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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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门关上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砰"的一声,是那种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彻底心死的重击——整面墙都跟着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斜了,歪向右边,我伸手扶正,手指抖得厉害,玻璃镜框里,照片里的四个人笑得那么好看。

那是三年前在黄鹤楼拍的,晓雨站在我身边,穿一件鹅黄色的薄外套,笑着眯起眼睛,晓峰站在另一边,肩膀宽宽的,李萍挽着他,轩轩蹲在前排扮鬼脸。

我把那个镜框扶正,手没收回来,就这么搭在墙上,半天没动。

女儿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敲进我心里。

我站在原地,大概楞了很久很久,才慢慢低下头,看见地上那个空盒子——那是猫山王榴莲的包装盒,金色logo印在白底上,边角还带着从马来西亚托运回来的防震泡沫,一小块一小块粘在纸板边缘,像没用完的残骸。

那盒子是我拆的,拆完之后又悄悄把它叠好放回角落,以为这件事能就这么过去,以为晓雨不会知道,以为一切都还能好好的。

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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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美芳,六十二岁,退休教师,在武汉住了将近四十年,那套老房子是我和丈夫结婚那年置办下来的,两室一厅,楼道里常年有一股老旧建筑特有的潮湿气息,但住习惯了,反倒觉得亲切。

丈夫走得早,五十一岁那年查出肝癌,不到八个月就没了,留下我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

说起来,那十几年过得很紧,但也不觉得苦,因为两个孩子都还算争气。

女儿晓雨,三十四岁,从小成绩好,考上了武汉大学,后来公费出国读了硕士,毕业留在了新加坡,在一家外资金融机构做风险管理,一年回来两次,每次都大包小包,说是"补偿妈妈",说得我又高兴又心疼。

儿子晓峰,三十八岁,技校毕业,在武汉本地做工程项目,娶了同事李萍,两口子有个八岁的孙子叫轩轩,住在离我二十分钟车程的光谷那边。

这两个孩子,我都疼。

但说完全一样,也不是实话。

晓峰是儿子,打小就跟我腻在一起,初中以前几乎不离我左右,读书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接送他,他就抱着我的腰,把脑袋贴在我背上,说妈妈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后来他结婚了,离得近,反倒见得少了,大多数时候是我主动往他那边去。

晓雨呢,从高中就住校,大学又离家,后来走得更远,但每次回来都陪着我吃饭散步、看电视聊天,比儿子贴心得多。

只是我心里有个说不清楚的地方——总觉得晓峰那边更需要照顾。

不是偏心,就是觉得他过得不如妹妹顺,这几年工程行情不好,好几个项目烂尾,他垫进去的款子迟迟要不回来,工资比以前少了将近一半。

李萍前年跟了一个新单位,适应期那几个月没什么收入,轩轩又上着一所不便宜的私立小学,两口子经济上一直紧巴巴的,但从来不主动开口,每次我提起,晓峰就说没事,妈你别操心。

我看在眼里,什么都憋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四月底,晓雨突然发微信说要提前回来,公司给了她一周假,正好赶上马来西亚猫山王上市的季节,她要特地带一颗正宗的回来。

我在厨房里切菜,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手里的刀停在案板上。

去年秋天,我在邻居家见过一颗猫山王,那家人的儿媳从马来西亚带回来的,切开摆在桌上,整个客厅都是那种浓郁的香甜气,我吃了一小块,觉得跟平时超市买的榴莲完全不是一回事。

后来闲聊,随口说了句"这玩意真好吃,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吃到正宗的",说完就说完了,完全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晓雨记住了,记了整整一年。

视频通话里,她对着屏幕说这个,背后的窗帘是浅灰色的,窗外是新加坡的高楼,她头发扎起来,有几缕散在耳边,眼神认真。

我说你瞎花钱,那东西多贵。

她说不贵,妈你就等着,我从金马仑高地买,托了当地朋友帮挑,保证好吃

我挂了电话,在厨房站了一会儿,心里的那点温热漫上来,久久没散。

晓雨是周五下午到的,从新加坡到武汉中转一次,前后折腾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但她进门的时候精神头还不错,换了鞋,把大行李箱放在走廊,第一件事是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个白色泡沫保温箱,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放在饭桌上,像是捧着什么稀罕物件。

"妈,这是猫山王,我用专门的恒温袋包着过来的,品质绝对有保证。"她说,额头上还有旅途的汗,头发有些乱,但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我打开泡沫盖子看了一眼,是个圆滚滚的大榴莲,壳子黄绿色,厚实,很新鲜,那股气味还没完全透出来,但已经有淡淡的甜香。

"多少钱弄来的?"

