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我的店完了!全完了!”
电话那头,儿子陈浩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建国心上。
张兰一把抢过电话,声音尖利刺耳:“什么叫完了?你说话啊!”
“……货款被骗了,供货商跑了,一百多万……一分钱都没了……”
“啪”的一声,手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张兰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建国:“你满意了?陈建国,你满意了?!这就是你二十年积的德!报应!全是我们家的报应!”
陈建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二十年了!”张兰状若疯癫,“自从你把那个扫把星埋了,我们家有过一天好日子吗!你儿子现在被你害得要跳楼了!你这个凶手!”
“我……我没有……”
“你就有!”张兰嘶吼着,“你去!你现在就去把那个棺材给我刨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拜了二十年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特别冷。
北风刮得像刀子,陈建国在国营厂下岗后,自己开了个小小的五金加工作坊,那天晚上刚跟客户喝完酒,骑着他那辆破旧的“永久”自行车回家。
路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经过街角的破烂防空洞时,他看到那里围了几个人,指指点点。
“哟,这老头不动了?”
“估计是冻僵了,天这么冷。”
“没人管管?”
“谁管?一身的虱子,晦气!”
陈建国停下车,挤了进去。地上躺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胡子都结了冰碴,身上裹着捡来的破棉被,已经没了呼吸。
他就是街坊们口中的“老哑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来,在这片流浪了好几年了,平时靠捡垃圾为生,不偷不抢,见了人只是嘿嘿地笑。
陈建国心里一酸,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冰凉一片。
他站起来,对旁边看热闹的人说:“搭把手,送医院吧?兴许还有救。”
一个大妈立刻后退两步,摆着手:“可别!沾上就说不清了,万一他家人找来讹你怎么办?”
另一个男人也附和:“就是,人都僵了,没救了。赶紧走吧,别惹麻烦。”
人群很快就散了,剩下陈建国和那具慢慢变硬的尸体。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陈建国叹了口气,回家了。
饭桌上,妻子张兰给他盛了碗热汤:“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街角那个老哑巴,冻死了。”陈建国声音有点低。
张兰“哦”了一声,没什么表情:“也算解脱了,这鬼天气,活着也是受罪。”
“我想……给他收个尸。”陈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妻子。
张兰一愣,筷子上的菜掉在了桌上:“你说什么?你疯了?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一个人,怪可怜的。总不能让他就这么烂在街上。”
“由民政的人管!轮得到你?你那作坊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咱们儿子浩浩马上要上初中了,哪哪都要用钱!你别给我没事找事!”张兰的声音一下就高了八度。
陈建国闷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就是不说话。
张兰知道他这犟脾气,心里一阵火大:“陈建国我告诉你,这事你要是敢管,我就跟你没完!家里好不容易攒了五千块钱,是准备给浩浩报补习班的!”
第二天,陈建国没去作坊,跑了一天。
晚上回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到张兰面前。
里面是三千五百块钱。
“钱我跟朋友借的,补习班的钱我没动。”陈建国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睛,放低了声音,“兰,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让我心里好受点。人死了,总得有个归宿。”
他花了一千五百块,托人买了一口最薄的桐木棺材,又在郊区最便宜的公墓“西山陵园”里,买了一个最角落、没人要的墓地。没有仪式,没有哀乐,陈建国叫了两个工人,悄悄地把“老哑巴”给葬了。
墓碑上,他只刻了三个字。
——“李先生”。
因为他曾听人说,老哑巴好像姓李。
从那天起,陈建国每年清明、冬至,都会提着一壶酒,带点纸钱,去那个孤零零的坟头前坐一会儿,跟他说说话。
埋葬老李后的第一个清明节,陈建国去上了坟。
回来没几天,家里就出事了。
儿子陈浩,从小到大都是班里的前三名,是街坊邻居嘴里“别人家的孩子”,所有人都觉得他考上重点高中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就在中考前一个星期,陈浩突然发起高烧,上吐下泻,整个人都快脱了形。
夫妻俩急得团团转,抱着孩子跑遍了市里的医院,都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急性肠胃炎。
折腾了一个星期,陈浩的烧是退了,但人也彻底垮了。
他拖着虚弱的身体上了考场,结果可想而知。
成绩出来那天,陈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他离重点高中的分数线,就差了三分。
张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发直,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突然,她像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冲进厨房,一把抓住正在做饭的陈建国。
“都怪你!”她喊道,“都怪你去拜那个孤魂野鬼!我就说不干净,不干净!你把晦气带回家了!你害了你儿子!”
