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州无家可归人数多年来首次下降。多年来，加利福尼亚州一直是美国无家可归危机的中心。美国主要城市市中心搭起帐篷的画面，长期成为保守派批评的靶子，也成了选民关注的标志性议题。但美国联邦政府最新数据表明，加州的应对方式可能终于开始显现进展。
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近日发布的报告显示，加州无家可归人口同比下降2.8%，这是自2018年以来首次下降，也是全美降幅较大的州之一。尽管加州仍是全美无家可归人数最多的州，但其比率已从每10000人中有48人降至46人。
与州政府密切合作应对这一危机的多家机构认为，这一下降是多项政策共同作用的结果，包括预防项目、配套服务型住房和心理健康服务，以及更强硬的营地清理行动。
加州的变化也是全美无家可归人数整体下降的一部分。伊利诺伊州、夏威夷州、佛罗里达州和纽约州的降幅也较为明显，分别为44%、41%、11%和8%。摆脱无家可归状态的加州人之一，是萨托娜·巴拉德-德博斯。她曾从事社会服务工作，也是3个孩子的母亲。她告诉《时代》周刊，2018年，丈夫当众对她实施肢体暴力后，她离开了家，尽管当时她根本没有别的住处。
她在奥克兰接受电话采访时说：“我当时在上班，看着手上的戒指，一直来回摆弄，后来我把它摘了下来。我对自己说，‘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该只过这样的生活。’”由于得不到家人的支持，这场为了逃离虐待婚姻的紧急出走，最终演变成她在萨克拉门托地区车内生活了7年。
白天，她做来福车司机，也做保安，但因为信用评分过低，始终租不到公寓。有时，她不得不依靠信用卡给孩子买食物。许多收容所因担心病毒传播而拒绝接收她，于是她租了一个储物间，每天在那里换衣服，也让自己的车保持整洁，好接送乘客。
直到多年后，当地一家电视台报道了她的经历，她才被转介到家暴受害者援助项目，最终搬进一套有补贴的一居室公寓。
洛杉矶非营利机构“人民关怀”首席执行官约翰·马塞里对《时代》周刊说：“思路是，短期补贴房租，让他们继续住在原来的地方。这比他们陷入无家可归状态后再去安置，成本要低得多。”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一项研究显示，该州约三分之一的无家可归者原本是长期租户，后来被房东驱逐。加州于2019年启动租金援助项目，自2021年以来一直维持每年10亿美元的资金规模，即使这一时间已远远超过2020年。此前，该州主要依赖零散的联邦代金券，以及规模较小、面向特定人群的州或地方项目。
上个月，州长纽森向加州42个地区拨付超过7.6亿美元，用于终结无家可归问题，其中相当一部分将用于租金补贴和救助项目。自2019年以来，这已是州长第6轮为“无家可归住房援助与预防补助”提供资金。下一财年还计划推出总额5亿美元的第7轮拨款。在洛杉矶、旧金山等大城市，符合条件的申请人可获得数千美元援助，用于偿还拖欠的房租、房贷，有时还包括未来租金。
马塞里解释说：“与其等一个人变成无家可归者后再重新安置，不如花大约三分之一的成本让他继续住在原处。如果他们还有复杂的医疗问题，后续成本会高得多。”
加州采取的第二项策略，是让人们先住进住房，再配套提供帮助他们长期稳定居住的服务。住房和城市发展部最新报告显示，加州有超过64000人属于长期无家可归者，其中71%没有住进收容设施。
马塞里说：“你给他们一个搬进室内的机会，同时围绕他们提供服务，无论是医疗、心理健康，还是物质依赖治疗。这种策略有效得多。人们更愿意答应，也更愿意搬进室内。”
总部位于旧金山的住房类非营利机构“生命前行”项目与服务副总裁阿纳特·伦纳德-伍基说，机构内部数据显示，接受过6次或以上行为治疗的无家可归者，搬入永久住房和收入增加的可能性是其他人的两倍。
她说：“这确实说明，要把服务对象当作完整的人来看，努力理解他们的经历，并思考是否能用不同于过去的方式帮助他们走出来。从研究角度看到这种影响，意义非常大。”
