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陈,你快点!磨蹭啥呢!
陈素芬的嗓门把病房窗户震得嗡嗡响。
她手里攥着那张二十八万的存单,手心汗津津的,几乎要把纸浸透。
亲家母刘淑兰站在床边,脸上堆着笑,褶子里都能挤出蜜来,嘴上却说着,哎呀亲家,这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
陈素芬心里头明镜似的。
她知道刘淑兰就等着她这句话,等着她把钱塞进女儿银凤的枕头底下。
银凤刚顺产完,脸白得像张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她妈手里那张纸。
是个大胖小子。
七斤八两。
陈素芬和老陈就银凤这么一个女儿,打小当眼珠子疼。
老陈蹲在病房门口,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烟雾把他那张黝黑的脸罩得模模糊糊,看不清表情。
二十八万。
老陈开了半辈子修车铺,手上全是洗不掉的油污和陈年的口子,这钱是他一块钱一块钱抠出来的,是陈素芬在菜市场为一毛两毛跟人吵了半辈子架攒下的。
都给。
陈素芬一咬牙,把存单拍在银凤枕头边。
银凤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没声儿,就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流。
刘淑兰的笑这回真从褶子里溢出来了,忙不迭地说,银凤啊,快谢谢你妈,你妈这是把心都掏给你了。
银凤的丈夫,刘大山,搓着手站在床尾,憨厚地咧着嘴笑,只会重复一句话,妈,太多了,真是太多了。
陈素芬看着闺女,看着那小小的婴儿襁褓,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外孙子有了,钱也给了,女儿在婆家总该挺直腰杆了吧。
她这么想着,弯腰轻轻碰了碰外孙红通通的小脸,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奶腥气。
她没注意到,靠在门框上的老陈,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也没注意到,女儿银凤在短暂的喜悦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深的不安。
那二十八万的红包,像个烫手的山芋,在病房里滚了一圈。
银凤让大山赶紧去银行把钱转存了,密码就设孩子的生日。
刘淑兰围着小孙子,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像大山,鼻子眼睛都像,有福气。
陈素芬张罗着收拾东西,脸盆,毛巾,产妇用的卫生纸,杂七杂八塞了满满两大包。
她盘算着,出院先回女儿家,她得去伺候月子,老陈一个人回家看店。
忙忙乱乱的,就到了下午。
医生过来看了看,说恢复得还行,明天早上就能办出院了。
银凤看起来累极了,闭着眼,但眼皮时不时颤一下。
陈素芬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地给她掖了掖被角。
指尖碰到女儿的手,冰凉。
她心里咯噔一下。
银凤从小就这样,一紧张,手脚就跟冰坨子似的。
生都生完了,还紧张啥?
陈素芬没往深里想,只觉得是生孩子伤了元气。
晚上,刘淑兰和大山留下来陪夜,陈素芬和老陈先回去休息。
老陈一路无话,快到小区门口了,才闷闷地冒出一句,二十八万,是不是给得太急了点。
陈素芬正想着明天炖鸡汤的事儿,顺口就顶回去,不急?等你那抠抠搜搜的亲家母背后嚼舌根,说我闺女生个孩子娘家屁都不放一个?我告诉你老陈,这钱就是给银凤傍身的,有了这钱,她在老刘家说话才硬气!
老陈叹了口气,烟雾混着夜里的凉气,一下子散没了。
你就是太好强。
我好强?我不好强,银凤能念完大学?我不好强,就靠你这破修车铺,咱能攒下这二十八万?
陈素芬嗓门又高了。
老陈不吭声了,闷头往前走。
路灯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素芬看着那影子,心里头也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知道老陈累,那钱是他一滴汗摔八瓣挣的。
可这世道,没钱,腰杆子就是硬不起来,女儿在婆家就得受气。
她不能让自己的闺女受她当年受过的委屈。
回到家,冷锅冷灶。
陈素芬也没心思弄饭,洗了把脸就躺下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外孙的小脸,一会儿是那二十八万的存单,一会儿又是银凤冰凉的手。
迷迷糊糊快到天亮,她才眯瞪了一会儿。
梦里乱七八糟的,好像回到了银凤小时候,发高烧,她背着去医院,路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钻心地疼,可她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银凤在她背上小声哼哼,妈妈,我冷。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陈素芬觉得心口有点堵得慌。
第二天一大早,她和老陈就赶到了医院。
银凤看起来精神了些,正在喝刘淑兰带来的小米粥。
大山在边上笨手笨脚地收拾东西,笑容还是那么实在。
陈素芬摸摸银凤的额头,不烧。
她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零碎打包,老陈去办出院手续。
病房里人来人往,别的产妇也在准备出院,孩子哭,大人笑,闹哄哄的。
银凤换下了病号服,穿了件宽松的棉睡衣,靠在床头,看着陈素芬忙活。
妈。
嗯?
银凤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陈素芬回头看她。
银凤咬了咬下嘴唇,眼神有点飘,没……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歇着,一会儿上车就能躺会儿。陈素芬说着,心里那点异样又浮上来。
银凤这孩子,心里藏不住事,小时候偷吃块糖,嘴角没擦干净都能被她看出来。
这会儿,银凤明显有话想说,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陈素芬正想问,老陈拿着单子回来了,手续办好了,能走了。
刘淑兰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大山拎着最重的两个包,陈素芬扶着银凤,老陈殿后,一家人浩浩荡荡往外走。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有点刺鼻。
银凤走得很慢,眉头微微蹙着,手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
陈素芬扶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大部分靠在自己身上。
好不容易走到护士站,银凤说要上个厕所。
陈素芬扶她过去,在门口等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吹进来一阵风,凉飕飕的。
她看着护士站里忙碌的护士,一个个脚步匆匆。
有个年纪大点的护士长,戴着眼镜,正低头写着什么,写两笔就抬头往他们这边看一眼。
陈素芬也没在意。
银凤出来,脸色似乎更白了点。
走吧,妈。
哎。
陈素芬应着,扶着她继续往电梯口走。
刚走过护士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位家属,请等一下。
陈素芬下意识回头,是那个护士长,她从护士站后面绕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快步朝他们走过来。
是叫我们?陈素芬指了指自己。
护士长点点头,目光在银凤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陈素芬,表情有点严肃,还有点……欲言又止。
陈素芬心里那点不安突然放大。
老陈和刘淑兰他们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
护士长走到跟前,压低了声音,但在这不算太吵的走廊里,还是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她看着陈素芬,说,您是赵银凤产妇的母亲吧?
我是。陈素芬答着,心莫名提了起来。
护士长推了推眼镜,声音又压低了些,语速有点快,像是背了很久的话。
她说,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您一声。昨天您女儿生产,其实是双胞胎。
陈素芬脑子嗡了一声。
啥?
老陈手里的一个包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刘淑兰抱着孩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银凤猛地抓住陈素芬的胳膊,手指掐得她生疼,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护士长像是没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着,目光却看向别处,不敢看银凤,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急促,但又透着点不忍。
她接着说,另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比这个晚出来几分钟,但体征也很健康。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但是,昨天下午,有个自称是孩子姨妈的女士,拿着您女儿签字的授权委托书,把孩子抱走去洗澡做检查,后来……后来就没送回来。我们查了一下监控,发现她抱着孩子,直接离开医院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不知哪个病房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陈素芬觉得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护士长的嘴在动,声音却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听不真切。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银凤。
银凤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手指关节都白了,整张脸惨无人色,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疯狂涌出来,可她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看着陈素芬,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哀求,还有……巨大的恐惧。
姨妈?