陈建国又惊又怒:“你胡说八道什么!这跟那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张兰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早不出事,晚不出事,你前脚刚从坟地回来,我儿子后脚就倒了!陈建国,你安的什么心啊!”
那一次,是他们结婚十年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陈建国觉得妻子不可理喻,张兰觉得丈夫害了全家。
从那以后,“老李的坟”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这个家的心脏。
倒霉的事,接踵而至。
陈浩没考上重点高中,心气儿一落千丈,勉强上了一所普通高中后,成绩就再也没拔起来过。
陈建国的五金作坊也开始不顺。先是合作了好多年的老客户,突然被别的厂子用低价抢走了生意;接着,厂里一台关键的冲压机床半夜无缘无故地短路烧毁,修一下就要上万块。
为了修机器,陈建国只能把给儿子上大学存的钱先挪用了。
张兰知道了,又是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男人!挣不来钱,还天天往外招灾!”
“那是个意外!跟烧纸有屁的关系!”
“有关系!就是有关系!你就是被那个死人缠上了!”
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钱越挣越少,事越来越多。原本还算和睦的家庭,渐渐被贫穷和无休止的怨怼填满。
日子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陈浩磕磕绊绊地读了个大专,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都不如意。眼看着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却因为家里条件太差,连个像样的首付都凑不出来。
女朋友小雅的父母来过一次,看着陈家这套住了二十多年、墙皮都开始剥落的老破小房子,脸色当场就变了。
回去之后,小雅就跟陈浩提了分手。
这对陈浩的打击是致命的。
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半夜回家,一脚踹开了父母的房门。
“爸!我问你!你这些年去给那个不相干的死人烧纸,花了多少钱?”陈浩眼睛通红,一身酒气。
陈建国愣住了:“浩浩,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陈浩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年两次,酒、菜、纸钱,来回车费,二十年!你花了多少钱?你有没有算过?这笔钱要是存下来,是不是够我在老家付个首付了?!”
张兰赶紧过来拉儿子:“浩浩,别跟你爸这么说话。”
“妈你别管!”陈浩甩开她的手,指着陈建国的鼻子,“别人都说我没出息,找不到好工作,买不起房!可谁知道根子在哪?根子就在他身上!他把我们家的气运,全都给一个外人拜没了!”
“你混账!”陈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
“你打!你打死我好了!”陈浩把脸凑过去,“你打死我,我们家就彻底断子绝孙了!正好合了你的心意,可以一辈子去伺候你那个‘李先生’!”
那一巴掌,陈建国终究没能打下去。
他看着儿子充满恨意的眼睛,心如刀绞。
他想不明白,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凭良心该做的事,为什么会换来这样的结果?妻离子散,家道中落。难道,自己真的错了吗?
这件事过后,陈家和张家的亲戚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张兰的哥哥张强,自己开了家装修公司,是亲戚里混得最好的。以前过年过节,两家还时常走动,张强虽然嘴上爱炫耀,但偶尔也会接济一下妹妹。
可自从陈浩分手这事传出去,张强再也没给过陈建国好脸色。
一次家庭聚会上,张强喝了点酒,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拍着陈建国的肩膀说:
“建国啊,不是我说你。男人,心善是好事,但不能当饭吃。你看看你,二十年前,你好歹是个作坊小老板,现在呢?连儿子娶媳妇的钱都拿不出来。我妹妹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我早就听说了,你把钱拿去给一个要饭的办后事?还年年去拜?我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有这闲工夫,你去庙里拜拜财神爷,也比拜个穷鬼强吧!穷鬼能给你带来什么?只能带来穷啊!”
周围的亲戚一阵哄笑。
陈建国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他能反驳什么呢?
