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大巴在沙漠公路上颠簸了十几个小时,我抱着那只破旧的人造革行李箱,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箱角磨破的地方。

那里的皮已经翻卷起来,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我叫苏瑶芝,今年四十二岁,刚从迪拜回来。

准确说,不是回来,是被赶回来的。

车窗外的景色从一望无际的黄沙慢慢变成零星的绿洲,我的心却越来越沉。

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着七天前那个画面。

法蒂玛站在更衣室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瑶芝,你收拾东西,明天就离开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飘过耳边。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衣服。

"太太,您说什么?"

"我说,你明天离开。"法蒂玛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冷,"手链的事,我没法再留你了。"

那条祖母绿手链,家传的宝贝,价值连城。

而我,是最后一个碰它的人。

大巴车终于在县城汽车站停下,我拖着箱子下了车,腿都有些发软。

从县城到村里还有三十公里,我又挤上了一辆破旧的乡村小巴。

车上都是回村的老乡,有人认出了我。

"瑶芝?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挤出一个笑容。

"在外面挣了不少钱吧?我听说迪拜那边工资高得很。"

"还行吧。"我低下头,不想多说。

谁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

十二年的辛苦,十二年的委屈,最后换来的是一个"小偷"的名声。

傍晚时分,小巴在村口停下。

我拖着行李箱往村里走,脚步越来越慢。

村口那棵老榆树还在,树下的石台也还在,连树干上那道被雷劈过的疤痕都没变。

变的只有我。

十二年前离开的时候,我才三十岁,儿子还在上小学。

现在回来,我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了。

我在石台上坐下,脱下那双在迪拜买的平底鞋。

鞋后跟已经磨破了,脚后跟也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

这双鞋跟着我走了大半个地球,现在终于到了终点。

行李箱就放在腿边,我想打开它换身干净衣服再回家。

箱子的密码锁有些生锈,我费了好大劲才把数字拨对。

咔嗒一声,锁开了。

我掀开箱盖,衣服整整齐齐叠在最上面,都是我这十二年在迪拜穿的。

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想找那条回家要穿的棉布裙。

手指触到箱底的时候,突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用麻绳仔细捆扎着。

纸袋旁边,还压着一个米白色的信封。

我盯着这两样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箱子里绝对没有这些东西。

是谁放进去的?

什么时候放的?

手指有些发抖,我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苏瑶芝。

这是法蒂玛的字迹,我太熟悉了。

这十二年,我每周都要誊抄她手写的采购清单,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信封没有封死,我抽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

纸很薄,透过昏黄的路灯,能看见纸背面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文。

我不认识几个阿拉伯字母,但信的开头用中文写着一行字。

"瑶芝,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安全回国了。"

后面的内容全是阿拉伯文,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我把信收好,目光落在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上。

要打开看看吗?

夕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村口只剩下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头顶摇晃。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纸袋上的麻绳。

但在打开它之前,我得先告诉你,我和法蒂玛是怎么认识的。

这十二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条手链又是怎么失踪的。

这些事,要从十二年前说起。

那年初春,我刚办完离婚手续。

前夫在外面有了人,日子没法过了,孩子判给了我。

儿子那年才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瘦瘦小小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离婚的时候,我分到了一套老房子和三万块钱。

就这些了。

我学历不高,只有个中专文凭,在县城做过收银员,干过餐馆服务员,月薪从来没超过两千块。

靠这点钱养活自己和儿子,根本不够。

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村里的王大姐给我打了个电话。

王大姐是我初中同学,后来去了广州做家政中介。

"瑶芝,听说你离婚了?"她在电话里问。

"嗯,刚办完手续。"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你得想办法养活自己和孩子。"王大姐的声音很干脆,"我这边有个海外单,去迪拜做家政,包吃住,月薪一万五。你要不要试试?"

"迪拜?那么远?"

