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书怡第一次上门,背后两个破纸箱用尼龙绳捆着,箱子角还沾着泥。
我心里咯噔一下,隔壁老刘正蹲在门口剥毛豆,眼尖得很。
我硬着头皮接过来,嘴上说“来就来嘛”,脸上的笑却僵着。
那天傍晚我就把东西拎给了宋科长,说老家亲戚捎的。
宋科长随手搁在办公室角落,灰尘落了一层。
可我做梦也没想到,半年后他把我叫进办公室,锁了门,从柜子里捧出个锦盒,手抖得拿不住:“老弟,你可是救了我老岳父的命!”
01
肖书怡站在门口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看报纸。
老婆周丽蓉开的门,一见面就笑:“哎呀,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
我放下报纸站起来,看到门口那两个纸箱,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
纸箱不大,外头糊着黄胶带,还有个箱子角破了个口子,露出里面塑料袋包的核桃。
最让我脸上发烫的是,纸箱上印着“XX土鸡蛋”的字样,明显是别人不要的旧箱子。
“叔,这是我爷爷让带的。”肖书怡低着头,声音不大,“自家树上摘的核桃,还有柿饼。”
“好,好。”我点点头,“进来坐吧。”
儿子周睿翔在后头帮着拎箱子,脸上倒没什么不自在,反倒笑嘻嘻地说:“爸,书怡她爷爷可疼她了,听说你要来,专门上山打的核桃。”
我没接话,转身坐回沙发上。
肖书怡换了拖鞋,进门扫了一圈,没坐,问:“婶,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着。”周丽蓉拉着她坐下,端了水果出来。
我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长得不丑,皮肤白净,就是穿着朴素了些。
一件格子衬衫,一条黑裤子,脚上是一双干干净净的白球鞋。
头发扎着马尾,脸上没化妆,看着也就二十四五的样子。
“书怡在哪儿上班来着?”我问。
“镇上幼儿园,教大班的。”
“哦,幼师啊。”我点点头,“那工作稳定吗?”
“还行,合同三年一签,干了两年了。”她说。
我心里算了一下,合同工,不算正式编制。
周睿翔坐在旁边,胳膊搭在肖书怡后头,笑得没心没肺:“爸,书怡带了好多东西,那箱子里还有她爷爷自己做的腌菜,可好吃了。”
“嗯,好。”我嘴上应着,眼睛却瞟向门口那两个纸箱。
晚饭是我老婆做的,四菜一汤。肖书怡吃得不多,倒是一直在帮忙端菜、添饭。我注意到她筷子用得挺巧,夹菜不挑拣,啥都吃。
吃完她又要收拾碗筷,周丽蓉死活不让,她才作罢。
坐在客厅喝茶那会儿,我找了个话头:“书怡你们家那边,现在交通方便不?”
“通了水泥路,到镇上四十分钟,到县里一个半小时。”
“你爸妈干点啥?”
“我妈在家,我爸在镇上工地上干活,打零工。”
我又问:“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吗?”
“有个弟弟,在镇上读初三。”
我心里又咯噔一下。
这种情况我听得多了,农村家庭,有弟弟,父母打零工,姑娘在外头挣工资。以后结婚,陪嫁什么的,怕是指望不上。
周睿翔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连忙岔开话:“爸,书怡她爸手艺可好了,砌墙、贴瓷砖啥都会。”
“嗯,那不错。”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肖书怡走后,周睿翔跟她打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我坐在客厅看电视,耳朵里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
“我爸就那样,你别介意……”
“你很好,真的……”
挂完电话,周睿翔出来倒了杯水,看了我一眼:“爸,你觉得书怡咋样?”
“还行吧。”我没抬头。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还行,你急啥?”
