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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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种袋子搁在脚边,咧着个口子,黄不拉几的谷子撒出来几粒。

周大河弯腰去捡,手指头刚碰上那些谷粒,屋里他娘的声音就追出来了,尖得跟锥子似的。

“捡啥捡!你哥汇那点钱,买完药还剩几个子儿?这季稻种再不换,明年全家喝西北风去?”

大河没吭声,把谷子捏回袋子里,线头在口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堂屋门帘子一掀,他嫂子王彩凤出来了,胳膊上套着俩深蓝的袖套,洗得发白。她没看婆婆,就盯着大河脚边那袋子。

“娘,大河刚回来两天,你别老叨叨他。”彩凤声音平,听不出情绪,“后个儿我去县城买,农技站老赵说了,有新种子,一亩能多打百十斤。”

“你去?你认得秤还是认得字?”他娘从里屋挪出来,扶着门框,脸蜡黄,“上个集让你捎瓶醋,你都能买成酱油。”

彩凤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转过脸看大河:“大河,你陪我去一趟,中不中?你识字,能看明白。”

大河在省城读大专,学电气的,暑假刚回来。他看看娘,娘把脸别过去看院里那棵老榆树。他又看看嫂子,嫂子眼睛底下有片青,像是好些晚上没睡踏实了。

“中。”大河说,“明天一早去。”

彩凤点点头,转身进灶屋了,帘子落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有股葱花炝锅的味儿。

晚饭吃得闷。稀饭,馍,一盘炒白菜。他娘喝了半碗就撂下筷子,说心口堵得慌。彩凤起身要去给她拿药,他娘摆摆手,说吃过了,不顶用。说完就盯着彩凤看,眼珠子像俩玻璃球,凉飕飕的。

“大山这个月,钱寄了没?”他娘突然问。

彩凤正夹菜,筷子停在半空:“寄了,前天取的,三百。”

“三百?”他娘嗓门提起来,“上个月还三百五呢!”

“工地上活少了,他说。”彩凤把菜放自己碗里,没吃,“娘,先紧着你的药,种子……种子我再想法子。”

“你想啥法子?偷还是抢?”他娘冷笑一声,扶着桌子站起来,慢慢往自己屋挪,“我告诉你,王彩凤,这房子、这地,都是姓周的。大山不在,你也别动歪心思。”

帘子“啪”一声摔上了。

彩凤坐着没动,低着头,一口一口把碗里那点稀饭喝干净。大河看见她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绷着。

“嫂子。”大河叫了一声。

彩凤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灶火熏的还是咋的。

“早点睡。”她说,“明儿得赶早班车。”

半夜,大河起来撒尿。院里月光白惨惨的,照得地上跟铺了层盐。他听见西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翻东西。西屋是他哥嫂的屋,他哥周大山在山西下煤窑,一年回来一趟。

窗户黑着,没亮灯。那声音响了会儿,停了。

大河站院子里,尿意都没了。风从墙头刮过来,带着苞米叶子哗啦啦的响,远远近近的,像有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他想起彩凤刚嫁过来那会儿。五年前,他二十,彩凤二十三。办事那天,彩凤穿件红褂子,辫子上扎红头绳,见人就笑,露出一口白牙。她给他抓了一大把糖,说:“大河,吃糖。”糖是硬水果糖,橘子味的,他含在嘴里,甜得发齁。

他哥大山,比他大五岁,人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娶彩凤那天,他喝多了,拉着大河的手说:“你哥我这辈子,就这点福气。”

后来呢?后来大山就出门了。头一年回了两趟,第二年一趟,这三年,就过年回来待十天。寄回来的钱,倒是不少,盖了东屋两间平房,给他娘看病。可不知从啥时候起,彩凤不咋笑了,见人就低头走路,那口白牙,大河好久没见过了。

去年过年,大山回来。年三十守夜,彩凤在灶屋下饺子,大河去帮忙。彩凤背对着他,忽然说:“大河,你说这人活着,图啥?”

