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啃着龙虾腿,油乎乎的小脸上全是得意。

他仰头看着宋洁,声音脆生生的:“妈妈,我爸说今天这顿够咱们家吃一年了!

筷子“啪嗒”掉在地上,汤汁溅了一地。

宋洁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了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哲彦手里的啤酒罐“砰”地掉在桌上,啤酒顺着桌沿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裤腿。

我端着茶壶站起来,稳稳地给婆婆续了一杯茶。

茶水流得慢,像在计算着什么。

婆婆没接,手悬在半空中。

三个大圆桌摆满了菜,龙虾红艳艳的,鲍鱼冒着热气,帝王蟹张牙舞爪地趴在盘子里。

满桌子的菜,没一个人再动筷子。

我笑了笑,把茶壶放回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妹夫,这顿三千八。我记着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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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早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正在厨房煮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开门。门一开,宋洁的笑脸就凑了上来。

“嫂子,早啊!”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脏兮兮的球鞋。

她身后站着魏哲彦,穿着一件大花衬衫,挺着啤酒肚,手里夹着根烟。

乐乐从他腿后钻出来,一进门就往客厅跑。

“冰箱里有车厘子,乐乐别吃太多!”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宋洁换了拖鞋,随手把塑料袋往鞋柜上一扔:“嫂子,这鞋拿去干洗店帮我洗一下,刚买的,别洗坏了。

她把门口的位置当成了收件点。

我拎起那个袋子,掂了掂,湿漉漉的,沾着泥。心想这鞋怕是昨晚下雨时踩了什么水坑,连鞋底都泡发了。我没说话,把袋子放在鞋柜下面。

宋洁径直往客厅走,边走边喊:“哥!我嫂子呢?还没吃早饭呢!”

宋磊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他看到妹妹一家,笑了笑:“咋这么早?”

乐乐吵着要来姑姑家玩。”宋洁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嫂子,粥煮上了没?给我们也盛一碗。

我回到厨房,掀开锅盖,白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盛了三碗,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宋洁一家三口没一个人动,乐乐抱着我的iPad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震天响。

魏哲彦靠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笑声一阵一阵的。

“吃饭了。”我说。

“等会儿。”宋洁头也不抬。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那三碗粥冒起的热气一点点变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转身进了厨房,拿出一个苹果,洗了洗,咬了一口,嘎嘣脆。

嚼着嚼着,就嚼不出什么滋味了。

宋磊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你别多想,他们就坐一会儿就走。”

我没看他,继续咬苹果。

“我妹夫最近生意不好,心情不好,你别跟他计较。”宋磊又补了一句。

我没说话。

宋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靠在灶台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客厅里传来乐乐的笑声,魏哲彦的大笑声,宋洁的说话声,电视的声音,手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叫。

我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对面的居民楼,楼下的晾衣架上挂满了衣服,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我看着那些衣服,想,要是日子能像这些衣服一样,晾干了就收起来,多好。

十一点,宋洁终于饿了。

“嫂子,中午吃啥?”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厨房门口,“要做点好吃的啊,我老公难得来一趟。”

我正切着菜,刀顿了一下。

“清蒸鲈鱼、红烧肉、炒个青菜,够了吧?”

“加点汤呗,乐乐爱喝排骨汤。”宋洁说完就转身走了,没等我回答。

我看了眼冰箱里的排骨,那是昨天下午买给宋磊补身体的。

他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最近总喊累,医生说他有点贫血,让多吃点红肉。

我本来打算晚上做来给他吃的。

我锁上冰箱门,从冷冻层拿出排骨,开始解冻。

饭做好的时候,魏哲彦已经被宋洁从沙发上拉起来,坐在餐桌边等着了。乐乐趴在桌上,用手指戳着盘子里的一块红烧肉,把它戳成了两半。

“乐乐,别用手!”我端着汤走出来。

“没事,让他吃。”宋洁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儿子碗里,“嫂子,排骨炖烂点,乐乐牙不好。”

我放下碗,说:“炖了一个多小时了。”

魏哲彦尝了一口红烧肉,皱皱眉:“嫂子,肉太肥了,腻。”

宋洁赶紧说:“那多吃鱼,鱼不腻。”