"远是远,但挣得多啊。"王大姐说,"你在家一年挣不到三万,在那边干一年顶你五年。"

我沉默了很久。

儿子还那么小,我真的舍不得离开他。

可如果不出去,我拿什么给他更好的生活?

"姐,我能先试试吗?不行我就回来。"

"行,正好有个雇主在找人,你过来广州面试吧。"

就这样,我揣着仅剩的一千多块钱,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广州。

王大姐的家政中介在天河区一栋写字楼里,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得很气派。

面试那天,我穿着在地摊上买的新衣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等候室里坐着七八个女人,有年轻的,有上了年纪的,都是来面试海外单的。

大家都不说话,气氛很压抑。

"苏瑶芝。"

王大姐叫我的名字,把我带进一个小会议室。

房间里坐着一个女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精致的头巾。

她的五官很立体,眼睛是浅褐色的,鼻梁高挺,皮肤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是翻译。

"这位是法蒂玛女士,她家在迪拜,需要一个会做家务、照顾孩子的家政人员。"翻译说。

法蒂玛抬眼看我,目光很直接,像在审视一件商品。

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但我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

"你今年多大?"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三十。"

"结婚了吗?"

"离婚了,有一个儿子,六岁。"

"为什么想出国打工?"

我顿了顿,决定说实话。

"我需要钱养孩子,国内工资太低。"

法蒂玛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你会做什么?"

"做饭、打扫、照顾老人小孩,我都能干。"

"会说英语吗?"

"不会,只会说中文。"

我有些紧张,担心这会成为被淘汰的理由。

"没关系,我会中文。"法蒂玛突然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中文。

"我在中国读过大学,在北京待了四年。"法蒂玛继续说,"所以我需要一个中国家政人员,主要工作是打扫房间、准备餐食、照顾我的侄女。"

"工资每月一万五千人民币,包吃住。"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但有几条规矩,你必须遵守。"

"第一,不能随便外出。第二,不能碰我的私人物品,尤其是首饰和文件。第三,不能对外说我家里的任何事。"

"如果你违反了规矩,我会立刻解雇你,一分钱都不给。明白吗?"

我用力点头。

"明白。"

"那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随时可以。"

法蒂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对翻译说了几句阿拉伯语。

翻译点点头,转头对我说。

"法蒂玛女士对你还算满意,后天会安排人接你去机场。"

就这样,我成了法蒂玛家的家政人员。

从广州飞迪拜,中转了一次,在飞机上待了十多个小时。

下飞机的时候,我头晕目眩,双腿发软,差点摔倒在地。

来接我的是一个印尼女人,叫阿迪拉,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矮小。

她会说一点中文,但口音很重,我得仔细听才能听懂。

"苏小姐,跟我走。"

她带我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是个阿拉伯男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车子开了很久,从机场到市区,又从市区开到海边。

一路上,我看到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看到金碧辉煌的清真寺,看到宽阔的海滨大道。

这里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最后,车子停在一片高档别墅区门口。

保安检查了证件,才让我们进去。

法蒂玛的家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院子里种着各种热带植物,还有一个小喷泉,水声哗哗地响。

"这是你的房间。"阿迪拉把我带到二楼尽头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不大,大概十来平米,但很干净。

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一张书桌,还有独立卫生间。

最让我惊喜的是,房间有一扇窗户,能看到远处的海。

"休息一下,晚上六点下楼吃饭。"阿迪拉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我把行李箱放在床边,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全是儿子的脸。

临走前,他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你为什么要走?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蹲下来抱住他,眼泪也掉了下来。

"妈妈去挣钱,给你买好吃的、好玩的。等妈妈挣够了钱,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很快就回来。"

现在想起来,我说的"很快",变成了整整十二年。

晚上六点,我准时下楼。

客厅很大,地面铺着白色的大理石,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抽象风格的,我看不懂。

餐桌已经摆好了,法蒂玛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大约七八岁,长得很漂亮,大眼睛,卷头发,皮肤白皙。

