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沈姨。我不叫她阿姨,就叫沈姨,两个字,像含着一颗糖。
认识她是在去年春天。一家开在巷子里的旧书店,我在诗歌架前翻聂鲁达,她走过来,手指划过书脊,停在我旁边那本上。她的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我多看了一眼,不是看指甲,是看她侧脸那一道柔和的线条。
她说:“你也喜欢这版翻译?”
声音不大,像水落在棉花上。
那一年我二十六,她大我十四岁。四十岁的女人,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不妨碍她漂亮。是那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漂亮,不急不躁,像秋天的柿子,熟了,软了,甜了。
我们认识一个月后搬到了一起。不是谁提议的,是她加班到深夜回来,我在她楼下坐着,手里提着她爱吃的桂花糕。她看见我,站了几秒钟,说:“上来吧,太晚了。”
那晚之后,我就没再回去。
同居的日子比我想的安静。她爱干净,碗碟要按大小排好,毛巾要叠成一样宽。我洗碗老是摆错位置,她不骂我,只是默默重新排一遍,然后从后面抱住我,下巴磕在我肩膀上,说:“你还是去拖地吧。”
我叫她沈姨,在床上也叫。有一次她捂住我的嘴,脸红得像烧透的炭:“再叫就搬出去睡。”
“搬去哪?”
“沙发。”
我没搬。她也没真赶。
她睡眠不好,半夜总醒。醒来就看着我,有时候我会刚好也醒,两个人对视几秒钟,她先笑了:“你怎么也在看?”
“因为你在看。”
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像小时候夏夜池塘里的水光。
三个月前,她忽然开始嗜睡。白天靠在沙发上就能睡着,夜里怎么叫都叫不醒。我笑她是不是在冬眠,她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信了,因为确实太累了——她一个人管着公司两个项目,每天回来鞋都没力气脱。
后来她开始吐。闻见油烟气就吐,早上刷牙也吐。我陪她去看消化科,医生说,不是胃的问题,去妇产科吧。
妇产科。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检查单,表情我看不懂——不是高兴,不是慌张,是那种很复杂的、像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的神情。
“沈姨?”
她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眼泪,眼泪里有光。
“你猜,”她说,“你要当爸爸了。”
我要当爸爸了。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的手指凉凉的,回握住我,用了力气。
“四十岁,”她低声说,“是不是太老了。”
“你才四十。”
“高危产妇。”
“我陪你。”
她没再说话,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有人抱着哭闹的婴儿。我们就那样蹲着,像两个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同一张地图。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把那沓检查单看了又看。我煮了一碗面端过去,她忽然说:“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有孩子了。”
“为什么?”
“年轻的时候不想生,后来想生了,没人可以一起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盯着碗里的面,热气模糊了她的五官。我伸出手,把她的手连同筷子一起握住,面汤洒了一点出来,烫烫的,滴在我们交握的指缝间。
“现在有人了。”我说。
她终于转过脸来,眼眶红红的。四十岁的女人,哭起来像个小姑娘,鼻尖先红,然后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不是流,是掉,像珠子断了线。
我把她揽过来,她的头顶刚好抵住我的下巴。四十岁的沈姨,比我矮半个头,漂亮,固执,碗碟一定要排好队,睡着的时候会轻轻打鼾。
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那里的温度比别处高一些,微微隆起一个看不见的弧度。里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正在安安稳稳地睡着。
我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沈姨,谢谢你。”
她没回答,但我感觉到,她的手覆上了我的手背。
窗外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纱帘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合拢翅膀之前最后的扇动。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没有醒。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岸。
我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什么也没听见。但我知道,有一个人正在来的路上。
从四十岁的沈姨身上,从我们之间,从那个春天巷子深处的旧书店开始。
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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