魏哲彦又夹了一块鱼,嚼了嚼,说:“这鱼蒸老了。

我看着他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嘴里的毛病却一点没少。

宋磊坐在对面,低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我看了看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白生生的,突然觉得没胃口。

吃完饭,宋洁一家三口又窝回沙发上。

乐乐玩iPad,魏哲彦刷手机,宋洁翻我的化妆台,拿了一瓶我的面霜,说“嫂子这个牌子的好用,我用用”,然后直接往脸上抹。

我没说话,收拾碗筷。

厨房里,水哗哗地流着。宋磊走进来,站在我旁边,拿起一块干布擦碗。

“你妹夫工资高,应该买得起。”我说,声音不大,被水声盖住了。

宋磊没听清,问:“啥?”

“没事。”

他擦了三个碗,把干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像个客人,来我家做客,坐一会儿就走。

02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个周六,宋洁一家都准时上门。有时她还会带朋友来,说是“串串门”。

有一次,她带了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进门就说:“嫂子,这是我闺蜜,来咱家坐坐。”那女人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我看着地上白花花的瓜子壳,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磊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一地的瓜子壳,也没吭声,自己拿起扫帚扫了。

我当时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眼泪直流。我侧头看了一眼客厅,宋磊弯着腰扫地,宋洁和她的闺蜜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聊着天,笑声一阵阵的。

我把火关了,靠在灶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油烟味呛进鼻子里,有点辣。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跟宋磊说:“你妹一周来一次,我觉得挺累的。”

宋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那是我亲妹妹,你别太计较。”

“我不是计较。”

那是啥?不就多添几双筷子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我转过身,也背对着他。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微微飘动。我看着窗户外头黑乎乎的天,心想,不是多双筷子的事。是我累了。是我觉得这个家不是我的。是她的。

之后的一个周末,宋洁来的时候,魏哲彦没来。

我问了句“妹夫呢”,宋洁说“出差去了”。

可我从她无意中露出的手机屏幕上,看到魏哲彦发来的消息:“今天去不了,改天。”宋洁打字回了一句:“跟她说你说出差了。”

我看见了,没声张。

后来有一天,我去超市买菜,碰到了宋洁的同事。那人跟我聊了几句,说起宋洁单位最近裁员的事。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问。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了很多事。

想起宋洁每次来蹭饭时说的话,想起魏哲彦的那些挑剔,想起婆婆每次打来的电话。那些画面像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放着,越放越觉得不对劲。

我记得有个周末,宋洁和宋磊在客厅里聊天,聊到她的房子。

宋洁说下个月的房贷要还了,说“哥你借我点钱”。

我当时在厨房,听得清清楚楚。

宋磊犹豫了一下,说“行,多少?”宋洁说“一万”。

宋磊说“我回头转给你”。

我放下手里的刀,站在厨房里,没出去。

一万块,不是小数目。

可宋磊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那会儿我才明白,我在这家里的位置,就是个做饭的、做家务的、伺候人的。家里发生的事,宋磊不跟我说,宋洁也不会想到要告诉我。

我就是一杆子,撑起这个家。谁都没拿我当自己人。

从那天起,我留了个心眼。

每次宋洁来,我都会观察她的表情、动作、说话的内容。

我发现她上车前会站在楼下发一会儿短信,每次都皱着眉。

我还发现她把以前常戴的戒指摘了,手腕上也有点空落落的。

有一回她来的时候,我没在家,她也没提前打电话。

我回来时开了门,看到她和宋磊坐在沙发上,聊着什么事。我进去的时候,她的表情有点怪,宋磊咳了一声,说“我妹说她周末不用上班了”。

我哦了一声,去放包。

余光里,我看到宋洁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亮着一个网页,是二手平台的交易页面。

我没点破,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后来宋磊陪我去体检,那段时间他累得不行,脸色发黄,总说腰酸背痛。我让他去查查,他说没事,我硬拉着他去了。

到了医院,医生翻了他的体检报告,说各项指标有点异常,让做进一步的检查。宋磊出来的时候,表情有点沉重,说了句“没事”,但手在发抖。

我没戳穿他,只说:“回去好好歇歇,别累着了。”

他点点头,不说话。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飞过的树影,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宋磊每天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坐就不想动,想起他晚上睡得越来越早,想起他吃饭越来越没胃口。

我以为是工作累的,可医生说,是要注意休息。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拉了拉宋磊的手。

他没反应。

我拉了第二下,他才回过神,看了看窗外,说:“到了啊。”

他没看我,径直走下车。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好像老了很多。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宋磊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我侧过头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皮肤比去年黄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我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慌张。

不是怕他生病,而是怕这日子照这么过下去,他垮了,我垮了,谁都不会心疼我们。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我想起宋洁来蹭饭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想起魏哲彦挑剔饭菜的语气,想起婆婆每次打电话时那种“你别太计较”的口吻。

一家子人,没有一个人问过,你们累不累?

