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哐当哐当跑了一天一夜,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老天爷把积攒了一年的委屈都撕碎了往下扔。我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攥着那张退伍军人安置通知书,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角。
三年。
当了三年兵,侦察连,全团尖子。五公里越野跑进十七分半,四百米障碍一分四十秒,射击考核年年优秀。连长说我是他带过最好的兵,指导员拍着我肩膀说这次提干名额肯定有我一个。
然后呢?
体检报告上那行小字像一把刀——“心脏频发室性早搏,建议避免剧烈运动。”
就这么简单。三年拼命,毁在纸上。
“林武,你别有思想包袱,团里已经尽力了……”指导员的话还在耳边转,可我一个字都不想听。尽力了有什么用?结果是明摆着的:我不能提干,不能考军校,连留在部队都成了奢望,只能转业回家。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呼地灌进来,前排的大姐回头瞪我一眼。我没理她,盯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像倒计时。
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我妈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眼眶立刻就红了。她没问我为什么这时候回来,也没问我提干的事,只是接过我的行李说:“饿了吧?妈给你下饺子。”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进了卧室。
我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宋琳。
宋琳家在县城东街,开着一家五金店。我们订婚两年了,说好等我提干就结婚。她爸是县里小包工头,条件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算不错的,当初同意把女儿嫁给我这个农村兵,就是冲着我能在部队提干,将来转业能当干部。
我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正在店里算账。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螺丝刀、电笔、灯泡,她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穿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
她在县城一直是很出挑的姑娘。
“琳琳。”我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先是一喜,接着笑容就僵住了。她盯着我的表情看了两秒,那个“喜”慢慢褪下去,像潮水退滩,露出下面嶙峋的礁石。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她放下算盘,声音不大。
“转业了。”我说。
话落地,店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柜台后面的电暖器烧得通红,橘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不是说……”她张了张嘴,没把话说完。
“体检没过,心脏有问题。提不了干,也不能留队了。”我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这几天我已经把这套话说过太多次了,部队的领导、同班的战友、火车上偶然搭话的老乡,每一个问起来,我都能面不改色地说一遍。好像说得多了,这事儿就没那么疼了。
“心脏有问题?什么心脏问题?严重吗?”她站起来,声音提了半度,但那个语气,怎么说呢,不是担心,是慌张。像买了件贵重东西,突然发现可能是假货的那种慌张。
“频发室早,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不能高强度训练了。”我说。
她重新坐下了。我看见她的手在柜台下面攥了攥,松开,又攥了攥。
“那……转业回来安排什么工作?”
“服从安置,具体还没定。可能进厂,也可能去下面乡镇。”
“进厂?”她的眉头皱起来了,“一个月多少钱?”
“也就三四百吧。”
她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打算盘,但手指在算盘珠上顿住了,半天没动一下。
我站在柜台外面,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我们一起长大的,从初中就认识,订婚那天她还趴在我肩膀上哭,说这辈子就跟着我了,吃糠咽菜都跟着我。那时候我穿着军装,胸口的红花映得她满脸通红。
可现在我穿着便装站在她面前,那些话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琳琳,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不是要哭的样子。她抿着嘴,下巴微微发抖,酝酿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林武,你让我想想行吗?”
想什么,我们都知道。
我没逼她,转身走了。走出店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响,像是把什么打翻了。
三天后,她约我在县城大桥上见面。
那几天我哪也没去,就在家里帮我妈劈柴。院子里堆了半院子木柴,我全劈了,劈得手指虎口磨出了血泡。我妈坐在门槛上看我,一句话没说,只是不停地纳鞋底,纳着纳着针扎了手,血珠子渗出来,她用嘴吮一下,继续纳。
我爸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什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小桌,谁也不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到了那天下午,我换了件干净衣服,骑车去了县城。
大桥是老桥,青石栏杆,桥下是结了冰的河。宋琳已经站在桥头了,围了一条白围巾,风吹得围巾穗子飘来飘去。她看见我来了,没迎上来,而是转过身去,趴在栏杆上看冰面。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林武,”她先开口了,“咱们订婚两年了,我对你怎么样?”
