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饭刚端上桌,婆婆就带着周蓉上门了,张口就让周涛拿八十万给小姑子买大平层,而我到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婆婆当场就瘫坐在地上,再也不敢撒泼。
说真的,门铃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楼下送桶装水的。
我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急急忙忙跑去开门,一拉开门,外头站着两个人,我心里当时就沉了一下。
一个是我婆婆,另一个是周蓉。
“妈,您怎么来了?”我愣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她们进门。
婆婆抬着下巴,鞋都没换利索,提着包就往里走,像回自己家一样。周蓉跟在她后头,今天倒是打扮得挺精神,头发新烫过,嘴上口红也鲜亮,就是那眼神有点飘,进门先把我家客厅、餐厅、阳台扫了一遍,像在看房似的。
周涛正从卧室出来,见到她们也是一怔。
“妈,小妹,你们怎么突然来了?”
婆婆没搭理这句,往沙发上一坐,手里的包往旁边一放,先叹了口气。这个架势我太熟了,她每次有事求人,或者说,不是求人,是来安排别人出钱的时候,都是这副样子。
我去厨房关了火,把菜端出来,又倒了两杯水放茶几上。
“妈,吃饭了吗?要不一起吃点?”
“不吃。”婆婆摆摆手,“我今天来,是有正事。”
周涛站在那儿没动,我也坐下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周蓉先开口了,声音还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兴奋。
“嫂子,我最近看中了一套房。”
我心里“哦”了一声,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什么房?”我问。
“城南新开的那个楼盘,最好的那栋,二十三层,采光特别好。”周蓉说到这儿,眼睛都亮了,“是大平层,一百六十多平,四室两厅,带大阳台,厨房还是开放式的,样板间我都去看了,真是特别气派。”
她说得热闹,我却只听见了四个字——大平层。
那地方我知道,价格一点都不温柔。别说周蓉,就算我和周涛这几年拼命上班,也未必敢轻易碰。
我没接她的话,转头看了眼婆婆。
果然,婆婆咳了一声,开始进入主题。
“蓉蓉好不容易看上个合适的,现在不买,以后更买不起了。人家售楼部那边也说了,位置好,卖得快。”
周涛皱了皱眉:“小妹不是去年才换了租的房子吗?怎么突然要买这么大的?”
“租房能租一辈子啊?”婆婆立马接了过去,“再说了,房子是安家的根本。她现在年轻不买,等以后有孩子了,再想换就更难了。”
我听得心里发笑。
这话说得倒有道理,可惜她从来只替自己女儿盘算未来,轮到我们,未来就可以先靠边站。
周涛耐着性子问:“那首付呢?月供呢?她们算过没有?”
周蓉看了婆婆一眼,声音低了点:“首付还差一些。”
“差多少?”我问。
她没说话。
婆婆接过话,理直气壮得很:“不多,八十万。”
我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多少?”
“八十万。”婆婆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跟说八千似的轻松,“你们两口子这些年不是存了点钱吗?先拿出来给蓉蓉应急。等她以后宽松了,再还你们。”
我差点气笑了。
先不说还不还,就周蓉两口子那点收入,买大平层本身都像是踩着钢丝过河,还敢张嘴借八十万,这心得多大?
周涛脸色也不太好看:“妈,八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不是小数目。”婆婆一抬手,像早就想好了,“所以我给你们想了个办法。你们现在这套房子不是地段不错吗?卖了以后,换个小点的,两居室也够住了。多出来的钱,先给你妹妹垫上。”
这话一落,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真觉得自己像头一天认识这个人。
“妈,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卖房,给周蓉买大平层?”
“什么叫给她买?”婆婆不乐意了,“是先借她。你这孩子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笑了一下,真忍不住了。
“难听?妈,您让我们把自己住的房子卖了,去成全周蓉的大平层,您还嫌我说话难听?”
周蓉脸色不太自在,小声说了句:“嫂子,也不是非得卖房,实在不行,你们把存款先拿出来也行。”
我转头看向她:“你可真敢想。”
这一句一出来,气氛直接僵了。
周涛拉了拉我袖子,低声说:“你别急。”
我把手抽回来。不是我非要在今天翻脸,是她们压根没给我们留脸。
要说我这个婆婆,偏心周蓉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涛是老大,从小被她教育得就一句话: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要帮着妹妹。结婚前,他工资每个月都往家里打。结婚后,这个习惯也没完全断。开始我不知道,后来才慢慢发现,逢年过节转钱,周蓉换工作转钱,周蓉和老公吵架回娘家,也能转钱。
最离谱的是前年,周蓉说想开个奶茶店,婆婆上门哭了半天,周涛拿了六万。结果店开了三个月就黄了,钱打水漂不说,还没人提一句还。
去年的时候,周蓉又闹着要买车,说没车不方便。婆婆又来磨,前前后后拿走三万。
每回都是“就这一回”,可她们嘴里的“这一回”,跟割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
我不是看不见,我只是想着一家人,日子能过就过,别把脸撕得太难看。可这次不一样,这不是借个三万五万,这是冲着我们家根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问周蓉:“你们俩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周蓉抿了抿嘴:“加一块儿一万多吧。”
“那月供呢?”