据加州媒体“加州事务”分析，过去5年间，加州已在“家园钥匙”项目上投入超过38亿美元。该项目把闲置汽车旅馆和其他建筑改造为过渡性住房和永久性配套服务住房。这个想法诞生于2020年后不久，当时加州急于安置数以千计露宿街头的人，以遏制病毒传播。
2024年，加州选民还通过了第1号提案，发行65亿美元债券，用于通过建设更多设施来扩大该州心理健康和药物成瘾服务。加州医院协会称，该州精神卫生床位严重短缺，58个县中有24个县的居民无法获得急性精神科住院服务。
不过，尽管加州扩大了帮助人们维持住房的项目，该州整体住房短缺仍在限制进展。美国政府问责局的无党派研究也显示，月租金中位数每上涨100美元，无家可归人数就会增加9%。洛杉矶、旧金山等加州大城市仍是全美生活成本最高的地区之一，而收容床位和补贴住房的供应仍远远跟不上需求。联邦数据显示，加州目前为无家可归者提供的床位总数超过76000张，即使满负荷运转，也只能容纳不到全州无家可归人口的一半。
纽森州长推动的第三项应对政策，是加强对街头营地的执法。2024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裁定，地方和州政府在将公共空间睡觉和露营行为定为违法方面拥有更大权力。此后，纽森推出一项示范性条例，要求居住在公共空间的人迁离，否则可能面临逮捕。
根据警方统计，2025年，旧金山在清理营地方面采取了强硬做法，共实施833次逮捕，比前一年增加54%。官员们认为，营地执法对于解决公共安全和卫生问题是必要的。但倡导者指出，这种做法的问题在于，相关行动本身不仅无法解决无家可归问题，还可能削弱外展项目原本促使人们搬入过渡性住房的效果。
伦纳德-伍基说：“社区被打散，个人物品被拿走、很可能被丢弃，而且在很多情况下并没有明确下一步安排，这会让人们处境倒退，也无助于他们通过我们的外展项目实现稳定。”
她还表示，清理营地也会切断无家可归者与外展工作人员之间的联系，尤其是许多露宿者没有身份证件、手机或其他可靠的联络方式。这种中断很重要，因为当外展人员上门两次，或提供额外服务时，接受收容的人数会增加25%。
围绕营地行动的另一个关键问题，是这些人会被临时安置到哪里。在加州大多数主要城市，帐篷被清理后，因违反公共露营禁令而被捕的人通常会被拘留20至30天。但马塞里解释说，大多数城市和县并没有能力在这些设施中容纳所有无家可归者。
马塞里说：“他们并不激进，也没有违法，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这样的人在无家可归群体中数量很大，却常常不被看见。”
如今，地方策略与联邦优先事项之间的紧张关系，正威胁加州来之不易的进展。特朗普政府称，“住房优先”政策未能解决问题。这类政策主张，长期无家可归者无需先满足戒酒戒毒或接受治疗等条件，就可以获得长期住房。相反，特朗普政府推动的是更强调先恢复、后安置的项目。
周二，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宣布，将重新分配数十亿美元无家可归援助资金，这可能使已经进入过渡性和永久性住房项目的人再次面临无家可归风险。根据新方案，原本用于支持永久住房的40亿美元联邦资金中，90%将转向其他项目，而这些项目要求无家可归者先满足某些条件，例如工作要求或物质使用治疗要求，才能获得照护。
住房和城市发展部长斯科特·特纳在声明中说：“‘住房优先’这场实验让美国人失望了，它只是把脆弱群体集中安置起来，却没有取得成效。在特朗普总统领导下，住房和城市发展部正在推进必要改革，把恢复放在首位。”
在伦纳德-伍基看来，围绕联邦资金和“住房优先”的争论，凸显出一个风险：无家可归政策可能围绕意识形态设计，而不是围绕它本应服务的人。她说，归根结底，任何政策都应以那些艰难寻找住所的人，以及努力帮助他们的服务提供者为中心。
她说：“不存在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办法。政策很容易产生意想不到的后果，因此，真正意识到是谁的声音和经历在塑造这些政策，会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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