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得刺眼,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激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倩,这是化验单。HCG数值很高,也就是俗话说的,你怀孕了。”医生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语气平淡,甚至有些机械。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都在颤抖,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医生,会不会……搞错了?我刚离婚。”
“离婚不代表生理机能停止。看数值,孕期大概六周。算算日子,差不多是你离婚前那个月怀上的。”医生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现在的问题不是你离没离,是这孩子你要不要。”
六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二十九天前,民政局门口,顾巍那个决绝的背影再次浮现。
“签字吧,林倩。妈说得对,我们家三代单传,不能绝在我手里。既然你生不出来,就别占着位置。”
那天暴雨如注,雨水砸在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如今,这迟来的生命,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要。”我咬着牙,把那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要生下来。”
这不仅是一条命,更是我在这座冷冰冰的城市里,唯一的骨血。
走出医院大门,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我下意识地护住依然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胚胎,也孕育着我未来九个月的全部风暴。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要倒两趟公交车。车厢里人挤人,汗臭味、廉价香水味混合在一起。若是以前,顾巍绝不会让我受这种罪。他会开着那辆黑色奥迪,把空调温度调得刚刚好,还会细心地在副驾驶座上放一个腰枕。
想这些做什么。
一个月前,我是顾家那个唯唯诺诺的少奶奶。每天的任务就是备孕、喝中药、听婆婆张翠芬的冷嘲热讽。
顾家在本地做建材生意,不算顶级豪门,但也颇有家底。顾巍是独子,我是高攀。结婚三年,我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张翠芬从一开始的旁敲侧击,到后来的指桑骂槐,再到最后的直接逼宫,用了整整三年。
“这就是一只不下蛋的鸡!占着茅坑不拉屎!”
那晚,张翠芬把一碗滚烫的“坐胎药”泼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
顾巍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但他沉默了。那是一种默许的沉默,比张翠芬的谩骂更伤人。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凉透。
“顾巍,你也觉得是我的问题吗?”我问他。
他掐灭烟头,声音沙哑:“倩倩,我们要个孩子太难了。妈年纪大了,想抱孙子想疯了。我也累了。”
累了。
两个字,抹杀了我们大学四年、结婚三年的感情。
离婚协议签得很干脆。我净身出户。这不是我清高,是张翠芬早就防着这一手。婚前财产公证做得滴水不漏,婚后的每一笔大额支出都走了公司的账。我除了一些旧衣服和几千块私房钱,什么都没带走。
回到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我瘫坐在硬板床上。
房子是老旧的筒子楼,隔音极差。隔壁夫妻的吵架声、楼下小孩的哭闹声、远处马路的鸣笛声,声声入耳。
我摸出手机,看着银行卡余额:4500元。
这是我全部的积蓄。在这个城市,连生孩子的住院费都不够,更别提产检、营养费、房租。
必须要搞钱。
但我脱离职场三年,简历上一片空白。除了“全职太太”这个讽刺的头衔,我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人才市场。
“27岁,未婚未育……哦,离异啊。”面试官是个秃顶男人,眼神在我的无名指上停留了一秒,“有孩子吗?”
“没有。”我撒了谎。
“那近期有再婚打算吗?”
“没有。”
“行吧,先试用一个月,底薪三千,没提成。干文员,杂活都要干。”
三千。以前我买一套护肤品都不止这个数。但我立刻点了头:“好,谢谢领导。”
工作比我想象中更累。说是文员,其实就是打杂。搬快递、订盒饭、复印文件、打扫卫生。公司在写字楼里,冷气开得很足,我穿着单薄的职业装,常常冻得手脚冰凉。
孕反来得比预想中更猛烈。
入职第二周,我正在复印机前整理资料,一股恶心感直冲天灵盖。我捂着嘴冲进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从隔间出来,正好撞见那个叫Lisa的人事主管在补妆。
她透过镜子瞥了我一眼,眼神犀利:“林倩,你脸色很难看。不会是怀孕了吧?”
心跳漏了一拍。
我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强作镇定:“肠胃炎,昨晚吃坏了东西。”
Lisa嗤笑一声:“最好是。公司不养闲人,更不养刚来就休产假的孕妇。你要是真怀了,趁早自己走人,别等我赶。”
我擦干脸,挤出一个卑微的笑:“您放心,我有分寸。”
回到工位,我手还在抖。为了保住这份工作,我开始穿宽松的卫衣,哪怕热得背后长痱子也不敢脱。吃饭躲在楼梯间,只敢吃白馒头配榨菜,因为闻不得食堂的油烟味。
怀孕三个月,小腹开始微微隆起。
这天,老板让我去给一个客户送合同。客户在市中心的高档商场里。
我抱着文件袋,刚走进商场大门,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冤家路窄。
为首的贵妇穿着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硕大的翡翠吊坠,正是我的前婆婆,张翠芬。
挽着她手臂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一身名牌,笑得花枝乱颤。而跟在她们身后负责拎包的男人,正是顾巍。
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张翠芬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我。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我廉价的衣着,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哟,这不是林倩吗?怎么落魄成这样了?来送快递啊?”
