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是749局的一名外勤调查员。这个部门对外不公开,编制挂在国防科工委下面,专门处理那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在局里待了十二年,见过的东西够写一百本怪谈集,但2019年秋天南京新街口那件事,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会冒冷汗。
那天是9月17号,天气闷得不像秋天。下午三点多,局里值班室电话突然炸响。南京市局刑侦支队打来的,语气很急,说新街口地铁站附近发生大规模人员迷失事件,请求我们立刻介入。迷失这个词是我们的行话,通俗讲就是有人突然像被抽了魂一样,在原地打转、认不得路、认不得人,严重的话会彻底失去自主意识。
我带上搭档老周和仪器组的方媛,开着那辆黑色依维柯就往新街口赶。路上方媛把初步情况念给我们听: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左右,新街口地铁站7号出口和8号出口之间的步行通道内,先后有37名行人出现异常行为。他们像集体中了邪,在不到五十米长的通道里来回走动,表情呆滞,对旁人呼唤毫无反应。有人试图把他们拉出来,但被拉的人会突然发出非人的尖叫,力量大得惊人。特警已经封锁了现场,但封锁圈在不断扩大,因为陆续有人从外围进入那个区域后也开始迷失。
我们到的时候,整个新街口广场周围的交通已经瘫痪。黄线拉到了中山东路对面,穿黑制服的特警把守在每个路口,气氛紧张得像反恐。一个肩扛两杠三星的警官迎上来,脸色很不好看,说里面初步统计迷失人数已经超过六十人,而且范围在向东侧的商业区蔓延。
老周是我们组里经验最老到的,他二话不说先开设备箱。那台咱们内部叫“场强仪”的东西,实际上是检测异常能量场的专用设备,原理我不能讲,但你们可以理解为能捕捉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方媛背着仪器沿警戒线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哥,数值不对。”她把屏幕给我看,上面一条曲线像疯了一样跳动。“这地方的地磁背景值在50微特斯拉左右,但现在通道内部局部区域达到了800,最高点冲到了1200。”
我说这个数值意味着什么。方媛深吸一口气:“意味着那个位置的地磁场强度,相当于一块强力钕磁铁的近距离辐射。正常人体长时间暴露在强于500微特斯拉的异常磁场中,神经电信号会被干扰,前庭系统功能紊乱,导致方向感丧失、平衡失调、意识模糊。但问题是,新街口地底下没有任何能产生这种磁场的设备,我们查过地质资料,附近也没有大型铁矿。”
老周蹲在地上抽烟,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几乎不散。他慢慢说:“不是磁铁矿。你们看迷失的人走路的轨迹没有?”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热力图,是无人机从高空拍的。图上那些迷失者在通道里的移动轨迹,不是随机的乱走,而是形成一个非常规则的螺旋,从外围一圈一圈往通道正中央某一点汇聚。
我盯着那个螺旋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几年前局里档案室整理过一批旧资料,其中有一份民国时期的卷宗,说的是1936年南京某处街道也发生过类似现象,当时记录的叫“迷魂阵”,几十个人在同一段路上失去方向,哭喊打转,最后全被送进了鼓楼医院的精神科。那份卷宗的附件里有一张图,画的路线轨迹,和现在这张热力图一模一样。
“得进通道里面。”我说。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开始穿防护服。那件防护服不是防辐射的,是衬了特殊合金网的,用来隔绝某些我们还没搞清楚的场效应。我们三个全副武装,特警队长塞给我一个通讯器,说一旦发现不对就拉紧急撤离绳。
通道入口已经用铁板封了,只留一道缝。我钻进去的瞬间,感觉像整个人泡进了温水里,空气黏稠稠的,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有点像臭氧,又有点像雨后泥土的味道。通道里的灯光在正常亮着,但光线似乎被什么东西吃了,十米外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那些迷失的人还在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穿西装的白领,有拎菜篮子的老太太,还有两个中学生穿着校服。他们表情统一地空白,眼神涣散,脚步机械,像一群被无形丝线牵着的木偶。每个人走路的节奏都一样,每分钟大概六十步,不快不慢,绕着一条看不见的中心线打转。
方媛手里的场强仪开始发出尖锐的蜂鸣。她低头看读数,嘴唇哆嗦了一下:“陈哥,950了,还在涨。而且这个频率——你听这蜂鸣的节奏,它在以0.3赫兹的周期波动。”
0.3赫兹。我在脑子里快速搜索,然后脊背发凉。这个频率和人类大脑的慢波,就是深度睡眠或潜意识状态时的脑电波频率几乎完全一致。也就是说,这个场是活的,它在主动和人的大脑谐振。
我们顺着通道往里走,每走一步,空气中的黏稠感就重一分。老周忽然拽住我,指了指前面墙角。那里有一根消防水管,金属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这天气快三十度,怎么可能结霜。我伸手摸了一下,冰得指尖发麻。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一个女人在哼唱,没有歌词,只有一个简单的旋律,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转头看老周和方媛,他们的表情告诉我,他们也听到了。
“别停下来,继续走。”老周咬牙说。他的额头全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我们最终走到了螺旋的中心点,就是热力图上那个汇聚点。那个位置在通道正中间,地面上没有任何异常,瓷砖完好,没有裂缝没有痕迹。但场强仪的读数已经飙升到1370,超过了设备的最大量程,屏幕直接黑掉了。