你们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第二天早上,宋磊醒来时,我已经在厨房了。

锅里煮着粥,冒着白气。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漫无目的地搅着粥。

“昨晚没睡好?”宋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他站在厨房门口,眼睛还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

“睡了。”我说。

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勺子,自己也搅了两下:“粥稀了点,多煮会儿。”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勺子,转过身,背对着我:“我妹上午要来,说带点东西过来。

我嗯了一声。

又是周末了。

我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觉得这日子就像是这锅粥,火候正好,可总觉得缺了点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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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洁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生面孔,另一个是她之前带来的那个闺蜜。

乐乐跑进来,直奔冰箱。

魏哲彦最后进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往茶几上一放:“嫂子,给你带的。”

我看了看那箱牛奶,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我没说破,只是笑了笑:“谢谢啊。”

魏哲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宋洁和那两个女人在客厅里叽叽喳喳地聊天,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我的衣服。宋洁打开我卧室的衣柜,翻出一件连衣裙。

“嫂子,这裙子你穿了好几年了吧?该换了。”她拿着裙子在她闺蜜面前晃了晃,“你看,领口都松了。”

我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的手慢了下来。

“嫂子,我介绍你一个微商,衣服便宜,一百块一条,质量还行。”宋洁边说边把我的裙子放回衣柜,“你这身材,穿啥都行。”

我没回答,继续叠衣服。

宋洁走出来,又看了看茶几上的东西,拿起了我放在客厅的笔记本电脑,翻了几下:“嫂子,你这电脑多长时间没用了?屏保上有细灰。”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回衣柜,拉上柜门。

“你玩吧,我去做饭了。”

宋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嫂子,今天多做几个菜,我闺蜜难得来一趟。”

我站在厨房里,灶上的火点了好几次都没打着。我深呼吸了一下,重新打,火苗“呼”地蹿起来。

我切菜的时候,手有些重,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我一边切一边想,这个家,我到底算什么?是我婆婆的儿媳,是我丈夫的妻子,是我小姑子的嫂子。可没有人问过我,你累不累?你愿不愿意?

那些菜,都是我想做的吗?那些饭,都是我愿意做的吗?

我放下刀,靠在灶台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有些花了。

我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外面的声音还是闹哄哄的,电视开着,人声嘈杂,我觉得这些声音好像不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伸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继续切菜。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大人加一个孩子,围坐在餐桌旁。

魏哲彦喝了不少酒,话开始多起来,指着那盘红烧肉说:“嫂子,你这手艺真得学学我妈。”

宋洁夹了一口菜,咂了咂嘴:“还行吧。”

我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宋洁一家和她的闺蜜一哄而散。我能听到他们在阳台上聊天、笑。乐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发出咚咚的声音。

我收拾桌子,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水龙头开着,看着水流,脑海里嗡嗡的。

宋磊从书房走出来,站在我旁边,说:“没事的,一会儿他们就走了。”

我没吭声。

他说完也没多待,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火苗在心里忽明忽灭的。

晚上,宋洁一家走了,客厅里恢复了安静。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A4纸,一支笔,坐在餐桌前,写上:菜、水果、牛奶、零食。

我在每一栏后面都写上数字,那个数字是宋洁每次来的花费。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把这些钱记在宋磊的帐上。我只是想算算,这半年来,我们到底花了多少钱,来打理这位说不上熟也不算生的人。

我计算了一遍,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半年来,宋洁一家每周都来,每周至少花两三百块钱买菜、买肉、买零食,再加上水果和饮料。

算下来,半年就花了七千多块钱。

我看着纸上那一行一行的数字,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又过了一周,宋洁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人,只带了乐乐。

我一开门,乐乐就往里冲,鞋子也不脱,直接踩在地板上。

宋洁跟着进来,随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过来,看着我:“嫂子,你最近气色咋不太好?”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长辈关心晚辈。

有点累。”我如实说。

“嫂子你好好休息嘛,别老操心。”宋洁往沙发上一靠,“我哥这人你也知道,没啥脾气,你也不用太管他。”

我心里那个火苗,被这句话勾得瞬间大了。我看着她那张若无其事的脸,突然觉得这么多年,我活得太憋屈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

那天下午,宋洁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突然说了一句:“妹夫现在忙不忙?”