"这是莱拉,我的侄女。"法蒂玛介绍说。

莱拉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没说话。

"坐下吃饭吧。"法蒂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该不该和雇主同桌吃饭。

在国内做家政的时候,雇主从来不让我上桌,都是等他们吃完了我再吃。

"坐吧,我家不讲那些规矩。"法蒂玛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眼睛不敢乱看。

饭菜是阿迪拉准备的,有烤鸡、炖羊肉、阿拉伯烤饼,还有各种酱料。

我吃得很小心,生怕犯错。

"明天开始,你的主要工作是打扫房间、洗衣服、准备早餐和午餐。"法蒂玛一边吃一边说,"晚餐由娜塔莎准备,她是我的厨师,俄罗斯人。你见到她的时候,她会告诉你厨房的规矩。"

"另外,莱拉每天下午三点放学,你要去学校接她。"

"好的,太太。"我连忙点头。

"叫我法蒂玛就行。"

吃完饭,法蒂玛起身离开了。

莱拉也跟着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餐桌旁。

阿迪拉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

"苏小姐,收拾桌子。"

我连忙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这是我在迪拜的第一天。

刚来的那几个月,我最大的困难是语言不通。

法蒂玛虽然会说中文,但她很忙,经常不在家。

莱拉只会说阿拉伯语和英语,阿迪拉的中文也只会几句简单的。

我记得第一次去超市买东西,法蒂玛给了我一张购物清单。

清单上全是阿拉伯文,弯弯曲曲的,像画符一样。

我拿着清单在超市里转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只能凭着包装上的图片瞎猜。

买回来的东西,有一半都是错的。

法蒂玛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当时吓坏了,以为她要开除我。

"以后你跟阿迪拉一起去,让她帮你。"法蒂玛只是这样说,没有骂我。

我红着脸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

为了不再出错,我开始自己学阿拉伯语。

晚上没事的时候,我就拿着字典对着那些标签,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来,再查中文意思。

手写得发酸,眼睛都看花了,但我不敢停下来。

莱拉有时候会站在我旁边看,用阿拉伯语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有一次,法蒂玛正好路过。

"莱拉在说,你写得不对。"她翻译道。

我抬头,莱拉正盯着我的笔记本,小手指着其中一个词。

"这个字,不是这样写的。"她用英语说,然后拿起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谢谢。"我笑着说。

莱拉没有回应,放下笔就跑开了。

莱拉不是法蒂玛的亲生女儿,是她哥哥的孩子。

这事是阿迪拉告诉我的。

"法蒂玛的哥哥五年前出车祸去世了,嫂子改嫁,不要莱拉。"阿迪拉说,"法蒂玛就把她接过来养。"

"可怜的孩子。"我叹了口气。

莱拉很懂事,但也很沉默。

她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书。

我每天下午去学校接她,她从来不跟我说话,只是默默跟着我走。

有一次,我买了一包糖,想哄她开心。

"莱拉,要吃糖吗?"我把糖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很好吃的,尝一个?"

她还是摇头,转身就走了。

我有些挫败,把糖放回口袋。

过了几天,我发现那包糖不见了。

我以为是自己弄丢了,也没在意。

后来我去莱拉房间收拾东西,在她书桌抽屉里看到了那包糖。

糖还在,但包装已经打开了,少了几颗。

我笑了,没有戳破。

这孩子,嘴上说不要,其实心里还是想吃的。

法蒂玛的家族是做珠宝生意的,她父亲在迪拜有好几家珠宝店。

法蒂玛虽然不直接经营,但她很懂珠宝。

有一次,她在客厅整理一批新到的宝石,我在旁边打扫卫生。

"瑶芝,你过来看看这个。"她突然叫我。

我走过去,她手里拿着一颗绿色的宝石。

"这是祖母绿,产自哥伦比亚。"法蒂玛把宝石放在灯光下,"你看这个颜色,这种深绿色,市场上很少见。"

我凑近看,宝石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光,美极了。

"好看吗?"