那个年轻女孩好奇地看过来:“伯母,这就是顾巍哥的前妻?”
“是啊,就是那个三年下不出蛋的。”张翠芬刻薄地拔高音量,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林倩,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王露,顾巍的未婚妻。人家可是海归硕士,家里开连锁超市的,关键是身体好,屁股大,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料。”
王露羞涩地笑了笑,往顾巍身边靠了靠。
顾巍提着大包小包,脸色有些苍白。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那目光落在我有些发福的腰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我下意识地用文件袋挡住肚子。
“恭喜。”我冷冷地说,转身欲走。
“站住!”张翠芬几步跨过来,拦住我的去路,“见着长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果然没家教。听说你在给那种小破公司打杂?当初在顾家享福你不珍惜,非要作。现在知道错了吧?晚了!”
她唾沫横飞,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燃烧。但我不能发作,不能纠缠。一旦发生推搡,伤到孩子怎么办?
“顾夫人,我们已经没关系了。让开。”我尽量让声音平静。
“妈,走了。”顾巍突然开口。他走上前,拉住张翠芬,“别在大庭广众下丢人。”
“我丢人?我是替你不值!娶了这么个废物……”
“够了!”顾巍低吼一声。
张翠芬被吼得一愣。
顾巍没看我,拽着张翠芬和王露往反方向走。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听到顾巍低声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我僵在原地。
那声音里,似乎藏着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痛苦?压抑?还是愧疚?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瘦了,背也有些佝偻,完全不像一个即将再婚的新郎官。
难道,这桩婚事,也不是他自愿的?
但我没时间深究。肚子里的宝宝突然踢了我一下。这是第一次胎动。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和屈辱都烟消云散。
“宝宝别怕,”我轻抚着肚子,在心里默默说,“妈妈会保护你。”
日子在隐忍和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五个月,六个月,七个月。
冬天来了。
我已经辞去了那份文员的工作。肚子实在藏不住了,Lisa找了个理由把我开了。好在她良心发现,多给了一个月工资。
为了省钱,我搬到了地下室。这里阴暗潮湿,墙角长满霉斑,唯一的优点是便宜,还有暖气虽然不太热。
我接了一些手工活在家里做,糊纸盒、串珠子,一天干十几个小时,能挣个六七十块钱。手指被磨得全是茧子,腰酸得直不起来。
七个半月的一个深夜,我被一阵剧烈的腹痛痛醒。
不是那种普通的拉肚子,而是像有人拿着电钻在子钻我的骨头。
我疼得满头冷汗,在床上缩成一只虾米。
“宝宝……别吓妈妈……”
我挣扎着爬起来,摸到手机,想打120。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我又犹豫了。叫一次救护车要好几百。
我咬牙穿上大衣,抓起待产包(其实就是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件孩子的旧衣服,是在二手市场淘的),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外面下着大雪。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最近的医院挪。地下室离医院有三公里。
每走一步,下腹就坠痛一次。
走到一半,我实在撑不住了,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大口喘气。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冰水流进眼睛里。
一辆出租车驶过。
我拼命招手。车没停,反而加速开走了,溅了我一身泥水。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倒在雪地里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我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司机惊愕的脸。
“林……林小姐?”
是老陈。顾巍以前的司机。
老陈看着我隆起的肚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您……您这是?”
“陈叔,送我去医院……求你……”我虚弱地哀求。
老陈二话没说,立刻下车把我扶进后座。车里暖气很足,有着熟悉的皮革味道。那是顾巍的车。
“顾总……顾总不在车上,他去外地出差了。”老陈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解释,眼神却不停地往后视镜里瞟,“林小姐,这孩子是?”
“别告诉他。”我死死抓住座椅扶手,指甲几乎要把皮套抠破,“陈叔,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别告诉顾巍遇到过我。求你了。”
老陈叹了口气:“造孽啊。林小姐,您这是何苦呢?”
到了医院,老陈帮我挂了急诊,还垫付了两千块钱医药费。
医生检查完,脸色很凝重:“胎盘前置,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劳累过度,有早产迹象。必须立刻住院保胎。”
“住院?”我摸着口袋,那里只有几百块钱,“医生,能不能开点药回家吃?”
“胡闹!”医生把病历本往桌上一摔,“你想一尸两命吗?这孩子要是现在出来,保温箱费一天几千块,你付得起吗?现在保胎是唯一的选择!”
我低着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老陈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掏出一张卡:“医生,刷这张吧。先办住院。”
我猛地抬头:“陈叔,不行!我不能用他的钱!”
“这是我的工资卡。”老陈按住我的手,目光诚恳,“林小姐,我在顾家开了十年车,您对我和我老伴儿都不错。这点钱算我借您的。孩子无辜,先救急。”
那一夜,我在医院的病床上,听着胎心监护仪里传出“咚咚咚”的强有力的心跳声,哭湿了枕头。
住院一周,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
老陈来看过我两次,给我带了些水果和鸡汤。
“他……知道吗?”我喝着汤,装作不经意地问。
老陈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叹气道:“顾总最近日子也不好过。”
“他不是要结婚了吗?”