宋洁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啊,辞职了,准备自己创业。”

“创业?”我放下手里的抹布,“上次不是说公司经营挺好的吗?”

宋洁愣了一下,然后说:“嗨,现在行情不好,谁说得准。不过没事,他有路子。”

她的语气,不像原来那么硬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晚上宋磊下班回来,我坐在床上说:“哥,你妹夫现在到底咋回事?”

宋磊正在解领带,手一顿:“咋了?”

“我今天问她,她说她老公辞职了。”

宋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说是公司倒闭了,欠了点钱。”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心里那个石头,又重了几分。原来不是出差,原来不是辞职,是倒闭了,欠债了。可我给他妹妹一家做了半年的饭,他一句都没提过。

“他欠了多少?”我问。

“听说是二十多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04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宋洁那张脸。

她白天来蹭饭的样子,指指点点的样子,拿走我面霜的样子,一帧一帧地在眼前晃。

我想起她跟宋磊借钱的事,想起魏哲彦每次来的那些话,想起乐乐被惯得没规没矩。

我突然坐起来,打开手机上的记事本。

我写下了日期、宋洁来的时间、人数、菜品、零食、水果、饮料……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算了一下,半年来,宋洁一家一共来了二十四次,平均每次花费三百块,总共花了七千二百块。

不算不知道,一算心凉了半截。

这不是七千二百块钱的事,是这半年来,我的劳动、我的时间、我的精力,全部搭进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想我嫁进来这几年,在这家里到底算什么。

想宋磊对我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想这个家,到底是我在过日子,还是我给别人过日子。

手机又响了,是微信消息。

我打开一看,是闺蜜马芸熙发来的:“听说你小姑子老公破产了,是真的吗?”

我回了一个“嗯”。

马芸熙发来一堆消息:“我朋友在二手平台的群里,看到她卖东西。”

“她连结婚时的金镯子都卖了。”

“我听说她还问别人借过钱。”

我看着屏幕,心里有点平静,又有点酸。

原来她过得真的不好了。可她来我这里,还是要穿新裙子,拎着新包,摆出一副“我过得好”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

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从最初宋洁开始蹭饭,到现在住在我们家,变化一点点展开。

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段关系的根没长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一棵树,黄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叶子就飘起来,打着旋儿。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光滑的,没什么茧子。

但心上有。

没过几天,婆婆打电话来了。

“你们周末别老点外卖,多自己做点菜。”她在电话那头说,“也请你妹夫一家过来吃顿饭。亲戚嘛,走动走动。”

我的声音有点冷:“妈,您放心,我会做好我分内的事。”

她没再说,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分内的事?什么是分内的事?我做得多,就是分内;我不做,就是不管不顾。

后来我听说,宋洁回娘家跟婆婆抱怨,说她在我这里受了气。婆婆没说什么,但每次打电话来,话里话外都在提醒我,说我做得“不够好”。

那个周末,宋洁又来了。

她进门就说:“嫂子,你最近别老让我哥加班了,他身体本来就不好。”

我心里那股火,被她这句话给激出来了。

我拿着锅铲,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没回应她。

吃饭的时候,乐乐又不老实了,拿着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宋洁也不管,自己吃自己的。

我夹了一块肉给乐乐,说:“乐乐乖,别浪费粮食。”

乐乐没理我,把肉扔在桌上,然后踩了一下椅子上桌。

宋洁抬头看了一眼:“小孩子嘛。

这句话,我听她说过很多次了。

“小孩子也该懂点规矩。”我没看她,把肉放回盘子里。

宋洁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对,“嫂子,你这话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吃饭吧。”

吃完饭,魏哲彦照例放下碗就去客厅看手机。宋洁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我买的新毯子,“嫂子,这毯子不错,哪买的?”

