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頫在《兰亭十三跋》第七跋中留下一句判词:“齐梁间人,结字非不古,而乏俊气,此又存乎其人,然古法终不可失也。”
这句话,没有点名。齐梁两代,书家辈出,从王僧虔到萧子云,从陶弘景到阮研,究竟谁在批评之列,谁是例外?赵孟頫没有留下清单。但他留下了一个标准:“俊气”。而他所能依据的基础文献,就是《淳化阁帖》、庾肩吾《书品》和唐代窦臮《述书赋》。这三部书,一为法帖原迹,一为同时代人的品第裁判,一为后世的家族谱系,三者互相参证,赵孟頫批评的名单和逻辑,便大致可以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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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必须优先排除的人:萧子云
在锁定批评对象之前,必须先把一个最可能被误伤的人排除出去——萧子云。
赵孟頫在《阁帖跋》中有一段对萧子云的明确评价:“萧子云……可谓近古,犹未离乎凡俗,然其书已超唐人矣。”这句话虽然也有批评(“犹未离乎凡俗”),但整体是褒大于贬——“近古”“超唐人”都是很高的评价,绝非“乏俊气”的判词。萧子云在赵孟頫心中,是一个有缺点但整体值得肯定的书家。
再看庾肩吾《书品》,将萧子云列为“中之中”,虽然只算中等品第,但《述书赋》对他的评价颇高。综合来看,萧子云不在赵孟頫“乏俊气”的批评之列,是可以说得通的。他很可能正是赵孟頫眼中那个时代“有俊气”的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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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淳化阁帖》中的齐梁书家:法帖实证的筛查
《淳化阁帖》是赵孟頫研究南朝书法最基础的法帖来源。他在《阁帖跋》中对历代书家逐一点评,这些点评是我们判断他批评对象的最直接依据。
王僧虔,《阁帖》卷三收《刘伯宠帖》《谢宪帖》。 赵孟頫在《阁帖跋》中对其有明确评价:“王僧虔……犹未离乎凡俗。”这个“犹未离乎凡俗”,与他对萧子云的评价用词完全一样。但萧子云得到了“然其书已超唐人”的补救,王僧虔没有。同样的批评用语,一个有转折,一个没有转折,这意味着在赵孟頫心中,王僧虔的格调还在凡俗之中,没有突破。王僧虔就是“结字非不古,而乏俊气”的典型代表。
王慈,《阁帖》卷三收《得栢酒帖》《汝比帖》。 赵孟頫评:“王慈……亦未离乎凡俗。”与王僧虔完全相同的判词,同样没有补救的转折。王慈是王僧虔之子,父子同列,都是家法纯正而气格凡俗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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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阁帖》卷三收《一日无申帖》。 赵孟頫评其书“去古未远”,正面评价高于对王慈的评语,但总体格调仍在此列。
另有阮研,收《书增慨帖》,赵孟頫评其书“可与萧子云相抗”,这是正面评价,显然不在批评之列。
小结:从《阁帖》及赵孟頫本人的跋语来看,王僧虔、王慈父子是“乏俊气”的核心对象。王志的批评色彩较轻,但同属王氏守成一路。萧子云、阮研是例外,不在批评之列。
三、庾肩吾《书品》的品第裁判:一个同时代人的目击证词
庾肩吾是梁代人,与萧子云同时,他的《书品》是书法史上第一部系统的品第著作,提供了一个“齐梁人如何评价齐梁人”的第一手材料。赵孟頫评价王羲之的核心范畴“天然”,正出自《书品》,赵孟頫对《书品》的框架是熟悉的。
王羲之在《书品》中被列为“上之上”,与张芝、钟繇同列。庾肩吾的评语是:“王功夫不及张,天然过之;天然不及钟,功夫过之。”这里的“天然”,正是赵孟頫“雄秀之气出于天然”的直接来源。这个最高标杆的确立,是衡量一切后来者的基准。
王僧虔在《书品》中被列为“中之上”,距离王羲之的“上之上”差了整整四个等级。这个评价和赵孟頫对他的判断完全吻合,证明赵孟頫的批评不是元人的偏见,而是齐梁人自己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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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云被列为“中之中”,低于王僧虔一个等级。但如前述,赵孟頫在《阁帖跋》中对萧子云有“已超唐人”的补救评价,说明赵孟頫对萧子云的看法与庾肩吾有差异,他比庾肩吾更欣赏萧子云。这恰恰说明赵孟頫不是机械套用《书品》,他有自己的判断。