事实就摆在眼前。张强家住着大平层,开着豪车,儿子儿媳都孝顺。而他陈建国,住着破房子,儿子怨他,老婆恨他,一败涂地。
### 04.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快就来了。
陈浩不甘心一辈子给人打工,用自己工作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又跟朋友借了些钱,凑了二十万,在城中村盘下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个社区生鲜超市。
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生意刚有点起色,就遇上了旧城改造。
一纸拆迁令下来,没有任何补偿,限期一个月内搬离。
店里刚进的一批货,邻里街坊贪小便宜,过来连抢带拿,一片狼藉。陈浩想拦,还被人推倒在地,打了一顿。
二十万投资,血本无归。
这就是引言里,陈浩打给陈建国的那个电话。
挂了电话后,家里死一般地寂静。
张兰坐在地上,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不哭也不闹。
陈建国想去扶她,手刚伸过去,就被她狠狠拍开。
“别碰我!”她抬起头,眼睛里是彻骨的寒意,“陈建国,我们完了。”
“兰,你别这样,钱没了可以再挣……”
“再挣?拿什么挣?拿你的命去挣吗?”张兰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儿子完了,这个家也完了。我认命了。”
她站起来,走进房间,拿出纸和笔,“刷刷刷”写了几个字,拍在桌上。
“离婚协议书。我签好字了。房子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愿意去给那个死人当孝子贤孙,我再也不管了。”
陈建国看着那几个刺眼的字,感觉天旋地转。
他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当个好人,却成了家人眼里的罪人。
他想守住这个家,可家马上就要散了。
那天晚上,陈建国一夜没睡。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冰冷如水。他看着妻子背对着他、不停耸动的肩膀,看着隔壁房间里儿子死气沉沉的脸,一个疯狂的念头,第一次在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张兰说得对。
他要去把那个棺材刨出来。
他不是为了泄愤,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他只是想弄个明白。
如果里面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他就一把火烧了,断了这二十年的孽缘,哪怕下半辈子遭天谴,他也认了。
如果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堆白骨,那他就把骨头捡起来,重新好好安葬。然后告诉老婆孩子,这一切都只是巧合,是命,跟那个可怜人没关系。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一家人一起扛。
他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他,也让这个家,从这二十年的噩梦中解脱出来的答案。
### 05.
主意已定,陈建国开始悄悄准备。
他不能告诉妻子和儿子,他们只会觉得他疯了。
他先是去银行,取出了家里仅剩的三千块钱活期存款。这是他准备的“了难费”,无论是重新安葬,还是做别的法事,都得用钱。
然后,他翻出电话本,找到一个许多年没联系过的老乡。那老乡在郊区一个建筑队当小工头。
电话接通了。
“喂,是柱子吗?我是陈建国。”
“建国哥?哎哟,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对方很热情。
陈建国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柱子,想跟你借几样东西用用。”
“客气啥,哥,你说!”
“我想借一把结实点的铁锹,还有一把撬棍……就是那种撬水泥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柱子有些疑惑:“建国哥,你要这些干嘛?你家要装修?”
“不是,有点……有点私事。”陈建国含糊地回答,“你放心,用两天就还你。”
“行,没问题。你啥时候过来拿?”
“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陈建国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张兰说:“我明天出去一趟,去邻市看看,听说那边有个厂子在招工,我去试试。”
张兰眼皮都没抬一下,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冷冷地说:“随你。”
儿子陈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根本没出来吃饭。
这个家,已经冷得像冰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陈建国就背上一个破旧的双肩包,出门了。包里装着几瓶水,两个馒头,还有他全部的家当。
他先坐公交车到了郊区,从老乡柱子那里拿到了铁锹和撬棍。柱子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但也没多问。
陈建国把工具用破布包好,扛在肩上,又转了几趟车,终于在下午时分,抵达了西山陵园。
二十年了,陵园扩大了好几倍,修得也比以前气派了。
他凭着记忆,绕过一排排崭新豪华的墓碑,走到了最偏僻、最荒凉的角落。
那个小小的坟包,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因为常年无人修缮,周围已经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墓碑也已经风化得厉害,上面的“李先生”三个字,几乎快要看不清了。
陈建国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带来的一小瓶白酒,洒在坟前。
“老哥,”他沙哑地开口,“对不住了。”
“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到底是对是错。我老婆要跟我离婚,我儿子恨我入骨,我们一家人,快活不下去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要落山了,陵园里已经看不到一个人影。
“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过不去。我就是想……弄个明白。”
“你别怪我,要怪,就怪我陈建国命不好吧。”
说完,他把酒瓶扔在一边,拿起铁锹,深吸一口气,对准坟包,狠狠地挖了下去。
泥土很硬,挖起来很费劲。
陈建国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甘,都发泄在这把铁锹上。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后背,但他一刻也不敢停。
天色越来越暗,陵园里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挖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铁锹“当”的一声,碰到了硬物。
到了。
陈建国扔掉铁锹,跪在地上,用手刨开最后一点土,露出了那口薄薄的桐木棺材。棺材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很多地方都裂开了。
他喘着粗气,从包里拿出撬棍和一把手电筒。
他把撬棍插进棺材盖的缝隙里,双手握紧,用尽全身的力气。
“吱呀——”
一声刺耳的木头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显得格外瘆人。
棺材盖,被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朽木头和泥土的怪味,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陈建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颤抖着手打开手电筒。
他深吸一口气,用撬棍将棺材盖彻底顶开。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的一瞬间,陈建国瞬间背脊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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