“网上。”我说。

“回头给我发个链接。”她打了个哈欠,“我今天就在你家歇着了。”说完就歪头靠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居然真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是麻木。

我在洗碗,水声哗哗的。宋磊从阳台走进来,站在我身后:“你最近咋了?”他语气里有点犹豫,“我妹说今天你跟她说话有点冲。”

我停下洗碗的手,回头看他。

“冲?”

“她说你嫌乐乐没规矩。”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也累。

“你觉得呢?”我问。

他沉默了。

过一会儿,他说:“你也别太难为她,她最近也挺难。”

我知道。”我把碗放好,擦干手,“但我不欠她的。

宋磊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坐在床边,房间里静悄悄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账本上那些数字,心里倒数着什么。

我想起我还在走廊里看那张照片的事,想起宋洁朋友圈里那句文案,想起我在医院走廊掉眼泪的事,想起阳台上的雨天。

然后我想起不久前的那个早晨。

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宋磊从大楼里走出来。

他低着头,肩膀有点垮。

我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臂。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说“没事”。

我点了点头,也没再问。

回家路上,我一直沉默着。在公交车上,我看着他闭目养神,头微微靠着车窗。

我在那一刻突然想通了。

宋磊说我“别太难为她”,可谁又来别太难为我呢?

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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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是周六。

我起得很早,在厨房里熬粥。蒸汽从锅沿冒出来,在窗户上结成一层白雾。我看着窗户外头模糊的楼影,脑子里想的是昨晚的打算。

昨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早上宋磊醒得早,看我穿着便衣坐在厨房,问:“咋这么早?”

我说:“去趟菜市场,今天做点好的。”

他愣了一下:“周末不是要请客?”

“嗯。”我没多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我没去菜市场。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家上次点过的私房菜馆。菜单拉下来,蒸的、煮的、炒的、炸的,什么都有。我从上到下来回看了两遍,挑了几样。

扣肉、虾、鲍鱼、螃蟹、海参、鱼。

我一个个把名字写进购物车,看着上面显示的数字,顿了顿。三千八。

我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支付。

付款成功的一瞬间,我想,这事儿来了。

十点多,宋洁一家准时到了。她看到满桌的外卖盒子,有点奇怪:“嫂子,今天不做饭?”

“点外卖了。难得周末,你们多吃点。”我笑着说,把打包好的菜一排排摆好。

乐乐看到那些大菜,眼睛都直了,喊着“要吃大虾”,伸手就要抓。

先洗手。”我拿开那盆虾,“洗了手再吃。

宋洁的表情有点微妙,但马上恢复自然,拉着乐乐去卫生间洗手。

魏哲彦走到桌前,绕着桌子看了一圈,指着其中一盒鲍鱼笑:“嫂子今儿大方啊。”

“难得嘛。”我把盖子全打开,热气腾腾,“吃,别客气。”

一家三口在桌边坐下。乐乐左手拿着螃蟹腿,右手扒拉着虾,吃得满嘴流油。

魏哲彦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大口,夹了只龙虾,慢慢剥着。他剥了两下,抬头看我:“嫂子,你最近是不是发财了?”

“没发。”我夹了一根青菜,嚼了两下,“平常也这样,只是没请你们吃而已。”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

宋洁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外头阳光正好,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折出光。

大家埋头吃着,乐乐边吃边说:“好吃!妈妈,我还要那个!”

宋洁给他夹了块海参:“慢点吃。”

我坐在一旁,喝着茶,看着他们吃。

宋磊坐在我对面,看我一眼,又低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一下,没伸出去夹菜。

屋里只剩下咀嚼声、碗筷声、电视背景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衬得屋里更静。

“嫂子,你点的这个虾真不错。”魏哲彦又剥了一只虾,嚼了两下,忽然话锋一转,“比咱平常吃的确实好。”

“那是。”我放下茶杯,笑了,“七十多一斤呢。”

魏哲彦嘴里嚼着虾,停了停,“那成本确实不低。”

宋洁在旁边插了一句:“嫂子,你这月开销不少吧。”

“还行。”我用公筷给乐乐夹了一块鱼肉,“偶尔吃一顿,不碍事。”

乐乐吃得囫囵吞枣,嘴里塞满东西,腮帮子鼓鼓的。他把肉咽下去,喝水,擦了擦嘴,又把手伸向碗里的虾。

慢点。”宋洁拍了他一下。

乐乐咧嘴笑:“妈,好吃,比咱家饭好吃。”