授权委托书?
陈素芬脑子里机械地重复着这两个词。
银凤哪来的姐妹?她就一个……
一个……
陈素芬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想起了银凤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赵金凤。
比银凤大五岁,一个爹,两个妈。
金凤的妈,是银凤她爸,也就是老陈的前妻,嫌老陈没出息,跟个跑货车的跑了,再没回来。
老陈后来娶了陈素芬,生了银凤。
金凤一直跟着奶奶,到十几岁才接回来一起住。
那孩子,从小眼神就跟别人不一样,看人带着钩子,尤其是看银凤的东西,看银凤有新衣服新书包,看老陈偷偷给银凤塞零花钱。
陈素芬自问没亏待过金凤,吃穿用度,都和银凤一样。
可金凤就是不亲,总隔着层什么。
后来金凤嫁人,嫁得挺远,婆家听说条件不错,但金凤很少回来,回来也总是一个人,匆匆忙忙,说不了几句话,吃了饭就走。
银凤生孩子,陈素芬给金凤打过电话。
金凤在电话那头笑得很热情,说一定来,妹子生孩子是天大的事。
可直到银凤进产房,金凤也没露面。
银凤生完,陈素芬忙着照顾,也没顾上再问。
现在……
双胞胎?
另一个男孩?
被姨妈……被金凤抱走了?
授权委托书?银凤签的?
陈素芬猛地看向银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银凤……她说的是……是真的?
银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又点头,混乱不堪。
旁边的刘淑兰尖叫一声,差点没抱住孩子,什么?双胞胎?我还有个孙子?被谁抱走了?授权书?银凤,你签了什么?你说话啊!
大山的脸也白了,手里的包全掉在地上,他看看银凤,又看看陈素芬,最后看向护士长,手足无措,这……这怎么回事啊?护士,是不是搞错了?
老陈一步跨上前,脸色铁青,盯着护士长,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什么授权书?谁签的?我女儿刚生完孩子,人都迷糊着,她能签什么字?
护士长似乎预料到他们的反应,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递到老陈面前。
纸上抬头是医院的文件,中间有些打印的内容,最下面是签名栏。
那里,赫然是“赵银凤”三个字。
字迹有些歪斜无力,但陈素芬一眼就认出来,那就是银凤的笔迹。
她教银凤写的名字,横平竖直,银凤总喜欢把“凤”字最后那勾拉得老长。
这张纸上的签名,那最后一勾,绵软地垂着。
就像银凤现在,瘫软下去的身体。
银凤!陈素芬惊叫一声,和老陈一起死死架住往下滑的女儿。
银凤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眼睛死死闭着,眼泪却不停,牙关咬得紧紧的。
护士长也有些慌,但还是快速说道,昨天下午三点左右,那位赵金凤女士拿着这份委托书来,说妹妹同意她抱孩子去做一项家属要求的外院检查。当时您女儿……她看了看昏迷的银凤,斟酌了一下词句,当时产妇很虚弱,意识不太清醒,但确实点头了,也签了字。我们核实了身份证,确实是姐妹关系,就……就放行了。后来一直没送回,我们打预留电话也不通,查了监控才发现……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了。
陈素芬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点左右。
她记得。
昨天下午两点多,银凤说想睡会儿,让她和老陈也回去歇歇。
她和老陈是四点多回来的。
中间这一个多小时……
金凤来过?
银凤签了字?
她为什么要签?
金凤把孩子抱走干什么?
陈素芬猛地想起银凤昨晚冰凉的手,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她眼里那份深重的不安和恐惧。
不是紧张,是害怕。
她早就知道!
她知道金凤抱走了一个孩子!
可她为什么不说?
陈素芬看着怀里人事不省的女儿,心疼得像被刀绞,可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骨一点点爬上来。
老陈的手也在抖,他盯着那份委托书,眼睛红得吓人,猛地抬头看向护士长,声音嘶哑,报警!我们现在就报警!偷孩子!这是偷孩子!
刘淑兰也反应过来,尖声叫着,对!报警!抓她!把我孙子还回来!银凤!你个糊涂东西!你签的什么字啊你!她是你姐!她能安什么好心!她这是看你生儿子了眼红!她这是报复!报复你们老赵家!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陈素芬的耳朵里。
报复。
老赵家。
陈素芬的眼前,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候金凤也就十三四岁,银凤八九岁。
银凤过生日,老陈给买了个带音乐的铅笔盒,打开盖子就响,银凤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抱着。
有一天,那铅笔盒不见了。
银凤哭得喘不上气。
全家到处找。
最后在院子后面的垃圾堆里找到了,已经被砸得稀烂,里面的小喇叭被人用石头碾得粉碎。
银凤哭得更凶了。
老陈气得脸色发青,问是谁干的。
银凤抽抽噎噎,说看见金凤姐拿她的铅笔盒出去玩。
老陈把金凤叫过来问。
金凤当时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别处,冷冷地说,我没拿。她自己弄坏了,赖我。
老陈扬起手,最终还是没落下去。
金凤转身就跑了,几天没回家。
后来,是陈素芬在镇上的小旅馆找到她的,蜷在一张破床上,发着高烧,嘴里喃喃地骂,骂老陈,骂银凤,骂所有人。
陈素芬把她背回来,守了一晚上。
金凤烧退了,睁开眼,看着陈素芬,眼神空空的,说,阿姨,为什么我爸什么都给她?我妈不要我,我爸也不要我。
陈素芬当时心里一酸,想说点什么。
金凤却闭上眼睛,再没开过口。
从那以后,金凤更不爱说话了,看银凤的眼神,有时候冷得像冰。
后来金凤出去打工,嫁人,越来越疏远。
陈素芬以为,这么多年了,那点孩子气的事,早就过去了。
可现在……
“她这是报复!报复你们老赵家!”
刘淑兰尖利的声音还在耳边响。
陈素芬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怀里的银凤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银凤,银凤!陈素芬轻轻拍她的脸,告诉妈,怎么回事?金凤是不是来过了?她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要签字?啊?你说话啊!
银凤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陈素芬脸上,巨大的恐惧重新攫住了她,她猛地抓住陈素芬的前襟,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妈……妈……她……她说……她说我要是不签……她就……她就……
银凤剧烈地喘息,说不下去,只有眼泪疯狂地流。
她就怎么?你说啊!陈素芬的心揪紧了。
银凤浑身颤抖,像是想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嘴唇翕动,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气音。
她就……把大山……工地上的事……说出去……
陈素芬一愣。
大山?
她看向旁边呆若木鸡的刘大山。
刘大山的脸,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变得死灰一片,比银凤的脸色还要难看,他甚至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
陈素芬脑子里闪电般划过一些片段。
去年,大山干活的那个建筑工地,好像出过事,听说有个工人从架子上掉下来了,摔得不轻,私了的,赔了不少钱。
大山回来提过一嘴,说老板人还行,赔钱痛快,但嘱咐他们别往外说,影响不好。
当时陈素芬没在意,工地出事,私了也常见。
可现在……
金凤怎么会知道?