"好看。"

"你想学怎么看宝石吗?"法蒂玛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我能学吗?"

"为什么不能?你又不笨。"

从那天起,法蒂玛有时候会教我一些珠宝知识。

怎么区分真假钻石,怎么看宝石的成色,怎么保养珍珠。

我学得很认真,还专门买了笔记本记下来。

法蒂玛看到我的笔记本,笑了。

"你还真是用心。"

"我怕忘了。"

"你不会忘的,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这是法蒂玛第一次夸我,我心里暖暖的。

阿迪拉是法蒂玛家的老员工,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

她很能干,但也很强势。

家里的大小事务,都要经过她的手。

我刚来的时候,她处处针对我。

我打扫房间,她说我擦得不干净。

我洗衣服,她说我用错了洗涤剂。

我做早餐,她说我做得不好吃。

有一次,她当着法蒂玛的面说。

"太太,这个中国女人不行,什么都不会。"

她说的是英语,我听不懂,但从她的语气和表情,我知道她在说我坏话。

法蒂玛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

"她才来三个月,慢慢就会了。"

阿迪拉不说话了,但脸色很难看。

后来我才明白,阿迪拉是担心我抢了她的位置。

她在这个家待了十五年,早就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

突然来了个新人,她当然不高兴。

我没有跟她争,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

时间久了,她看我真的没有要取代她的意思,态度才慢慢缓和下来。

第一年春节,法蒂玛批准我回国探亲,给了我十天假期。

我买了最便宜的机票,转了三次飞机,终于到家。

儿子看到我,愣了好几秒,然后扑过来抱住我。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

他长高了,也壮实了,不再是一年前那个瘦弱的小男孩。

"妈妈给你带了礼物。"我从行李箱里拿出在迪拜买的玩具车、巧克力、还有新衣服。

儿子高兴得不得了,抱着玩具车不撒手。

十天很快就过去了,我又要走了。

儿子送我到村口,眼睛红红的。

"妈妈,明年你还回来吗?"

"回来,妈妈一定回来。"

我转身上了车,不敢再看他。

怕一看,就走不了了。

我来迪拜的第三年夏天,发生了一件改变一切的事。

那天是周五,法蒂玛去参加朋友的聚会,家里只有我、阿迪拉和莱拉。

下午三点多,天气很热,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莱拉说想去泳池玩。

"可以,但不要游太久。"我嘱咐道。

莱拉换上泳衣,蹦蹦跳跳地跑到院子里,跳进了泳池。

我在客厅里打扫卫生,偶尔透过落地窗看一眼泳池。

莱拉在水里玩得很开心,不停地扑腾着。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我突然觉得不对劲。

泳池里太安静了,连一点水声都没有。

我扔下手里的拖把,冲到院子里。

莱拉浮在泳池中央,一动不动,脸朝下。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来不及多想,跳进了泳池。

水很深,没过了我的脖子。

我不太会游泳,呛了好几口水,鼻子和嗓子都火辣辣地疼。

我拼命游到莱拉身边,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岸边拖。

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块破布。

好不容易把她拖上岸,我跪在地上,拼命按压她的胸口。

"莱拉!莱拉!醒醒!"

莱拉没有反应,嘴唇发紫,脸色惨白。

我想起在电视上看到的急救方法,开始做人工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莱拉突然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水。

"莱拉!"