魏哲彦表情一紧,咳了一声:“少说两句。”

乐乐没理他,继续埋头吃。

我笑了笑,拿起茶壶,给婆婆续了一杯茶,她坐那里半天没动筷。

婆婆接过茶,看了我一眼:“你今天点这么多菜,太破费了。”

“难得大家有时间聚聚。”我说,“乐乐也爱吃嘛。”

宋洁夹了一块红烧肉给婆婆:“妈,您多吃点。”

婆婆嚼了几口,放下筷子,说:“吃差不多了,我歇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沙发那边坐下,远远看着电视。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松。魏哲彦还在吃,吃完一只螃蟹,又拿了一只鲍鱼。他一边吃一边对宋洁说:“这鲍鱼,我妈做得出不来这个味儿。”

“嫂子做得好。”宋洁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我没说话,继续喝茶。

乐乐吃到第五只虾的时候,突然仰起头,小胖手抓着一只虾,脸上沾着酱汁,嘴巴油光光的。他看着宋洁,眼睛亮亮的,慢悠悠地冒出一句话。

“妈妈,我爸说今天这顿够咱们家吃一年了。”

桌上安静下来。

宋洁的筷子从手里掉下来,落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魏哲彦放下手里的螃蟹,眼睛瞪圆了,看着他儿子。

婆婆在沙发上动了动,没站起来,也没说话。

我手里的茶杯端在半空中,杯底还有点余温。

宋磊停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动,端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

06

静。

屋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我说:“妹夫,怎么了?被孩子说中了?”

魏哲彦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嫂子,孩子说话没把门……”

“没事。”我放下茶杯,笑了,“孩子嘴里才说实话。”

宋洁回过神,狠狠瞪了乐乐一眼:“瞎说啥呢!”她转向我,脸不是红是白,声音拔高了,“嫂子,你别听小孩子的话!”

“我当然听。”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我知道她听得很清楚,“童言无忌,没毛病。”

宋洁的胸脯起伏了几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哲彦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放,“嫂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孩子随口一句话,你至于吗?”他语气有点冲,酒劲上来了,脖子都红了。

“妹夫,至于不至于的,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了。”我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半年,你们每周都来。米、肉、虾、零食、饮料,一样没少。我还记着呢,每周花多少钱。”

你记这个?”魏哲彦瞪着我。

“记了。”我从茶几下面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声音稳稳地念:“4月3号,排骨炖冬瓜、炒青菜、红烧肉、清蒸鲈鱼,加零食水果,总共一百四十六。4月10号,土豆烧牛肉、油焖虾、西红柿蛋汤、加啤酒零食,总共一百九十一……”

桌上的人全都安静了。

我以为宋磊会拦我,他没动。

魏哲彦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边的酱汁还没擦干净。

“你到底想干什么?”宋洁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没想干什么。”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我就想让大家都知道,我花的钱,我一笔一笔都记得。不是心疼这点钱,是心疼这些钱花得不明不白。”

宋洁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红里透着白,“你!”

我看着她,说:“咋了,我说得不对?你们每次来,剩饭剩菜我打包好给乐乐。我新买的毛毯,你们说用就用了。那天我还看到你老公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在我刚晒的床单上。我说啥了?”

魏哲彦把手里的螃蟹腿“啪”地摔在地上,“你这不是记账,是翻旧账!”他声音高了起来,“我家的事,我自己清楚,不用你来念。”

“清楚就好。”我抬起眼皮,“那妹夫,你说说,今天这顿饭,到底值多少?”

魏哲彦的脸涨得更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整话。

乐乐被这阵势吓到了,缩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碗里黏糊糊的汤,眼圈红了,小声说:“妈妈,我要回家。”

宋洁喊了句:“你行。”一把抓起包,推了推魏哲彦,“走。”

魏哲彦嘴里嘟囔着,一脚踢开椅子,抱起乐乐,转身就往外走。宋洁跟在后面,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咚咚响,头也不回。

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迈着碎步走了出去。

门“”一声带上。

屋里恢复了安静。

桌上杯盘狼藉,虾壳、蟹壳、鱼刺,堆了一桌。空气里还飘着饭菜的味道,有点油腻。

我慢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的。

宋磊从小凳子上站起来,看了我好一会儿,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我坐在原处,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听着哗哗的水声,慢慢低下头,把茶杯放到桌上。

