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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的夏天,河北肃宁县城的城门楼上,挂着两颗人头。
绳子系在城楼的木柱上,日晒雨淋,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日军特意挑了城门正上方最显眼的位置,每一个进出县城的百姓,抬起眼睛就能看见。
就这样挂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初夏的暑气熬过去了,秋风吹起来了,那两颗首级依旧悬在那里,始终没有人来取下。
这两颗首级的主人,一个叫常德善,一个叫王远音。
他们是冀中军区第八军分区的司令员和政委,在1942年5月日军"五一大扫荡"期间,于肃宁县王庄村一带的突围战中相继牺牲,一个三十二岁,一个三十三岁。
日军把两人的首级悬于城楼之上,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举动。
他们以为,这样做可以让整个冀中平原上还在坚持的人彻底看清楚形势,从此偃旗息鼓,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事情的走向,完全出乎了日军的预料。
【一】冀中平原,一块难以下咽的土地
要理解1942年那场扫荡的来龙去脉,得先说说冀中平原在整个抗战格局里的位置。
冀中,是河北省中部地区的简称。
大致范围东至沧州一线,西抵保定以东,北起北京以南,南到石家庄附近,是一片面积极大的华北平原腹地。
这里地势平坦,几乎没有任何山地,一眼望去,农田连着农田,村庄连着村庄,棉花、高粱、小麦一茬接着一茬。
滹沱河、子牙河等几条水系从中穿过,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沟渠和支流,把平原切割成了无数大小不等的水田和旱地。
从历史的角度看,冀中平原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这里不仅人口稠密、粮食产量高,更是连通华北南北的交通要道。
控制了冀中,就在一定程度上控制了华北腹地的粮食供给和人力资源。
1937年7月"七七事变"爆发后,日军沿铁路线快速向南推进。
北平在7月底失守,天津紧随其后,保定、石家庄相继沦陷。
日军的推进速度极快,但同样快速暴露出来的,是其兵力的严重不足。
占领一座城市需要兵力,守住一条铁路线需要兵力,维持一个县城的秩序需要兵力,全都加在一起,日军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有效控制广大的农村地区。
大量乡村陷入了权力的真空,既没有国民政府的军政人员,也没有足够的日军驻扎。
正是在这样的空隙里,八路军的工作队钻了进来。
1938年初,时任八路军第三纵队司令员的吕正操率部挺进冀中,开始系统地建立抗日根据地。
彼时冀中的条件极为恶劣:没有山地可以依托,没有险关可以扼守,地形上几乎没有任何对游击战有利的优势。
按照传统的军事眼光来看,这里根本就不应该成为一块稳固的抗日根据地。
但吕正操带着工作队进村之后,很快发现了另一种可能性。
冀中的农民,在日军占领初期就亲眼目睹了烧杀抢掠。
日军所到之处,粮食被抢,牲畜被杀,房屋被焚,年轻人被抓去当劳工。
这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把冀中的农村变成了一块随时可能爆发的火药桶。
工作队进村宣传、组织,遇到的阻力远比预想的小,来自农民的支持远比预想的大。
民兵组织在一个接一个的村子里建立起来。最开始只是几个人、十几个人,拿着土枪和大刀,承担村子周围的警戒任务。
后来逐渐扩展,村与村之间建立联络,形成了一个覆盖范围极广的情报和民兵网络。
与此同时,一项改变了整个冀中抗战格局的工程也在悄悄展开——地道的挖掘。
最初,挖地道的想法非常朴素:在自家院子里挖一个地窖,藏粮食,躲避日军的搜查。
这种做法在冀中农村有着悠久的传统,土质适合挖掘,地下水位也不算高,操作起来并不困难。
后来,工作队开始引导各村把自家的地窖连通,形成村内的地道网络。
再后来,村子之间的地道也打通了,地道从民居延伸到猪圈、牛棚,延伸到村外的田间地头,延伸到相邻的村庄。
