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下午三点,办公室里的空调吹得人后脖颈发凉,打印机还在吱吱呀呀地吐纸。
何晚晴就站在宋明远办公桌旁边,手里捏着一份报表,手指头因为使劲儿,关节那儿都白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开放办公区的人都竖着耳朵听。“上个月市场部的推广费,有七万块钱对不上账。”她把纸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经手人是你签的字,收款方是个没听过的文化公司。我查了,那公司注册才半个月。”
宋明远正为下周的招标焦头烂额,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进他太阳穴。他抬起头,看见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是去年他生日时随手买的,这会儿看着竟有点刺眼。他压着火,嗓子眼发干:“财务的事,轮得到你管?你行政部的,手伸这么长。”
“钱是从公司账上走的。”何晚晴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一小步,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是薰衣草混着点阳光晒过的味儿,宋明远以前觉得好闻,现在只觉得堵得慌。“我是你老婆,更是公司员工。钱不对劲,我就得问。”
“员工?”宋明远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你现在想起你是员工了?早上迟到半小时,你怎么不说?”他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几分,眼角瞟见隔壁工位的小赵已经悄悄放下了手机。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得让所有人知道,这个家,这个公司,谁说了算。
何晚晴的嘴唇抿紧了,那条抿出来的直线,宋明远太熟悉了,那是她较劲的前兆。果然,她下一句就顶了回来:“迟到是因为送苗苗去幼儿园,老师临时有点事。这和七万块钱是两码事。宋明远,这钱你到底干嘛用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主机嗡嗡的响动。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忙,可耳朵都是支棱着的。宋明远脸上挂不住了,那股火顺着脊梁骨往上窜,烧得他耳朵根发热。那七万块,他拿去打点了招标公司的一个小头头,这事见不得光。他没想到何晚晴会去翻账,更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就揪出来。
“我干嘛用?”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我是公司总经理!我干什么还需要跟你汇报?你管好你自己那摊子事就得了!”他伸手去抢她手里那张纸。
何晚晴手一缩,把报表背到身后。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吓人,里头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又死死压住了。“宋明远,这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俩一起熬出来的。当初租第一个办公室,连椅子都是我去旧货市场淘的。现在账目不清不楚,我问问都不行?”
“少跟我提当初!”这话戳了宋明远的肺管子。他最烦她提当初,提那些他窝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画图纸的日子,好像他今天的一切,都是沾了她的光。“没有我跑业务拉客户,你能坐在这儿吹空调?你能当你的行政主管?何晚晴,你别给脸不要脸。”
话扔出去,像石头砸进水里。何晚晴的脸一点点褪了血色,最后剩下一种冷冷的白。她看着宋明远,看了好几秒钟,那眼神空空的,又好像沉得很,里头的东西宋明远忽然有点不敢细看。她慢慢把背后的报表拿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掌抹平了上面的褶皱。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焦。
“行。”她就说了这一个字。然后转过身,朝着她自己的工位走过去。她的背影挺得笔直,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有点薄,有点孤零零的。
照理说,这事到这儿就该完了。她退了,他赢了。周围那些竖着的耳朵,也该收回去了。可宋明远心里那团火,非但没灭,反而被她那一声“行”,浇上了一瓢油。她那是什么态度?不屑?还是懒得争了?她凭什么不屑?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种混合着恼怒、羞耻和必须彻底确立权威的冲动,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我让你走了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响又硬,砸在安静的办公室墙壁上,带着回音。
何晚晴的脚步停住了,没回头。
宋明远绕过办公桌,几步冲到她跟前,挡住了她的路。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还有微微发颤的睫毛。她身上那股薰衣草味儿更清楚了,可现在闻着只有心烦。“把话说清楚,”他逼视着她,“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我对不起这公司了?我宋明远贪了这七万块?”
