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灵魂共鸣退化为“点赞之交”，古老友爱命题如何破解现代困局？|亚里士多德|伦理|古老友爱|品格|德性|柏拉图|灵魂共鸣

导读

第二届世界古典学大会于6月9日至10日在希腊雅典召开，大会分论坛之一聚焦“友爱与共同体”这一古老命题。在现代语境下，“友爱”退缩为一种私人情感。重提古典友爱，回应了现代社会的“交往危机”，蕴含现代性无法提供的伦理智慧，具有公共性。其最终目的是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寻找伦理基石，为不同文明合作提供深层伦理基础。大会让古典友爱这盏明灯，在21世纪重新焕发光芒。

本文为中国观察智库独家约稿，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日报中国观察智库。

作者：贺方婴

中国社会科学院古典文明研究中心主任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

6月9日至10日，第二届世界古典学大会在希腊雅典召开，来自全球18多个国家的200余名古典学者齐聚这座“西方文明的摇篮”。本届大会下设四个分论坛，其中一个分论坛的议题是“友爱与共同体：古今之变中的伦理共同体”。这反映了一个直指人类当下生存困境的根本追问：在这个原子化、分裂化与孤独感席卷全球的时代，我们为什么要重新拾起“友爱与共同体”这一古老命题？

回望中西文明传统，现代世界稀缺的“友爱”概念曾是古典世界里联结个体与城邦的核心纽带。中西古代圣贤无不关心友爱在政治生活中的重要作用，在那些伟大经典中能清晰看到友爱从个人情感逐步上升为城邦政治基础的思想轨迹。

古希腊语“φιλία” (philia，友爱) 意涵甚广，包括个体友谊、亲属关系、主客之谊、军事联盟，甚至情爱关系，其语义范围远超现代人所理解的“友爱”范畴。不仅在汉语中难以找到与之匹配的准确译法，即便在现代西方语言中，诸如英语Friendship和法语Amitié也难以准确传达φιλία的完整意涵。现代希腊语中，φιλία这个词更是由于古今语法的巨大变更，语义受到极大压缩——从城邦秩序基石的“公民友爱”（κοινωνική φιλία）”，经中世纪的αγάπη (agape，无私的爱) 逐渐取代φιλία成为宗教伦理的核心，φιλία则被世俗化为朋友间的情感，到了现代社会更是退缩为个体之间的私人情感。

图片来源：中国日报

回望西方思想史中“友爱”的思想演变，启示着我们今天重提古典友爱。

首先，它直接回应了现代社会的“交往危机”。现代性的胜利，本质上是个体解放的胜利。它打破了传统家族、村落与行会的束缚，赋予了每个人前所未有的自由与独立。但这种解放的代价，是人与人之间原初伦理联结的全面断裂。市场经济的逻辑将一切关系异化为交易关系，人与人的互动越来越多地基于利益与效率，而非情感与关怀：我们与外卖员、快递员的交集只剩下扫码付款，与邻居同住一栋楼数年却不知姓名。即便是本该纯粹的友谊，也常常被贴上“人脉资本”的标签，成为可计算、可投资、可变现的资源。数字技术的发展更是让虚拟社交取代了面对面的促膝长谈，“点赞之交”取代了灵魂的深度共鸣，我们在网络上越“连接”，在现实中就越孤独。我们越怀念古典时代的交往之道。

第二，重提古典友爱，更是因为它蕴含着现代性无法提供的伦理智慧。本次大会期待学者们充分探讨古典友爱与现代人所理解的“友谊”有何本质区别。换言之，现代人将友爱视为一种私人情感、一种基于趣味相投或利益交换的人际关系，而在东西方古典思想的视野中，友爱首先是一种德性，是人认识自我品质的一种方式。

图片来源：新华社

古希腊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在对话录《吕西斯》中这样教诲雅典的青年人：与谁交友，意味着选择何种生活方式。柏拉图的弟子亚里士多德则将友爱分为三种：基于利益的友爱、基于快乐的友爱和基于德性的友爱。他明确指出，前两种友爱都是偶然的、易逝的，只有“因对方自身之故而希望他好”的德性友爱才是真正完美的友爱。这种友爱不依附于任何外在的功利目的，而是建立在对彼此品格的欣赏与尊重之上。真正的朋友是“另一个自我”。友爱的过程，就是两个灵魂相互砥砺、共同追求美好生活的过程。

几乎在同一时期，东方的孔子也提出了古典交友之道：“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他认为，真正的朋友是能够帮助自己提升品德、增长见识的同道。朋友之间应该相互规劝、彼此成就，即“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

东西方先哲跨越时空的共识告诉我们，古典友爱不是两个孤立个体之间的情感共鸣，而是两个德性灵魂在朝向“共同善”的过程中形成的伦理共同体。

尤为重要的是，古典友爱从一开始就具有鲜明的公共性。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写下“友爱是把城邦联系起来的纽带，立法者们也重视友爱胜过公正”，至今令人深思。正义只能划定人与人之间的权利边界，解决已经发生的冲突；而友爱却能让人们自愿地为他人着想，主动地关心集体利益，从根源上预防矛盾的产生。一个没有友爱的社会，即便拥有最完善的法律制度，也不过是一个冰冷的利益联合体，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图片来源：新华社

最后，重提古典友爱的最终目的，是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寻找伦理基石。当今世界正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危机、贫富差距、文明冲突等全球性挑战层出不穷。这些挑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独自应对，需要全人类携手合作。但现代国际关系的基础往往是利益与权力，这种基于利益的联盟是脆弱的、不稳定的。当利益发生冲突时，合作就会变成对抗。

古典友爱所倡导的相互尊重、彼此成就、追求“共同善”的精神，为不同国家、不同民族、不同文明之间的合作提供了更深层的伦理基础。它告诉我们，人类不是相互竞争的对手，而是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因为友爱是人类最古老的共同语言，也是人类最强大的团结力量。

雅典卫城的石柱已经矗立了两千多年，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衰与变迁。今天，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们聚集在这里，重提古典友爱这一古老命题，不是要回到过去，而是要面向未来。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古典友爱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们走出原子化困境、重建人类团结的道路。第二届世界古典学大会的召开，正是要让这盏古老的明灯，在21世纪的今天，重新焕发出照亮人类未来的光芒。

最后，让我们重温两千年前古罗马哲人西塞罗的话：“首先我认为，友爱仅存在于高尚的人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