地道里可以藏人,可以藏物资,可以传递情报,地道的出入口设计得极为隐蔽,有的藏在磨盘下面,有的藏在灶台后面,有的藏在水井里。
日军几次进村搜查,在地面上扑了个空,人不见了,粮食不见了,武器也不见了,气急败坏地烧了几间房子走了。
但藏在地道里的人,一点事也没有。
到1940年前后,冀中根据地已经发展到相当可观的规模。
冀中军区所辖范围内的人口合计约800万,地方武装和民兵总数据史料估计超过数十万。
兵员、粮食、药品、情报,源源不断地向整个华北的抗日力量输送。
从某种意义上说,冀中是华北抗战最重要的后方基地之一。
这块地方,日军当然不肯放过。
从1939年起,针对冀中根据地的扫荡就没有停止过。
1939年秋,大规模扫荡一次;1940年,多次;1941年,更是一波接着一波。但每一次扫荡,都没能从根本上动摇冀中根据地的存在。
伤亡是有的,损失是有的,但组织没有垮,民心没有散,每次扫荡过后,根据地总能在一段时间内重新站稳脚跟。
这种屡打不倒的韧性,让日军越来越感到棘手。
1941年底,刚刚接任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职务的冈村宁次,把摧毁冀中根据地列为1942年的首要任务。
他的判断是,此前对冀中的历次扫荡之所以效果有限,根本原因在于兵力不够集中、时间不够持续、打击不够彻底。下一次,必须换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
在正式发动大规模扫荡之前,冈村宁次先推行了一项被称为"囚笼战术"的持续性压制手段。
所谓"囚笼战术",核心是用公路、铁路和沿路密布的据点,把冀中根据地切割成一个个相互隔绝的小格子。
每修一条公路,就等于在根据地的身上划了一道口子。
每建一个据点,就等于在某条联络线上安了一个钉子。
这些公路和据点相互呼应,形成了一张越来越密的网,把根据地里各区域之间的联系切断,让八路军的部队和物资很难大范围流动。
从1940年下半年开始,日军在冀中大规模展开这项工程。
到1942年初,据点总数已经超过1700个,公路总长达到1.5万余里。
这个密度,意味着在冀中的很多地方,两个日军据点之间的距离不过数里,骑马或者骑自行车,一会儿就能赶到。
这张网,把冀中平原罩得越来越紧。但即便如此,冀中根据地依然没有被压垮。据点之间的空隙里,八路军的活动从未停止。
日军深知,只靠"囚笼战术",是无法彻底解决冀中问题的,必须用一次大规模的集中打击,才能完成最终的任务。
于是,"五一大扫荡"的计划,在1941年冬天开始成形。
【二】"铁壁合围",一张史无前例的大网
1942年4月下旬,日军华北方面军各部队开始秘密向冀中周边集结。
这一次的兵力调集,规模之大是冀中抗战史上前所未有的。
根据史料记载,参与此次扫荡的日伪军总兵力约五万余人,分成多个独立的作战集团,分别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同时向冀中腹地推进。
步兵是主力,骑兵负责快速机动,炮兵提供火力支援,还有飞机在空中进行侦察和轰炸。
整个部署的核心思路,被称为"铁壁合围"。
铁壁合围的具体打法,是把参战部队像梳子的齿一样排列开来,从根据地的外围向中心推进。
每一列"梳齿"之间保持一定的间距,确保推进过程中不留空白地带。
每个作战集团负责一个区域,同步推进,相互之间保持协调,防止被扫荡的部队从间隙中逃脱。
除了正面推进,日军还对各条主要公路实施了严密封锁,在关键路口增设了临时据点。
这些封锁线和据点,构成了合围圈的外缘,理论上切断了根据地内部的部队向外突围的通道。
与此同时,日军还针对冀中的地道体系制定了专项破坏措施。
在此前的扫荡中,日军已经充分领教了地道的威力——进了村什么都没有,等部队一走,人从地底下冒出来,粮食和武器也都完好无损。
这一次,日军专门研究了对付地道的方法:发现地道入口,就往里灌水,或者放毒烟,或者用炸药把入口炸塌;进村搜查时,用铁棒沿路敲击地面,通过听声音来判断地下是否有空洞。
针对地道的这些专项措施,在这次扫荡中造成了极为严重的破坏,大大削弱了冀中军民赖以生存的这一重要手段。
5月1日,扫荡正式开始。
日军各作战集团按照预定时间,从四面八方同时向冀中中部地带推进。
那一天开始的枪声、炮声,在冀中平原上几乎同时从四个方向响起来,震动了整片土地。