何晚晴终于抬眼了,那眼睛里的水光没了,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静。“我没什么意思。账我会封存,等审计来查。让开。”
“查?”宋明远脑子里的某根弦,嘣一声断了。他仿佛已经看见审计进驻,流言四起,他好不容易维持的老板面子,在手下人面前碎成一地渣。恐慌混着暴怒,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想也没想,完全是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他抬起了脚。
第一脚踹在她大腿外侧。用的是皮鞋的尖头,隔着薄薄的裤子,能感觉到肌肉瞬间的紧绷和收缩。何晚晴整个人被他踹得往旁边踉跄了一大步,撞在旁边一个空工位的隔板上,咣当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惊心动魄。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抽气,又立刻死死憋住。
何晚晴用手撑住隔板,稳住了身体。她没叫,也没哭,甚至没看自己被踹的地方,只是抬起头,死死盯着宋明远。那眼神像冰锥,又像烧红的钉子。
宋明远被这眼神激得更加失控。一步跨过去,第二脚紧跟着踹在她小腿肚上。这次她没站稳,顺着隔板滑坐到地上,手臂擦过隔板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宋总……”角落里,一个刚来不久的实习生小姑娘,带着哭腔小声喊了半句,立刻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了嘴。
宋明远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眼睛里只有坐在地上的何晚晴,和他自己心里那头咆哮的兽。他必须彻底踩碎她的那点反抗,必须让所有人,尤其是让她,刻在骨头里记住今天。他上前一步,第三脚朝着她肩膀蹬了过去,力道收了些,但侮辱的意味更浓。何晚晴被蹬得向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磕在桌腿上。
她用手肘撑住地面,慢慢站了起来。米白色的针织衫蹭灰了一大片,手肘那里好像也磨破了。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慢,一下,两下。然后,她抬起头。
脸上还是没有泪。但她的眼神,让暴怒中的宋明远,后脊梁骨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寒气。那不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彻底的……死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就在刚才那几秒钟里,啪一声,熄灭了,冷透了,碎成渣了。
她什么也没再说。甚至没再看宋明远一眼。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办公室大门走去。脚步有点跛,但背依旧挺着。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咔,声音清晰而均匀,像秒针,不紧不慢地走远,最后消失在玻璃门后。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光影。
办公室里死一样寂静。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冷风。所有人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显示器里。宋明远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踹人的那只脚,隔着皮鞋,传来一阵隐隐的麻胀感。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他当众,踹了自己的老婆,公司的合伙人,三脚。
一股混杂着懊恼、后怕,但更多是被当众顶撞后强行挽尊的虚火,拱了上来。他狠狠扫视了一圈办公室,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发颤,但努力显得威严:“看什么看?都不用干活了?谁再嚼舌根,立马滚蛋!”
他走回自己办公桌后,重重坐下,真皮座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桌上的报表还摊在那里,那个陌生的公司名,像只眼睛,嘲讽地看着他。他一把抓起来,胡乱团了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没事,他对自己说。何晚晴是他老婆,是苗苗的妈。她还能怎么样?闹离婚?她没那胆子。离了他,她怎么活?苗苗怎么办?她也就是赌气,回娘家住几天,等他气消了,给个台阶,自己就回来了。女人嘛,不都这样。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不安,慢慢被一种熟悉的掌控感压了下去。他甚至觉得,经过这一遭,何晚晴以后在公司,应该更知道分寸了。至于其他人,看到老板的家事都这么“杀伐果断”,以后管理起来,想必也更顺手。
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模糊了眼前电脑屏幕上公司亮红色的Logo。那Logo还是当年何晚晴找学设计的同学帮忙画的,说红色旺他。他忽然觉得那红色有点刺眼。