她用这个威胁银凤?
银凤喘了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她只要一个孩子……她说她也是老赵家的女儿……她也有资格……她说……她说爸的钱……也有她一份……她用孩子抵……
银凤的话没说完,又晕了过去。
陈素芬却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子,扎进她耳朵里,扎进她心里。
老赵家的女儿。
有资格。
钱。
用孩子抵。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金凤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她早就计划好了。
她打听到银凤怀的是双胞胎。
她知道老陈和陈素芬攒了钱,知道他们会给银凤一大笔红包。
她甚至知道大山工地上的把柄。
她算准了银凤生产后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候。
她拿着不知怎么弄来的授权书,逼着意识不清的银凤签字。
然后,抱走了那个晚出生几分钟的男孩。
她的亲外甥。
她用孩子,来换“老赵家的钱”,来换她认为她“应有的那份”。
不,或许还不止是钱。
还有报复。
对老陈的,对银凤的,对她陈素芬的,甚至是对整个“老赵家”的报复。
因为她觉得,他们都欠她的。
陈素芬抱着昏迷的女儿,站在医院嘈杂的走廊里,却觉得四周死一般寂静。
她看着老陈铁青着脸打电话报警,语无伦次地跟警察说着“偷孩子”、“赵金凤”、“双胞胎”。
她看着刘淑兰抱着怀里仅剩的那个孩子,像护崽的母兽一样警惕地看着四周,嘴里不停地咒骂着“杀千刀的”、“黑心肝的”。
她看着大山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这个憨厚的汉子,此刻被恐惧和内疚压垮了。
她看着护士长面带同情和不安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授权书。
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子。
怀里银凤身体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她的手臂。
远处不知哪个病房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
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失真。
只有心口那里,堵着一块冰,又冷又硬,硌得她生疼。
她想起金凤小时候,发烧时滚烫的额头。
想起她砸烂银凤铅笔盒后,那倔强又空洞的眼神。
想起她出嫁那天,没有穿大红嫁衣,只穿着一件半新的红毛衣,头也没回地上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
她以为时间能抚平一些东西。
她以为血缘总能留住一点什么。
可她错了。
有些东西,烂在心里,时间越久,烂得越透,最后变成毒,渗进血脉里,冷不丁冒出来,就要人的命。
警察很快就来了,简单问了情况,做了记录,拍了委托书的照片,又去调监控。
监控画面清晰地显示,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女人,抱着一个蓝色的襁褓,从产科病房区快步走出,穿过大厅,径直离开了医院。
虽然遮得严实,但陈素芬一眼就认出来,那走路的姿势,那微微有点外八字的脚,就是金凤。
错不了。
警察说,这属于家庭纠纷引起的非法带走儿童,但因为有那份授权书,情况比较复杂,他们会尽快联系赵金凤,也建议他们自己先尝试联系沟通,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
陈素芬咀嚼着这三个字,嘴里满是苦涩。
老陈哆嗦着手,一遍又一遍拨打金凤的电话。
关机。
一直关机。
他又打给金凤的婆家,一个远房表姨接的电话,支支吾吾,说金凤昨天是回来了,抱了个孩子,说是朋友家没人照顾,临时帮衬两天,今天一早又出门了,不知道去哪了。
问急了,那边就直接挂了电话,再打,不接了。
很明显,那边知道,甚至可能是同谋。
老陈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额头上青筋暴起,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像一头被困住的衰老的雄狮,只有愤怒,却找不到出口。
刘淑兰在旁边又哭又骂,骂金凤不得好死,骂银凤糊涂透顶,骂老陈家没一个好东西,把她孙子弄丢了。
大山听不下去,闷声吼了一句,妈!你少说两句!
刘淑兰被儿子一吼,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我少说两句?我孙子没了!我凭什么少说!都是你们!你们老赵家那点破事,牵扯到我孙子!我告诉你赵银凤,要是我孙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银凤已经醒了过来,靠在陈素芬怀里,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对婆婆的哭骂毫无反应,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陈素芬搂紧女儿,看向刘淑兰,亲家母,现在说这些有用吗?当务之急是找到孩子!金凤是我老赵家的人,孩子是从我女儿身边抱走的,我这当妈的,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把孩子给你找回来!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狠劲。
刘淑兰被她的眼神慑了一下,撇撇嘴,抱着怀里的孩子转过身去,不吭声了,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警察留了联系方式,让他们有消息立刻通知,也说了会发协查通报,但毕竟孩子是被亲属抱走,又有那份委托书,立案和侦查都需要流程和时间。
这意思,陈素芬听明白了。
不能全指望警察。
得靠自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金凤抱走孩子,是为了要钱,是为了报复,但她应该不至于伤害孩子,那是她手里的筹码。
她现在最可能的去向……
陈素芬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金凤嫁得远,但具体在哪,她只知道个县名,金凤很少说婆家的事。
逢年过节,金凤要么不回来,回来也是匆匆住一两天,住镇上那个小旅馆,从不带丈夫孩子。
对了,孩子。
金凤自己也有个孩子,好像比银凤大两岁,是个女儿。
金凤很少提她女儿,偶尔提起来,语气也是淡淡的,说放在婆家带着。
陈素芬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年金凤回来过一次,好像是因为她女儿生病,回来借钱,具体什么病没说,老陈当时给了五千。
金凤拿了钱,第二天就走了,连顿饭都没在家吃。
会不会……
陈素芬心里一动,对老陈说,你记不记得,金凤上次回来,说过她婆家是哪儿的来着?具体哪个村?
老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说,好像……听她提过一嘴,叫……叫……对了,好像是大柳树村?还是柳树屯?反正是个带柳树的地方,在临县,挺偏的。
大柳树。
陈素芬记住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临县,大柳树。
还真有,大柳树镇,下面有好几个带柳树的村子。
范围太大了。
而且,金凤未必就回婆家。
陈素芬又想起那份授权书。
那是医院的制式文件,但需要产妇签字。
金凤是怎么拿到的?她怎么确定银凤会签?或者说,她怎么让银凤签的?
仅仅是威胁大山工地的事?
恐怕不够。
银凤性子是软,但涉及到孩子,那是她的命。
除非……
陈素芬低下头,看着怀里眼神空洞的女儿,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银凤,你跟妈说实话,金凤昨天来,还跟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还拿别的威胁你了?
银凤的眼珠动了动,看向陈素芬,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嘴唇哆嗦着。
妈……她……她说……她说她知道……知道我爸那笔钱……是怎么没的……
陈素芬心里猛地一沉。
老陈也霍然抬头,死死盯住银凤。
什么钱?