消息传到冀中军区的各个分区,判断出日军这次的规模和意图之后,冀中军区发出指示,要求各分区主力部队迅速向外线转移,避免在敌人的合围圈里被聚歼。
这个战略判断是正确的,但执行起来面临巨大的困难。
日军推进的速度很快,合围圈收缩的节奏也很快。
各分区的主力部队在向外转移的过程中,不断遭到日军的阻截。
有的部队幸运地找到了缺口,成功转移到外线,保存了有生力量;有的部队在转移途中遭到日军合围,陷入苦战,损失惨重;还有的部队因为消息传递不畅,或者因为转移路线上出现了意外情况,被分割包围,只能就地坚持,各自为战。
机关部队的处境,比主力作战部队更加危险。
主力作战部队训练有素,机动能力强,战斗力有保障,在突围时至少还能边打边走。
机关部队则不同——人员构成复杂,有战斗人员,也有大量从事通讯、后勤、文件管理等工作的人员,整体机动能力弱,战斗力有限,一旦遭到合围,突围所需付出的代价远远大于主力部队。
第八军分区的机关,就面临着这种局面。
【三】常德善、王远音与第八军分区
冀中军区第八军分区,防区大致涵盖河间、肃宁、任丘、献县等地,位于冀中平原的中南部地带。
这片防区的地形特点,用一个词概括,就是"水网密集"。
滹沱河的支流、子牙河的支流,以及多年人工开凿的灌溉渠道,把这一带切割成了无数大小不等的地块。
平时,水网的存在有利于藏匿和隐蔽;遇到大规模合围,密集的水网就成了限制快速机动的天然障碍。
部队转移时,很多看似近在咫尺的路线,因为沟渠的阻断,必须绕很远的弯子。
常德善,湖北黄安人,1910年出生。
黄安这个地方,是鄂东北的一个小县,1952年以后改名为红安,因为这片土地上走出了大量早期参加革命的人而闻名于世。
常德善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从少年时代起就接触了革命的思想,参加革命的时间很早。
他经历了土地革命时期在大别山一带的武装斗争,参加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爬过夹金山,走过茫茫草地,熬过了那段极度艰难的岁月,一路打到了全面抗战爆发。
到冀中之后,常德善表现出了相当出色的实战指挥能力。
他带兵打仗,以判断果断、行动迅速著称。
面对瞬息万变的战场形势,他能够快速抓住战机,也能在局势不利时当机立断撤退转移,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在他带领下,第八分区的部队打了不少在冀中抗战史上留有记录的硬仗。
王远音,湖北人,1909年生,比常德善大一岁。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长期从事政治工作,在部队的思想建设、组织纪律和干部培养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他文字功底扎实,表达清晰,处理复杂问题时思路稳健,不轻易冒进,也不轻易妥协。
常德善和王远音搭档担任第八分区的司令员和政委,时间不算短。
在长期的合作中,两人形成了相互补充的工作方式:常德善主导作战部署,王远音负责后方工作和政治动员,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配合上颇为默契。
"五一大扫荡"打响之前,第八分区已经在日军"囚笼战术"的持续压制下坚持了相当长的时间。
据点密布、公路封锁,让分区各项工作的开展越来越困难。
部队的活动空间被压缩,物资的补给更加不稳定,与上级和友邻分区之间的联络也时常受到干扰。
但即便如此,分区的架构依然完整,各县的地方武装和民兵组织依然在运转,整体上仍然维持着战斗力和组织力。
5月1日大扫荡打响后,第八分区的形势迅速恶化。
日军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向分区腹地推进,各条原本可以用来转移的路线相继被封锁。
常德善和王远音率领分区机关和一部分战斗人员,在河间、肃宁一带不断变换驻地,躲避日军的搜索,寻找突围的窗口。
那段时间,每一次在一个地方落脚,都是短暂的。侦察员不断往返,带回来的情报,几乎没有一条是好消息。
东面的公路被严密封锁,有日军骑兵在巡逻;西面发现了大批日军正在向这个方向推进;北面的某个村子在前一夜遭到了搜查;南面的渡口已经有日伪军据点看守,过不去。
每收到一条消息,转移路线就要重新调整。每调整一次,可选择的空间就缩小一分。