哼唱声变得清晰起来。那旋律我忽然认出来了,是苏州评弹里的一段,叫《蝶恋花》,我外婆生前最爱听。可是这段旋律里夹杂着别的东西,像很多人的低语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强烈的情绪——恐惧、困惑、还有某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方媛忽然指着地面说:“你们看。”
我们脚下,瓷砖的缝隙里渗出了水。不是普通的积水,那水泛着淡淡的蓝光,像稀释过的荧光剂。老周蹲下去用指头蘸了一点,放到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是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这是生物体液。成分……和脑脊液很像。”
脑脊液是包围大脑和脊髓的液体,正常情况下只存在于颅腔和椎管内。现在它从地砖缝里渗出来,还发着蓝光。我头皮一阵阵发麻,脑子里那个哼唱声越来越响,几乎要盖过所有外界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通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底下移动。紧接着,所有迷失者同时停住了脚步。六十多个人,在同一秒钟停止走动,像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他们齐刷刷转过头,看着我。
不对,不是看着我。他们的眼睛统一盯着我身后的某个位置。我顺着他们的目光回过头,通道尽头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墙壁开裂那种不规则的样子,而是一条很规整的弧线,像一道门。
蓝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雾气一样弥漫开。哼唱声达到了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那些迷失者开始说话。六十多个人同时开口,发出的声音是一样的,同一个频率,同一个音调,说的也是同一句话。那声音不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空洞、冰冷、没有感情,像机器在诵读。
“不要靠近。”
老周一把拽住我和方媛往后撤,但我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不是我不想动,是身体不听使唤。那个场在加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嗡嗡作响,像一台过载的变压器,随时要烧掉。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瞬间,我看到裂缝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人的手。
那东西的颜色是暗青色的,皮肤像鳄鱼皮一样粗糙,指节很长,指甲是黑色的,末端尖锐。它抓着裂缝的边缘,用力往外撑,裂缝在扩大,更多蓝光涌出来,墙壁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档案室那份民国卷宗最后一页的手写批注,字迹潦草,像是紧急情况下写上去的。上面写着:该现象疑似与地下某类非人类结构体有关,建议永久性封闭相关区域。批注人的名字被涂黑了,但日期写的是1937年3月。
1937年3月,半年后南京就沦陷了。那份档案后来被锁进最底层的保险柜,再也没人提起。
方媛终于从背包里掏出了我们最后的手段——一台便携式等离子干扰器。这是局里实验室的最新成果,原理是用特定频率的等离子脉冲去破坏异常场结构的稳定性。老周一把抢过来,对着那道裂缝按下了开关。
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像闪电在封闭空间里炸开。蓝光瞬间收缩,裂缝像活物一样猛烈扭动,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那只手缩了回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墙壁恢复如初,瓷砖完整,没有一丝裂缝。
所有迷失者同时瘫倒在地,像断了线的木偶。哼唱声消失了,空气中那股黏稠感也散了,通道里的灯光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后来统计,这次事件一共造成78人迷失,全部送医后大部分人三天内恢复正常,但有7个人始终没醒过来,被转到了局里下属的一个秘密疗养院。他们的脑电波一直维持着0.3赫兹的慢波状态,像在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我们写报告的时候,没有提那只手。因为提了也没用,上级不会批,档案会锁死,这件事会成为又一个被删除的记录。但我回去之后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最后在图书馆古籍部找到了一本明末地方志,上面记载着洪武年间南京城外某地曾经出现过“地涌蓝光,行人失魂”的怪事,方位标注换算成今天的坐标,就在新街口附近。
地下到底有什么东西,1937年的人发现了什么,为什么封存得那么彻底,那只手又是什么。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在749局的正式档案里不会有答案。
但我记得那只手抓着裂缝边缘的样子,记得那暗青色皮肤上的纹路像某种文字,记得它出现的那一刻,整个通道的温度骤降了将近十度。那不是幻觉,因为方媛手臂上的温度记录仪拍下了数据。
新街口地铁站7号出口那段通道后来重新装修过,瓷砖换了新款式,灯也换了更亮的。每天几十万人从那里经过,没人知道那段地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偶尔,在深夜地铁停运之后,巡逻的保安说走过那段通道时会听到若有若无的哼唱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而那个0.3赫兹的场,局里监测组说还在,只是稳定在了一个很低的水平,没有再次爆发。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沉睡,偶尔翻个身,又继续睡了。
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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