"不多,折合人民币也就三四百。"她说,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我后来自己查了一下当天汇率,折合下来差不多六百多,还不算她在当地托朋友的人情成本,更不算她把这个东西小心揣在随身背包里、全程怕压怕碰的那十二个小时。

但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让她去洗手,说等会儿再切。

晓雨说要等到明天,榴莲放一放才好,今天先别动它。

两个人吃完晚饭,坐在沙发上聊天,她说了很多,说新加坡最近的事,说她认识了一个不错的男生,在科技公司做产品,说自己在考虑要不要申请永久居留,说偶尔在家自己做饭,照着视频学湖北菜,做出来的味道歪了,但吃着还是觉得踏实。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有点酸,又有点高兴,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说不清楚哪个多一些。

就在那天夜里,快十一点了,晓峰发来微信,说轩轩傍晚开始发烧,问我能不能第二天早上过去帮忙照看一下,他有个很重要的项目评审走不开,李萍单位也有材料要交,一时排不过来。

我回说好,明天一早去。

晓雨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对着手机,随口问了句。

我说是你哥,轩轩发烧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拿着水杯回去了,临睡前跟我道了晚安,说妈你早点睡。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对着黑暗的天花板,脑子没停下来。

轩轩那孩子身体本来就弱,每年总要发几次烧,我总是担心。

再想到晓峰那边这些日子,李萍前阵子跟我抱怨过一次,说日子过得紧,好久没吃什么像样的东西了,说着说着叹了口气,把话咽回去。

我知道她不是埋怨,就是说说,但那句话我记下来了,一直压在心里某个角落。

然后,我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白色泡沫盒子的方向。

那个念头就这样冒出来了,悄悄的,像水里浮上来的泡泡,无声无息——晓雨一个人吃,不如送过去,晓峰他们三个人一起吃,热热闹闹的,多好。

而且轩轩生病,给他尝点好东西,也算哄他开心。

晓雨那孩子懂事,跟我什么都说得开,等过几天我再给她买一个,或者找机会补上,她不会在意的。

我越想越觉得说得通,越想越觉得这不过是件小事,翻来覆去地给自己打着圆场,直到困意漫上来,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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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我悄悄起来,把那个泡沫保温盒从桌上拿走,换了个结实的布袋装好,出门前在晓雨的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我轻轻带上她的房门,换了鞋,拎着袋子出了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早晨的光线斜斜打进来,我抱着那个袋子坐在靠窗的位子,看着窗外的街道,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轻,又有点什么地方不对劲,像是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想不起来是什么。

晓峰开门的时候,轩轩已经退烧了,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脸还有点红,但精神头好了很多,见了我就叫奶奶,声音亮的。

李萍正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我手里的袋子,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我把榴莲从袋子里拿出来,说朋友送的,放了放,你们尝尝。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心虚,低下头去看轩轩,借着哄孩子把那点神情藏过去了。

李萍找了把厚手套,把榴莲搬到厨房去切,刀一落下去,那股香气就全涌出来了,弥漫了整个房间。

晓峰闻到气味从书房出来,一看,眉头都舒展开了,说这是猫山王?果肉那么厚?

三个人围着那盘榴莲,切开摆出来,金黄的果肉一瓣一瓣的,厚实饱满,香气浓得化不开。

李萍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连说好吃,说这种才是真正的猫山王,跟超市里买的不是一个级别。

轩轩凑过来吃了一口,皱起鼻子说臭,但第二口就乖乖吞下去了,还把手伸出来要再要一块。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手里攥着一杯李萍倒给我的热茶,没怎么喝,就是握着暖手。

那顿饭吃完,晓峰送我到门口,说妈你难得来,多坐会儿,晚上在这吃饭。

我说晓雨还在家里,得回去陪她。

他嗯了一声,神情有点微妙,停了一下,说妈你让晓雨也过来嘛,一家人一起吃

我说下次吧,今天晓雨刚回来,累了,让她多睡会儿。

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找得有点牵强,背对着他快步往楼道走去了。

回到家,晓雨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给我热早饭,是她自己煮的藕粉,还温了两个馒头,摆在桌上等着我。

她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说妈你去哪了,我起来没见着人,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我说出去买了点菜,顺便转了转。

她把藕粉端出来,两个人坐下,她随手摸了摸那个白色泡沫盒子,那盒子是空的,我放在原位没动,心里突然提了一下。

她低头喝了口藕粉,没吭声。

我说榴莲放冰箱里了,等下午再吃,上午空腹吃这个不好。

她嗯了一声,端着碗喝藕粉,也没有去冰箱确认。

那顿早饭,她话挺多,说新加坡那边的事,说她那个男生上周末带她去了圣淘沙,说最近在看一套室内设计的书,想把租的那间小公寓重新布置一下,问我喜欢什么风格,说如果有一天在武汉买了房子,要按我的喜好来装。