银凤闭上眼,痛苦地摇头,就是……就是爸去年说借给战友急用的那十万……一直没还……金凤姐说……说那钱根本没借给什么战友……是爸……是爸给了……
银凤说不下去了。
老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陈素芬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那十万块钱。
去年,老陈一个多年不联系的战友突然找上门,说儿子撞了人,急等着钱赔,不然要坐牢,开口借十万,说三个月就还。
老陈那人,最重义气,当年在部队,那战友替他挨过一棍子。
他二话没说,取了十万给他。
陈素芬知道后,跟他大吵一架,十万不是小数,说借就借,连个借条都没打。
老陈梗着脖子说,那是过命的交情,还能骗我?
结果,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音讯全无。
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了。
老陈嘴上不说,心里憋着火,后来有一次喝多了,抱着陈素芬哭,说他糊涂,对不起她,对不起这个家。
那事儿,陈素芬和银凤知道,连刘淑兰和大山都不知道。
老陈爱面子,打落牙齿和血吞。
金凤怎么会知道?
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除非……
除非那所谓的战友,根本就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陈素芬脑海。
她看向老陈。
老陈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狼狈和恐慌。
不,不会的。
虎毒不食子。
老陈再顾念战友情,也不至于……
可如果不是,金凤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还用它来威胁银凤?
而且,老陈前妻,金凤的亲妈,当年就是跟一个跑长途货车的司机跑的。
会不会……
陈素芬不敢想下去了。
她觉得浑身发冷,比刚才听说孩子被抱走时还要冷。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脏得多。
护士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大概觉得这是家务事,警察也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一家,还有偶尔经过的护士和病人家属投来的好奇目光。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刘淑兰大概也听出点门道,不再哭骂,抱着孩子警惕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是审视,是猜疑。
大山扶着他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老陈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微微抖动。
这个家,刚刚添丁进口的家,在一天之内,从狂喜的巅峰,跌入冰冷的深渊,而且这深渊下面,似乎还有更黑暗的漩涡在涌动。
银凤轻轻拉了拉陈素芬的袖子,声音虚弱得像游丝,妈……去找她……把孩子找回来……求求你……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命啊……
她说着,手颤抖着,摸向枕头底下,摸出那张二十八万的存单,塞进陈素芬手里,这个……给她……都给她……只要把孩子还给我……求你了妈……
陈素芬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看着女儿绝望哀求的脸,看着一蹶不振的丈夫,看着神色各异的亲家。
她知道,这件事,只能她来扛了。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但腰杆挺得笔直。
她把存单仔细收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然后,她走到老陈面前,蹲下,看着这个跟她过了大半辈子、此刻却显得陌生又脆弱的男人。
老陈抬起头,眼睛通红,里面有血丝,有泪光,有愧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陈素芬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老陈,那十万块钱,到底怎么回事?金凤怎么会知道?
老陈的嘴唇哆嗦着,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别处,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才嘶哑地说,我……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那钱……那钱确实是借给老刘了……他……他后来联系过我一次……说对不住我……钱暂时还不上……
老刘?你那个战友?陈素芬追问。
老陈艰难地点点头。
他有没有说,他在哪儿?干什么?陈素芬紧紧盯着他。
老陈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没说……就说在南方……打工……等有了钱就还……
南方?
陈素芬心里冷笑。
金凤上次回来借钱,就是说要去南方打工。
真有这么巧?
她没再逼问老陈。
现在问这些,没有意义。
当务之急,是找到金凤,找到孩子。
她站起来,对大山说,大山,你好好照顾银凤和你妈,先回家。我跟你爸,去找金凤,把孩子带回来。
大山抬起头,眼睛也是红的,妈,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去了,银凤谁照顾?孩子谁照顾?陈素芬看了一眼他,语气不容置疑,家里得有个男人撑着。
大山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素芬又看向刘淑兰,亲家母,银凤和孩子,暂时托付给你了。你放心,孩子是老赵家弄丢的,我拼了命,也给你找回来。
刘淑兰抱着孩子,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陈素芬最后看向银凤,弯下腰,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别怕,妈在。妈一定把你孩子带回来,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银凤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眼泪又涌出来,妈……小心……金凤姐她……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银凤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声音发颤,她昨天……眼睛是红的……很红……看人的样子……很吓人……她一直念叨……说都欠她的……谁也别想好过……
陈素芬心里一凛。
金凤的状态,恐怕不仅仅是图财报复那么简单了。
她拍拍银凤的手,示意她放心。
然后,她拉起地上的老陈,走吧。
老陈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背驼得更厉害了,他看了一眼银凤,眼里满是痛苦和自责,最终还是默默跟着陈素芬,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陈素芬深吸一口带着汽车尾气味的空气,掏出手机,先给一个在跑长途运输的远房侄子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用最快的速度,送他们去临县。
然后,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赵金凤”三个字,犹豫了一下,再次拨了过去。
依旧是关机。
她想了想,打开微信,找到金凤的头像——一片模糊的枫叶。
她打字,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僵硬。
“金凤,我是陈姨。孩子的事,我知道了。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别伤害孩子。看到回电话。”
消息发出去,前面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被拉黑了。
陈素芬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像看着一个嘲讽的笑脸。
她收起手机,对刚刚停下的一辆破旧面包车招招手。
那是她侄子的车。
上车。
去找赵金凤。
去找那个被她姐姐偷走的孩子。
面包车发动,驶入车流。
陈素芬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紧紧攥着衣兜里的存单。
二十八万。
或许,这只是个开始。
她不知道金凤到底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前路等着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为了女儿眼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光。
为了那个她还没来得及抱一抱、甚至没看清长相的小外孙。
也为了,把这个家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至于真相……
陈素芬看了一眼旁边失魂落魄的老陈。
那十万,那战友,金凤的亲妈……
这些纠缠在一起的陈年旧账,就像一团乱麻,裹着猜忌、怨恨和秘密。
她得先找到线头。
而线头,现在攥在赵金凤手里。
在一个她只知道大概方向,名叫“大柳树”的陌生地方。
车子颠簸了一下。
陈素芬回过神,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
要下雨了。
(付费卡点处)
面包车在坑坑洼洼的省道上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终于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
路两边是望不到边的玉米地,青纱帐长得老高,风一过,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侄子小军把着方向盘,嘴里骂骂咧咧,这什么破路,底盘都快磕掉了。姑,你确定是这儿吗?大柳树村?这都过了好几个带柳树的村子了。
陈素芬看着窗外掠过的破败村舍,心里也没底。
她只记得老陈提过一嘴“大柳树”,临县这么大,带柳树的地名不止一个。
老陈坐在后排,一直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金凤婆家具体地址,他不知道。金凤很少提,他也从没问过。
当年金凤结婚,对方家里来了辆面包车把人接走,就算礼成了。他没去,只给了五千块钱,被金凤扔在地上,没捡。
后来想想,那大概是他和这个前妻留下的女儿之间,最深的一道裂痕。
可那时候,他心里憋着气,气金凤妈跟人跑了,气金凤看他的眼神总像带着刺,气这个家怎么就成了这样。
面包车又开了一阵,前面出现一个稍微大点的村子,村口歪脖子老柳树下,蹲着几个抽烟的老头。
小军停下车,摇下窗户,探出头,大爷,打听个事儿,赵金凤是嫁到这村不?
几个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又看看车里的陈素芬和老陈。
赵金凤?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咂咂嘴,老赵家那个跟人跑了的闺女带回来的丫头?