杯子底下,是一圈浅浅的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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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卧室的灯开着。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我的脸。屏幕上是宋洁发来的消息,一连串,一句接一句。

“程娅楠,你行。”

“我哥真是娶了个好媳妇,会算账。”

我今天要是再踏进你家门,我就不姓宋。

我看完,按掉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没过一分钟,手机又响了。是婆婆。

我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婆婆的声音就炸了:“娅楠,你今天怎么回事?啊?你知不知道小洁刚在车上哭了一路?

我闭了一下眼:“妈,我今天做的,没什么不对的。”

“你说你还记了账?你到底想干啥?”婆婆的声音又高又尖,“她就你一个嫂子,你跟她计较这些?!”

“那是半年来他们来吃饭花的钱,我记一下不行吗?”我说,“我没跟她要钱,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你那就是打她脸!”

我沉默了几秒:“妈,我是打她脸了。但我没做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紧接着传出婆婆的冷笑:“好好好,我管不了你。宋磊呢?让宋磊接电话。”

我把手机拿到客厅,递给正在擦桌子的宋磊。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犹豫了一下,接过手机。

“妈……”

婆婆的话他根本没接上,我隔着几步都能听见婆婆那边噼里啪啦的质问。

宋磊“嗯”了几声,没说太多,最后说了句“我回头给你打电话”,然后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我。

一时间我们谁也没说话。

我转身回到卧室,关上门。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没过多久,宋磊推开门走进来,站在床边。我侧躺着,没动。

他站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妹妹刚才发了好几条消息。她说以后都不会来了。

我翻了个身。

“那正好。”我说,语气很平静,“省得我每个周末都紧张。”

宋磊没说话,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夜深了。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声,渐渐远去了。

我闭上眼,想着白天那场抬杠。

按照我的性子,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但这次不一样。

有些事不闹到台面上,永远没人知道它的重量。

第二天早上,安静得反常。

没有门铃,没有宋洁的喊声,没有乐乐在客厅里嗒嗒嗒跑来跑去的动静。

我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做了两份三明治。宋磊出来时看了我一眼,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你昨天晚上睡得咋样?”他问。

“还行。”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站起身,“我去公司了。”

“好。”

他走到玄关,换鞋,拿钥匙。门开了一条缝,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门关上,屋里重归安静。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那杯牛奶,白色的,温温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亮斑。有细细的灰尘在光影里浮动。

我站起来,把杯子拿到厨房洗了,放进碗架里。

擦干手,我翻了翻手机。没有新消息。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8

一连两周,宋洁都没来。

婆婆的电话也少了。

日子忽然安静下来。

我每天还是照常做饭、收拾屋子、买菜。

宋磊下班回来,两个人坐在饭桌边吃饭,偶尔聊一聊单位的事,或者问问乐乐最近怎么样了。

话不多,气氛还算平和。

可我心里那块石头还没落地。

我总觉得,这安静只是暂时的。

果然,周三晚上,宋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说话,换了鞋就往卧室走。

咋了?”我跟在后面。

“没事。”他坐在床边,低着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是不是你妹又找你了?”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走进去,坐在他旁边:“她说什么了?”

宋磊沉默了一下,说:“她说妈这几天血压高,让咱们回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身体咋了?”

“也说不清。她就是想让咱们回去。”他顿了一下,“她说,要是你不想去,就别去了,我自己回去看看。”

他这话说得平稳,但我知道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有点不一样。

他以前从不会主动说“你去不去都行”,他总是会劝我去,说“大家一起吃顿饭就好了”。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我站起来:“妈身体不舒服,做儿女的该回去看看。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妹妹也一样。

那个周末,我和宋磊回到了婆婆家。

门是婆婆开的。

她看起来瘦了一些,脸色有点发黄,头发也白了几根。她看到我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来了啊。”

“妈,身体咋样?”宋磊换鞋进门。

“没事没事,就是血压。”婆婆往厨房走,“我炖了汤,一会儿喝。”

我换了拖鞋,跟在后面,看到她脚步有些慢,不像以前那么利落。

客厅里没人,看起来宋洁一家今天没来。

我松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宋磊和婆婆在聊单位上的事,聊表姐家孩子上大学的事。我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候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咳了一声。