阮研被列为“中之上”,与王僧虔同品。但赵孟頫评其“可与萧子云相抗”,显然是正面评价。这说明“中之上”这一品级内部,赵孟頫是区别对待的:王僧虔是守成者,阮研是有个性的创作者。
《书品》中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人——陶弘景,列为“中之下”。陶弘景是梁代隐逸高士,与梁武帝萧衍论书往还,世称“山中宰相”。《述书赋》将其列入梁代书家。赵孟頫的批评是否包括他,不好断言,但他无疑是“齐梁间人”的一员。
庾肩吾的品第体系,为赵孟頫的批评提供了一个基本坐标。王僧虔的“中之上”,在庾肩吾看来已经与“上之上”的王羲之拉开了四个等级的差距。赵孟頫只说“乏俊气”,实际上是给庾肩吾的品第做了一个更精炼的定性:你们不是技术不行,你们是气不够。
四、窦臮《述书赋》的家族谱系:一对关键概念的来源
窦臮是唐代人,其《述书赋》以赋体综论历代书家,在东晋部分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家族谱系。
《述书赋》将郗超与郗鉴、郗愔、郗昙、郗俭之、郗恢并称“六郗”,认为王家、谢家、庾家、郗家是主宰东晋书坛的四大家族。郗氏一门,是王羲之的姻亲——王羲之的夫人郗璿就是郗鉴的女儿。从家族文化地位来看,郗家与王家是同等量级的书法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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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庾肩吾《书品》将郗超的书法定为“中下品”。这是一个极为悬殊的落差。郗超是桓温的谋主,有强烈的政治性格,其传世刻帖也显示出一种近于钟繇的古质风格,与王羲之“俱变古形”之后的流美新体有明显差异。
这个案例,为赵孟頫的批评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参照。“六郗”的家族地位,相当于齐梁时期的王氏家族——都是名门正脉。但郗超的“中下品”,证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家学传承不等于个人成就,家族地位不等于书法品第。 在东晋的黄金时代,一个四大家族之一的成员可以被列在中等偏下,那么到了齐梁,守着家法不敢越雷池一步的王僧虔父子,又能高到哪里去?
更重要的是,《述书赋》和《书品》共同揭示了赵孟頫批评背后的一个核心概念:“古”不等于“好”。 郗超的字够古,王僧虔的字也够古,但他们都没有达到“俊气”的标准。赵孟頫的“结字非不古,而乏俊气”,正是在说:你们的“古”只是字形层面的,离王羲之那种“雄秀之气出于天然”的真正古法,还差着一口活气。
五、谁是“齐梁间人”?——最终名单
综合《淳化阁帖》的跋语判断、庾肩吾《书品》的品第裁判、窦臮《述书赋》的家族谱系,以及赵孟頫本人“俊气”的批评标准,可以锁定:
赵孟頫批评的核心对象:王僧虔、王慈父子。
他们是王氏后裔,家法正宗,结字古雅,是齐梁书坛的领袖人物。《阁帖》收录其书,赵孟頫亲笔评其为“未离乎凡俗”,庾肩吾列其为“中之上”,离王羲之的“上之上”差距明显。他们的致命伤,不是在技法上出了错,而是终生守成,不敢越雷池一步,误把“守形”当作了“守法”。赵孟頫说他们“乏俊气”,就是判他们缺少王羲之在“古法一变”中所展现的那种自由创造的生命力。
批评的次要对象:王志,以及陶弘景等同代书家中同样格调不高、缺乏创造力的守成型书家。
王志的批评色彩比其父兄轻,赵孟頫评其“去古未远”,尚留有余地。陶弘景在《书品》中仅列“中之下”,虽为隐逸高士,但书法品第不高,很可能也在“齐梁间人”的广义范围之内,只是赵孟頫没有直接点名。
明确不在批评之列:萧子云、阮研。
赵孟頫在《阁帖跋》中对萧子云有“已超唐人”的补救评价,对阮研有“可与萧子云相抗”的正面评价。这两人,是赵孟頫眼中齐梁书坛的例外,是有个性、有创造力的书家,不在“乏俊气”之列。
赵孟頫的“齐梁间人”,不是一个泛指,而是一个有明确指向的批评。他的核心目标是王僧虔父子所代表的那种“守成有余、创造不足”的书风。他从《阁帖》里看清了他们的字形,从《书品》里确认了他们的品第,从《述书赋》里读懂了家族传承不等于个人成就。三书合一,再加上他手中那本定武兰亭拓本所昭示的“雄秀之气出于天然”,他才落下了那一句判词:“齐梁间人,结字非不古,而乏俊气。”
不是全盘否定一个时代,而是精准地指出:你们守着字形,丢了气。这口气,正是赵孟頫用“用笔千古不易”想要奋力挽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