陈素芬心里一紧,连忙下车,对,对,大爷,就是她,她婆家是这儿吗?
老头摇摇头,不是这儿,是前面柳树沟的。老金家。他抬手指了指更深处,顺着这条路,再往里走个五六里,山坳子里那个村就是。
另一个老头插嘴,你们是她啥人啊?找她干啥?那丫头,可有阵子没见着了。
陈素芬挤出一丝笑,我们是她娘家亲戚,有点急事找她。谢谢啊大爷。
回到车上,小军掉转车头,往老头指的方向开去。
路更难走了,坑坑洼洼,两边是陡峭的山坡。
老陈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柳树沟……我知道,金凤妈……就是那地方的人。
陈素芬心里一动,没接话。
金凤的亲妈,就是跟一个柳树沟的跑长途的司机跑的。
难道金凤又嫁回了她妈的老家?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车子又颠簸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山坳里,依稀出现一片灰扑扑的房屋。
村口果然也有棵大柳树,比刚才那棵更老,树干都空了半边。
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个嗑瓜子的胖女人。
陈素芬让小军停车,她独自下车,走过去。
胖女人警惕地看着她。
大姐,跟你打听个人,金凤,赵金凤,是嫁到咱村了吧?她婆家怎么走?
胖女人上下打量她,你找金凤?你谁啊?
我是她姨,从城里来,找她有点事。陈素芬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胖女人吐掉瓜子皮,眼神有点古怪,她姨?金凤那丫头,不是没娘家吗?当年嫁过来,就一个人,拎个破包。
陈素芬心里一酸,脸上还是笑着,以前离得远,走动少。她婆家是……
胖女人朝村子西头努努嘴,最里头那家,石头墙围着的,就她婆婆一个人,瘫炕上几年了。金凤?有日子没见着了,前几天好像回来过,慌里慌张的,没停多久又走了。
陈素芬心里一紧,那她丈夫呢?
丈夫?胖女人嗤笑一声,哪来的丈夫?死了!去年在矿上出事,没的。赔了点钱,也不多。那丫头命硬,克父克母克男人。
陈素芬脑子嗡了一声。
金凤的男人……死了?
去年?
她猛地想起,去年金凤回来借钱,说孩子生病……难道……
胖女人还在絮叨,带着点幸灾乐祸,带着点乡野村妇对不幸者惯有的窥探和贬低,说她命不好,带个丫头片子,婆婆又瘫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前几天回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奶娃娃,说是帮人带的,谁信啊,那穷家破业的,自己都养不活,还帮人带孩子?我看啊,指不定是哪儿……
胖女人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陈素芬的心脏狂跳起来。
奶娃娃!
金凤前几天带回来一个奶娃娃!
时间对得上!
她强压住激动,谢过胖女人,回到车上。
老陈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陈素芬深吸一口气,金凤男人,去年死了。她前几天回来过,带了个……很小的孩子。
老陈的脸色变了。
小军也听出不对劲,姑,那咱……
去!陈素芬斩钉截铁,去最西头,石头墙那家。
车子开进村子。
村子很小,很破败,年轻人大概都出去了,只有几个老人和孩子在门口晒太阳,好奇地看着这辆陌生的破面包车。
最西头,果然有一处低矮的石头房子,围着一圈半人高的石墙,墙头长满了枯草。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
陈素芬让老陈和小军在车上等着,她先去看看。
她走到院门口,手放在粗糙的木门上,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和潮湿的寒意。
她轻轻推开门。
吱呀一声。
院子里很乱,堆着柴火和一些破烂家什,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牲畜粪便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堂屋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
陈素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喊了一声,有人吗?金凤?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接着,一个苍老沙哑,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谁……谁呀?
陈素芬循声走过去,推开堂屋的门。
光线昏暗,适应了一会儿,她才看清,屋里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歪腿的凳子,最里面是一张土炕。
炕上,堆着一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被子,被子下面,隐约有个人形。
一个头发花白凌乱、瘦得脱了相的老太太,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
你是……?老太太的声音很弱。
陈素芬走到炕边,尽量放缓声音,大娘,我是金凤的姨,来找金凤,她在家吗?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天,眼神有些涣散,金凤……金凤不在……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陈素芬急忙问。
老太太摇摇头,不知道……拎着个包……抱着孩子……走了……说出去办事……
孩子?陈素芬的心猛地一跳,是不是个很小的孩子?刚出生的?
老太太似乎想点头,但很费力,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娃……哭……吵……
陈素芬环顾四周,这破败、昏暗、散发着腐朽气味的屋子,哪里像能养新生儿的地方?
她的外孙,她的小外孙,难道被金凤带到这里,然后又带走了?
带去了哪里?
金凤到底想干什么?
大娘,金凤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或者,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陈素芬追问。
老太太又摇头,眼神开始飘忽,嘴里喃喃道,饿……饿……
陈素芬心里发酸,看到炕头有个豁了口的碗,里面有点糊状的东西,早就凉透了。
她正想再问,忽然,眼睛瞥见炕沿底下,露出一个蓝色的布料角。
那颜色……和医院婴儿襁褓常用的蓝色很像。
她心下一动,弯腰,小心地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个小小的,柔软的,淡蓝色的婴儿抱被。
上面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发黄的奶渍。
陈素芬的手颤抖起来。
这抱被……这颜色……
她想起医院监控里,金凤抱着的那个蓝色襁褓。
是她!
她真的把孩子带到了这里!
那现在孩子呢?
陈素芬攥着那小小的抱被,声音有些发颤,大娘,这被子……是那个孩子的?孩子呢?金凤把孩子带哪儿去了?
老太太似乎没听懂,只是重复着,饿……金凤……坏……不给吃……
陈素芬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她看着手里柔软的抱被,想象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曾经被包裹在这里,在这个冰冷、破败、充满晦暗气味的屋子里。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金凤!
你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
陈素芬冲出屋子,跑到院门口,对着面包车喊,老陈!小军!下来!
老陈和小军跑过来。
陈素芬把抱被递给老陈,声音发紧,你看看,是不是医院的那种?
老陈接过抱被,手也在抖,他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更加难看,是……是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有……奶味……金凤把孩子带这儿来过!孩子呢?
陈素芬摇头,她又带走了,不知道去哪儿了。她婆婆瘫了,什么也不知道。
小军挠挠头,姑,那现在咋办?这山沟沟里,她能把孩子带哪儿去?
陈素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金凤抱走孩子,是为了要钱,为了报复。
她现在最可能做的,是联系他们,谈条件。
可她把手机关了,微信也拉黑了。
她在等。
等他们急,等他们慌,等他们自己找上门,等她占据绝对的主动。
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或者等着。
会是在哪里?
陈素芬想起金凤上次回来借钱,是去了南方。
南方……
老陈那个“战友”,也在南方。
还有金凤亲妈,跟人跑的,也是南方。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陈素芬看向老陈,老陈,你那个战友老刘,他当年,是不是跑长途,经常去南方?
老陈愣了一下,点点头,是……他跑南方线。
金凤的亲妈,跟的那个男人,也是跑长途的,对吧?也是南方线?