大河没接话。他看见彩凤肩膀在抖,锅里水开了,白气一股一股往上冒,把她的脸都糊住了。

“饺子好了。”彩凤说,声音是平的。

那些事,像藏在墙角的老蜘蛛网,平时看不见,风一吹,就全飘起来了。

天没亮,鸡叫头遍,大河就醒了。

他摸黑穿好衣裳,出屋。灶屋灯亮着,彩凤在烙饼。面饼在锅里滋滋响,油香味窜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噜叫。

“带上路上吃。”彩凤把饼用干荷叶包好,塞他手里,饼还烫手,“车六点半,走到村口得二十分钟。”

大河“嗯”了一声,去院里压水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一哆嗦。

彩凤也收拾好了,换了件半新的碎花衬衫,蓝裤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扎了个疙瘩。她拎起那个空稻种袋子,又抓了条麻绳,一起塞进个布兜里。

“走。”她说。

出院子的时候,东屋他娘咳嗽了两声,没说话。

路上没人。月亮还没下去,稀稀拉拉挂着几颗星。土路两边的苞米长得比人高,黑压压的,风一过,叶子碰叶子,唰唰的,像有人跟在后面走。

彩凤走前面,步子快,大河得紧着赶。她那个布兜在屁股上一拍一拍,拍出闷闷的响声。

“嫂子。”大河憋不住,开口问,“咱村不是有人也去县城么,咋不搭个伴?”

彩凤没回头:“人多嘴杂。”

大河就不问了。他知道村里那些婆娘,聚一堆就爱嚼舌根。谁家媳妇结婚三年没生娃,谁家男人在外头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彩凤这些年,没少被议论。大山常年不在,她一个人守个病婆婆,小叔子还在外头读书,这家,全压她肩上。

“你哥……”彩凤忽然开口,说了俩字,又停了。

大河等着。

“你哥上次打电话,是啥时候?”彩凤问,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上个月吧,打给我宿舍的。”大河说,“说活儿还行,让我好好念书。”

“就没说别的?”

大河想了想:“没了,就说让我多帮衬家里。”

彩凤“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天边开始泛鱼肚白,路能看清了。土路疙疙瘩瘩,车辙印子一道一道的,前两天下过雨,低洼处还有泥水。彩凤专挑干的地方下脚,鞋帮子上还是溅了不少泥点子。

路过村口老槐树,树下蹲着个人,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走近了看清,是村西头的刘老三,四十多了还打光棍,整天在村里晃荡,谁家女人他都敢撩两句。

“呦,彩凤,这么早上哪去?”刘老三站起来,嬉皮笑脸的,一双三角眼在彩凤身上扫。

彩凤没理他,加快步子。

刘老三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贴上来:“咋一个人啊?大山兄弟不在,夜里怕不怕?要不要哥去给你做个伴?”

大河血“嗡”一下冲上头顶,他往前一挡,横在刘老三和彩凤中间:“你说啥?”

刘老三比大河矮半头,被他一瞪,往后缩了缩,但嘴还贱:“咋了大学生,跟你嫂子去县城?亲热啊这是。”

大河拳头攥紧了,彩凤一把拉住他胳膊,拽着他往前走:“别理他,赶车。”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刘老三在后头嘿嘿的笑,那笑声像癞蛤蟆叫,黏糊糊的,贴在背上。

彩凤一直拽着他胳膊,手劲很大,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走了好一阵,才松开。

“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彩凤说,声音有点喘。

大河胳膊上留着五个指甲印,红红的。他侧脸看彩凤,彩凤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碎花衬衫的领子有点湿,大概是刚才走的急,出了汗。

“嫂子。”大河嗓子发干,“他在村里,老这么……这么缠你?”

彩凤看着前面的路,柏油路快到了,班车站在那边。

“惯了。”她说,就俩字。

班车轰隆隆开过来,破旧的中巴,漆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像长癞的狗。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赶早集的老头老太太,拎着鸡鸭青菜,空气里混着鸡屎味、汗味、劣质烟味。

彩凤捡了最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大河坐她旁边,稻种袋子搁在脚边。

车开起来,晃晃悠悠,车窗玻璃哐啷哐啷响。彩凤一直看着窗外,田野、村庄、电线杆,一样样往后倒。她看得特别认真,好像要把这些东西刻眼睛里。

大河靠着椅背,迷糊着了。做了个断断续续的梦,梦见他哥大山从煤窑里出来,一脸黑,只有眼白和牙是白的,冲他笑,笑着笑着,脸就变成刘老三那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一个激灵醒过来,车正颠过一个大坑,全车人跟着跳了一下。