她慢慢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我。

我抱住她,浑身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法蒂玛接到电话,立刻赶了回来。

她冲进家门,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直奔莱拉的房间。

莱拉躺在床上,已经换了干净的睡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多了。

"莱拉,你没事吧?"法蒂玛抱住她,声音都在颤抖。

"姑姑,我没事。"莱拉轻声说。

法蒂玛抱着莱拉哭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我。

她的眼眶通红,眼泪挂在脸上。

"瑶芝,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你救了她的命。"法蒂玛的声音哽咽了,"如果不是你,莱拉就没命了。"

"我欠你一条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摇头。

当天晚上,法蒂玛给我转了一笔钱,足足有四万五千块人民币,是我三个月的工资。

"这是奖励,你收下。"

"太太,太多了。"我吓了一跳。

"不多,你救了莱拉,这点钱算什么。"

从那天起,法蒂玛对我的态度彻底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雇主,而是开始主动跟我聊天。

她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儿子的学习成绩,问我有什么困难。

她甚至主动提出,要帮我儿子出学费。

"你在我这里工作,我不能让你的孩子受苦。"

我拒绝了,但心里很感激。

溺水事件之后,莱拉也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开始主动跟我说话。

有一天,她跑到厨房找我。

"瑶芝,你会做中国菜吗?"

"会一点。"

"那你能教我吗?我想学。"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可以啊。"

周末的时候,我教莱拉做饺子。

她笨手笨脚的,捏出来的饺子形状奇怪,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馄饨。

但她很开心,一直在笑。

"瑶芝,你的儿子和我一样大吗?"她突然问。

"不,他比你小两岁。"

"他叫什么名字?"

"叫子贤。"

"你想他吗?"

"想,天天都想。"

莱拉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是个好妈妈。"

我愣了一下,心里一酸。

有一天晚上,法蒂玛叫我去她的书房。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瑶芝,坐下,我想跟你说点事。"

我坐下,有些紧张。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养莱拉吗?"

"您说过,是您哥哥的女儿。"

"对,但不只是因为这个。"法蒂玛顿了顿,"莱拉的母亲,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去世了?"

"嗯,五年前,我哥哥出车祸的时候,她也在车上。"法蒂玛的眼眶红了,"两个人都没救回来。"

"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好莱拉。所以我把她接过来,当成自己的女儿养。"

"您做得很好。"

"但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法蒂玛苦笑,"我太忙了,总是忽略她。如果不是你,她可能已经没了。"

"太太,别这么说。"

法蒂玛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瑶芝,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了她。"

"谁?"

"莱拉的母亲。"法蒂玛说,"她也是个善良、勤劳的女人。她总是为别人着想,从来不为自己考虑。"

"你们很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我想对你好一点,就像当年对她一样。"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法蒂玛不只是我的雇主,更像是我的朋友。

随着时间推移,我对迪拜的生活越来越熟悉。

法蒂玛开始教我一些阿拉伯文化和礼仪。

有一次,她告诉我。

"瑶芝,下周我有个重要的家宴,你帮我招待客人。"

"我?"我吓了一跳,"可我不懂你们的礼仪。"

"没关系,我教你。"

法蒂玛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教我怎么摆餐桌,怎么上菜,怎么跟客人打招呼。

"阿拉伯人很注重礼仪,尤其是对待长辈。"她说,"见到长辈,要先问候,然后亲吻他们的手背。"

"这样吗?"我试着做了一遍。

"对,就是这样。"

家宴那天,来了十几个客人,都是法蒂玛家族的亲戚。

他们穿着华丽的传统服饰,说着我听不懂的阿拉伯语。

我按照法蒂玛教的,一一问候,端茶倒水。

客人们对我很客气,还夸法蒂玛找了个好帮手。

法蒂玛笑着说。

"她不只是帮手,更像是我的家人。"

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

莱拉对中文很感兴趣,经常缠着我教她。

"瑶芝,这个字怎么读?"她指着笔记本上的字问。

"这是'爱',读'ài'。"

"ài,爱。"莱拉跟着念。

"对,很聪明。"

莱拉学得很快,不到半年,就能说一些简单的中文句子。

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

"瑶芝,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爱你,莱拉。"

莱拉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远在国内的儿子。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好好学习。

阿迪拉对我的态度,终于彻底缓和了。

有一次,她主动来找我。

"苏小姐,我之前对你不好,对不起。"她低着头说。

"没事,都过去了。"