老陈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他像是明白了陈素芬的意思,嘴唇哆嗦着,你……你是说……
我没有证据。陈素芬打断他,但这一切太巧了。金凤知道那十万块钱的底细,知道得那么清楚。她男人死了,她去年突然去南方,又突然回来,现在,她抱走了银凤的孩子。老陈,你告诉我,当年借走你十万块钱的那个‘老刘’,到底是谁?他跟金凤,跟金凤的亲妈,有没有关系?
老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在冰冷的石头墙上,缓缓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过了好半晌,他才放下手,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泪,眼睛通红,里面充满了痛苦和悔恨。
他哑着嗓子,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字。
老刘……他……他可能就是……当年带走金凤妈的那个……司机。
陈素芬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一阵眩晕。
小军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老陈的声音破碎不堪,去年……他来找我……说当年对不起我……拐跑了我老婆……现在遭了报应,儿子出事,急需钱……他跪下来求我……说看在当年……当年他好歹没让金凤妈饿着冻着的份上……帮帮他……我……我鬼迷心窍……我以为……我以为这么多年了……金凤也长大了……那件事……那件事就算过去了……我把钱给他……就当是……就当是替金凤妈还债……也替我自个儿……赎罪……
老陈泣不成声。
陈素芬看着这个和自己过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可怜。
替金凤妈还债?
替他自个儿赎罪?
所以他瞒着她,偷偷给了那个拐跑他前妻、让他成为笑柄、让金凤失去母亲又怨恨他的男人十万块钱?
就为了心里那点可笑的、自欺欺人的平静?
而这笔钱,成了金凤要挟银凤的利器。
成了这个家庭分崩离析的导火索之一。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陈素芬想笑,又想哭。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把眼眶里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老陈,那个老刘,有没有留联系方式?任何联系方式?
老陈摇头,给了钱……他就走了……再没联系……
陈素芬的心又沉了下去。
线索似乎又断了。
金凤带着孩子,可能去找那个老刘了,也可能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南方那么大,去哪里找?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孩子不知所踪?
难道就任由金凤拿着孩子,像拿着一把刀,悬在他们全家头上?
不行。
绝对不能。
陈素芬拿出手机,再次尝试拨打金凤的电话。
依然是关机。
她打开微信,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忽然,她想起银凤说的,金凤的微信头像,是一片枫叶。
她点开金凤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
只有一条横线。
但朋友圈背景图,是一张照片。
陈素芬点开大图。
照片很模糊,像是在某个公园的长椅上拍的,背景里有几棵高大的树,树叶是红色的,像是枫树。长椅上,坐着一个瘦小的女孩,低着头,看不清脸,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不太合身的旧衣服。
这应该是金凤的女儿。
照片角落,长椅的另一端,好像放着一个深色的背包,背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黄色的毛绒玩具,像是小鸭子。
陈素芬盯着那个黄色的小鸭子,总觉得有点眼熟。
她皱着眉,仔细回想。
忽然,她脑子里电光火石般一闪!
她想起银凤怀孕六七个月的时候,有一次和金凤视频。
金凤在视频里,好像拿着一个类似的黄色小鸭子,逗她女儿玩,说是赶集买的,便宜。
当时银凤还说可爱,说要给肚子里的宝宝也买一个。
那个小鸭子……
现在挂在了金凤背包的拉链上。
这没什么特别。
特别的是……
陈素芬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盯着长椅后面的背景。
那些枫树后面,隐约露出一角建筑物的屋顶,是那种老式的、翘起的飞檐,瓦是青黑色的。
旁边似乎还有一块牌子,但太模糊了,看不清字。
陈素芬的心,砰砰狂跳起来。
这背景……这飞檐……
她猛地想起,本市西郊,有一个很老的公园,叫“西山公园”,里面就有一片枫树林,树林边上,有个废弃的、带飞檐的亭子,好像是什么古迹,年久失修,平时很少有人去。
银凤小时候,她和老陈带她去玩过,还在那亭子下面躲过雨。
金凤……好像也去过一次?是她刚接回来那年的秋天,学校组织秋游,去的好像就是西山公园。
对!
陈素芬想起来了!
金凤秋游回来,还带了几片红叶,夹在书里,后来不知怎么丢了,还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难道……
金凤根本没有去南方?
她就在本市?
甚至,可能就在那个西山公园附近?
她用这张带着明显地域特征的照片做朋友圈背景,是故意,还是无意?
如果是故意……她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
陈素芬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看向老陈和小军,飞快地说,我知道她可能在哪了!西山公园!她可能没走远,就在市里!
老陈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茫然,西山公园?
对!陈素芬把手机照片给他看,这背景,像不像西山公园那个老亭子?还有这枫叶,现在正是时候!她朋友圈背景是这张图,她可能就在那儿附近!
小军凑过来看了看,挠头,姑,这能确定吗?就算在公园,公园那么大,也不好找啊。而且,这都是猜的。
陈素芬看着手里那小小的蓝色抱被,又看看照片角落里那个黄色的毛绒小鸭。
她想起银凤说的,金凤昨天眼睛通红,状态不对劲。
想起金凤婆婆说的,她前几天回来,慌里慌张。
想起胖女人说的,她命硬,克父克母克男人。
一个失去丈夫、独自带着幼女、还要照顾瘫痪婆婆、被贫困和流言压得喘不过气的女人。
一个从小觉得自己被父亲忽视、被继母(哪怕陈素芬自问没有亏待)和同父异母的妹妹夺走一切的女孩。
一个心里埋着多年怨恨,可能还知道某些肮脏秘密(比如那十万块的真相)的人。
她会做什么?
抱走妹妹刚出生的儿子,作为筹码。
她要的,可能不仅仅是那二十八万。
她要的,可能是报复,是毁灭,是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或者,是别的什么更疯狂、更绝望的东西。
而西山公园,那个有着她童年或许唯一一点明亮记忆(秋游,红叶)的地方,那个偏僻、废弃、人迹罕至的老亭子……
会不会是她选择的,进行这场疯狂交易的“地点”?
或者,是她临时的藏身之所?
陈素芬不敢再想下去。
她对小军说,开车,回市里!去西山公园!快!
小军看她说得坚决,不再多问,三人立刻上车,掉头,沿着颠簸的土路,朝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驶去。
老陈坐在后排,紧紧攥着那个蓝色抱被,脸色灰败,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
陈素芬则一直盯着手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
金凤,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把孩子带到了哪里?
面包车在坑洼的路上剧烈颠簸,陈素芬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天色更加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
一场暴雨,似乎就要来临。
而她的外孙,那个才出生几天的小小婴儿,此刻正被一个心怀怨恨、可能已经陷入绝望和疯狂的女人抱着,不知身在何方,是否安全,是否在哭泣。
陈素芬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
不能慌。
不能乱。
金凤要的是谈判,是交换。
在孩子安全交出去之前,她不会轻易伤害他。
至少,陈素芬强迫自己相信这一点。
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立刻崩溃。
车子终于驶上相对平坦的省道,速度提了起来。
小军把车开得飞快。
陈素芬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银凤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传来银凤虚弱而焦急的声音,妈?找到了吗?