“挺好。”我说。
“那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我点了一根烟,没表态。
“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爸虽然是包工头,但这两年工程款不好结,家里其实也没攒下多少钱。我妈身体不好,弟弟还在上学,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不能嫁给一个没出息的人。”
没出息。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夹烟的手指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说得太坦诚了,坦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水的沸点是一百度,物体的重量乘以重力加速度是重力,而你林武,现在就是个没出息的人。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我把烟吐出去,白雾在冷风里瞬间散尽。
“咱们……退婚吧。”她说完这句,眼圈红了,这次是真的要哭了,“林武,你别怪我,我不欠你的。订亲的八千块钱我们家也没花,回头我让我爸还给你。你要是觉得亏,我让我爸再加两千,就当……就当给你赔不是了。”
我笑了。
我真的是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桥面上来回撞。河对岸有人遛弯,远远地朝这边看。宋琳被我笑得有点慌,往后退了一步。
“你笑什么?”她问。
“笑什么?”我转过头看着她,把烟头弹到桥下的冰面上,火星子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熄灭了,“笑我自己有眼无珠,笑我当兵三年,把脑子当傻了。”
“你——”她脸涨红了。
“宋琳,你不用赔我钱,”我说,“八千块钱,你留着花吧。就当……就当这两年你陪我演戏的片酬。你演得挺好,真的,我一直以为你是真心的。”
“林武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她急了,声音尖起来,“我怎么演戏了?我当初答应嫁给你,是不是因为你穿着军装像个正经人?你自己把前程混没了,你怪我?”
“我没怪你。”
“那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说——”我拖长了声音,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正、合、我、意。”
她愣住了。
“你想分手,我也想分。你不说,这两天我也要找你说的。”我撒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你以为你条件多好吗?初中毕业,在店里卖货,一个月挣两百块钱撑死了。我娶你?我疯了我。”
“你——”宋琳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行啦,别在这儿哭,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我把烟盒揣进兜里,转身就往桥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对了,那个金戒指,你也不用还了,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要。算是给你的分手费吧。”
宋琳终于被我气哭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围巾被风吹起来,糊在脸上。她站在桥上对着我的背影喊:“林武你个王八蛋!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农村退伍兵,转业回来连工作都没有,谁嫁给你谁倒霉!”
我没回头,蹬上自行车就走了。
骑出去两条街,我把车停在路边,蹲在马路牙子上,又点了根烟。手指抖得厉害,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不是气的,是疼的。
说不难过是假的。宋琳是我从初中就喜欢的人,当兵之前我偷偷给她写了十几封信,一封都没敢寄出去。后来是指导员教的我,说喜欢就大大方方去追,我才鼓足勇气跟家里说,让媒人去提的亲。订婚那天她穿了一件红毛衣,头发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现在呢?
一根烟抽完,我站起来,把烟头踩灭,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骑上车回家。路过县武装部的时候,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我本来没在意,骑过去几米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又掉头骑回去了。
“关于选拔优秀退伍军人充实乡镇武装部工作力量的通知。”
我站在布告栏前面,把那几行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乡镇武装部,干事,合同制。要求:退伍军人,党员优先,高中以上学历,体检合格。
体检合格。
看到这四个字,我心里刚升起的那点火苗又灭了。提干就是因为体检没过,这个武装部干事,虽然只是个合同工,但体检那一关,怕是也过不了。
但是我没撕下来,而是把那个通知的每一个字都默记在了心里。
回到家,我爸坐在院子里修自行车。这是他最近接的活,给街坊邻居修车,一辆车收个三块五块的,挣包烟钱。他的手很巧,什么车到他手里都能修好,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他就是修理所的,后来复原回来进了农机厂,厂子倒闭后又出来单干,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干不长久。
“爸,”我把自行车支好,蹲在他旁边,“我想去考乡镇武装部干事。”
他没抬头,手里的扳手拧着螺丝,吱嘎吱嘎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你不是体检没过?”
“那个体检是部队的标准,地方上的可能没那么严。”我说,“我想去试试。”
他还是没抬头,但我看见他手上的动作慢了,扳手在螺丝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
“宋琳那边的事,处理好了?”他问。
“分了。”
他嗯了一声,再没说话。
我妈从屋里端了碗姜汤出来,递给我,使劲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她不敢问。她怕我一开口就哭,更怕我不哭。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妹林芳从学校回来过年,睡在隔壁屋,隔着一堵墙,我听见她跟我妈小声说话。
“妈,哥跟宋琳姐黄了?”