一根烟抽完,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外面的助理小刘,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下午的部门例会,照常开。还有,何经理……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要休息一段时间。行政部的事,你先暂时管起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心里那点残留的忐忑,似乎也被晒化了。他想着,晚上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语气缓和点,就说自己也是急了,为了公司好。她要是识趣,就该顺着台阶下来。
可他没想到,这个电话,他当晚没打成。第二天,第三天,他拉不下脸打。更没想到,何晚晴这一“休息”,就休息了整整九年。九年,她没再踏进公司一步。
头两个月,宋明远是憋着一股气的。他不联系她,她居然也就真不联系他。只有一次,她发来一条短信,问苗苗的抚养费。他气得直接把手机摔了。行,硬气是吧?看谁熬得过谁。他宋明远没了谁,公司照样转。
公司确实还在转,但好像有什么地方,慢慢地,开始不对劲了。那感觉一开始很轻微,像精密机器里混进了一粒小小的沙子。
先是行政上的琐事。何晚晴在的时候,这些事井井有条,他从未操心。她走了,小刘顶上来,才显得手忙脚乱。订的机票时间总是不合适,报销单贴得乱七八糟,会议室预约撞车,甚至有一次,重要客户的接待宴,酒店居然给订错了。宋明远在会上发了脾气,小刘红着眼圈,委屈地说以前都是何经理直接和这些酒店经理对接的,有固定协议和预留包厢,她一时摸不着门路。
宋明远烦躁地挥手让她出去。他隐约记得,何晚晴提过,她和本地几家主要酒店的经理关系都很熟,有些是她校友,有些是她以前做活动时积累的人脉。当时他没在意,觉得这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妇人交际”。现在才觉得,这些琐碎的、不起眼的“关系”,像润滑油一样,让公司大大小小的齿轮,转得顺畅无声。
接着,是公司氛围。以前何晚晴在,虽然管行政,但她性子稳,说话轻声细语,又能体谅人。员工家里有点什么事,请假啊,调班啊,她一般都能通融。下午时不时自掏腰包点些奶茶点心,分给大家。公司里虽然也讲层级,但总还有点人情味在。
她这一走,味道就变了。宋明远自己是个重规矩、讲威严的人,他提拔上来顶替何晚晴的老周,更是只认死理的。考勤卡得死严,迟到一分钟都要扣钱,请假层层审批,办公室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老员工私下里叹气,说以前还能喘口气,现在像在监狱踩缝纫机。慢慢地,几个能干的老人都找了借口辞职了,补上来的新人,总差点意思。
这些,宋明远都归咎于管理严格带来的“阵痛”。他觉得,公司要做大,就得有铁一样的纪律。人情味?那是小作坊才讲究的东西。
真正的麻烦,来自业务。宋明远一直觉得自己是公司的顶梁柱,灵魂人物。拉客户,谈项目,觥筹交错,迎来送往,都是他一手操持。何晚晴就管管后勤,能有什么用处?
可他慢慢发现,有些老客户,联络得不再那么勤了。以前逢年过节,何晚晴总会细心备好礼品,根据不同客户的喜好,茶叶、红酒、土特产,分门别类,以夫妻俩的名义送出去。礼品不算贵重,但那份用心,客户是感受得到的。有时候客户公司有点私事,红白喜事,何晚晴消息灵通,总能及时代表公司送上心意。
现在这些,宋明远想不起来,也觉得是小事,交给下面人办,总不合心意,要么送错,要么送晚了。关系,好像就这么一点点淡了。
有一次,一个合作多年的建材商老王,在饭桌上拍着宋明远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明远啊,最近是不是发达了,看不上咱老兄弟了?上次我老母亲住院,还是听别人说起才知道。唉,弟妹在的时候,可不会这样。”
宋明远当时打着哈哈应付过去,回家路上,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何晚晴似乎提过一嘴老王母亲心脏不好,他还嫌她净记这些没用的。
最让他头疼的是财务。何晚晴是学会计出身的,公司初创时那本烂账,都是她一手理顺的。她走后,宋明远让会计小吴接手。小吴是专业,但胆子小,性格面,只懂得按规矩做账。很多能合理“处理”的支出,能争取的退税政策,小吴不敢碰,也摸不着门道。公司的税负明显比以前重了,现金流也开始时不时绷紧一下。
宋明远训斥过小吴,小吴唯唯诺诺,下次依旧。宋明远忽然想起,有两次税务局上来“例行检查”,都是何晚晴陪着笑脸,前前后后打点,最后安安稳稳送走的。她当时怎么做的,和什么人聊了,送了什么东西,宋明远一概不知,也懒得过问。他只看到结果:没事。
现在,他隐隐觉得,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属于何晚晴的“琐碎”、“人情”、“妇人手段”,就像房子里隐藏的承重墙。她在那的时候,这些墙默默撑着,他感觉不到。她一走,墙抽掉了,房子虽然还没塌,但已经开始这里咯吱响,那里往下掉灰了。
苗苗一开始总吵着要妈妈。宋明远心烦,就说妈妈不要他们了,出差去了很远的地方。孩子哭了几次,后来渐渐不问了,只是变得有点沉默。宋明远把孩子扔给父母带,自己更是一头扎进公司,用更疯狂的工作,来掩盖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越来越清晰的不安和空洞。
有时候喝醉了酒,回到冷冰冰的家,他会想起那天下午,何晚晴走出去的背影。想起她最后那个眼神。那眼神像根细刺,随着时间推移,不是化了,而是越扎越深,隐隐作痛。但他不允许自己后悔。他是男人,是老板,他不能错。一定是何晚晴太小气,太记仇,不懂大局。他给了她富足的生活,她还想怎么样?
