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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王洛宾传》(柴剑虹著)、百度百科"王洛宾"词条、《西部歌王王洛宾》纪录片资料、《中国音乐史》相关章节、新疆人民出版社《王洛宾歌曲集》
1941年的兰州,黄河水在深秋的寒意里沉默地往东流,河面上泛着一种暗沉的灰色,岸边的芦苇早已枯黄,在西北特有的干风里瑟瑟摇摆。
这座城市的天空,常年压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抗战已经打了四年,战火的气息穿越河西走廊一路渗进来,弥漫在兰州的每一条巷子里,每一扇低矮的门洞背后。
街上的人行色匆匆,眼神里带着战时特有的疲惫与收缩。
物资紧张,粮价飞涨,普通人家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黄河对岸隐约传来的炮声,已经让这座城市的居民听得麻木了,人们低着头走路,肩膀微微弓着,像是在顶着一种看不见的重压。
就在这一年,一个男人风尘仆仆地推开了位于兰州的家门。
他叫王洛宾,那一年二十八岁。
他刚从外地赶回来,一路颠簸,鞋底沾满了西北黄土,衣领上积着风沙的痕迹,脸被西北的日头晒得黑红。
走进院子的那一刻,他本以为会看到一盏熟悉的灯,听到孩子的声音,感受到那种漂泊之后归家特有的松弛。
可院子里的气氛,不对。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异样——空气里的温度,屋内人的神情,某种被掩藏却又无所遁形的慌乱。
这些细节在推门的瞬间一齐扑过来,让他脚步停住了。
王洛宾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摔东西,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妻子罗珊,沉默片刻,开口说了一句话——
"今晚,你住哪儿?"
七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从树上脱落的叶子,却带着秋天全部的凉意砸下来。
这七个字,是宣告,也是了结。
一段婚姻,在这七个字里,走到了终点。
而王洛宾的人生,也从这一夜开始,彻底转向了另一条路。
【一】从北平到西北:一个音乐少年的流亡与发现
要读懂1941年那个兰州夜晚的分量,要理解那七个字背后究竟压着多少重量,得先把时间往前拨好些年,回到王洛宾的起点。
1913年12月28日,王洛宾出生于北京东城区一个普通的市民家庭。
他原名王荣庭,"洛宾"这个名字是他后来自己改的,取洛水之滨的意象,带着几分从小养成的文人气质。
家里的条件算不上富裕,却也不至于贫苦,父亲在一家商号做事,母亲料理家务,日子平稳,四合院里透着北方人家特有的温吞气息。
他自幼对音乐异常敏感。邻居家窗户里漏出来的二胡声,胡同口卖糖葫芦的小贩哼的小曲,庙会上戏班子吊嗓子的腔调——这些声音对别的孩子来说只是背景,对幼年王洛宾而言,却像是有一根线专门往耳朵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了。
少年时,他学了钢琴,后又学小提琴,十几岁便已经能在北平的小型音乐会上登台演奏。
那个年代,北平有一批受过西洋音乐训练的年轻人,他们聚在茶馆和教室里谈贝多芬、谈舒伯特,对西方古典音乐抱有一种近乎崇拜的热情。王洛宾是其中之一。
1934年,他考入北平师范大学音乐系,在那里完成了系统的专业音乐教育。
毕业那年,他二十一岁,满脑子都是音符和旋律,对未来的想象,大约是留在北平,做一名音乐教师或演奏者,过一种平静而体面的文艺生活。
可是1937年,一切都变了。
7月7日,卢沟桥的枪声打响,华北的天空在一夜之间变了颜色。
北平随即沦陷,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与动荡之中。
年轻人们被裹挟进了这个时代最汹涌的浪潮里,留守、出走、抵抗、流离,每一条路都充满了未知。
王洛宾选择了出走,选择了抵抗。
他加入了由西北电影公司组织的一支抗日救亡宣传队,跟着队伍一路向西,辗转颠簸,来到了西北。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上西北的土地。
兰州、西宁、青海湖……这片辽阔粗砺的大地,对于一个从北平四合院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而言,带来的冲击是难以言说的。
黄土高坡在夕阳里燃烧成赤红色,戈壁滩上的骆驼驮着铃声缓缓走过地平线,牧民们骑在马背上从远处的山坡下来,嘴里漫不经心地哼着一段旋律,那旋律带着旷野的宽阔,带着一种他在北平的音乐课堂上从未接触过的质感——粗粝,辽远,像是从脚下的黄土里直接长出来的。
王洛宾被击中了。
他在北平学了那么多年西洋乐理,弹过贝多芬的奏鸣曲,拉过德彪西的小提琴曲,可站在西北的风沙里,听到那些从田间地头、从牧场草原自然生长出来的歌声,他感受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震撼。
那不是音乐学院里教出来的东西,那是土地本身在开口说话,是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生活积淀凝结成的声音。
从那一刻起,他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些歌记录下来。这个决定,改变了他此后整整六十年的人生走向。
他开始在西北各地奔走,跑到村落里找老人,跑到牧场边上跟牧民同吃同住,把那些只存在于口耳相传之间、随时可能消失的旋律,一点一点地记在纸上,整理成谱,再用汉语填词,让更多人能够听见。
西北的风,从此成了他音乐里永远的底色。
【二】1938年,青海金银滩,一首歌的诞生