"你是个好人,我不该针对你。"

"阿迪拉,你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我理解。"

"谢谢你。"

从那以后,阿迪拉和我成了朋友。

她教我做阿拉伯菜,我教她做中国菜。

有时候,我们还会一起聊家常,说说各自的故事。

法蒂玛家族的珠宝生意越做越大。

有一次,法蒂玛带我去她父亲的珠宝店。

店铺在迪拜最繁华的商业街上,装修得金碧辉煌,地面铺着大理石,墙上挂着水晶吊灯。

"瑶芝,你觉得这条项链怎么样?"

法蒂玛拿起一条钻石项链,放在我面前。

项链上镶满了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很漂亮。"

"你试试?"

"我?"我连忙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敢。"

"试试嘛,反正这里没有外人。"

我小心翼翼地戴上项链,对着镜子看。

钻石在我脖子上熠熠生辉,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贵重的东西。

"好看。"法蒂玛笑着说,"以后你也会有的。"

"太太,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法蒂玛认真地看着我,"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心里一暖,但没有多想。

我来迪拜的第五年,法蒂玛的父亲去世了。

老人家八十多岁,走得很安详,据说是在睡梦中离开的。

法蒂玛很悲痛,整整一周没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每天做好饭,送到她房间门口,但她几乎不吃。

有一次,我敲门进去。

"太太,您要保重身体。"

"瑶芝,我爸走了。"法蒂玛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我唯一的亲人,只剩下莱拉了。"

"您还有我。"

法蒂玛抬头看我,眼眶又红了。

"谢谢你,瑶芝。"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都是法蒂玛家族的亲戚朋友。

法蒂玛穿着黑色的长袍,站在人群中,显得那么孤独。

我站在她身后,默默陪着她。

法蒂玛家有一条祖传的祖母绿手链,是她曾祖母留下的。

手链上镶嵌着九颗祖母绿宝石,每一颗都有鸽子蛋那么大,色泽饱满,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法蒂玛很少戴它,只在特别重要的场合才会拿出来。

有一次,她戴着那条手链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

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看起来很累。

"瑶芝,帮我把它放回保险柜。"她把手链递给我。

"好的。"

我小心翼翼地拿着手链,感受着它的重量。

手链很沉,冰凉凉的,触感很好。

我走进法蒂玛的更衣室,输入密码,打开保险柜。

保险柜里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首饰盒,我把手链放进专门的盒子里,然后关上柜门,仔细锁好。

一切都很正常。

三天后,法蒂玛又要参加一个重要晚宴,需要戴那条手链。

"瑶芝,帮我把手链拿出来。"

"好的。"

我走进更衣室,输入密码,打开保险柜。

手链盒还好好地放在原位,我拿起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空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手链确实不见了。

"太太,手链不在。"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什么?"法蒂玛快步走进更衣室,"怎么会不在?"

她从我手里接过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又亲自检查了保险柜,把里面的首饰盒一个个拿出来,全部打开。

都没有找到。

"瑶芝,你确定你把手链放回去了?"法蒂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确定,太太。"我急得要哭出来,"我亲手放进去的,三天前。"

"那它怎么会不见?"

"我不知道。"

法蒂玛沉默了很久,脸色越来越阴沉。

"我要报警。"

警察很快来了,是两个阿拉伯男警察,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他们询问了所有人,包括我、阿迪拉、娜塔莎,还有司机。

"苏女士,你是最后一个接触手链的人吗?"其中一个警察问。

"是的。"

"你把手链放进保险柜之后,还打开过吗?"

"没有。"

"那保险柜的密码,除了你和法蒂玛女士,还有谁知道?"