“……嗯。”
“宋琳姐怎么这样啊?我哥刚回来她就……”
“别说了。”我妈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哥心里不好受,你别在他跟前提这个。”
“可是——”
“睡你的觉。”
那边安静了。我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旧报纸,1978年的人民日报,标题写着“把全党工作的着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二十年了,这间屋子什么都没变。
但我变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枕巾,把声音全部吞进喉咙里。枕头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骑了四十里路的自行车,去县医院重新做了个心电图。
医生说:“你这个情况吧,说严重不严重,说没事也不是没事。平时正常生活没问题,就是不能搞高强度运动。你要是考公职人员,体检标准你得去问招考单位。”
我从医院出来,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心电图揣进兜里,骑车去了县武装部。
武装部在县委大院里面,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我上了二楼,找到政工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夹克,寸头,腰板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同志,你找谁?”他问。
“领导您好,”我把那个通知从兜里掏出来,“我想咨询一下这个选拔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征兵工作先进单位”。他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示意我坐对面。
“你的情况,说说吧。”
我简单地说了:当了三年兵,侦察连,党员,高中学历,去年刚退伍。提干的事我没提,体检的事我也没说。不是想隐瞒,是觉得没必要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掏心掏肺。
他听完,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把基本信息填一下,下周一来参加面试和体能测试。”
体能测试。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领导,体能测试都测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三公里,单杠,仰卧起坐,都是基本的。你侦察连出来的,这个应该没问题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接过表格开始填。
回家的路上,我又在桥头停了一会儿。冰面已经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看不见下面的水有多深。我蹲在桥头抽了两根烟,把烟盒里最后一根也抽了,然后把空烟盒捏扁,揣进兜里。
心脏频发室早,不能搞高强度运动。
三公里。
我站起来,把烟头踩灭,用脚尖碾进雪里,然后骑上车往回走。风很大,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骑到了村后的土路上。那条路很长,笔直地伸向田野,两边是收割后的麦茬地,覆着薄薄的雪。我下了车,把车支在路边,开始跑。
一开始慢跑,然后是加速。土路被冻得很硬,踩上去梆梆响。跑出去大概一公里的时候,心脏开始不对劲了。不是疼,是那种乱跳的感觉,像胸口里关了一只扑棱棱的麻雀,一下快一下慢,漏跳、早跳,乱七八糟。呼吸跟不上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视野开始发黑。
我没停。
咬着牙继续跑,跑到一公里半,胸口突然一阵刺痛,像有人拿锥子扎了一下,左臂发麻,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在了雪地里。
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雪灌进嘴里,冰凉。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下接一下,没有规律,像一面被人胡乱敲打的鼓。我想爬起来,腿使不上劲,只能趴在那儿,像条被拍上岸的鱼。
就这么趴了大概两分钟,心跳慢慢缓下来了。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雪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脸上,冰冰的,很快就化了。
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新兵连第一次跑三公里,我跑了倒数第三,班长罚我冲圈,跑到最后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双杠吐。后来慢慢练出来了,五公里能跑进十八分,团里比武拿了第三名,连长在全连面前点名表扬我。再后来当了班长,带了十二个兵,每个人都服我。那一年我二十二岁,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现在呢?
我睁开眼睛,雪花落进眼睛里,冰了一下。我慢慢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把手套戴上。心脏还在跳,但是稳下来了,像一匹刚跑完的马,喘着粗气,但好歹没有倒下。
爬起来,继续跑。
剩下的路我走完了,没有跑,是用走的。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我不能拿命去赌一个合同工。武装部的干事当不上可以干别的,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我妈正在灶台前炒菜,看见我一身的雪,脸冻得通红,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出去转了转。
“你脸怎么这么白?”她放下锅铲,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没事,就是有点冷。”
“快去炕上坐着,我给你倒碗热水。”
我上了炕,裹着被子坐着,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热水烫得缸子烫手。我妈端着饭菜进来,一碗白菜炖粉条,两个馒头,放在炕沿上,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妈,”我叫住她,“宋琳的事,你别怪她。”
她愣住了。
“她没错,”我说,“她就是想嫁个好人家,这有什么错?我以前在部队,她觉得我有前途,愿意嫁给我。现在我灰溜溜地回来了,她不想嫁了,这不很正常吗?换了我,我也未必愿意。”
我妈红了眼圈,“你这孩子,你倒是替她想……”
“我不是替她想,”我说,“我就是不想让你和我爸替我不值。没什么不值的,当兵三年,我没后悔。人家不嫁了,我也没有多难过。就是……就是觉得有点丢人。”
“丢什么人?”我妈急了,“你当兵三年,没给家里丢过人!”
