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我不是在演戏。」

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低哑,断续。

父亲没有回头。

他站在窗边,俯视着楼下那条他每天凌晨五点就踩着出门、深夜才摸回来的街道。

三十五万。

不是借来的,是三年里从夜班里一点点熬出来的,从那辆跑了十二年的旧车里换出来的,从每一顿省掉的外卖里积出来的。

全都交给了医院,换来一张又一张印着「暂无显著改善」的评估报告。

「别演戏!」

他转过身,声音已经哑了,眼眶通红,脚踹了出去。

床沿咯噔一声响。

男孩呆滞如死水的眼神里,忽然漾出了一个笑。

那个笑让张国强浑身发冷。

那不是他等了三年的笑。

那个笑里,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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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国强今年四十五岁,在市里一家铸造厂做车间领班,工龄二十二年。

他是个高大的北方男人,肩宽背厚,说话嗓门大,认准了一件事就做到底,从来不会半途而废。

他的手掌宽得可以托住一个西瓜,虎口处有一道磨成白色的老茧,是从学徒工熬到领班一天一天留下来的印记。

年轻时他相信,这世界上没有力气和汗水解决不了的问题。

张远的妈妈离开那年,孩子刚满九岁。

那个女人临走前说,跟张国强过日子就像跟一台机器过日子,只会打钱,家里没有温度。

张国强没有争,也没有挽留。

他把张远接回来,把孩子原来堆着杂物的那间房清空,重新刷了白墙,换了新窗帘,在书桌旁按了一盏护眼台灯。

「往后就咱俩过,别的不用管,好好念书就行。」

张远坐在新换的床沿上,低着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时张国强以为,孩子没哭,就是没事了。

张远确实争气。

小学毕业年级第六,班主任说这孩子悟性好,坐得住,往后有出息。

初中连续两年三好学生,奖状一张一张贴在书桌旁的墙上,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

张国强夜班回来两腿发酸,进门第一件事是去看那面墙,看完了喝口热水,去睡觉。

他不会说那些腻乎乎的话,父子之间的情感大多藏在那碗夜里留着没关火的热汤面里。

他买过最贵的东西是初二那年一台两千多的电子词典,拿回来放到张远书桌上,说:

「老师说你英语底子薄,买了不是叫你玩的,是用来查词的。」

张远拿起来认真翻了翻,说了声谢谢。

这是张国强记忆里儿子说得最清晰的一句话。

他们住在工厂边上一套两室一厅的出租房里,一住六年。

房子不大,沙发是二手的,电视是单位宿舍淘汰下来的老型号,但被他收拾得地板能照出影子来。

他觉得日子正往他想要的方向走。

儿子争气,自己扛得住,这就够了。

然而那年冬天的某一天,什么东西开始悄悄松动,像混凝土里不起眼的一道裂缝。

张远开始睡得多了,早上叫起床,答应了,翻个身,再进去看,人还在被窝里,闭着眼,不知是真睡还是装睡。

饭端上来了,他坐在桌边,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菜,放下了,发了一会儿呆,最后一口没动地被张国强端走。

「不饿?」

「不太饿。」

「吃点,长身体的时候。」

「嗯。」

然后他依旧不吃。

张国强以为是青春期,以为是学习压力大,以为过两天就好了。

他没想到,「过两天就好」这句话,他会对自己重复说上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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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那年三月,张远的班主任打来电话。

「张先生,张远已经连续旷课一个星期了,您知道吗?」

张国强站在车间门口,身后是机器的轰鸣声,他一下子没听清,让对方重说了一遍。

「他每天出门,但不进学校,我们是从门口监控里发现的。」

张国强请了半天假,下午三点赶到家。

张远坐在卧室地板上,靠着床沿,两腿伸直,眼睛睁着,盯着对面的墙壁,像是在看一部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电影。

「你每天去哪了?」

「公园。」

「公园干什么?」

「坐着。」

「坐一整天?」

「差不多。」

张国强压着火,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你知道一天补习班多少钱吗?你知道你一天不去学校,耽误了多少?」

张远没有回答。

那种沉默不像叛逆,不像怄气,是一种更陌生的东西。

那种沉默让张国强觉得,对面坐的不是他儿子,是一个空壳。

他把张远拖去了医院。

挂的精神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问了许多问题,张远的回答大多只有一两个字。

最后,医生把张国强叫到诊室外。

「孩子这个情况,我们用的是PHQ-9量表评估,分值达到了重度抑郁的标准,建议系统治疗。」

张国强停顿了一下,「抑郁不就是想太多、太脆弱吗?」

医生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但坚定:

「抑郁症是一种疾病,脑内神经递质水平出了问题,就像骨折一样,不是意志力和振作能解决的。」

张国强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太信,但他还是掏出钱包,结了账,带着儿子去取了药。

那是他第一次正式进入这场战役。

回家的路上,父子俩坐在公交车上,中间空着一个座位。

张国强望着窗外,张远望着自己的膝盖。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他以为,把药买回来,等药起效,孩子就会好起来。