“差不多两万。”
“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我看着她,“收入一万多,月供两万,你是打算喝西北风过日子?”
周蓉脸一下红了:“我们后面还会涨工资。”
“涨到哪天?明年?后年?”我真是不想说狠话,可她这副样子又让我没法不说,“你现在连首付都凑不齐,就敢看大平层。你不是买房,你是在做梦。”
这话一出,婆婆当场炸了。
“你怎么说我闺女呢!”她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蓉蓉年轻,有想法怎么了?谁年轻时候不想过好日子?”
“想过好日子没错。”我看着她,“可不能拿别人的日子去垫。”
“别人?”婆婆声音立马拔高,“你嘴里的别人是谁?那是你小姑子,是周涛亲妹妹!”
“亲妹妹也没有让哥哥卖房成全她的道理。”
“那你们帮衬一点怎么了?周涛从小就是当哥哥的,帮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我点点头:“帮,可以。在能力范围内,拿三千五千,遇上难处搭把手,我没二话。可她买大平层,缺八十万,让我们卖房去填,这不叫帮,这叫吸血。”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蓉脸都绿了。
“嫂子,你说谁吸血呢?”
“谁张这个嘴,我就说谁。”
周涛站在中间,左右看着,额头都冒汗了:“你们都少说两句。”
婆婆一听,更来劲了,直接拍起大腿来。
“我真是命苦啊!养大个儿子,娶了媳妇就不认娘了!现在妹妹有难,哥嫂坐着不管,还说得这么难听!我还有什么活头啊!”
她这一套,我真见多了。
哭、喊、拍腿、翻旧账,顺便再拿“我命苦”压人。以前周涛一看她这样,十有八九就心软。可今天我不打算再退了。
“妈,您别演了。”我声音不大,但很硬,“咱们都把话摊开说。周蓉不是没地方住,她现在有房租得起,也有日子能过。她不是遇到坎迈不过去,她只是看上了自己够不着的东西。您现在不是来求我们救急,您是来逼我们替她买单。”
婆婆瞪着我,嘴唇都哆嗦了。
“你、你怎么这么狠?”
“我狠?”我笑了一声,“您让我们卖房子的时候,您不狠?”
周涛终于开口了:“妈,这事我们确实做不到。”
我本来还提着一口气,听见这句,稍微松了一点。
可婆婆根本不接,反而直接往地上一坐,开始嚎。
“做不到?你就是被这个女人拿住了!周涛,我白养你了是不是?你妹妹要是因为这次买不上房,耽误了一辈子,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我真是被她这句话气得脑仁疼。
周蓉也红着眼,站在旁边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妈,算了,别求他们了。人家看不起我们,我们走。”
说是走,脚下一动不动,摆明了就是等周涛心软。
我看向周涛。
他脸色发白,站在原地一声不吭。我太了解他了,他不是觉得这事对,他是被“亲妈”“亲妹妹”“一辈子”这些话压住了。
可这个时候,他一犹豫,我们这个家就得跟着遭殃。
我忽然就不生气了,反而冷静得很。
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死。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婆婆面前。她还坐在地上抹眼泪,一边哭一边偷看周涛。
我低头看着她,声音也不高。
“妈,您今天闹成这样,不就是仗着周涛心软吗?”
她一顿,哭声都卡了一下。
我继续说:“可您是不是忘了,这房子不是您儿子一个人的。这钱,也不是您说了算。”
婆婆张嘴就要反驳:“我是他妈——”
“您是他妈没错。”我打断她,“可您再是他妈,也管不到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您要再这样闹下去,逼着周涛拿钱,我明天就去起诉,申请财产保全。到时候别说八十万,您一分钱都拿不走。”
这句话说完,屋里一下就静了。
婆婆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刚才那点哭喊的劲头,瞬间就散了。她愣愣地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句。
周蓉也傻了:“嫂子,你……你至于吗?”
“至于。”我看着她,“你们都逼到这份上了,我为什么不至于?”
婆婆扶着沙发边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真就瘫坐在那儿了,脸都白了。
周涛也愣住了,大概他也没想到我会把话说这么绝。
我却一点都不后悔。
人善被人欺,这句话不是白说的。你退一步,她就以为你还能退十步。你顾着脸面,她就敢踩着你的脸面往上爬。
婆婆喘了半天气,终于不哭了,只是声音发虚地问:“你,你还想告我?”
“我不想。”我说,“前提是您别再逼我们。”
她没说话。
周蓉过来扶她,脸色难看得不行:“妈,咱们先回去。”
这次婆婆倒没再闹,也没再撒泼,只是借着周蓉的手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周涛。
那一眼里,有怨,也有怕。
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我走回餐桌边,坐下,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周涛站了半天,终于走过来,低声问我:“你刚才说真的?”