“行了行了,我说错了行吧。”我笑了笑,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妈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出去了。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放在炕上。
“今天中午送来的,部队上写的。”
信是连长写的。
厚厚三页纸,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每个字都力道十足,像是用钢笔把纸戳穿了。连长是湖南人,初中文化,从战士一步步干起来的,说话从来不会拐弯,写信也不会。
“林武:你小子走了也不打声招呼,老子还是听文书说了才知道你上了火车。你给我听好了,体检的事不是你的错,谁也不想这样。你在连队三年,是你自己拼出来的,不是谁赏给你的。提干名额有限,就算你体检过了,也不一定轮到你。你现在回去了,天也不会塌。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兵,这句话以前说过,现在再说一遍,以后你要是不信了,就给老子打电话,老子再说一遍。我找人问了,你这个病不是治不好,去大医院看看,说不定能治好。就算治不好,不能搞训练了,你还能干别的。你才二十三岁,你怕什么?振作起来,别他妈跟个娘们似的。连队永远是你的家,随时回来。指导员让我替他问你好,三班那几个小子也说让你有空回去看看,他们请你喝酒。”
我看了两遍,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就趴在那儿,把脸埋在枕头里,一声没吭。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忽然开口了:“武装部那个事,问得怎么样了?”
“填了表,下周去面试和体测。”我说。
“三公里能跑吗?”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能。”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跑不了就别硬撑。那个工作也没多好,合同工,一个月也就四五百块钱。你要是想去,就试试,不行就拉倒,别把命搭上。”
这是他这几天以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知道了。”我说。
第二天是大年三十。我妈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剁馅、和面、炸丸子、炖鸡,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玻璃窗上糊了一层水汽。我帮她在院子里贴春联,我妹在旁边指挥,歪了歪了,左边高了,右边高了。我爸难得没有出去干活,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着我们姐弟俩吵吵闹闹的,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很快就收了回去。
晚上的年夜饭,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炖鸡、炸丸子、炒腊肉、白菜炖粉条,中间摆了一大盆饺子。往年过年,这一桌子菜根本剩不下,我一个就能吃掉大半盘腊肉。今年我吃了一碗饺子就饱了,不是不想吃,是胸口那个地方闷闷的,吃一点就觉得堵。
电视里在放春晚,赵本山出来演小品,我妹笑得前仰后合。我坐在炕尾,靠着墙,手里转着一枚硬币,是包饺子时候我妈特意包进去的,说谁吃到谁有福气,结果被我吃到了,咬得牙咯嘣一声。
有福气。
我摸了摸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心电图,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福气。
正月初三,我又跑了一次三公里。
这回换了一条路,沿着村东的河堤跑。河堤是土路,两边是干枯的芦苇,风一吹沙沙响。我先是快走了一公里热身,然后慢慢加速。心跳从七十多升到一百二,升到一百五,升到一百七。到了百七的时候,那种乱跳的感觉又来了,像有人在胸腔里敲架子鼓,乱七不糟。
我放慢速度,改成快走,让心率降下来,降到一百三,再加速。就这么走走跑跑,三分之二的路程是走下来的,最后一段冲了一下,到终点的时候看了一眼表——十九分钟。
比及格线还差四分钟。
但好歹跑完了,没有摔倒,没有胸痛,没有眼前发黑。大口大口喘着气,弯腰撑着膝盖,汗珠子从下巴上滴下来,砸在冻硬的地上,很快就结成了冰。
我直起腰,对着空旷的田野笑了一声。
十九分钟,够不够?不够。但我还有时间练。
回去的路上,我在村口碰见了胡志军。
他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胖了足足两圈的脸。胡志军是我初中同学,当年我俩成绩差不多,他爹是县工商局的,给他弄了个顶替的名额,去供销社上班了。后来供销社不行了,他又倒腾过服装、开过饭店、跑过运输,总之什么都干,家里有关系,怎么都能折腾出名堂来。
“哟,林武!”他探出头来,笑得满脸褶子,“听说你回来了?怎么着,当官了?”