"没有别人了。"

警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然后说。

"我们需要搜查所有人的房间。"

他们先搜了阿迪拉的房间,翻遍了所有角落,什么都没找到。

然后搜了娜塔莎的房间,也没有。

最后,他们来到我的房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翻箱倒柜。

他们翻了我的衣柜,翻了我的床铺,翻了我的行李箱,甚至连床垫都掀开了。

什么都没找到。

"苏女士,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警察问。

"我没有拿手链。"我的声音都哑了。

"那它去哪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警察走了,但案子没有结束。

手链失踪之后,整个家的气氛都变了。

阿迪拉开始躲着我,看到我就绕道走,不愿意和我说话。

娜塔莎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带着怀疑和防备。

就连莱拉,也不像以前那样亲近我了。

有一次,我去学校接她,她站在远处不肯过来。

"莱拉,怎么了?"我走过去。

"瑶芝,你真的没有拿姑姑的手链吗?"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没有,真的没有。"

"那为什么不见了?"

"我不知道。"

莱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我相信你。"

但她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真的相信。

法蒂玛也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和我聊天,不再叫我去书房喝茶。

她变得很沉默,每次见到我,都只是点点头,连话都不说。

我知道,她也在怀疑我。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比被人指着鼻子骂还难受。

手链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法蒂玛家族其他人的耳朵里。

法蒂玛的叔叔、堂兄弟、表姐妹,纷纷上门。

他们坐在客厅里,用阿拉伯语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们在讨论我。

有一天,法蒂玛的叔叔当着我的面,用英语说。

"法蒂玛,你必须开除这个中国女人。"

翻译把这句话告诉我,我的心一沉。

"叔叔,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我相信她。"法蒂玛说。

"但手链不见了,她是最后一个碰它的人。"叔叔的声音很冷,"难道不可疑吗?"

"也许是别人拿的。"

"别人?"叔叔冷笑,"还有谁能进你的更衣室?还有谁知道保险柜的密码?"

法蒂玛沉默了。

"法蒂玛,那条手链是家族的传家宝,价值连城。"叔叔继续说,"你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知道。"

"那就开除她,让她滚回中国去。"

法蒂玛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但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我要被辞退了。

第二天,一个律师来到家里。

他是法蒂玛家族的私人律师,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看起来很专业。

"苏女士,我代表法蒂玛家族,正式通知你。"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由于涉嫌盗窃家族财产,你的雇佣合同即刻终止。"

"我没有偷。"我的声音在颤抖。

"这需要证据。"律师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能提供证据证明你的清白,我们可以重新考虑。"

"我拿不出证据。"

"那很遗憾,你必须离开。"

律师把文件递给我。

"这是解雇协议,签字吧。"

我看着那份文件,手指抖得连笔都拿不稳。

"我可以见法蒂玛太太吗?"我抬头看着律师,"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法蒂玛女士现在很忙,没时间见你。"

"求你了,就一面,让我见她一面。"

律师犹豫了一下,说。

"我去问问。"

过了很久,法蒂玛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身上还穿着外出的衣服。

"太太。"我站起来。

"瑶芝,对不起。"法蒂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你没有拿手链,但我没办法。"

"家族不相信你,如果我强行留你,他们会认为我在包庇你。"

"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我明白。"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会给你结清工资,再额外给你半年的补偿。"

"太太,我不要补偿。"我哭着说,"我只想证明我的清白。"

"我知道,但现在找不到证据。"法蒂玛的眼眶也红了,"瑶芝,我相信你,真的相信你。但我不能因为你,得罪整个家族。"

"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明天,我安排司机送你去机场。"

"好。"

法蒂玛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

"瑶芝,这些年,谢谢你。"

"太太,我也谢谢您。"

那天晚上,我开始收拾行李,把这十二年的东西一件件装进箱子。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莱拉来找我。

她站在我房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拿着一张纸。

"瑶芝,你真的要走吗?"

"嗯,明天就走。"

"你会回来吗?"