我嗯嗯应着,吃饭,心里那根刺越戳越深,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继续撑着。

到了下午,晓雨终于提起来,说妈榴莲什么时候吃,她去冰箱找找

我一个激灵,说邻居阿姨今早来串门,我让她拿去尝尝了,你知道那个老太太,我不好意思拒绝她。

晓雨站在厨房门口,手搭着门框,安静地看了我两秒。

那两秒钟,我不敢抬头跟她对视。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说哦,然后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手机刷东西,再没提榴莲半个字。

我悬着的心松了一半,却不知道那半颗心,其实早就没地方放了。

晓雨在家待了五天,日子过得很平淡,也很好。

她陪我去江滩散步,两个人沿着江边走,看对岸的灯,她说武汉的夜景真好,比新加坡的还好看,我说你这个孩子就是嘴甜。

她挽着我的手臂,说不是嘴甜,是真的,新加坡什么都好,就是没有这个味道。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味道,不是江风,是家里的气息,是藕汤的香味,是老楼道那股潮湿的气,是一些说不清楚在哪里、但消散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我们还一起去了菜场,我教她怎么挑莲藕,挑那种外皮泥色、两头封口、节间短的,拍两下听声音,实心的才好。

她认认真真跟着学,还用手机记了下来,说下次回新加坡自己买菜用。

第四天晚上,她说明天要去哥哥家坐坐,来武汉了,总得去看看。

我没有理由拒绝,只是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去晓峰家,气氛很好,李萍一见晓雨就拉着聊,两个女人说说笑笑,晓峰给倒了茶,轩轩黏着小姑姑要玩手机游戏,晓雨被拉着坐在地上陪他玩,一边玩一边笑。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刻真的很好,觉得一家人在一起,什么烦心的事都不算什么。

然后,李萍从厨房端茶出来,随口说了那句话。

"晓雨,妈上次带来那个猫山王,真的绝了,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榴莲,香死了,轩轩说臭,结果自己吃了好几块,哈哈哈——"

她笑声清亮,完全没意识到说错了什么,继续往下说,说果肉多厚,说颜色多正,说下次有机会也想去马来西亚。

我的耳朵里,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棉花传过来的。

我看向晓雨。

她的手轻轻顿了一下,茶杯停在距离桌面两厘米的地方,就那么悬着,然后慢慢放下,稳稳的,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转过脸,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比这些都更难受的东西——是一个人在那一刻把所有事情想清楚之后,脸上浮现出来的那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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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萍还在说话,声音欢快,浑然不觉。

晓雨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扯了扯嘴角,冲李萍点头,说好吃就好,然后把话题接了过去,问轩轩最近学校里有没有交新朋友,语气自然,神情妥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我知道,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那个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坐在那个客厅里,听他们说话,应了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的话,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一点一点地拧紧。

晓雨全程没有看我第二眼,不是刻意回避,就是……没有看。

像我不在那里。

回去的路上,我们打的,坐在出租车后排,靠着各自那边的车窗,司机开着收音机,放的是一首老歌,我忘了是什么,只记得那段路走了很久,武汉的下午堵车,走走停停,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没有一句话。

到家,晓雨换了鞋,进她住的那间屋,我听见行李箱被从床底拖出来的声音,那种轮子滚过地板的低沉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门口,轻声叫了她的名字。

她没有回头,把叠好的衬衫放进箱子里,手脚很稳,动作不快,但目的很明确。

我说妈有原因的,你哥那边最近——

"妈,"她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起伏,"您不用解释。"

停了一下,她把最后一件外套压进箱角,才转过身来看我,眼神直接,没有眼泪,但眼眶微微红着,像是眼泪早就被她逼回去了,只留了一圈痕迹。

"那个榴莲是我买给您的,不是给别人的。我知道您疼哥,妈,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怪您。"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不像是在责怪,倒像是一个人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事终于放到了桌面上,但放了之后,也没有等着被接住。

"可是,您骗了我。"

就这一句话,六个字,把那个房间里所有能说的话都堵死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弯下腰把拉链拉上,提起箱子,绕过我走到玄关换鞋。

我跟过去,站在她身后,想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像一块东西堵住了,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门开了,又关上,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震得门框上贴着的小福字都抖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没追出去,腿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地板上。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她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以后,我没您这个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熄灭,然后自己又亮起来,又熄灭,我才回过神,慢慢走进了她住的那间屋子。

房间里还带着她的气息,那种淡淡的香皂味,柔和的,干净的。枕头还是压着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柜上放着她昨晚喝了一半的水杯,还有一张折了一半的便利贴。

我走过去,把那张便利贴拿起来。

是她的字迹,随手写的,有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看得清楚:

"妈,下次记得给我拍猫山王切开的照片,我想看您吃到的样子。"

就这一行字。

我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握着那张便利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根本控制不住,无声地流着,流到下巴,滴在手背上。

然而,就在我用手背擦泪、转身想坐下的那一刻,目光扫到了床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被随手塞进去、但露出了一个角的牛皮纸袋。

我弯下腰,把那个袋子拿出来,打开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