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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深处,老庙村的王老汉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穿黑西装的人。
那是1999年深秋,村里刚收完苞谷,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几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就沿着盘山路颠了进来。车身上没有牌照,只有车门处印着一个模糊的编号,749三个数字被泥巴糊了一半。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陈,自称是省里的地质勘探队,但王老汉注意到他们的靴子比地质队干净得多,而且每个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的。
陈队长找到村长,说要借几个人手,配合勘探队进南山隧道做一次例行检测。南山隧道是三年前修通的,穿山而过,全长四公里多,是连接秦岭南北的重要通道。但自从通车以来,怪事就没断过。司机们说,夜里经过隧道时,总能在后视镜里看见一团白影跟在车后,追着车跑出隧道口才消失。还有人半夜停车在隧道里方便,听见墙壁里传来哭声,细听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挠石头。最邪乎的是去年冬天,一辆拉煤的大货车在隧道中央突然熄火,司机下车查看,看见隧道顶部的岩壁上渗出一层黏糊糊的红水,滴在引擎盖上滋滋冒烟。司机吓得连车都不要了,连滚带爬跑了两公里出隧道,后来那辆货车被拖出来时,发动机上的红水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壳,像凝固的血。
这些事传得沸沸扬扬,省里派人来查过几次,每次都是走个过场,最后不了了之。但这次不一样,陈队长带来了三卡车的设备,光是探测器就有七八种,还有几口密封的铁箱子,箱壁上焊着铜钉,看着像棺材。
王老汉和另外四个村民被选作向导和搬运工。进隧道那天早上,天还没全亮,陈队长让他们每人喝了碗姜汤,说山里寒气重。王老汉注意到汤里加了什么药,喝下去舌根发麻,脑袋晕乎乎的。但他没敢问,村里人都知道,不该问的别问,问了也白问。
隧道里阴冷潮湿,照明灯只亮了一半,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陈队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似的仪器,指针不停地抖动。他身后跟着两个技术人员,推着一台嗡嗡响的机器,机器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王老汉和另外几个人扛着铁箱跟在最后,铁箱很沉,箱子里的东西随着步伐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是一堆骨头。
走到隧道三分之一处时,陈队长突然举起手示意停下。王老汉看见他手里的罗盘指针疯了一样旋转,最后直直地指向隧道右侧的墙壁。技术人员把机器推到墙边,波形图立刻炸开了花,屏幕上的绿线几乎要跳出边框。陈队长皱着眉,掏出对讲机说了句什么,隧道口那边很快传来回应,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促。
“砸。”陈队长指着那面墙,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疯狂的事。
王老汉以为听错了,直到其他村民真的抡起铁锤砸向墙壁,他才反应过来。石屑飞溅,锤声在隧道里回荡,震得耳朵嗡嗡响。砸了大约二十分钟,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山岩。岩壁上有一条裂缝,裂缝很细,但延伸得很长,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陈队长蹲下来,用手电筒照进裂缝里,光线照进去的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把箱子打开。”他说。
技术人员撬开一口铁箱,里面装的是铜制的仪器,形状像八卦盘,中间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陈队长把八卦盘对准裂缝,那块石头突然亮了起来,不是反射灯光,而是自己发光,红得发烫。王老汉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陈队长不为所动,把八卦盘往裂缝里塞,越塞越深,直到整个盘子都没了进去。裂缝里传出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紧接着,隧道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震动,而是墙壁本身在抖动,像是整条隧道变成了一条巨大的活物。王老汉脚下的地面拱了起来,混凝土开裂,碎石滚落。他看见隧道顶部的照明灯全部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只有陈队长手里的手电筒亮着,光束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从墙壁深处传来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叹息。
陈队长大喊:“所有人退出去!快!”
王老汉转身就跑,身后传来铁箱被掀翻的声音,铜器在地上滚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他跑出十几米远,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面被砸开的墙里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是灰白色的,皮肤干枯得像老树皮,五根手指却异常修长,指甲足有十公分长,像五把刀。手抓住了陈队长的脚踝,陈队长整个人被拖倒在地,他掏出腰间的手枪朝那只手开了两枪,子弹打在灰白色的皮肤上,溅出黑色的液体,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反而攥得更紧了。
技术人员冲上去帮忙,用撬棍撬那只手的手指,手指断了两根,断口处流出黑色的浓浆,散发出一股腐败的甜味。陈队长挣脱出来,裤腿被撕掉了一大片,小腿上留下了五道深深的血痕。他们拖着陈队长往隧道口跑,身后传来墙壁不断开裂的声音,石块掉落,灰尘弥漫,整个隧道像要塌了。
跑出隧道口的那一刻,王老汉看见外面站满了人。至少有三十个穿着黑西装的人,还有十几辆没挂牌的车,车顶上架着天线。其中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站在指挥车旁,手里拿着对讲机,看见陈队长被拖出来,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说了句:“封死。”
于是隧道两端被炸塌了。炸药事先就埋好了,爆破点精确得惊人,爆炸声过后,隧道口被碎石堵得严严实实。王老汉站在远处,看着滚滚烟尘里那些黑西装的人忙忙碌碌地收拾设备,装车,清点人员。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王老汉知道,隧道里面还留着那只灰白色的手,还有那口装着八卦盘的铁箱,以及墙壁里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回村后,他大病了一场,半个月下不了床。村长来看他,说是受了风寒,但王老汉心里清楚,那不是风寒,是吓的。
后来他听人说,749局是专门处理这些事的。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事,也不是神神鬼鬼那么简单,而是夹在中间的那一层。那面墙后面到底是什么,749局的人后来有没有进去过,王老汉不知道。他只知道,南山隧道从此再也没通车,两端的入口被钢筋水泥彻底封死,上面种了草,远远看去,就像隧道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王老汉还是会想起那声叹息。从墙壁深处传来的叹息,悠长,低沉,像憋了几千年的委屈。它到底是谁,或者说,到底是什么东西,王老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秦岭深处,有些秘密,永远不该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