“退伍了。”我连脚步都没停,摆摆手就要走。
“退伍了?”他喊住我,“哎你别走啊,我跟你说个事。县里新开了个海鲜酒楼,我投的,过了年开业,你帮我看看去。”
“我帮你看了能干嘛?”
“你帮我管管啊,你在部队不是当过班长吗?管人你肯定行。一个月给你开八百,比你那退伍安置工作强多了。”
八百。县里普通工人一个月三四百,他开口就是八百。
我心动了。
说不心动是假的,八百块,够我妈做多少双鞋底?够我爸修多少辆自行车?可我知道他这个钱不好挣。胡志军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笑得满脸和气,但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给你八百块,是要你干一千六百块的活,甚至更多。
“我想想。”我说。
“想什么想,过了这村没这店了。”他敲了敲车窗,“我说林武,你别不是看不起我吧?我知道你们当兵的心气高,可你现在不是退伍了吗?退伍了就是个老百姓,什么活不是干?”
这句话扎到我了。
不是因为他刻薄,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你退伍了,你就是个老百姓,别端着架子了,谁在乎你当过几年兵?谁在乎你侦察连五公里跑多快?谁在乎你提干名额有没有你?
“不用想了,”我说,“我不去。”
“嘿,你这个人——”他还要说什么,我已经走远了。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跟我爸说了。他蹲在院子里修一辆二八大杠,链条上全是黑油,满手都是。听我说完,他拧紧了链条上的螺丝,拿抹布擦手,擦了半天,说了两个字:“对嘞。”
对嘞。
就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我差点没绷住。
我给连长打了个电话。
村口小卖部有公用电话,长途一分钟一块二。我拨了连长留给我的号码,响了三声就接了。
“连长,我林武。”
“林武!”连长嗓门大得话筒都震,“你小子还知道打电话?过年也不知道给我拜个年!”
“连长,我想问你个事。”我没心思寒暄,直接说了武装部干事的事,“那个体检,心脏的问题会不会刷下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地方上的体检标准跟部队不一样,”连长说,“我问过卫生队的王医生,他说你这个情况,只要不是运动性心脏病,平时正常生活没问题,一般的体检标准是能过的。但是他要我转告你,这个病不是闹着玩的,高强度运动该停就得停,别逞强。你要是为了那个什么干事把命搭进去,我饶不了你。”
“我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连长骂了一句,“林武,你给我听好了,条条大路通罗马,当不了兵还能干别的,你要是让我听说你出事了,我坐火车也过去抽你。”
我笑了,“连长,你放心吧,我不会的。”
“那就好。对了,那个女的,黄了就黄了,好姑娘有的是,回头我给你介绍一个。”
“……连长,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有只野猫蹲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睛看我,尾巴慢悠悠地摇。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琳提分手那天,我说“正合我意”,说得硬气又潇洒,好像我真的不在乎。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骑过两条街之后,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抽那根烟的时候,手抖成什么样。
我不恨她。
真的,一点都不恨。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想过好日子,这有什么错?如果说我有一点怨气,那也是怨自己——怨自己身体不争气,怨自己把前途弄丢了。
可连长说得对,我才二十三岁,我怕什么?
正月十二,武装部面试和体能测试。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这是我唯一一套体面的衣服了。对着镜子照了照,把领口的扣子系好,袖口的扣子也系好。我妈在门口看着,说了一句“帅得很”,说完就转过身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擦眼睛。
我爸骑着摩托车送我去县城。正月的风硬,他骑得不快,我坐在后座上,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发,忽然发现他老了。他才四十六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爸,”我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嗯?”
“没啥。”
到了武装部,院子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都是退伍兵,有的穿着旧军装,有的穿着便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我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张涛,跟我同年兵,炮兵团的,去年也退伍了。他看见我,愣了下,然后笑了。
“林武?你怎么来了?”
“来考试,你呢?”
“我也是。听说就招一个人,来了十几个,够呛。”
招一个人。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
面试先开始。三个人一组,进去见考官。考官是武装部的几个领导,其中一个我见过,就是上次给我表格的那个中年干部。
轮到我进去的时候,我敬了个军礼。不是故意做作,是习惯了,当了三年兵,见到领导第一反应就是敬礼。
主考官是个五十来岁的上校,看了一眼我的简历,问:“侦察连的?”