彩凤还看着窗外,姿势都没变。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还有眼角几条纹,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做噩梦了?”彩凤忽然问,没转头。

“嗯。”大河抹了把脸,“梦见我哥了。”

彩凤的肩膀,好像僵了一下。

“你哥……”她又说了这俩字,停了很久,久到大河以为她不说了,她才接着道,“你哥不容易。”

这话大河听过很多遍,从他娘嘴里,从村里人嘴里。可彩凤说出来,味道不对,不是心疼,也不是抱怨,是空的,像口枯井,你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回声。

“嫂子你也不容易。”大河说。

彩凤终于转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大河看不懂。然后她又转回去看窗外了。

“快到了。”她说。

县城比村里热闹十倍。街上人多,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小贩吆喝声一个比一个高。空气里有油炸果子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的汽油味,热烘烘的,扑在人脸上。

彩凤熟门熟路,领着大河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小街。街两边全是卖种子化肥农药的店铺,门口都摆着样品,一袋袋鼓鼓囊囊。

“就这家。”彩凤在一家招牌都歪了的店前停下。

店主是个秃顶男人,正拿着苍蝇拍打苍蝇,看见彩凤,眼睛一亮:“呦,彩凤来了?大山兄弟又汇钱让你买种子了?”

彩凤“嗯”了一声,脸上挤出点笑:“赵叔,上回你说的新稻种,还有么?”

“有有有,给你留着呢。”赵叔撂下苍蝇拍,从柜台底下拖出两袋种子,“最新品种,抗倒伏,产量高,就是价钱……稍微贵点。”

“多少钱一斤?”

“两块八。”

彩凤眉头皱起来:“这么贵?上回的才两块二。”

“一分钱一分货嘛。”赵叔搓着手,“这可是省农科院搞出来的,紧俏得很,就剩这几袋了。”

彩凤蹲下去,抓了把种子在手里看。谷粒饱满,黄澄澄的。她看了好一会儿,又放回去。

“赵叔,能不能……便宜点?我多买点。”

赵叔嘿嘿笑:“彩凤啊,不是叔不给你便宜,这进价就高。要不……”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再拿点别的?我这儿有新到的农药,效果好,便宜,掺着用,一样的。”

彩凤手攥紧了,谷粒从指缝里漏下去几颗。

大河看不过去,开口说:“赵叔,你就按实在价给,我嫂子年年都在你这儿买。”

赵叔瞥了大河一眼,又看看彩凤,笑容淡了点:“行吧,看你面子上,两块六,最低了。”

彩凤还是没说话。她低头从裤兜里掏出手绢,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钱,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她沾着唾沫,一张张数。数了两遍。

“赵叔,我就要一袋。”她把钱递过去,“五十斤,你给我装好。”

赵叔接过钱,又数一遍,撇撇嘴,转身去装袋了。

大河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家里难,不知道这么难。一袋种子一百三十块,彩凤那手绢里,大概也就一百五六十。坐车、吃饭,回去就剩不了几个了。

种子装好,鼓鼓一大袋。赵叔帮着抬到门口。彩凤把麻绳拿出来,把袋子口扎紧,又在中间拦了一道,弄出个可以背的样式。

“我来背。”大河说。

“你背不动,这沉。”彩凤说,自己一使劲,把袋子甩到肩上。袋子是真沉,她身子晃了一下,大河赶紧扶住。

“真没事。”彩凤站稳了,把袋子往上耸了耸,“走,去车站。”

回去的班车要下午两点。彩凤说找个地方吃饭,领着大河又穿了几条巷子,在一个小摊前坐下。卖的是凉皮,五毛钱一碗。

“老板,两碗凉皮,多放辣子。”彩凤说,把袋子小心地靠在桌腿边。

凉皮端上来,油泼辣子红通通的。大河饿了,稀里呼噜吃起来。彩凤吃得慢,一根一根挑着吃,像在数数。

“大河。”她忽然说,“你在省城,见得多。你说,一个女人,要是……要是在男人身上看不见指望,该咋办?”