"不会了。"

莱拉扑进我怀里,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瑶芝,我相信你没有拿手链。"

"谢谢你,莱拉。"

"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莱拉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把我的衣服都打湿了。

"瑶芝,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

我抱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

"莱拉,你要好好学习,好好照顾姑姑,知道吗?"

"我会的。"

"以后如果有机会,你来中国找我。"

"好。"莱拉把手里的纸递给我,"这是我画的,送给你。"

我打开,是一幅画。

画上是三个人,一个是法蒂玛,一个是莱拉,还有一个是我。

我们三个手拉手,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我会好好保存的。"我把画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行李箱。

那天晚上,莱拉一直陪着我,直到很晚才回房间。

第二天早上,阿迪拉来帮我搬行李。

她的眼睛也红红的。

"苏小姐,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不该怀疑你。"她低着头说,"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你不会偷东西。"

"没关系,换成是我,我也会怀疑。"

"你保重。"

"你也保重。"

阿迪拉帮我把行李箱拖到楼下,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法蒂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瑶芝,这个给你。"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圆润饱满,泛着柔和的光。

"太太,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这是我年轻时买的,现在送给你。"法蒂玛的声音有些哽咽,"留个纪念吧。"

"太太。"

"瑶芝,这些年,你辛苦了。"法蒂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太太,您已经尽力了。"

"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你的儿子。"

"我会的。"

"如果有困难,随时联系我。"

"好。"

法蒂玛抱了抱我,转身快步走进了屋子。

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孤独。

我拖着行李箱上了车,车子慢慢启动。

我透过车窗,看着那栋住了十二年的房子,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眼泪又掉了下来。

从迪拜到国内,飞了十几个小时,中间还转了一次机。

我坐在飞机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这十二年的回忆。

我想起第一次见法蒂玛的样子,想起第一次做阿拉伯菜的笨拙,想起救莱拉时的慌乱,想起法蒂玛教我看珠宝时的耐心。

这十二年,有欢笑,有泪水,有感激,也有遗憾。

但最让我难过的,是那条手链。

它到底去哪了?

为什么偏偏在我手里丢的?

我真的没有拿,可为什么没人相信我?

飞机降落,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车。

从机场到县城,从县城到村里,一路颠簸,累得浑身酸痛。

大巴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村口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夜风中摇晃。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老榆树下,坐在石台上。

脚上的鞋已经磨破了,脚后跟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我想换一双鞋,再换一身干净衣服,然后再回家。

行李箱就放在腿边,我伸手拨动密码锁。

咔嗒一声,锁开了。

我掀开箱盖,衣服整整齐齐叠在最上面。

我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想找那条回家要穿的棉布裙。

手指触到箱底的时候,突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用麻绳仔细捆扎着。

纸袋旁边,还压着一个米白色的信封。

我盯着这两样东西,心跳突然加快,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

这是什么?

我收拾行李的时候,箱子里绝对没有这些东西。

是谁放进去的?

什么时候放的?

我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手指都在发抖。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苏瑶芝。

这是法蒂玛的字迹,我太熟悉了。

信封没有封死,我抽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纸。

纸很薄,透过昏黄的路灯光,能看见纸背面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文。

信的开头用中文写着一行字。

"瑶芝,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安全回国了。"

后面的内容全是阿拉伯文,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目光落在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上。

要打开看看吗?

我犹豫了很久,手指摸着纸袋上的麻绳,心里七上八下。

夕阳早就落山了,村口只剩下那盏昏黄的路灯还在亮着。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伸手去解纸袋上的麻绳。

纸袋握在手里,分量出乎意料地重,不知道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慢慢撕开封口,将纸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石台上。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物件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盯着石台,一秒钟都没有移动。

两秒钟过去,我的眼神依旧定格在那些东西上。

三秒钟过后,我的双腿突然发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上。

我出发前以为,法蒂玛最多只会给我结清应得的工资。

我甚至想过,法蒂玛或许会按约定多给半年的遣散补偿。

我这辈子都没有想到,打开纸袋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