周睿翔没再问,端着水杯回屋了。
周丽蓉洗完碗出来,坐到我旁边,小声说:“那姑娘挺懂事的,你别老拉着个脸。”
“我啥时候拉着脸了?”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白了我一眼,“嫌人家带的东西不好,嫌人家是农村的,嫌人家家里穷。”
“你别瞎说。”
“我还不知道你?”周丽蓉叹气,“周秋生,你当年娶我的时候,我不也是农村的?你妈不也嫌我给你陪嫁少了?”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心里乱糟糟的,说到底,我不是嫌肖书怡这个人不好。姑娘确实挺懂事,长得也行,说话做事都利索。可一想到她家的条件,我心里就犯嘀咕。
儿子在省城上班,一个月挣一万多,找个差不多的城里姑娘不行吗?
偏偏找个农村的,以后拖家带口的,日子怎么过?
翻了个身,我脑子里又冒出那两个破纸箱。
送啥不好,非要送那玩意儿。
农村人就是农村人,不懂礼数。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我还特意绕到储藏室看了一眼。
那两箱东西就搁在地上,纸箱角还裂着口子,露出一截塑料袋。
我蹲下翻了翻,一箱是核桃和柿饼,塞得满满当当。另一箱我没打开,只是提了提,还挺沉。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啥。
“扔这儿占地方。”我嘀咕了一句,关上储藏室的门。
02
转眼过了半个月。
那两箱东西被我忘了个干净,直到有天单位聚餐,宋科长说起他老家亲戚。
“我那小舅子,非得给我带两箱土鸡来,装在笼子里,那味儿啊……”宋科长摇摇头,“我还得伺候它们,烦得很。”
一桌人都笑。
“宋科,人家那是心意,土鸡营养好嘛。”有人接话。
“心意是好,就是不方便。”宋科长摆摆手,转头跟我说,“老周,你家亲戚在乡下不?”
我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我儿子女朋友家就是乡下的,上回来还带了两箱东西,我正愁吃不完呢。”
“那敢情好,农村东西纯天然,不比菜市场买的。”宋科长说,“回头你拿来,我看看。”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那箱破烂玩意儿,总算有用处了。
当天晚上回家,我翻储藏室找那两箱东西。
一箱核桃柿饼还在,纸箱没动过。另一箱也搁在原地,箱子上头落了灰。
我把两箱拎出来,用抹布擦了擦灰,又找了根新尼龙绳,把箱子重新捆了一下。那破口子也用胶带重新贴了贴,看着像样多了。
第二天中午,我把东西拎到单位,搁在宋科长办公室角落。
“哟,还挺沉。”宋科长提了提,“里头都有啥?”
“柿饼、核桃,还有些干货。”我说,“我不大懂,反正都是农村自己弄的。”
“行,放这儿吧,回头我看看。”宋科长随手搁在角落,也没多看。
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同事老刘。
“哟,老周,给宋科送啥好东西?”老刘笑嘻嘻地问。
“没啥,老家带的土特产。”我摆摆手,不愿多提。
“土特产好啊,现在城里人就想吃土特产。”老刘说着进了办公室。
我在走廊上站了两分钟,心里有点不得劲。
总觉得那箱东西,跟宋科长这办公室不太搭。人家办公室摆着茶叶、钢笔、办公文件,我这拎两箱土鸡蛋箱子来,显得土气巴拉的。
不过想想也算了,反正送了就行。
那段时间,肖书怡每个周末都来家里。
姑娘确实勤快,来了就帮忙干活。扫地、拖地、擦桌子,啥都干。有时候还跟着周丽蓉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帮着择菜、洗菜。
有一次我在阳台抽烟,看到她蹲在厨房地上择韭菜,一根一根择得仔细。周丽蓉在旁边切菜,两人说着话。
“书怡,你爸妈身体咋样?”
“我妈还行,我爸去年干活摔了一回腰,现在不敢干重活。”
“那可咋整,家里就他一个劳力?”
“还行,我弟懂事,放学回家帮忙干。”
“唉,真是不容易。”周丽蓉叹气,“你爷爷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天天上山。我爷爷可厉害了,七十多了还挑担子。”
“你爷爷也是个人才。”
我掐了烟,没进去。
说实话,这姑娘确实懂事,这点我没啥好挑剔的。可一想到她那些家人,我心里就犯愁。
一个打零工的爸,一个家庭主妇妈,一个在读初中的弟弟,还有个七十多的爷爷。这一大家子,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不都得我儿子扛着?