大河噎住了,咳嗽起来。彩凤把自己那碗水推过去。

喝了几口水,大河顺过气,不知道怎么答。他想起宿舍里那些同学,谈女朋友,分手,又谈,像闹着玩。可彩凤问的,不是这个。

“嫂子,我哥他……”大河憋了半天,“我哥他就是话少,心里是有这个家的。”

彩凤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凉皮,红油散开,糊成一片。

“你哥心里有啥,我不知道。”她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就知道,我今年二十八了,嫁过来五年,守了五年活寡。你娘那病,是个无底洞。这房子,这地,都写着你哥的名。我算啥?长工?保姆?”

大河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辣子呛得他眼睛发酸。

“嫂子,你别这么想……”

“我不想想。”彩凤打断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可日子逼着你想。刘老三那种人,为啥敢欺负我?因为全村人都知道,我男人不在,我就是个没主的。你娘为啥成天防贼似的防我?因为她觉得,我早晚得跑。”

她把筷子“啪”一声搁桌上:“可我能往哪跑?娘家?我娘死得早,爹娶了后妈,带个弟弟,巴不得我不回去。去打工?我一没文化二没手艺,去了也是端盘子洗碗,能比现在好多少?”

大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从来不知道,彩凤心里憋了这么多话,这么多苦。这些苦,她平时不说,都藏在低眉顺眼的皮囊底下,一点点攒着,攒成了一座山,现在,这山要压下来了。

彩凤说完,也愣了。她好像被自己吓着了,左右看看,旁边桌上没人,摊主在远处忙活。她松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但没再吃。

“嫂子,我哥他……他对你不好?”大河问,问完就后悔了。

彩凤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大河心里发毛。

“好?”她重复这个字,像是听不懂,“刚结婚那半年,是好的。后来他出去,头一年还总写信,寄钱也多。再后来,信少了,钱也少了。去年过年回来,身上有香水味,我说他,他给了我一巴掌。”

大河脑子“嗡”的一声。

“他打你?”

“就那一次。”彩凤扯了扯嘴角,“打完他就后悔了,抱着我哭,说在外头不容易,说对不住我。我心软了。可心软有啥用?过完年他又走了,到现在,电话没一个,钱越寄越少。上回寄三百,扣掉你娘的药钱,就剩八十。八十,够干啥?”

她端起碗,把剩下那点凉皮汤一口喝了,辣得直吸气,眼睛里憋出了泪花。

“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今儿不知咋的,就跟你说了。”彩凤用袖子抹抹嘴,“你别跟你哥说,也……别跟你娘说。说了,这家就更没法待了。”

大河木木地点头。他觉得嘴里发苦,凉皮的辣味,变成了一股铁锈味。

吃完饭,才一点。彩凤说不急着去车站,要去百货公司买点针线。大河背着稻种袋子,跟着她在街上走。

县城百货公司就两层,东西摆得密密麻麻,空气里有股樟脑丸和布匹混合的味道。彩凤在卖针线的柜台前挑了半天,买了一板白线,一包黑纽扣。付钱的时候,她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点零钱,数出几张,递给售货员。

大河看见,那钱里夹着张一寸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男人,不是他哥。他还没看清,彩凤就飞快地把照片塞回去了,动作快得像被火烫了手。

从百货公司出来,彩凤说想走走,不坐车了。大河说袋子沉,她说不沉,她背得动。大河拗不过,只好跟着。

他们没走大路,沿着县城边一条土路往回走。彩凤说这条路近,能省一半时间。路上人少,两边全是庄稼地,这会儿是七月,苞米正抽穗,绿油油的,长得有一人多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像绿色的海。

太阳毒,晒得人头皮发烫。大河背上全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彩凤碎花衬衫的背上也湿了一片,深色的,像地图。

“歇会儿吧。”大河看见前面有棵大杨树,树下有点阴凉。

“再走走,前头有个水渠,能洗把脸。”彩凤说,步子没停。

又走了十来分钟,果然有条水渠,水是活的,从山里流下来,清凌凌的。彩凤放下袋子,蹲在水边,捧水洗脸。大河也蹲下,水凉得激人,泼在脸上,舒服多了。

彩凤洗了脸,又把胳膊、脖子擦了擦。碎花衬衫的领口湿了,贴在皮肤上。她好像年轻了些,脸上水珠在太阳下亮晶晶的。

“大河。”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谈对象没?”彩凤问,眼睛看着水面。

大河脸一热:“没,上学呢,谈啥对象。”

