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genia Ginzburg,叶夫根尼娅·金兹堡(下面简称EG),原本是苏联的一名大学教师。1937年大清洗开始后,某天她去学校上班,发现平常会热情跟自己打招呼的同事们,一看到自己就低下头。
没人和她讲话,这让她无比奇怪。中午吃饭时,食堂里有很多空位,可她一坐下,旁边的人就赶紧端着餐盘离开,如同躲避瘟疫一样。
直到晚上回家,她才知道,自己被列入审查名单了。
这些事情,后来被EG写进了回忆录里,她写道:最可怕的不是逮捕,而是人们突然不敢看你的眼睛。
为什么?因为害怕!在当时,也许一句“你好”,都可能为自己惹祸。这就是效果,人们越来越不敢说话,甚至主动避开所有声音。
可凭什么呢?或者我这样来说:一句你好,犯罪了吗?和被审查者对视一下,聊两句,就同罪了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然而,作为当时的公权力,就是可以这样“动辄抓人”。从第一次开始,然后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频繁。人们也是,从第一次开始,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沉默。到最后,别说讲话,甚至连“对视”也不敢了。
前者的肆意妄为,后者的缄默如鸡,这些问题都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而是积年累月对公权力的姑息纵容,对普通人的疯狂打压造就的。
作为一个现代人,如果说需要从历史中看到点什么,借鉴点什么,那像这种情形,就是首要的、必要的,是一切问题的基础:公权力动辄抓捕发声者的毛病,绝对惯不得。
不是说最后把人放了,就行了,就皆大欢喜,感激涕零了。
而是就算你最后把人放了,说抓错了,那也必须承担代价,并且是翻倍的去承担代价。就像伤害一个人,和对公共安全造成巨大伤害的区别。
或者说,这不是为了“出一口恶气”,这是为了守住那“开口说话”的最后一条通道。
在索尔仁尼琴的回忆里,也有极其相似的描述,“斯大林时代,很多家庭最害怕的声音,不是枪声,而是半夜的敲门声。”
他们不需要按照什么法律去做事,他们自己就是法律,斯大林的命令就是最高法律。这是恐惧的来源之一。一道命令传下来,所有技术手段可能就全部会被用来追踪某一个记者,然后一堆壮汉围上来,在她家里、加油站、公路上,就把她带走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出示证件,什么都不需要。
面对如此可怕的一幕,当时的人们什么也做不了,唯有越来越沉默,唯有一到深夜就瑟瑟发抖。因为秘密警察最喜欢凌晨行动。
我在一本书里看到记录,那个年代,很多母亲睡觉时不脱衣服,孩子也穿着外套睡,行李长期放在床边,因为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带走。
而邻居们呢?就像开头EG所面对的同事们一样,他们全都醒着,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开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探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问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他们一旦表现出同情,下次就会轮到自己。而恐惧,能轻而易举的切断人与人的联系。
有个俄国诗人曼德尔施塔姆,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俄国声音,曾写过一首讽刺斯大林的小诗。但悲哀的一幕却是,他不敢发表自己的作品,他只敢在朋友家里,小声地朗读。据说,他的听众只有几个人。然而即便如此,他的这首诗还是流传出去了,他被捕了,仅仅因为写了一首诗。
曼德尔施塔姆最后死于劳改营。而那之后,有人好奇的问曼德尔施塔姆的朋友,你们知道那首诗吗?
答案是:“哦,那首诗啊,听过一次就忘了。”
它已经失传,起初不是听过的人记不住,而是不敢记。因为记住,也是很危险的。
到这里再回过头看EG的同事们,以及沉默的邻居们,那是整部养成记的特色,是那整个时代原本的、最真实的模样。
“一条街的人都醒着,却像一条街的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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