“哪句?”
“起诉,财产保全。”
我抬头看他:“她要真敢逼你卖房拿钱,我就真敢。”
周涛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在我对面坐下,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低头抱住脑袋。
“对不起。”
我心里那股硬气,听见这三个字,忽然就松了一半。
“你对不起我什么?”
“以前我总觉得,她是我妈,让一让就过去了。可我没想到,她会打你和房子的主意。”他声音很低,“是我没拎清。”
我看着他,气还有,可更多的是累。
“周涛,我不是不让你孝顺。”我慢慢说,“但孝顺不是没底线。你妈心疼周蓉,我能理解。可她不能因为心疼女儿,就来拆儿子的家。”
周涛点了点头,半天才憋出一句:“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菜都凉了,我们谁也没吃几口。
我以为婆婆回去以后,怎么也得消停一阵。没想到第二天,她就开始打电话。先给周涛打,周涛没接。接着给我打,我看了一眼,直接按掉。后来又换着号码打了好几个,我索性全拉黑了。
再后来,她不打电话了,开始找亲戚。
周涛大姨、二舅、三叔,轮着给他做思想工作。话都差不多,无非就是一家人别算那么清、当哥哥的要大度、妹妹过好了你脸上也有光。
我听着都想笑。
她们嘴里倒是轻巧,八十万不是她们出,当然都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涛被烦得够呛,脸色一天比一天差。那几天他下班回来,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我也不再逼着他说什么,该说的话都说过了,剩下的得他自己立住。
又过了两天,婆婆竟然跑去了周涛公司。
她没进办公区,就坐在一楼大厅哭。逢人就说儿子不孝,媳妇厉害,逼得她没活路。周涛接到前台电话时,脸都青了。
晚上他回来,一进门就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半天没动。
我给他倒了杯水:“又闹了?”
他点点头,眼圈都是红的:“她今天在我公司哭,说我不给周蓉活路。”
我沉默了一下,问他:“你怎么处理的?”
“我让保安把她劝走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终究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那你难受吗?”我问。
他苦笑一声:“难受。但我更怕,今天我一松口,以后就永远没完了。”
这句话一出来,我知道,他是真的醒过来了。
我坐过去,握住他的手:“你明白就好。”
他反握住我,力气很大,像是在抓什么最后的依靠。
这场闹剧,真正结束,是在半个月后。
那天周涛回了趟老家,去给公公上坟。回来后,他跟我说,婆婆没再提买房的事,只是整个人都蔫了不少。周蓉那套大平层,最后也没买成。不是她突然想通了,是开发商那边卡流水,银行也不给批,她根本贷不下来。
我听完,只说了一句:“早该这样。”
周涛叹了口气:“其实她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够不上,就是总想着,反正还能来找我。”
我看着他:“所以你更不能再开这个口子。”
他点头。
从那以后,婆婆倒是安静了。逢年过节还是来往,只不过再也不敢一进门就指手画脚。周蓉见了我,也没了以前那种理所当然的劲儿,反倒有点躲着我。
有一回家里吃饭,婆婆坐在饭桌边,忽然来了句:“房子这个事,当时是我想岔了。”
我没接话,只低头给自己夹菜。
她见我没刺她,自己倒更不自在了,又补了一句:“你们年轻人过日子,也不容易。”
周涛看了我一眼,我还是没说什么。
不是得理不饶人,是有些伤口就算长好了,疤也还在。
不过话说回来,经过这一遭,周涛是真的变了。
以前他碰上家里这些事,总想着和稀泥,谁都不得罪。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也知道一个男人成家以后,护住自己的小家,不叫自私,叫担当。
有天晚上,我们俩散步回来,他忽然跟我说:“小敏,那天你说要起诉,我当时真吓着了。”
我笑了:“你以为我吓唬人?”
“我知道你不是。”他也笑了笑,“我就是突然明白了,再不拦着我妈,咱俩真的得走到那一步。”
我挽着他的胳膊,慢慢往前走。
“周涛,我不是想跟你过成仇人,也不是想跟你妈争输赢。我就是想告诉她,也告诉你,有些底线,谁都不能碰。”
他点点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以后不会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晚夏的热气。
我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人这一辈子,谁家还没几个糟心亲戚,谁婚后还没碰上几回窝火的事。怕的不是遇上事,怕的是一个人死扛,另一个人装看不见。
好在,最后周涛站过来了。
而婆婆,也总算明白了一件事——儿子再孝顺,也不是给女儿当提款机的;别人家的大平层再体面,也比不上自己家这点安稳日子。
至于我那句话为什么能把她吓瘫,说白了很简单。
因为她终于知道,我不是只会忍。真把我逼急了,我敢把桌子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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