“上学也能谈。”彩凤说,“找个知冷知热的,以后日子好过。别学你哥,闷葫芦一个,心里想啥,谁也不告诉。”

大河不知道该说啥,就“嗯”了一声。

彩凤站起来,看看天:“走吧,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家。”

又走了半个多钟头,日头偏西了,没那么晒了。路两边的苞米地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风吹过来,苞米叶子像无数只手在挥舞,沙沙的响。

彩凤步子慢了,她肩上的袋子好像越来越沉,压得她身子往一边歪。大河要去接,她不让。

“前头,拐过那个弯,有片地是咱们村的。”彩凤喘着气说,“到那儿,离家就不远了。”

大河抬头看,前头确实有个弯,路拐进去,两边苞米地更高更密,把路夹成一条细缝。

走进那条“细缝”,光线一下子暗了。苞米杆子密匝匝的,把太阳挡了大半,只有些光斑漏下来,在地上晃晃悠悠。四周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彩凤的喘气声。

“就这儿,歇会儿。”彩凤把袋子放下,靠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滑坐到地上。

大河也坐下来,腿肚子发酸。他四下看看,前后左右都是苞米,密密实实的,像个绿色的大笼子。除了他俩,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彩凤靠着树,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汗把她额前的头发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她脸有点红,嘴唇有点干,起皮了。

大河从兜里掏出水壶,递过去:“嫂子,喝点水。”

彩凤睁开眼,接过水壶,喝了两口,又还给他。她的手指碰到大河的手,凉冰冰的,都是汗。

“大河。”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嗯,嫂子。”

彩凤看着远处的苞米地,眼神直勾勾的。风停了,苞米叶子也不响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

“有件事,我憋心里好些年了。”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今儿,就咱俩,我跟你说。说完了,你乐意咋想咋想,乐意咋办咋办。”

大河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坐直了身子。

彩凤转过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井里有东西在翻腾。

“你哥,周大山。”她说,“他在外头,早有人了。”

大河浑身一僵。

“是个寡妇,山西当地的,带着个孩子。他跟那女的,过了有两年了。”彩凤声音平静,平静得吓人,“上回寄三百,不是活儿少了,是那女的儿子要上学,交赞助费。他信里跟我说的,让我体谅。体谅?我体谅他,谁体谅我?”

大河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他哥过年时身上的香水味,想起那巴掌,想起越来越少钱。碎片拼起来了,拼出一张他不敢认的脸。

“你……你咋知道?”大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写信说的。信我烧了,没敢留。”彩凤笑了笑,比哭还难看,“他说对不住我,说那女的他离不开,说孩子可怜,没爹。他说,等他挣够钱,就在那边安家,跟我……离婚。”

离婚。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大河耳朵里。

“那你……你咋办?”大河嗓子发干。

“我咋办?”彩凤重复一遍,眼神飘向远处,“我能咋办?闹?闹得全村都知道,你娘得气死,你周家的脸丢尽。不闹?我就这么耗着,等他哪天寄张离婚纸回来?”

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好像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很大力气。

“所以,我也想明白了。他能找,我也能找。”

大河猛地抬头,盯着她。

彩凤不看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粗糙得像树皮。

“村里有人,对我好。”她说,“我不图他啥,就图有个人,知冷知热,说说话。我今年二十八,还没孩子。我想……我想有个自己的孩子,不想老了,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大河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刘老三那张嬉皮笑脸,想起村里那些光棍,还有……还有百货公司里那张一闪而过的男人照片。

“是谁?”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彩凤摇摇头:“你别问。问了我也不说。我就告诉你,有这么个人。我等不了了。你哥那边,迟早的事。我这边,也得给自己找条活路。”

她转过头,看着大河,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丝……哀求?