陈素芬尽量让声音平稳,还没有,但我们有线索了,正在找。银凤,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妈一定把孩子带回来。你想想,金凤……你姐,她有没有特别喜欢,或者经常去的地方?除了西山公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银凤带着哭腔说,她……她喜欢高的地方……小时候,她总一个人爬到楼顶,或者后山那块大石头上,一坐就是半天……她说……站在高的地方,心里能舒服点……
高的地方?
西山公园……好像有个小山坡,山坡上就是那个老亭子。
陈素芬心里更有底了。
好,妈知道了。你好好待着,别担心。
挂了电话,陈素芬对小军说,再快点。
小军一脚油门,破旧的面包车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在空旷的省道上疾驰。
老陈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素芬……要是……要是金凤那孩子,真出了啥事……我……
陈素芬猛地打断他,不会!孩子不会有事!金凤再恨,那也是她亲外甥!她不会!
她这话,像是在说服老陈,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脑海里,却不断浮现金凤那双通红的、充满恨意的眼睛,像她小时候砸烂银凤铅笔盒时那样。
仇恨,真的不会蒙蔽一切吗?
当车子终于驶回市区,天色已经黑透了,乌云压城,闷雷在云层里滚动。
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砸在车窗上。
西山公园在城西,比较偏僻,晚上几乎没人。
小军把车停在公园门口破旧的停车场,这里只有两盏昏暗的路灯,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更添了几分阴森。
公园大门敞开着,锈迹斑斑。
陈素芬下车,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老陈和小军也下了车。
三人打着手电,走进黑黢黢的公园。
雨越下越大,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
手电光柱在雨幕中划出有限的范围,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杂乱疯长的灌木和影影绰绰的树木。
枫树林在公园深处,那个老亭子在山坡上。
陈素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子,冰冷的湿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老陈跟在她身后,脚步沉重。
小军走在最前面,警惕地左右张望,姑,这地方太大了,又下这么大雨,怎么找啊?
陈素芬没说话,只是努力辨认着方向,朝着记忆里山坡的位置走去。
雨声,雷声,风声,交织在一起。
手电光晃过的地方,偶尔能看到废弃的饮料瓶,或者被风雨打落的枝叶。
整个公园,仿佛只剩下他们三个活物。
不,也许还有别人。
陈素芬的心越跳越快,手心里全是汗,混合着雨水,湿滑冰冷。
她不知道金凤是否真的在这里。
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不知道那个小小的婴儿,是否正在这风雨之夜的某个角落,无助地啼哭。
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山坡的轮廓在雨夜中隐约可见。
陈素芬喘着气,开始往上爬。
路很滑,是土路,被雨水一冲,更加泥泞难行。
小军折了根树枝给她当拐杖。
老陈在后面时不时扶她一把。
三个人,在风雨交加的黑夜,朝着山坡上那个废弃的老亭子,艰难行进。
每走一步,陈素芬的心就揪紧一分。
终于,他们爬上了山坡。
手电光柱扫过去,前方不远处,黑魆魆的,正是那个老亭子的轮廓。
飞檐翘角,在闪电划过的瞬间,显出一种狰狞的剪影。
亭子里,似乎有隐约的光亮?
很微弱,像是蜡烛,又像是……
陈素芬停下脚步,示意小军和老陈也停下。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除了哗哗的雨声,隆隆的雷声,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
孩子的哭声?
很微弱,断断续续,被风雨声撕扯得几乎听不真切。
但陈素芬听到了。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
是老亭子那边传来的!
陈素芬再也顾不上其他,拔腿就朝亭子跑去!
老陈和小军也赶紧跟上。
泥泞湿滑,陈素芬摔了一跤,手掌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但她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手电光柱乱晃,照亮前方。
离亭子越来越近。
那隐约的亮光,似乎是从亭子里面透出来的。
孩子的哭声,也越来越清晰。
是的!是婴儿的哭声!细弱,沙哑,但确实是!
陈素芬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冲到亭子台阶下,猛地停住。
亭子里,果然有光。
不是蜡烛,是一盏老式的、玻璃罩子的煤油灯,灯芯跳动着昏黄的光晕。
灯光下,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女人,背对着他们,坐在冰凉的石凳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毯子裹着的襁褓。
孩子的哭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女人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地,转过了头。
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她的半张脸。
惨白,瘦削,眼睛深陷,里面布满了红血丝,正是赵金凤。
她的眼神,空洞,冰冷,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直直地看向陈素芬,看向她身后的老陈。
嘴角,似乎还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怪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陈素芬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
她看到了金凤怀里,那个微微蠕动、发出微弱哭声的蓝色襁褓。
她的外孙。
她还看到了,金凤另一只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在煤油灯下,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光。
而金凤的目光,越过了她,落在了她身后,那个瞬间僵直如木偶的老陈身上。
然后,金凤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石头,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说:
“爸,你来了。”
“钱带了吗?”
“还有……”
她的目光,移向陈素芬,那眼神里的寒意,比这夜雨更冷。
“陈姨,你猜,我抱走的这个,是男孩,还是女孩?”
(付费卡点)
(后续情节自然接续,不换场景,保持紧张连贯)
陈素芬浑身一冷,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男孩……还是女孩?
金凤这话是什么意思?
银凤生的,是双胞胎儿子。
护士长说得清清楚楚,另一个也是男孩。
被金凤抱走的,自然是男孩。
她为什么这么问?
难道……
陈素芬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脑海,让她头皮发麻,四肢冰凉。
不……不可能……
老陈也听到了这句话,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金凤,又看看她怀里的襁褓,嘴唇哆嗦着,金凤……你……你说什么?孩子……孩子怎么了?
金凤却不再看老陈,只是盯着陈素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有恨,有痛,有疯狂,还有一丝……诡异的得意。
她轻轻摇晃着怀里的襁褓,孩子的哭声微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阴森不定。
“我说什么,陈姨这么聪明,会不明白吗?”金凤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银凤命好啊,一举得男,还是两个。你们高兴坏了吧?二十八万,说给就给,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亭子里回荡,格外刺耳。
“可我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硬生生压住,变成一种尖锐的嘶哑,“我当年生妞妞,是个丫头,我婆婆当场就摔了碗!我男人,哦,那个死鬼,连医院都没来!我一个人躺在冰冷的产房里,你们谁问过一句?谁给过我一分钱?!”
“就因为我妈跟人跑了?就因为我不是你亲生的?”她猛地指向陈素芬,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你装什么好人?你对我好?哈哈……是啊,吃穿用度,没短了我的。可你看我的眼神,跟看银凤一样吗?我爸偷偷给银凤塞钱,给她买新衣服新书包,给我呢?给我的是什么?是‘你姐姐要让着妹妹’!是‘金凤啊,你要懂事’!”
“我凭什么要懂事?!凭什么!”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怀里的孩子被惊动,又小声哭起来,她却不耐烦地颠了两下,动作有些粗鲁。
陈素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上前一步,“金凤!你冷静点!孩子是无辜的!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别吓着孩子!”
“无辜?”金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抖动,“他的妈,我的好妹妹,就不无辜?抢走我爸,抢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现在还要抢走所有的福气?生两个儿子?凭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老陈,充满了怨恨和控诉,“还有你!我的好爸爸!我妈跟人跑了,是我的错吗?你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把我扔给奶奶?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银凤?她是你女儿,我就不是吗?!”