我抬起头。

她看着碗里的饭,没看我,声音有点哑:“娅楠,那天的事,妈后来想了想,是我话说重了。”

我愣住了。

“我知道小洁那丫头做得不对,我这当妈的,也知道,可不好说她。”她抬起眼,“我心疼她,可没想过,你心里憋着一股劲。”

我手里的筷子停顿很久。

“妈,我不是冲着您。”

我知道。”她点点头,“我晓得你不是冲我,但那天小洁走了以后,我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想了很久。我知道你这些年也不容易。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而是看着碗里。

我低下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下去。

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该说的话都说了。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在水池边洗碗。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锅底要刮一下,煮过汤容易糊。

“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客厅。

我低着头刮锅底,水声哗哗的,隐约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有婆婆跟宋磊聊天的声音,低低的。

我心里像是开了一个小口子,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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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没有门铃响。没有宋洁的喊声。家里安安静静的。

我起来的时候,宋磊已经在客厅里打开电脑处理文件。

“今天没啥事儿?”他抬头看我。

“没有。”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冰箱边,小口小口地喝。

窗外的天气不错,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暖洋洋的。

我端着水杯走到阳台,楼下的树又黄了不少,叶子落了一地。扫地阿姨正在下面挥着扫帚,扬起一阵灰尘,在阳光里浮动。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洁发来的微信。

我点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嫂子,那天是我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下面还有一行:“妈跟我说了很多,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拿着手机,看着这行字,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

想了很久,我打了一行字:“没事。”

然后又打了一行:“以后周末有空了,也可以过来坐坐。”

发出去,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楼下那颗树叶落了一地的树,慢慢把水喝完。

10

秋天真的来了。

周末早上,我起床后,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秋天的味道。清爽,干净,不像夏天那么黏糊糊的。

我去菜市场买菜,挑了几根黄瓜、几根葱、一把青菜,又买了一条鲈鱼,打算中午清蒸。

回到家,洗鱼、切葱、放蒸锅,动作顺溜了不少。

宋磊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嗯……我知道了……再说吧。”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我妈打电话来,让小洁下周过来,一起吃个饭。”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还说了啥?”我继续处理鱼。

“没别的了。”他顿了一下,“她说你要是忙,就另挑时间。”

我抬起头看了看他,没说话。

宋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也没转头,说了一句:“那我去回了她。”

然后他走远了,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很稳。

我看着半开的窗子,外面的风吹进来,吹动了灶台上的菜谱,发出轻微的翻页声。

我低下头,继续把洗净的鱼放进盘子里,撒上一层姜丝,又在表面淋了些料酒。

我静静做完了手头的事,把火打开,油锅慢慢热起来,白烟升腾着。

从那天起,日子变得很慢。

周末不再有敲门声。冰箱里的菜够吃三天。客厅的地板上干干净净的。

有时我会想起乐乐那句“够咱们家吃一年了”,想起那天饭桌上的沉默。

我想起那天宋洁摔门离去的身影,想起婆婆后来打来的那通电话。

我没有太多情绪。那些纠缠了半年的东西,在某一刻就散了。

如今我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冒出的白烟,心里觉得踏实。

锅里的鱼翻了个面,油花滋滋响。我盖上锅盖,转身去盛饭。

桌上摆了两副碗筷,白瓷碗里盛着冒尖的米粒,热气氤氲上升。

宋磊从书房出来,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点。”

我尝了一口,是有点。

“下次少放半勺。”

他没再说话,又夹了几口米饭,就着鱼吃得认真。

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一面墙上,也落在桌沿。空气中飘着饭菜的味道,混着秋天干爽的风。

我低头扒着饭,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秋天。

那时我还没嫁过来,坐在这张桌子边,宋磊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我的碗里。

他母亲坐在旁边,笑着给我们添饭。

那时话多,一桌子人聊个不停。

现在桌上安安静静,只听得见筷子碰碗的声响。但这安静不冷清,反倒让人觉得踏实。

外头起风了,吹得窗外那棵梧桐树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贴着窗玻璃滑落到窗沿上。

再过些日子,叶子就该落光了。

我端着碗,看着窗外,轻轻出了口气。

这个秋天好像来得比往年都早,但我心里头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