我跟周睿翔说过这事,他当时就急了。
“爸,你咋老是算这笔账?我跟书怡过日子,又不是跟她一家人过日子!”
“你们结婚了,她家有事你能不管你?”
“管是管,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看不上人家啊。”
“我不是看不上,我是替你着想。”我说。
“替我着想就别瞎操这个心。”周睿翔摔门走了。
周丽蓉后来劝我:“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别老管着。”
“我不管,以后吃亏的是他。”
“吃啥亏?人家姑娘勤快、懂事、长得也不差,哪里配不上你儿子?”
“我不是说她配不上……”
“那你是啥?”周丽蓉看着我,“你就是嫌人家穷。”
被她一句话堵得我说不出话来。
到了第三个月,周睿翔正式跟我提了结婚的事。
“爸,我想跟书怡今年把婚结了。”
“这么快?”我放下茶杯,“你们才处了多久?”
“一年多了,感情稳定了。”
“那她家里啥态度?”
“她爸妈没意见,就是……”周睿翔犹豫了一下,“彩礼那边要六万,陪嫁她爸说会尽量给点。”
我心里算了一下。六万块钱,加上房子装修,加上办酒席,少说也得二十万。
“订婚再说吧。”我没当场答应。
周睿翔看着我的脸色,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抽得心口发闷。
儿子结婚是大事,我不能不管。可一想到肖书怡那家庭背景,我心里就堵得慌。
农村姑娘,家里穷,还有个弟弟。以后要是亲家那边三天两头有事,麻烦事多了去了。
可这些烦心事,我又能跟谁说?
周丽蓉嫌我势利眼,儿子嫌我多管闲事。我这当爹的,操的心反倒成了不是。
一根烟抽完,我看着楼下亮着灯的街道,心里忽然冒出那两箱土特产的事。
一个多月前送出去的东西,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宋科长也没提过那箱东西好不好,估计也看不上了。
也是,人家宋科长啥好东西没见过?那种土里土气的东西,估计转头就给扔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进屋睡觉。
03
肖书怡来的次数多了,街坊邻居都认识了她。
隔壁老刘的老婆王婶好几次碰到她,回头还跟我老婆说:“你们家这姑娘,人怪好的,见了我就叫婶,嘴甜。”
周丽蓉笑着应和:“是不错,挺懂事。”
王婶又问:“哪家的姑娘啊?”
“山里的,她爷爷是药农,在山里忙活一辈子。”
“哦,那好啊,农村孩子实在。”
我心里听着,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不怎么得劲。
说实话,我也不想这样。谁不想有个好儿媳呢?可现实就摆在那儿。肖书怡家庭条件差,这是事实。以后结了婚,肯定会拖累我儿子。
我有个同事老张,他家儿子娶了个农村姑娘,结果小两口结婚没两年,亲家那边就出了事。
岳父摔断了腿,住院花了好几万。
老张掏的钱,心疼得直骂娘。
我亲眼见过老张那段时间的烦躁,天天在办公室叹气。所以我心里老怕这事儿会落在我头上。
有回周末,肖书怡又来了。
我正在客厅看新闻,她进门后看了看厨房,问周丽蓉要不要帮忙。周丽蓉说不用,她就在客厅坐下,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叔,您平时都这么早看新闻?”
“嗯,习惯了。”
“我爷爷也爱看新闻,天天瞅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说要看山里冷不冷。”
“哦,你爷爷身体还硬朗?”
“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前些天下雨,摔了一跤。”
“摔着了?严重不?”