“是。”
“侦察连出来的兵,素质应该不错。为什么退伍?”
这个问题我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身体原因,不适合继续留队。”
“什么身体原因?”
“心脏频发室早,但不影响正常工作生活。”
他翻了翻我的体检报告——这份报告是我花了两百块钱在县医院重新做的,为了这个体检,我从初七开始每天跑三公里,把心率控制在正常范围之内,心电图做出来,勉强合格。
“嗯,”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面完之后是体能测试。三公里,田径场跑圈。
站上起跑线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跳得很快,但不是病态的那种快,是紧张,是兴奋,是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发令枪响了。
前面一公里我压着速度,跟着第一梯队跑,心率一百六左右,还算稳定。跑到第二公里的时候,左胸口又开始不对劲了,像是有人拿手在里面抓,一下一下地揪,心律开始变得不规律。
我咬着牙,把呼吸调匀,三步一呼三步一吸,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节奏上,而不是心脏上。
最后四百米,张涛从后面追上来,超过了我。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加速跑了。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可能真的跑不下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意志力那个气球上,气一下子就泄了。脚步慢了,呼吸乱了,心率飙升到一百九,眼前开始发黑,左臂发麻,和那次在雪地里摔倒前一模一样。
还差两百米。
我不能倒在这里。
闭上眼睛跑。看不见跑道,看不见终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耳边擂鼓。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合着呼吸的节拍。
到了。
我撞线的时候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差点扑倒。张涛扶了我一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像有一万面鼓在敲。
我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啪嗒啪嗒滴在红色的跑道上。视线从地面开始慢慢上移,跑道、草坪、看台,最后定格在计时的考官脸上。
“多少?”我问。
他看了一眼秒表,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
“十八分四十一秒。”
合格了。
我直起腰,对着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冬天午后的阳光很淡,淡得几乎照不出影子,但那是我二十三年来见过的最亮的光。
张涛拍了拍我的肩膀,“牛啊兄弟,你不是说身体不行吗?”
“是不行了,”我说,“以前这个距离,我能拉你一分半。”
他笑了,我也笑了。
体能测试结束,综合成绩三天后出来。
那三天我过得比三年还长。每天在村里转悠,帮邻居修修电器,帮我妈搬搬煤球,实在没事干了就去河堤上跑步。心脏还是那个样子,跑快了就乱跳,但我已经学会了控制速度,把心率压在一百六以下,跑得慢一点,但能跑完。
第三天下午,电话打到村里的小卖部,说让我去武装部一趟。
我爸又骑摩托车送我去的。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到了武装部门口,他坐在摩托车上没下来,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我上了二楼,敲开政工科的门。
还是那个中年干部,他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我捕捉到了。
“林武,是吧?”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综合成绩第二名。”
第二名。
心沉下去了。招一个人,第二名就是落榜。
“不过,”他话锋一转,“第一名那个同志,体检有点问题,要复检。你先回去等通知,如果他的复检没过,就顺延到你。”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林武。”
我回头。
“别灰心,”他说,“你这个成绩,就算这次不行,下次有岗位我们还优先考虑你。侦察连出来的兵,我们武装部欢迎。”
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下楼了。
我爸还坐在摩托车上,看见我的表情,什么都没问,把头盔递给我。
“走吧。”他说。
“爸,”我接过头盔,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过要说的话,“我要是这辈子都没出息了呢?”
他看了我一眼,拧了拧油门,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
“上来。”他说。
我跨上后座,他骑着车,沿着县城的主干道慢慢走。风吹过来,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拍在我脸上。路过东街的时候,我从宋琳家的五金店门口经过,余光瞥见她正往门口搬东西,好像没注意到我。
“抱紧了。”我爸说了一句,忽然加了油门,摩托车猛地往前一蹿,把那条街远远甩在了后面。
我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闻到他衣服上机油的味道。
眼睛忽然就湿了。
不是难过,是什么我说不清楚。就是觉得鼻腔发酸,眼眶发胀,忍了三年的眼泪,在二十三岁的初春,毫无征兆地决了堤。我把脸埋在我爸的夹克里,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爸什么都没说,摩托车在二月的风里突突突地跑,穿过县城,穿过乡镇,穿过田野上一片又一片的冬霜,往家的方向开。
身后,那个叫未来的东西模模糊糊的,还看不太清楚。
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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