老陈脸色惨白如纸,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响声。
“那十万块钱……”金凤的语调忽然变得诡异起来,带着一种刻骨的嘲讽,“给得痛快吧?我的好爸爸。为了替你那个跟人跑了的老婆还债?还是为了替你自个儿赎罪?你以为把钱给了那个男人,你心里就安生了?我告诉你,我恶心!我恶心你们所有人!”
她喘了口气,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但抱着孩子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陈素芬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金凤再恨,对这个孩子,似乎还有一丝本能的不忍。
这让她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金凤,”陈素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缓,尽量不刺激她,“过去的事,是是非非,现在说不清。千错万错,是我们大人的错,跟孩子无关。你看看他,他才出生几天,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是当妈的人,你知道孩子离开妈妈有多可怜。你把孩子还给我,有什么条件,我们坐下来,慢慢谈。那二十八万,我给你,都给你!”
陈素芬说着,手微微颤抖着,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存单,展开,朝着金凤的方向。
昏黄的灯光下,存单上“280000”的数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刺眼。
金凤的目光落在存单上,眼神闪烁了一下,有贪婪,有渴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
“二十八万……”她喃喃重复,忽然又笑起来,笑声凄凉,“二十八万……好多钱啊……能买好多东西……能治好我婆婆的病吗?能让我妞妞过上像银凤女儿那样,要什么有什么的日子吗?能把我男人活过来吗?!”
她猛地摇头,声音变得尖利,“不能!什么都换不回来了!我要钱有什么用?我要让你们也尝尝,失去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老陈终于嘶吼出声,他向前冲了一步,却被小军死死拉住。
老陈老泪纵横,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金凤!爸对不起你!爸知道错了!你要我的命,你现在就拿去!把孩子还回来!那是你亲外甥啊!是你妹妹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啊!”
“亲外甥?”金凤冷笑,“我把他当亲外甥,谁把我当亲女儿?当亲姐姐?”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陈素芬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陈姨,你还没回答我呢。你猜,我抱走的这个,是男孩,还是女孩?”
陈素芬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金凤怀里那个蓝色的襁褓,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
不对。
如果是刚出生几天的男婴,哭声应该更响亮一些。
而且,银凤生的双胞胎,是异卵还是同卵?如果是异卵,长相可能并不一样。如果是同卵,那几乎一模一样。
但无论如何,性别不会错。
可金凤反复问这个问题……
难道……
陈素芬的脑海中,浮现出刘淑兰抱着另一个孩子时,那警惕又欣喜若狂的脸。
难道被刘淑兰抱走的那个……
不,不可能!医院怎么会弄错?
可金凤此刻疯狂而笃定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
“你……什么意思?”陈素芬的声音干涩无比。
金凤脸上那怪异的表情加深了,她慢慢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襁褓,用一种近乎温柔,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我的好妹妹,真是好福气呢。一下子,生了两个……只可惜,有一个,没那么‘好命’。”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恶毒的光,“陈姨,你给的二十八万,是给孙子的红包吧?要是知道其中一个‘孙子’……其实是个丫头片子,你还会给得这么痛快吗?你那个亲家母,还会笑得那么开心吗?”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刺目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亭子,也照亮了金凤脸上那混合着报复快感和疯狂绝望的神情。
陈素芬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小军身上。
老陈也惊呆了,张大了嘴,仿佛听不懂金凤在说什么。
“你……你胡说!”老陈嘶声道,“医院说了,是两个男孩!”
“医院?”金凤嗤笑,“医院说的,就是真的?产房里面,当时只有我,银凤,还有那个累得快晕过去的接生医生和一个小护士。孩子出来,是我第一个接的手。两个,一前一后,间隔几分钟。”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要细细品味陈素芬和老陈脸上的震惊和恐惧,“第一个出来的,哭声洪亮,是个带把的。我把他擦干净,包好,放在了银凤身边。第二个……哼,出来的时候,声音像小猫,我一看……”
她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是个丫头。”
“我当时就想啊,这要是让外面等着的人知道了,特别是让我那‘好妹妹’的婆婆知道了,会怎么样?她盼孙子盼得眼睛都绿了。要是知道有个丫头,那脸得多好看?还有我爸,还有你,陈姨,你们还会把那二十八万,欢天喜地地给出去吗?”
“所以啊,”金凤轻轻拍着襁褓,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字字诛心,“我就把两个孩子,换了一下。先把丫头包好,递出去,说是老大。等了一会儿,再把小子包好,说是老二。外面的人,欢天喜地抱着‘大孙子’,谁会想到,先出来的那个‘哥哥’,其实是个‘姐姐’呢?”
“银凤当时迷迷糊糊,疼得死去活来,根本分不清。医生护士忙得很,也没注意。我就这么……轻轻松松,把两个孩子,掉了个个儿。”
她看着陈素芬瞬间惨白的脸,看着老陈摇摇欲坠的身体,满意地笑了。
“后来,我找机会,弄了那份委托书,哄着银凤签了字。她当时怕我把大山工地的事说出去,怕得不行,我让她签什么,她都签。然后,我就抱着这个‘老二’,这个‘儿子’,走了。”
“刘淑兰抱着那个‘老大’,那个她以为是‘大孙子’的丫头,笑得合不拢嘴。你们呢,欢天喜地给了二十八万。多好啊,皆大欢喜,是不是?”
“只有我知道,”金凤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空洞而冰冷,“只有我知道,你们捧在手心里的‘大孙子’,其实是个丫头。而这个,你们现在急着要找回去的‘儿子’……”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襁褓,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才是银凤真正的,第一个孩子。那个……丫头。”
亭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哗哗的雨声,和襁褓里婴儿偶尔发出的微弱啜泣。
陈素芬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金凤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然后爆开,将寒意弥漫到四肢百骸。
调换了?
刘淑兰抱着的,欢天喜地以为是长孙的,其实是个女孩?
而被金凤抱走,他们以为是被偷走的“儿子”,才是真正的老大,是个女孩?
二十八万的大红包,给了一个女孩?
刘淑兰如果知道……
银凤如果知道……
陈素芬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面。
老陈已经彻底懵了,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喃喃道:“疯了……你疯了……金凤,你疯了……”
“我是疯了!”金凤厉声喝道,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在煤油灯下显得异常骇人,“我是被你们逼疯的!被这个世道逼疯的!凭什么?凭什么她赵银凤什么都有?凭什么我什么都得捡她剩下的?连生孩子,她都要压我一头?我要让她也尝尝,从天上掉到地下的滋味!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尝尝!”
她猛地站起来,抱着孩子,走向亭子边缘。
风雨立刻扑打在她身上,吹得她单薄的身体晃了晃,怀里的孩子受到惊吓,大哭起来。
“金凤!你别乱来!”陈素芬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你要恨就恨我!是我没做好!是我对不起你!你把孩子给我!我给你跪下!”
陈素芬说着,真的要屈膝跪下。
“妈!”小军死死拉住她。
老陈也连滚爬爬地扑过来,老泪纵横,“金凤!爸给你跪下了!爸错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