“没大事,就是擦破了皮。”肖书怡说着,低下头,“我让他别上山了,他不听。说要趁着还能动,多给我存点好东西。”
我没接话。
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肖书怡又说:“叔,那箱东西您吃着咋样?我爷爷自己晒的柿饼,说可甜了。”
我心里一咯噔。
那箱东西,我哪吃过啊?早就转手送人了。
“还行,还行。”我敷衍着,“挺甜的。”
“那就好,我爷爷就惦记着您喜欢吃。”肖书怡笑了笑,“他还说,下次给您带点自己晒的干蘑菇,煮汤可香了。”
“好,好。”我点点头,脸上挂着笑。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肖书怡那句话——“我爷爷就惦记着您喜欢吃。”
我一个连那箱东西都没打开过的人,有啥资格让人家惦记?
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不就是一箱柿饼核桃嘛,农村人送礼,不就送这些?有啥好惦记的?
翻了个身,我告诉自己别瞎想。
可心里那块石头,就是挪不开。
又过了两个星期,周睿翔正式跟我提了订婚的事。
“爸,我跟书怡商量好了,这个月底订婚。”
“这么快?”我皱眉。
“不快了,我们都商量好了。房子装修一下,年底办酒席。”
“那钱呢?你手头有多少?”
“我有八万存款,书怡也有五万。剩下的你帮帮忙,以后我慢慢还您。”
我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行吧,你先定下来,回头再说。”
周睿翔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看他给肖书怡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我爸同意啦……”
挂了电话,他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两圈。
我看着他那高兴劲儿,心里也软了几分。
算了,孩子高兴就好。
我自个儿想那么多干啥?
04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宋科长那边对我越来越热情了。
先是开会的时候老点名表扬我,说老周工作扎实、项目推进得快。然后是单位有个农业扶持项目的申报,他直接点名让我负责。
“老周,这个项目你来牵头。”宋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县里头有笔扶持资金,你负责写申请材料。”
“行,我试试。”我接了这个活儿,心里却有点犯嘀咕。
宋科长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这个人,平时不大爱跟下属走得太近,更不会随便点名让人负责重点项目。
能让他亲自点名的人,少说也得是跟他关系不错的。
我寻思着,可能是因为我送了那两箱土特产?
可那才值几个钱?一箱柿饼核桃,能入宋科长的眼?
我想不通,但也没多想。
那段时间,我忙前忙后,把项目申报的材料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宋科长这人,要求挺高,光材料就让我改了三次。
第一次他说数据不够详细,让我重新补充。
第二次他说对比分析不到位,又让我改。
第三次总算过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周,不错,这事儿办得漂亮。”
我心里受宠若惊,嘴上说着“应该的”,出了办公室,心里却老觉得哪里不对劲。
同事们也看出苗头了。
“老周,你现在可是宋科长的红人啊。”同事老刘打趣我。
“哪儿的话,我也就是干好本职工作。”
“那可不一样,宋科长以前可从来没让谁单独负责过项目。”另一个同事小陈说,“你可是头一个。”
“那是我运气好。”
“得了吧,肯定是你在宋科面前有面子。”老刘笑着,“是不是你那箱土特产起的作用?”
我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晚上回家,我跟周丽蓉说起这事。
“你说宋科长最近是不是有点奇怪?对我特别客气。”
“怎么个客气法?”
“项目让我负责,叫我老周叫得也亲热,还让我单独跟他吃饭。”
“那不是挺好的?你正好往上升升。”周丽蓉说,“你不是老说想转正吗?”
“想是想,可这事来得太突然了。”我挠头,“我总觉得不对劲。”
“你别瞎想了,人家对你客气,你还疑神疑鬼的?”
“不是疑神疑鬼……”我顿了顿,“我就觉得,那两箱东西,是不是有啥问题?”
“能有啥问题?不就是柿饼核桃吗?”
“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算了,不想了。”
可这话说了没两天,我就接到了宋科长的电话。
“老周,明天下午你抽个时间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跟你说。”
“行,宋科,什么事儿?”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了就知道了。”宋科长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打起了鼓。
啥事不能电话里说?还要当面谈?
难道是我项目申报出问题了?还是有人举报我?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愣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天下午,我硬着头皮去了宋科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看到宋科长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把玩着一个小锦盒,不知道里头装着什么。
“宋科,您找我?”