他就这样,靠着愤怒、自我说服和越来越强的工作强度,撑了一年,两年,三年。
第三年头上,公司看似上了个新台阶。宋明远咬咬牙,押上大部分身家,又贷了款,接了一个政府的大型绿化项目。这是块肥肉,也是险棋。前期垫资巨大,回款周期长。但做成了,利润可观,公司就能彻底翻身。
他全部精力都扑在这项目上,忙得脚不沾地。和何晚晴,除了每个月固定打到她卡上的抚养费,再没任何联系。苗苗上了小学,偶尔会拿着电话手表,躲到房间里小声和妈妈说话。宋明远撞见过一次,苗苗立刻挂了电话,眼神躲闪。他心里堵得慌,但没力气发作。随她去吧,他想。何晚晴那个女人,也就配在电话里跟女儿装装慈母了。
项目进展磕磕绊绊,但总算在推进。第四年,是宋明远感觉最难熬的一年。垫资像无底洞,银行贷款利息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卖了车,抵押了父母的房子,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晚上睡不着,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不是何晚晴,而是公司刚起步时,他拉不到业务,蹲在出租屋门口抽烟,何晚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什么都不说,就放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面是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几点香油星子浮着。他埋头吃,她在旁边小声算着这个月还能挤出多少钱交房租。那时候真穷,心却不这么慌。
他想,如果何晚晴在,以她那种斤斤计较、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性子,公司的财务会不会不至于这么紧绷?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狠狠掐灭。不,她要在,只会瞻前顾后,阻碍他接这个大项目。女人,成不了大事。
第五年,第六年……时间像钝刀子割肉。公司一直处在一种危险的平衡上,靠着项目预期和宋明远东挪西补的借债维持。他变得格外敏感易怒,总觉得员工在偷懒,客户在算计他,就连苗苗成绩下滑,他也觉得是何晚晴在背后教唆女儿和他作对。
他和何晚晴唯一的间接联系,是每个月定期的抚养费转账,和一个叫“何青”的年轻人。何青是何晚晴的远房表弟,据说大学刚毕业,在找工作。何晚晴托人递过话,问能不能让何青来公司实习,学点东西。宋明远当时正缺个能干杂活又便宜的帮手,想了想,同意了。一来显得自己大度,二来,或许能通过这个何青,隐隐掌控一点何晚晴那边的动向——虽然她似乎毫无动向。
何青来了,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做事一板一眼,分给他的事情总能完成,但也从不主动。宋明远把他放在项目综合部打杂,跑腿送文件,整理资料。何青对谁都客气疏离,包括对宋明远这个表姐夫。宋明远试探过几次,问何晚晴的情况,何青总是摇头,说不知道,表姐很少联系他。次数多了,宋明远也就懒得问了,只当公司养了个闲人。只是偶尔看到何青安静坐在工位上的侧影,会莫名想起何晚晴以前加班时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
第七年,那个政府绿化项目终于到了验收尾声。眼看回款在即,宋明远长长松了口气,觉得终于熬出头了。他甚至在一次醉酒后,对跟着他苦熬多年的几个老部下许诺,等款项一到,人人重奖。他忘了,希望燃到最亮的时候,往往最容易突然熄灭。
第八年春天,出事了。项目主体部分验收时,被查出一批苗木规格严重不符合同标准,以次充好。紧接着,环保和审计部门介入,顺藤摸瓜,又查出分包资质有问题,施工环节存在偷工减料。事情像雪球一样滚大,媒体一报道,更是沸沸扬扬。
宋明远慌了神,四处奔走,找关系,求爷爷告奶奶。可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要么躲着不见,要么直接摇头。他这才绝望地发现,当年那些他经营的关系,是如此脆弱不堪。而一些隐约能帮上忙的关键人物,他连门朝哪开都不太清楚——这些,以前似乎是何晚晴在默默打理维护的。
焦头烂额之际,他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邮件里只有一句话,和一个邮箱地址。那句话是:“想知道谁在背后推你吗?”邮箱地址,是加密的匿名邮箱。
宋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他颤抖着手,按照指示,往那个匿名邮箱发了一封空白邮件。
几乎在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他的电脑屏幕黑了一下,紧接着,自动开始播放一段音频。听声音,像是从某个设备里转录的,带着点滋滋的电流杂音,但对话内容清晰可辨。
先是宋明远自己那熟悉又略显急躁的声音:“王处,这次苗木的规格,合同上写得高,实际采购……有点难度,价格也翻倍。您看,能不能在验收标准上,稍微……灵活一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接着是一个被处理过的、明显变了调的男声,但语调里的油滑和拿捏,宋明远一听就知道是谁——项目验收组的一个关键人物,他塞了不少钱打点。“宋总啊,你这个事,不好办啊。白纸黑字写着呢。不过嘛……”
宋明远的声音立刻跟上:“明白,明白!王处您放心,灵活处理的部分,肯定不能让您白担风险。规矩我懂,懂!”