合围圈在一天天缩小,可以腾挪的余地越来越有限。
5月下旬,常德善和王远音率部辗转来到了肃宁县的王庄村一带。
这里,成了他们最后到达的地方。
【四】王庄村,1942年5月27日
关于这一天战斗的经过,《肃宁县志》和多部冀中抗战史料都有具体的文字记载,细节上略有出入,但基本的事实脉络是一致的,可以相互印证。
5月27日,常德善、王远音率领的这支部队在王庄村一带宿营。
此时的部队,已经在敌人的合围中辗转转战了将近一个月。
持续的转移和数次与日军的遭遇战,消耗了大量的体力和弹药。
人员疲惫,弹药库存告急,与上级军区的联络时断时续,对周边日军动态的掌握也远不如平时充分。
就在这一夜,一个潜伏在根据地内部的叛徒,把这支部队所在的位置出卖给了日军。
叛徒的问题,在那个年代的抗日力量里,是始终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日军在冀中长期经营特务网络,专门负责收买、策反根据地内部的人员。
被俘的战士和干部里,有少数人经不住折磨或者禁不住利诱,成了日军的线人。
这些人了解根据地的内情,知道联络的暗语,熟悉常用的藏匿方式和转移路线,一旦开口,危害极大。
王庄村的准确位置信息,就是通过这条渠道泄露出去的。
日军在得到情报后,以最快的速度调兵部署。
根据史料记载,参与这次合围的日伪军兵力在千人以上,而常德善部此时能够投入战斗的有效兵力,远少于这个数字。
日军在入夜后开始悄悄向王庄村周围运动,趁着夜色完成了合围布置。天亮之前,包围圈已经合拢。
常德善发现情况不对劲,是在5月27日清晨。
派出去侦察的人回来报告,四面都有日军,并且已经开始向村子逼近。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常德善当即决定组织突围。
他的判断是,四面合围之中必然有相对薄弱的环节,集中全部战斗力量向一个方向猛冲,或许能打开缺口。
战斗随即全面爆发。
常德善亲自率队冲在前面,向判断出的日军薄弱一侧发起猛攻。
交战极为激烈,双方在王庄村周围的田野和村道上展开了近距离的激烈搏斗。
突围的战士一批倒下,后面的人接着往前冲,前仆后继,没有停歇。
但兵力上的悬殊差距,让突围的代价无比沉重。
日军合围圈上看似薄弱的部分,背后依然有充足的兵力支撑。
每一个突破口打开了一半,就被日军补上了。
常德善在组织冲击的过程中身中数弹,倒在了向前冲击的路上,就此牺牲,年仅三十二岁。
王远音在同一场战斗中牺牲,年仅三十三岁。
分区参谋长及数名机关干部,也在这场战斗中先后牺牲,第八分区机关遭到了建立以来最为惨重的损失。
战斗结束后,日军在打扫战场时,通过遗体特征和俘虏提供的信息,确认了常德善和王远音的身份。
随后,日军做了一件他们认为意义重大的事——割下两人的首级,派人快马送往肃宁县城。
在城楼的城门正上方,用绳子牢牢系好,悬挂起来。
日军岗哨就守在城楼下,每一个进出县城的百姓,都要从那下面走过,都要抬头,都要看见。
这两颗首级,就这样挂在了肃宁的城楼上,在烈日下,在风雨里,一挂就是数月,始终没有人来取下。
然而,当日军的眼线开始在肃宁周边的乡村里打探,等待他们预想中那种土崩瓦解的景象出现时,他们在城楼下这片土地上看见的,却是让他们完全没有料到的另一幅景象——就在首级高悬的那几个月里,肃宁城楼下的一切,正在朝着日军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悄悄发展着。
日军在城楼上悬挂首级的消息,用了极短的时间就传遍了肃宁周围的每一个村庄,传遍了整个第八分区,传遍了整个冀中。
日军的算盘,打得很清晰:连司令员和政委都已经死了,首级就挂在城楼上,这件事的震慑意义,远比消灭多少兵员都要大。人心一旦散了,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他们认为,这一次,冀中平原应该消停了。
然而,就在这两颗首级高悬于肃宁城楼的那几个月里,城楼下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让所有见证了那段历史的人,都久久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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