“来,坐。”宋科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反锁了。
我心里一紧。
这是他第一次锁门跟我谈话。
“老周啊,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宋科长转过身,把那锦盒放在桌上,看着我,“你半年前送我的那箱土特产,还在吧?”
我愣了一下。
“您说那箱柿饼核桃?”
“对,就那箱。”宋科长嘴角带着笑,“你还记得里头都有啥吗?”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
“我记得有一箱是柿饼核桃,还有一箱……我记不太清了。好像也是干货。”
“干货?”宋科长笑了笑,伸手打开那个锦盒。
里面是一根干巴巴的条状物,颜色土黄,闻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我仔细看了看,那东西样子有点像我以前在中药店见过的——
“人参?”我脱口而出。
“不是普通的人参。”宋科长缓缓地说,“老周,你送来那两箱东西里,有一箱装的是这个。”
我愣住了。
“这……不可能吧?”
“可能,而且很有来头。”宋科长看着我,“我找人鉴定过了,这是野生山参,年份超过一百年。市面上,这玩意儿值这个数。”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两万?”
宋科长摇了摇头。
“二十万?”
宋科长点了点头。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
“这……这不可能……”我结结巴巴地说,“那东西是我儿媳妇从乡下带来的,怎么可能……”
“你儿媳妇家里,是不是有人懂药材?”宋科长问。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名字——肖书怡的爷爷。
那个七十多岁还在山上转悠的老药农。
“她爷爷……”我喃喃地念叨,“她爷爷是药农……”
“这就对了。”宋科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周,你得帮哥哥一个大忙了。”
05
“什么忙?”我整个人还没回过神。
“那根山参,我老岳父要了。”宋科长说,“他老人家身体不好,这参打算留着补身体。你放心,我按市场价给你钱。”
“给……给我钱?”我脑子还在转,“宋科,那参是……”
“是你的啊,你送我的,我再转手给你钱,天经地义。”宋科长笑着说,“你放心,不会让你吃亏。”
我坐在椅子上,腿肚子在抖。
二十万。
那两箱被我嫌弃的破烂玩意儿里,藏着一根值二十万的山参。
可我连开都没打开过,就转手送人了。
“老周?”宋科长见我脸色不对,“你咋了?”
“没……没事。”我强撑着笑了笑,“宋科,这事儿我回头跟您聊,我先……我先回去缓一缓。”
“行,你慢慢考虑,不着急。”
我站起来,腿都是软的,扶着墙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几个同事跟我打招呼,我一个都没听见。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关上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脑子里,肖书怡那句话反反复复地响。
“我爷爷自己晒的柿饼,说可甜了。”
“这箱挺沉的,叔您放着慢慢吃就行。”
“我爷爷还说要给您带点自己晒的干蘑菇。”
“我爷爷说了,您胃不好,这东西补身子。”
我当时怎么就不听呢?
怎么就不打开看看呢?
二十万啊!
我一年工资都挣不了这么多!
我把头磕在办公桌上,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晚上回到家,周丽蓉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话,进到屋里,从抽屉里翻出肖书怡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半天,又放下了。
周丽蓉跟着进来:“到底咋了?”
“你知不知道,肖书怡她爷爷是干啥的?”
“不是药农吗?上次我说过了啊。”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爷爷给咱们带的那箱东西是啥?”
周丽蓉愣了一下:“她说就是些山货,让我放着吃。”
“那你吃了吗?”
“没啊,你不是说送给宋科长了?”
我一屁股坐在床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那箱东西里,有根山参。”我说,“值二十万。”
“啥?”周丽蓉的脸也白了。
“野生山参,上百年份,值二十万。”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宋科长今天告诉我了,他找人鉴定的。”
周丽蓉愣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那个……那个肖书怡不会是在……”
“不会啥?”我抬头看着她。
“她是不是故意的?”周丽蓉声音发抖,“送这么贵重的礼,该不会是……”
“是什么?”
“想巴结你呗。”
是啊,肖书怡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咋不跟我说一声?
要是她说了,我能不知道吗?