“结什么婚啊。那是老太太一头热。”老陈压低声音,“那个王露,根本不是省油的灯。她查出顾总公司的账目有问题,现在正拿着这个要挟顾家给更多的彩礼,还要顾总把公司法人转给她。顾总现在焦头烂额,整天在外面跑资金。”
我心里一紧:“公司账目有什么问题?”
顾巍做生意一向规矩,怎么会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听说……”老陈四下看了看,凑近我说,“好像是有人在半年前就开始做局,故意坑了顾总一笔大单子。导致现在资金链断裂。老太太以为王露家能救命,拼命撮合,结果是引狼入室。”
半年前?
那不正是我们离婚前夕吗?
我突然想起,那段时间顾巍经常深夜才回家,身上总是有股浓浓的烟味,整个人消瘦得厉害。我以为他是厌倦了我,难道……他是遇到了麻烦,怕连累我,才逼我离婚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生长。
但我很快否定了自己。不,若是那样,他为什么不直说?为什么要用“生不出孩子”这种最伤人的理由?而且张翠芬对我的厌恶是实打实的。
“林小姐,其实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老陈犹豫了很久。
“你说。”
“离婚那天,顾总在民政局对面的车里坐了一整夜。我看见他哭了。”
我的心猛地被揪紧。
预产期临近。
我用做手工攒下的钱,加上老陈借我的,勉强凑够了分娩的费用。我从医院搬回了地下室,哪怕医生强烈建议我继续住院观察。
我想,只要熬过这最后二十天,等孩子生下来,我就把孩子托给早托班,哪怕去刷盘子洗碗,我也要把钱还上,把孩子养大。
然而,生活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距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房东突然来敲门。
“林倩,赶紧收拾东西搬走。”房东大妈一脸晦气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把瓜子。
“张姐,怎么了?我房租没拖欠啊。”
“不是钱的事儿。有人举报说你这里私拉乱接电线,搞加工,有火灾隐患。再说了,你这一看就要生了,万一死在我房子里,我这房子以后还怎么租?多晦气啊。赶紧搬走,押金退你。”
“张姐,我现在这样,你让我往哪儿搬?”我扶着肚子,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我管不着。今天必须搬,不然我就扔东西了!”
就在我和房东僵持不下的时候,几个穿着制服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走廊尽头。
那是……高利贷催收的?
不,看制服像是法院的。
他们敲响了隔壁的门,没人应。然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请问,认识顾巍吗?”
我心头狂跳:“我不认识。”
“有人举报顾巍涉嫌非法集资和诈骗,你是他前妻林倩吧?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另外,有债主说顾巍转移了一部分资产给你,我们需要核实。”
“什么资产?我净身出户的!”
“口说无凭。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一刻,我感觉天旋地转。
顾巍出事了?非法集资?
我被带到了派出所。虽然因为我是孕妇,他们态度还算客气,但那种审视罪犯的眼神让我如坐针毡。
也就是在那儿,我听到了一个让我五雷轰顶的消息。
顾巍被拘留了。
原因是他为了填补公司的窟窿,借了高利贷,又被合伙人卷款跑路,现在背上了几千万的债务。
而那个举报他的人,正是他的“未婚妻”王露。
更可怕的是,张翠芬因为受不了打击,突发脑溢血,正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
顾家,彻底塌了。
我走出派出所时,已经是深夜。
寒风刺骨。我裹紧大衣,茫然地走在大街上。
我恨顾巍吗?恨。恨他的绝情,恨他的隐瞒。
但我更恨那个把我们逼上绝路的幕后黑手。
肚子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收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疼。
羊水破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瞬间湿透了裤子。
我要生了。
在这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前夫入狱的绝望深夜里,我要生了。
我颤抖着掏出手机,想打120。手机屏幕闪烁了两下,没电关机了。
这一刻,我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趴在路边的长椅上,痛得指甲抓破了木头。
“救命……”
声音微弱得被风吹散。
就在这时,一辆路过的垃圾清运车停了下来。环卫工大爷跑过来:“闺女!这是咋了?哎哟,要生了!快!上车!”
我被抬上了那辆充满异味的垃圾车。
那是这世上最温暖的一辆车。
医院产房。
疼痛像海啸一样将我淹没。
“用力!看到头了!”助产士在喊。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两天没好好吃饭,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我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产妇大出血!快叫医生!准备输血!”
意识开始模糊。
我感觉身体在变轻,周围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血库告急!她是Rh阴性血!熊猫血!快去调血!”
“来不及了!心率在下降!”
我是熊猫血。我知道。当初和顾巍结婚体检时就查出来了。这也是张翠芬嫌弃我的一点,说这种血型生孩子麻烦,是扫把星。
我要死了吗?
顾巍……
如果我死了,孩子怎么办?
迷迷糊糊中,我仿佛看到了顾巍。他穿着那件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的白衬衫,站在光里对我笑。
“倩倩,别睡。”
“倩倩,坚持住。”
突然,产房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声巨响,甚至盖过了仪器的报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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