1938年,是王洛宾音乐生命里一个极为重要的年份。
这一年,他跟随西北电影公司的摄制组,途经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的金银滩草原附近。
金银滩,地处青海湖畔,海拔三千多米,草场辽阔,远山如黛,是藏族和哈萨克族牧民世代定居的地方。
摄制组途经此地时,在当地一户哈萨克族牧民家中借宿。
牧民家里,有一个名叫萨耶卓玛的女孩。
她是牧主卓玛家的女儿,年纪不大,梳着两条黑亮的长辫子,眼神明亮,举止带着草原女孩特有的自在与利落。
当天傍晚,她端着奶茶招待客人,脚步轻盈,嘴里随口哼着一段旋律,那旋律悠长绵延,带着高原特有的空旷气息,在暮色里飘散开来。
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萨耶卓玛嬉笑着用手中的马鞭轻轻抽了王洛宾一下,随即骑上马跑开,留下一串笑声消失在草原的暮色里。
王洛宾站在原地,怔了很久。
此后数日,他辗转难眠,把那段旋律、那片草原、那个在夕阳里策马远去的身影,反复在脑子里过。
那种感受,不全是对一个人的迷恋,更多的是一种对那片土地本身的震动——那片土地上的人,那片土地上的风,那片土地上自然生长出来的歌声,把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沉睡着的东西,彻底震醒了。
他用几个夜晚,把这些感受全部揉进了一段旋律里,填上了歌词: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这首歌,就是后来名满天下的《在那遥远的地方》。
旋律悠长,意境辽阔,带着草原特有的寂寥与深情,又有着高原之上那种直抵人心的质朴力量。
这首歌后来被誉为"二十世纪华人经典歌曲"之一,1994年入选"二十世纪华人音乐经典"。
著名音乐家赵沨对这首歌有过高度评价,认为它是中国歌曲走向国际视野的重要作品之一。印度大诗人泰戈尔访华期间听到这首歌,称其为"东方最美的歌曲"。
可在1938年那个草原的夜晚,写下这首歌的王洛宾,不过是一个二十五岁的流亡青年,身无长物,颠沛流离,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首歌的诞生,没有任何仪式感,只有一个年轻人在西北夜风里独自燃烧的心绪。
【三】兰州的婚姻,以及那个被打破的家
写完《在那遥远的地方》之后,王洛宾并没有就此停驻在青海湖畔。
战时的生活不给人停留的机会,他随队继续在西北各地辗转,一边参与抗战宣传工作,一边持续收集整理当地民歌。
1940年前后,他在兰州与一位名叫罗珊的女性相识,并结为夫妻。
罗珊同样是从抗战宣传队伍里走出来的,两人背景相近,有共同的理想与经历,在那个年代,这样的相遇本身便带着一种相依为命的意味。
婚后,两人定居兰州,生活虽然拮据,倒也有了一个暂时的落脚之地。
那段时间,王洛宾的生活轨迹十分固定——白天奔走于各处,参与宣传活动或外出采风,夜里回到兰州的居所,对着记录下来的旋律反复推敲,填词、改曲、整理成谱。
他在兰州期间整理改编的歌曲,包括流传极广的《达坂城的姑娘》。
这首歌的原型是一首流传于新疆达坂城地区的维吾尔族民间歌曲,旋律欢快跳跃,王洛宾重新填写了汉语歌词,让这首歌以一种更为通俗直白的面貌走进了更广泛的传唱范围。
然而,婚姻里的裂缝,在那段聚少离多的生活里,悄悄地扩大了。
1941年,王洛宾从外地赶回兰州家中,发现了妻子罗珊出轨的事实。
那一晚,他对罗珊说出了那句平静而决绝的话,七个字,既是质问,也是最后的通牒。随后,两人离婚。
这段婚姻,就此结束。
离婚之后的王洛宾,没有在兰州久留,带着对这片土地未竟的执念,他把全部的力气重新压回到了音乐上。
西北的采风工作在那段岁月里越走越深。他的脚步从甘肃延伸到青海、从青海伸进新疆,他跑过天山南北,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绿洲村落,钻进帕米尔高原附近的牧民帐篷,跟着维吾尔族的老艺人学唱古老的木卡姆片段,跟哈萨克族的牧民们在篝火边坐到深夜,把那些只在特定季节、特定场合才会被唱起的旋律,一首首地记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
那些本子,用完了一本又一本,王洛宾把它们塞进行囊,带着它们继续往西走。
1940年代中期,他在新疆停驻的时间越来越长。
1949年新疆和平解放之后,他正式来到新疆,在新疆军区文工团从事音乐工作。
那段时间,他的生活里有了相对稳定的节奏,也有了重新开始的可能。
不久,他与一位名叫黄玉兰的女性结婚,两人育有子女,日子里有了踏实的烟火气。
然而,1950年,一场飞来横祸彻底打碎了这种来之不易的平静。
王洛宾以历史遗留问题被捕入狱,关押于新疆迪化(今乌鲁木齐)。
铁窗之内,没有琴弦,没有草原,没有风。
外面的世界继续运转,他的名字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
妻子黄玉兰独自撑起家,带着孩子在那个艰难的年代一个人扛着一切。
1952年,王洛宾获释出狱。可命运的考验并没有就此停止。
1960年,他再度以历史问题被关押,这一次的羁押时间远比第一次漫长,直至1975年才得以平反昭雪。
两次入狱,加在一起将近二十年。
在他第二次服刑期间,妻子黄玉兰因长期积劳,在等待丈夫归来的岁月里病倒,最终在王洛宾出狱之前离开了人世。
王洛宾没能送她最后一程。
出狱后回到家中,屋子里空荡荡的,孩子们用沉默迎接他。
那一刻,1941年兰州那个夜晚的场景与眼前的空屋,像两块石头重叠在一起,压在他胸口。
两段婚姻,两次失去,一次是背叛,一次是死亡。
然而,当他颤抖着翻开那些被封存多年、写满旋律的老本子,看到纸页上早已泛黄的墨迹时,眼眶里的东西,再也忍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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