可她没说。
只说是“山货”,只说是“爷爷让你补补身子”。
这就奇怪了。
如果她真知道那东西值钱,为啥不跟我说?
如果不值钱,那她爷爷一个老药农,怎么会认不出百年山参?
我越想越糊涂。
“要不……要不咱们问问肖书怡?”周丽蓉说。
“别。”我摇头,“这事儿先别说出去。”
“那二十万咋办?”
“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又是一宿没睡着。
二十万,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千多,攒二十年才能攒出二十万。
可这二十万,就在我手里打了个转,又没了。
说到底,这事儿怪谁?
怪我自己。
是我嫌弃那两箱东西土气,是我自己没打开看,是我自己转手送人的。
肖书怡没说,是因为她爷爷自己都不知道那东西值钱。
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蹲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
看着楼下亮起又灭掉的路灯,心里头那个滋味儿,说不出来。
06
跟我预想的一样,肖书怡知道那参的事儿后,一句话没多说。
第二天晚上,老婆还是忍不住给她打了电话。
我当时不在跟前,但老婆后来说,肖书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婶,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么贵重。爷爷没说,就说是自己挖的,让您补补身子。”
我听完这话,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
老药农爷爷,七十多岁上山挖参,自己都辨不出年份,只当是普通草药,给我这个没见过面的未来亲家补胃。
而我呢?
转手送了人。
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这之后,肖书怡还是每个周末都来家里,但我总感觉气氛变了。
以前她来,我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至少表面上还能客客气气。
现在倒好,我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到了。
一看到她,脑子里就冒出那根参,然后就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肖书怡倒是没啥变化,照样帮忙干活,照样叫叔。
可我这心里,总像压了块大石头。
有天傍晚,肖书怡在厨房切菜,我在客厅看电视。周睿翔加班没回来,老婆去超市买东西,就我俩在家。
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我心里敲。
我坐立不安,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着头切胡萝卜,切得又快又细。
“书怡。”我开口。
“嗯?”她抬起头。
“那……那根参的事,你爷爷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告诉他。”
“为啥?”
“怕他担心。”她说,“爷爷年纪大了,要是知道自己挖的东西值那么多钱,肯定会想很多。”
我愣了。
“叔,您别多想。”她又低下头继续切菜,“那参是爷爷的心意,送到您手上,就是您的。您怎么处理,都是您的事儿。”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我听着,脸上火辣辣的。
“可……可那东西值二十万……”
“值多少钱,它也是一根参。”她放下刀,看着我,“爷爷常说,东西好不好,不在价钱,在于有没有用心。”
我站在厨房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姑娘明明可以拿这事跟我吵一架,甚至跟我闹翻。她要是吵,我还好受点。可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计较,这反倒让我更难受。
晚上周睿翔回来,我把这事儿跟他说了。
儿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四个字:“爸,你呀。”
就这四个字,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周睿翔看着我,“我就是觉得,书怡对你是真心的,你自己心里明镜似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爸,有些东西,钱买不来的。”周睿翔说完,转身进屋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放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只有周睿翔那句话——“有些东西,钱买不来的。”
是,我是错过了二十万。
可我倒现在才明白,我错过的不止是钱。
还有一个老人七十岁上山挖参的心意。
一个姑娘真心实意的付出。
这比二十万,重得多。
07
肖书怡父亲查出肝硬化的消息,是周睿翔告诉我的。
那天他下班回来,脸色沉重。
“爸,书怡她爸住院了。”
“咋了?”
“肝硬化,医生说得住院治疗,起码要十五万。”
我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十五万。
我心里“咯噔”一声。
“书怡咋说?”
“她没跟我说,是我打电话问她弟弟才知道的。”周睿翔说,“她现在到处借钱。”
“那钱……”我迟疑了一下。
“爸,我想帮帮她。”周睿翔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这事儿不一样。那是她爸。”
我沉默了半天。
那根山参的影子,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二十万的东西,被我白白送人了。
现在肖书怡父亲住院,缺十五万治病。
这两件事,就像两根针,在我心里头扎着。
“你先别急,我……”我话说到一半,听到门锁响了。
周丽蓉回来了。
她看到我跟周睿翔的脸色,放下包问:“咋了?”