“大河,这事,我只跟你说了。你别告诉你娘,她受不住。也别告诉你哥,他……他反正也不在乎了。”彩凤声音低下去,“我今天叫你来,买稻种是假,跟你说这些,是真。这个家,我快撑不下去了。我得走,迟早得走。走之前,我得让你知道,我不是那没良心的女人,我是……我是没办法了。”

风吹过来,苞米叶子又响起来,哗啦啦,哗啦啦,像下雨,又像很多人鼓掌。

大河浑身发冷,明明是大夏天,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冒凉气。他看着彩凤,这个他叫了五年嫂子的人,忽然变得无比陌生。她脸上那些疲惫,那些隐忍,那些欲言又止,一下子全有了答案。

“那……那你想让我干啥?”大河听见自己问,声音空荡荡的。

彩凤咬了咬嘴唇,那干裂的嘴唇,被她咬出一排白印子。

“大河。”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那声音混在风里,钻进大河耳朵里,像虫子爬,“有件事,你得帮我。这事成了,我就能走,走得干干净净,不拖累你们周家。”

大河看着她,等着。

彩凤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怀孕了。”

大河脑子里“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彩凤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哀求变成了孤注一掷的狠劲。

“孩子,不是大山的。”她说,“是那个人的。两个月了。”

“你……”大河舌头打结,“你告诉我这个……干啥?”

彩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可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大河心上。

“这孩子,我不能留。在村里,没法弄。去县医院,要证明,要男人签字。我得去外地,偷偷做掉。可我一个人,不敢,也没钱。”

她顿了顿,眼里的光闪烁不定。

“大河,嫂子求你。下个礼拜,你陪我出去一趟,就说……就说去省城看你,顺便找个活儿干。你带我去,找个地方,把这事了了。钱……钱我有一点点,不够。你……你能不能……先借我点?你哥这些年寄给我的私房钱,我都攒着,本来想……可这次,得用上了。等以后,等以后我挣了钱,一定还你,加倍还你。”

大河像被雷劈了,僵在原地。风刮得更猛了,苞米叶子疯狂摆动,绿浪翻涌,要把他吞没。他看着彩凤,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她眼睛里近乎绝望的恳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嫂子……”他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勒住了。

彩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大河,嫂子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就求你这一个事。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办成了,我记你一辈子好。办不成……”她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办不成,我就只能带着这孽种,跳井了。横竖是个死,我不能让人戳脊梁骨,不能让老周家祖宗蒙羞,更不能……更不能让那个人的名声坏了。”

那个人。她始终没说那个人是谁。

大河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想起他哥大山,那个闷头闷脑,在煤窑里掏命挣钱,却在外面有了女人的哥哥。想起他娘,那个病怏怏,把彩凤当贼防的娘。想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现在,彩凤肚子里有个孩子,不是他哥的,她要他帮忙打掉,还要借钱。

“嫂子……”他听见自己声音在抖,“你让我……想想。”

“没时间想了!”彩凤急了,眼泪掉下来,“再拖,肚子就显了!大河,你就当可怜可怜嫂子,行不行?嫂子嫁过来五年,对你咋样,你心里清楚。我没亏待过你,没亏待过这个家。今天,你就当还嫂子一个人情,行不行?”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抓着大河胳膊的手,却一点没松,反而更用力了。

大河看着她哭,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苞米地哗哗的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在嘲笑,在逼问。

他该怎么办?

答应?这是帮他嫂子,也是害他嫂子,更是瞒着他哥,瞒着他娘,瞒着所有人,去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万一出事……

不答应?彩凤说她去跳井。以她的性子,不是做不出来。那可是一尸两命。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他闭上眼,又睁开。彩凤还在看着他,泪眼模糊,眼神里的那点光,像风里的蜡烛,忽明忽灭,随时会熄。

“大河……”她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叫得大河心都碎了。

他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那个人……到底是谁?”

彩凤的哭声停了。她松开抓着他的手,慢慢擦掉脸上的泪,看着远处随风起伏的、无边无际的苞米地,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回头,看着大河,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解脱,又像是更深的绝望。

“你真想知道?”她问,声音飘忽。

大河点点头,点得很重。

彩凤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那口气,像把她全身的力气都带走了。她靠在树上,闭上眼,两行泪又从紧闭的眼缝里流出来。

“是……”

就在她要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

“彩凤!大河!”

一声呼喊,从苞米地深处传来,打断了她。

那声音粗嘎,焦急,是个男人的声音。而且,很耳熟。

大河和彩凤同时一惊,猛地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苞米杆子一阵晃动,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绿色屏障后面冲了出来,满头满脸的汗,衣服上沾着泥和苞米叶子,手里还攥着把割草的镰刀。

看清那人的脸,大河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空白了。

不是刘老三。

是他绝对想不到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