他以为这件事的解法,跟生产线上出了故障的机器一样,换零件,给时间,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他不知道,那条解法在这件事上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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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轮用药维持了四个月。

药吃了,每周两次的心理咨询也做了,一次三百八,加上来回路费,一个月将近三千五。

张国强把这笔钱单独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工厂的领料台账。

效果不是没有,只是慢得让他焦躁。

张远偶尔会开口说一句正常的话,比如「今天菜还行」,或者「那个电视剧挺无聊的」,说完又沉回去。

那些片刻的清亮让张国强心里涌起一股热,但那热气还没散,孩子就又回到了那个眼神空洞的状态。

四个月后,心理咨询师说疗效有限,建议转诊住院。

省城的精神专科医院,住了三十天,费用两万六千多。

出院的时候换了药方,张远好像确实稍微好了一点,主动说要出去走走,第一天出去转了二十分钟,回来脸上有点血色。

张国强高兴得在厨房里多做了两个菜。

但好景不长。

第十八天,张远又不出去了,又开始睡到中午,饭又不好好吃了。

张国强再次带他去复诊,医生说「抑郁症的病程本身就有起伏,这是正常的,继续维持治疗」。

「继续维持治疗。」

这五个字,张国强在那两年里听了不下二十次。

他又打听到市里有家私立诊所在做TMS经颅磁刺激,据说对药物反应差的病人有效果,口碑不错,介绍人拍着胸脯说自己认识治好的患者。

一个疗程,两万八。

张国强跑去考察了两次,看了病历案例,又问了三个医生的意见,下定决心,做了两个疗程。

五万六千块钱。

两个疗程结束,医生说「有一定改善,建议继续观察」。

张国强回家问张远,「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张远想了一会儿,说,「不太清楚。」

那是张国强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绝望,像是用力推了一扇门,但门那边是空的。

第三年,他换了一份夜班,白天休息,晚上干,工资多了八百块,但人熬得快不行了,眼睛里总是有红血丝,脸色也越来越差。

同事劝他,「你这身体别撑坏了,儿子的病有医院管着,你得保重自己。」

张国强说,「没事,扛得住。」

他卖了在厂里骑了十二年的摩托车,换了一笔。

他把一直舍不得动的一万块应急备用金也动了。

三十五万,就这样,一笔一笔地交出去。

那天下午,他从医院回来,口袋里装着最新的评估报告。

报告上有一行字,印在白纸上,黑字白底,清清楚楚:

「患者情绪状态较六个月前无显著改善,建议维持治疗,定期随访。」

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带着一声都没说的张远,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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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那天晚上,张国强没有吃饭。

他把评估报告从口袋里取出来,展开,压平,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看着那行「无显著改善」。

窗外的天渐渐黑下去,楼道里有邻居进出,脚步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又散掉。

他没有开灯。

他坐在那片将黑未黑的光里,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老工人一辈子没进过医院,腰椎间盘突出疼得弯不下腰,也只是用热毛巾敷一敷,第二天照样去上班。

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跑了所有能跑的医院,花了所有能花的钱,为什么还是这个结果。

他不懂那些量表,不懂那些神经递质,不懂「疗程」和「维持」的区别。

他只知道,他的儿子,那个曾经把奖状贴满一面墙的孩子,现在整天躺着,眼神空洞,对什么都没有反应。

他站起来,推开了张远的卧室门。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只有一条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暗黄的路灯光。

张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张国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来。

「今天医院的报告出来了。」他说,声音还算平稳,「说你没有改善。」

张远没有动。

「三年了。」张国强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三十五万了。」

寂静。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这句话是他第一次说出口的。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那句话像是撕开了什么东西,压在他三年里的所有东西,开始往外涌。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以为爸爸的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哑,「我换了夜班,我把车卖了,我把所有的钱都搭进去了,就为了让你好起来,你有没有想过……」

他说不下去了。

「爸,」张远开口,声音还是那种从水底浮上来的调子,「我不是在演戏。」

张国强猛地看向他。

「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真的——」

「别演戏!」

三年的疲惫、三年的钱、三年的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像一堵墙轰然倒塌,把他埋在里面,他再也顾不上那些他一直压着的东西了。

他的脚踹向了床沿。

木头咯噔一声,床架轻微震了一下,张远的身体跟着晃了晃。

张国强大口喘着气,拳头攥紧,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

他等着儿子哭,或者骂他,或者冲出去。

任何一种反应都好,只要是一种反应。

但张远只是慢慢侧过脸,把视线从天花板转向他。

然后,笑了。

那个笑来得太突然,又太安静。

不是嘲讽,不是痛苦,不是哭前那种憋着的倔强。

那是张国强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一个笑,笑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种久违的、刚刚被触碰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浑身发冷,愤怒在那一瞬间完全熄灭,被另一种更深的、更陌生的恐惧取代。

他退了一步,背靠上门框,望着儿子,说不出话来。

那个笑容慢慢从张远脸上消退,他把视线转回天花板,重新沉进那片平静里。

房间里又安静了。

只有窗外的路灯,在窗帘边上透出一线暗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