变调的男声:“嗯……最近查得严,这样,具体怎么操作,我让我下面小刘跟你的人对接。细节你们谈,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了,听说你公司那个行政主管,挺能干的那个,是你爱人?怎么好久没见着了?”
宋明远(声音略显尴尬):“她……身体不太好,回家休息了。公司现在具体事务,都是我项目部的老周在管,他跟小刘对接就行,绝对可靠!”
录音到这里,停顿了几秒,只有电流声。然后,那个变调的男声,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透过变声器,显得格外诡异冰冷。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宋明远,你老婆不在,你连怎么‘灵活’,都不会了吗?这钱,你赚得不踏实啊。”
音频到此戛然而止。
宋明远僵在电脑前,浑身血液好像一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这段录音……这段他自以为绝密的、在私人会所包厢里的谈话,怎么会被人录下来?还送到了这个匿名邮箱里?
是那个王处出卖了他?不可能,那对他没好处。是老周?他更没这个胆子。
一个名字,伴随着那冰冷诡异的变调笑声,猛地撞进他的脑海——何晚晴。
只有她。只有她有这个动机。也只有她,最了解他,了解他做事的方法,了解他可能会在什么地方出错。她甚至认识那个王处!当年一次饭局上,他带她去过,她还给王处的夫人推荐过一位老中医!
可是,她怎么做到的?她不是九年没进公司了吗?她不是早就跟他的世界彻底割裂了吗?这个何青……难道……
宋明远猛地站起身,因为太急,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桌子才站稳。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办公室里急促地来回走动,呼吸粗重。不对,光是这段录音,虽然致命,但还不至于让整个项目崩盘。那些以次充好的苗木,那些有问题的分包商,是实实在在的罪证。何晚晴就算知道他和王处有勾连,又怎么能把手伸得这么长,具体到项目采购和分包上去?
除非……公司里,一直有她的眼睛,她的手。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冲出办公室,外面的公共办公区空荡荡的,早就过了下班时间,只有项目综合部那个角落,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何青还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打着什么。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满脸煞白、眼神骇人的宋明远,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
宋明远几步冲到何青工位前,双手猛地撑在他的隔板上,俯下身,死死盯住这个年轻男人的眼睛。他试图从何青脸上找到何晚晴的影子,找到阴谋的痕迹。可何青的脸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特有的、尚未被完全磨平的青涩。
“是你……”宋明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是你……对不对?何青,是你表姐……是何晚晴让你干的?!那些劣质苗木,那些分包商……是你们搞的鬼?!”
何青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情,这神情比直接的嘲讽更让宋明远抓狂。
“宋总,”何青开口,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礼貌,“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做的所有工作,都是按照公司规定和项目部领导的指示。送文件,整理资料,统计数据。您说的这些,我接触不到。”
“你放屁!”宋明远猛地一拍隔板,震得何青桌上的水杯都跳了一下。“你少跟我装!何晚晴给了你什么好处?她让你潜伏在我公司这么多年,就为了今天搞垮我?啊?!”
何青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键盘上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手指修长。他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宋明远快要按捺不住,想揪住他衣领时,他忽然又抬起眼,这一次,他的目光越过暴怒的宋明远,投向了他身后空荡荡的、昏暗的办公区。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宋总,”何青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您还记得吗?大概八年前,我刚来公司没多久,有一次,您让我去档案室找一份三年前的旧项目合同。”
宋明远一愣,他哪里记得这种小事。
“档案室很久没人收拾了,灰尘很大。我在一堆旧文件里翻了很久。”何青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着,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我在一个标着‘废弃’的纸箱最底下,找到了那份合同。一起找到的,还有别的一些东西。”
宋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东西?”