“书怡她爸住院了。”周睿翔说。
“住院?啥病?”
“肝硬化,要十五万。”
周丽蓉的脸也沉了下来。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都没好好吃饭。
周睿翔一个劲儿地叹气,周丽蓉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心里头像压了块大石头。
凌晨两点,我睡不着,一个人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月光照在水泥地上,白惨惨的。
我看着对面楼的灯光,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那根山参的事儿。
要是当初我没送出去,现在正好能帮上忙。
要是当初我打开看了,那根参也还在我手里。
要是……
我掐灭烟头,使劲搓了搓脸。
可这些“要是”都没有用。
东西已经没了,钱也没了。
可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肖书怡她爸在医院躺着,等着钱救命。
我那些所谓的“要是”有啥用?能当钱花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屋里。
周丽蓉还没睡,看到我进来,问了一句:“想好了?”
我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宋科长。
“宋科,那根参……我想赎回来。”
宋科长愣了一下:“老周,那参我已经给我老岳父用了。”
“用了?还剩下点不?”
“剩下一截,我岳父吃了一部分,剩下的泡了酒。”宋科长看着我,“咋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肖书怡父亲的事说了。
宋科长沉默了半天,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周,这事儿我帮你想想办法。”
“宋科,我不是……”我有点急。
“我知道你不是要钱。”宋科长打断我,“你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我不能让你为难。你等一下。”
他打了几个电话,找了个中医专家过来。
专家看了那截泡在酒里的参,告诉我:“剩下的不多了,但年份够,市价还能值个几万块。”
我心里凉了半截。
光靠这点儿,不够。
宋科长看我脸色不对,又说:“老周,你别急。那参虽然用了,但我认识几个收藏家,他们要收这种老参。剩下的这截,我给你介绍个人,他能给你个好价钱。”
我心里横了一下,点了头。
宋科长介绍的买家是个开中药铺的老板,姓马。
马老板看了那截泡酒的参,又闻了闻,搓了搓,最后开出二十二万的价格。
“这参年份够,可惜只剩个根了,不然能卖更高。”他说。
二十二万。
比我预想的多。
我把钱全转给了肖书怡。
没有电话,没有解释,就是一笔到账的转账。
收到钱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又抽了一宿的烟。
周丽蓉出来看了看我,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我身后,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我低着头,没敢看她。
08
肖书怡爸爸的手术很顺利。
这个消息是周睿翔告诉我的。
“爸,书怡说谢谢您。”他说。
我坐在沙发上,没抬头。
“她说她爸的手术做得很成功,再养个把月就能出院了。”
“嗯。”我点点头。
“她还说,那钱她以后会慢慢还你。”
“不用还。”我摆摆手,“就当是……我欠她的。”
周睿翔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肖书怡来家里的次数,比以前少了。
以前每个周末都来,现在隔了两三周才来一回。来了也不多待,吃完饭就走了。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有一回她来,我正在客厅看新闻。
她进门后换了拖鞋,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叔”,就去厨房帮忙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这姑娘瘦了不少。
以前脸上还有点肉,现在下巴都尖了。身上那件格子衬衫,穿得松松垮垮的。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
说“叔对不起你”?
这话我开不了口。
可心里头那根刺,就是拔不掉。
吃完饭,肖书怡收拾碗筷,周丽蓉非要帮忙,她不让。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心里头乱糟糟的。
快到傍晚,肖书怡要走了。
周睿翔送她下楼,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周丽蓉收拾完从厨房出来,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呀,有些话,该说就说。”
“说啥?”
