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眼眶发烫,“这个家,我说了算。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想买山竹就买山竹,我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你儿子想吃,让他自己买去。他没钱?没钱就别吃!”
最后一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出来之后,胃里那团冰水好像炸开了,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他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可他站得笔直,直挺挺的,像根钉子,钉在地上。
岳母往后退了一步,两步,背撞在冰箱上,发出砰的一声。冰箱门上的磁贴掉下来几个,啪啪掉在地上。其中就有那张黄色的便签,被王磊撕下来又贴回去的那张,现在又掉下来了,躺在地上,字朝上:“山竹别动 等小刚”。
她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看着看着,突然蹲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哭起来。不是尖叫,不是嘶吼,是哭,压抑的,呜咽的,像受伤的动物。
赵芳也蹲下去,蹲在她身边,想抱她,可手伸到半空,停住了,又收回来。她跪在地上,看着母亲哭,自己也哭,无声地哭,眼泪哗哗地流。
王磊还站着,站着看她们哭。看着岳母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赵芳跪在地上,脸埋进手里。厨房的灯还亮着,白惨惨的,照着这一地狼藉。垃圾桶里的山竹壳,地上的便签,掉落的磁贴,还有料理台上摊开的空塑料袋,瘪瘪的,像被抽干了气的皮囊。
他慢慢转过身,走出厨房,走进客厅。客厅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他在沙发上坐下,坐下时腿一软,差点没坐稳。
胃里开始翻腾。冰凉的山竹果肉在胃里发酵,膨胀,顶得他胃疼。一阵阵的绞痛,尖锐的,像有只手在胃里抓,抓,抓。他弯下腰,捂住胃,额头抵在膝盖上。
冷汗冒出来了,从额头,从后背,一层层地冒。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冰凉。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疼,真疼,疼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厨房里还有哭声,压抑的,呜咽的,像背景音,远远的,不真实。他闭上眼,黑暗更黑了。胃里的绞痛一阵阵涌上来,涌到喉咙口,酸水往上翻。他咽下去,咽下去,可咽不完,涌上来,涌上来。
他猛地站起来,冲进厕所,跪在马桶边,吐了。吐出来的全是山竹果肉,白色的,糊状的,混着胃酸,黏在马桶壁上。一股酸臭味冲进鼻腔,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抱着马桶,吐,一直吐,吐到胃里空了,还在干呕,呕得全身痉挛,呕得眼前发黑。
吐完了,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洗手池,浑身冷汗。厕所的灯亮着,刺眼。他能看见马桶里那一摊污物,白色的,糊状的,曾经是三百四十八块钱七斤的山竹,曾经是他赌气,是他反抗,是他积压了六年终于爆发的证明。
现在变成了一摊呕吐物,散发着酸臭味。
他笑了。无声地笑,笑得肩膀直抖。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不是哭,是笑出来的,笑得停不下来,笑得浑身发颤。
厕所门被轻轻推开。赵臻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泪痕。她看着他,看着马桶里那一摊,看着瘫坐在地上笑出眼泪的他。
她走进来,关上门,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可他的脸更凉,像冰块。
“疼吗?”她问,声音哑哑的。
王磊点头,又摇头。疼,胃疼,可心里那块堵了六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裂开了,碎了一地。碎得干干净净。
赵芳站起来,接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漱口,水是凉的,激得他牙齿发酸。吐掉,又接了一杯,喝下去。水滑过喉咙,冰凉,一直凉到胃里。
“去医院吧,”赵芳说,“你脸色很难看。”
王磊摇头,撑着洗手池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使不上劲,可站起来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眼睛里有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
狼狈,真狼狈。
可镜子里那个人在笑。不是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笑,是平静的,甚至有点释然的笑。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死不了。”
赵芳扶着他,走出厕所。客厅里还黑着,厨房的灯还亮着,可里面没声音了,哭声停了。岳母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是黑的。
赵芳扶他在沙发上坐下,去倒了杯热水。热水烫,他捧着杯子,热气蒸上来,扑在脸上,湿湿的。他小口小口地喝,热水顺着喉咙往下流,流进胃里,胃里那团冰好像化开了一点,不那么疼了。
“睡吧,”赵芳说,“明天还上班。”
王磊点头,又摇头。“你先睡,我坐会儿。”
赵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起身,走进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王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捧着那杯热水。水渐渐凉了,热气没了,杯壁变得温温的。他一口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子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没封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趴在栏杆上,往外看。小区里几乎没人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黄黄的光,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圈。有只野猫从草丛里钻出来,悄无声息地穿过小路,消失在另一片黑暗里。
天上没星星,只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像用指甲掐出来的一道印子。月光很淡,照不亮什么,只是让黑暗不那么黑。
他站了很久,站到腿麻了,才转身回屋。经过厨房时,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垃圾桶已经清理干净了,山竹壳没了,地上的便签没了,磁贴捡起来重新贴回冰箱上了。料理台擦过了,湿漉漉的,反射着灯光。那袋空塑料袋也不见了,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一切好像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了。像那七个山竹,壳被扔了,果肉被吃了,吐了,变成了一摊污物,冲走了,没了。
他走进卧室,赵芳还没睡,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躺下,在她身边躺下,没碰她,就躺着。两人都没说话,就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在黑暗里看不见,可他知道它在那儿,弯弯曲曲的,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那儿。它一直在那儿,以前在,现在在,以后也会在。不会因为今晚的事就消失,不会因为七个山竹就愈合。
它就在那儿,静静地,裂着。
过了很久,赵芳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他能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磊子,”她小声说,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像羽毛,“咱们搬出去吧。租房子也行。”
王磊没说话。他伸手,搂住她。她往他怀里靠了靠,脸埋在他胸口。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的,一起一伏,拂在他皮肤上。
“嗯,”他说,声音闷在胸口,“搬。”
赵芳不说话了,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两人就这么抱着,在黑暗里,静静地躺着。窗外有车开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那道裂缝在光里显出来,又暗下去。
王磊闭上眼。胃还在隐隐作痛,一阵一阵的,像提醒他今晚发生了什么。可心里那块堵了六年的石头,好像真的碎了,散开了,虽然碎得满地都是,虽然硌得慌,可毕竟,不堵了。
他想起小时候,老家房子漏雨,雨点砸在盆底,嗒,嗒,嗒。父亲说,等有钱了,就修屋顶。可一直没修,直到他考上大学,离开家,屋顶还是漏雨。去年回去,老房子已经拆了,盖了新楼。漏雨的屋顶没了,接雨的盆没了,雨点砸在盆底的声音,也没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没了就没了。修不好,也回不来。
就像那七个山竹,三百四十八块钱,七斤。果肉被他吃了,吐了,冲走了。壳扔了,烧了,化成灰了。什么都没剩下,只有胃里隐隐的痛,和嘴里残留的那一点点甜,一点点酸。
还有冰箱上那张黄色的便签,虽然又贴回去了,可撕下来过,揉皱过,掉在地上过。就算贴回去,也皱了,旧了,边角翘起来了。
他搂紧赵芳,赵芳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均匀,绵长,睡着了。
王磊睁着眼,看着黑暗。黑暗很浓,化不开。可他知道,天总会亮的。天亮之后,太阳会出来,照在裂缝上,照在垃圾桶上,照在擦干净的料理台上,照在重新贴好的便签上。
照在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亮堂堂的,什么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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