“一些没来得及销毁的,作废的报价单,草拟的补充协议,还有一些……手写的便签条。”何青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宋明远脸上,那目光清澈,却让宋明远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便签条上的字迹,很清秀。有一张上面写着,‘苗木规格可按B级采购,差价处理办法已与刘沟通,注意留存凭证,勿入公司账。’还有一张写着,‘三分包资质存疑,需备选方案,切忌。’”
宋明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他当然记得!那是很久以前,他刚开始尝试在一些小项目上“动脑筋”时,和当时负责采购的老钱,还有那个分包商刘老板,私下沟通的记录!为了避嫌,他们有时会用最原始的手写便签传递信息,看过后立即销毁。但显然,老钱那个糊涂蛋,漏掉了几张,混在废弃文件里了!而何晚晴……她管行政,包括档案管理!她一定看到过!甚至可能,她早就察觉到了他那些不规矩的心思,只是当时还没抓到确凿证据,或者,还在给他机会……
“你……你把那些东西……”宋明远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动它们。”何青摇了摇头,“我当时刚毕业,不懂这些。只是觉得,那字迹有点眼熟,像我表姐的。但我没多想,把合同找出来给您之后,就把那些废纸又塞回箱子底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大概两个月后,公司例行清理仓库,那个标着‘废弃’的箱子,连同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被当垃圾收走了。负责那次清理的,是行政部新来的实习生,叫小李,干了不到三个月就辞职了,说是回老家考公务员去了。”
宋明远如坠冰窟。清理?实习生?回老家?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何晚晴!一定是她!她通过何青,知道了那些便签的存在,然后不知用什么方法,指使或者利用了那个实习生小李,把那些致命的“废纸”弄走了!
她保存了那些证据,像耐心的猎人保存着子弹,等待了整整八年,直到他最得意忘形、把所有筹码都压在这个大项目上时,才扣动扳机!
那些劣质苗木,那个有问题的分包商,很可能就是她利用这些旧把柄,或者她后来不知怎么掌握的新渠道,一步步诱导、甚至安排进来的!
她太了解他会怎么“节省成本”,太了解他会在哪些环节动歪心思了!
“为什么……”宋明远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抖,“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当年那点破事?!我是她丈夫!苗苗的爸爸!”
何青看着他,脸上那点淡淡的怜悯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宋明远的问题,而是伸手,关掉了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黑下去,映出宋明远此刻扭曲惨白的面孔。
然后,何青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桌面上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一个保温杯,两本专业书,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朴素笔袋。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和宋明远的暴怒形成刺眼的对比。
“何青!”宋明远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你把话说清楚!何晚晴在哪?!她到底想干什么?!”
何青停下动作,看了一眼宋明远抓着自己手腕的手,那手上青筋暴起。他没有挣脱,只是抬起眼,平静地迎上宋明远喷火的目光。
“宋总,我辞职。今天就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决绝的力量,“至于我表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宋明远身后,那片被昏暗笼罩的、他表姐九年未曾踏足的办公区。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似乎闪过一丝极其轻微的、难以言喻的悲哀,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说,”何青缓缓地,用近乎耳语,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
“‘等那栋楼塌的时候,记得拍张照片发我。’”
“她说,你肯定想不到,当年你踹我那三脚的地方,地板下面,埋着什么。”
宋明远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松开了手。地板下面?埋着什么?九年前?他踹她的地方……是开放办公区中央,她摔倒的那个位置……
何青趁机抽回手,拿起自己简单的行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八年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工位、闪烁的路由器灯光、墙角堆积的杂物,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
“对了,”在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何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半边脸。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年轻的、没什么表情的轮廓。他的声音飘过来,落在死寂的空气里,
“苗苗下个月参加市里编程比赛的报名费,表姐让我提醒您,该交了。她说,这是最后一笔了。”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
偌大的办公室,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宋明远粗重、颤抖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遥远灯火。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慢慢转过头,眼珠子像是生了锈,极其缓慢地,转向办公区中央那片区域。九年前的场景,带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轰然撞回他的脑海——她米白色的针织衫,她摔倒时手肘擦过地面的刺耳声响,她离开时挺直的、微微发颤的背影,还有那咔、咔、咔,均匀得像秒针一样,最终消失在门后的高跟鞋声音。
而此刻,那片被她身体撞击过的地板,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夜光下,泛着冰冷、陈旧、毫不起眼的光泽。
下面……埋着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骤然钻进宋明远的耳朵,缠绕住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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