“说句对不起,又不是啥丢人的事儿。”
过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地上。
我掏出手机,翻出肖书怡的电话号码,看了好半天。
可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电话里更说不出口。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名字,觉得它像一堵墙,把我跟她隔在了两边。
算了,来日方长。
总有机会的。
09
肖书怡父亲出院那天,我硬着头皮去探望了。
医院门口,我买了一篮子水果,犹豫了半天,才走进病房。
肖书怡她爸姓肖,我叫他肖老弟。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行。看到我来了,挣扎着坐起来。
“周大哥,您来了。”他笑着说,“书怡说了,多亏了您。”
“应该的,应该的。”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养养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那就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话都没到点上。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就是说不出来。
肖书怡进来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又出去了。
病房里就剩我跟她爸两个人。
我坐在床边,搓着手,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是她爸先说了话:“周大哥,书怡这孩子,没啥心眼。有啥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多担待。”
“她挺好的。”我说,“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爸点点头,“您放心,书怡跟睿翔的事,我们不会拖后腿的。”
“我知道。”我说,“书怡是个好姑娘。”
她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坐了半小时,我站起来要走。
肖书怡送我到门口,我转身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句:“书怡,有事儿给叔打电话。”
“嗯,谢谢叔。”她点点头。
我转身走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我心口。
回到家,周丽蓉问我咋样。
“还行。”我说,“恢复得挺好的。”
“那就好。”周丽蓉顿了顿,“那肖书怡她爸,有没有说啥?”
“没当面说。”我摇头,“可我看得出来,那家人,是真的厚道。”
这世上哪有这么厚道的人?
送出去二十万的东西,不吵不闹。
父亲病了,也不找我要钱。
我主动帮忙了,还一个劲儿说谢谢。
这样的人,我上哪儿找去?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忽然想起肖书怡爷爷那张纸条。
“周家兄弟,山参是自家挖的,你胃不好,补补。”
老人的字歪歪扭扭的,可这心意,比什么都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那时候怎么就能把那么贵重的东西送出去呢?
10
事情过去快半年了,我才去了一趟肖书怡家。
她家在深山村,开车得两个小时。山路弯弯曲曲的,我开得不快,到村口时已经是下午了。
村子里很安静,狗叫声从远处传来。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柴火味儿。
肖书怡在门口等着,看到我下车,迎了上来。
“叔,您来了。”
“嗯,来看看你爷爷。”
她笑了笑,转身带我进屋。
院子里堆着柴火,墙角还放着几捆干蘑菇。空气里有股清甜的草木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爷爷坐在堂屋里,正低头削什么东西。
看到我进来,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
“这就是周家小子?”他问肖书怡。
“嗯,爷爷,这是周叔。”
“好,好。”老人放下手里的东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你胃好啦?”
我愣了一愣。
“托您的福,好些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笑着,“我那参,管用不?”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绷住。
管用。
管大用了。
可这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爷爷,那参很好。”我点点头,“谢谢您。”
“谢啥,应该的。”老人摆摆手,“你胃不好,多吃点好的。回头让书怡给你带点干蘑菇,煮汤喝,养胃。”
我站在那儿,看着老人那张满是皱纹的笑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人,一辈子在山里,活到七十多岁,还在想着怎么对别人好。
他挖的参,他自己都不知道值多少钱,就给了我。
为了啥?
就为了让我补补胃。
我周秋生活了五十多年,城里的弯弯绕绕见得多了,可这份情意,我从来没遇到过。
“爷爷,那参……”我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棉花。
老人拍了拍我的手:“年轻人嘛,身体要紧。”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苍老而坚定的眼睛,视线模糊了。
回城的路上,我开着车,一句话没说。
肖书怡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旋律在车厢里回荡。
快到县城的时候,我忽然开口:“书怡,睿翔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笑:“叔,您别这么说。”
“我是认真的。”我说,“以前是我不对。”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灰蒙蒙的公路。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可做起来难。
但至少我明白了。
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从来不在价钱上。
而在心意上。
肖书怡爷爷用五十六年藏下的那根参,不是他留给我补身体的。
是他留给我做人的镜子。
被我丢了的那二十万,再也拿不回来了。
可那份情意,我想用后半辈子慢慢还。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股山里的味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辈子头一回,呼吸这么通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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