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台上,公公徐满囤从我手里抢过话筒,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今天当着各位亲戚的面,我宣布一件家事。”台下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接着说:“慧心啊,你那套学区房,先过户给你小叔子明辉,他要结婚了。”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电流的嗡嗡声。

丈夫徐明轩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攥着裤缝,攥得发白。

我看着公公那张脸,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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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起来,那套房子是我爸的心血。

我于慧心,二十九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工作七年,攒了点钱,加上我爸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东拼西凑,才在城东买了那套学区房

六十五平米,不大,但位置好,旁边就是全市最好的实验小学。

买的时候我就想过,将来有了孩子,上学不用愁。

认识徐明轩是在朋友的聚会上。

他不太爱说话,但待人温和,笑起来有点憨。

我被他那种踏实劲儿吸引了。

谈了两年恋爱,觉得这人可靠,就结了婚。

婚房就是那套学区房。

结婚那天晚上,我和明轩躺在床上,他还拉着我的手说:“慧心,这辈子我会好好对你。”

谁能想到,婚后的甜,没维持几天。

新婚第三天的傍晚,我下班回家,掏钥匙开门,发现门锁换了。我愣住了,敲了半天门,里面传来婆婆徐素云的声音:“谁啊?”

“妈,是我。”

门开了,婆婆穿着一件碎花睡衣,脚踩拖鞋,笑呵呵地说:“慧心回来啦,我和你爸过来住几天,照顾照顾你们。”

我往屋里一看,客厅堆着三个大行李箱。

公公徐满囤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小叔子徐明辉趴在茶几上打游戏,头也不抬地喊了句:“嫂子好。”

“住几天?”我问。

“几天,几天。”婆婆拉着我的手,“你爸说你们年轻人工作忙,我们过来帮衬帮衬。”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套房子本来就不大,两室一厅,我和明轩住主卧,次卧空着,我本打算以后当书房。现在他们三个人一来,次卧根本住不下。

“妈,那明辉睡哪儿?”

“沙发,沙发上凑合几天。”公公头也不回。

我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心里就是不太舒服。我看了明轩一眼,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水果,表情有点尴尬。

“慧心,爸妈也是一片好意。”他说。

我没接话。

晚上洗了澡,我坐在床边,看着明轩收拾衣柜。他把我的几件大衣挪到一边,腾出半格位置。

“你爸妈...真的只住几天?”我问他。

明轩没抬头:“应该是吧。”

“那明辉呢?”

“他最近在找工作,找到了就搬出去。”

找工作?”我皱起眉头,“他不是上个月刚从上一个公司辞职吗?三个月换了三份工作了。

明轩叹了口气:“慧心,他是我弟弟,我也不好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客厅里传来小叔子打游戏的声音,键盘噼里啪啦响。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起床,准备上班。推开卧室门,看到客厅的景象,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小叔子徐明辉裹着被子睡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堆外卖盒子、零食袋、饮料瓶,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地上还有他扔的袜子、拖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汗味。

婆婆在厨房里煎鸡蛋,看到我出来,笑着说:“慧心醒了?来,吃早饭。”

“妈,这...”我看着客厅,“是不是该收拾一下?”

“哎呀,男孩子嘛,都这样。”婆婆摆摆手,“你爸说了,今天他去看看房子,给明辉租个单间。”

租房子?我心里一沉。他们不是说住几天就走吗?怎么变成要给小叔子租房子了?

我走进厨房,压低声音问:“妈,你们不是说住几天吗?

婆婆手里的锅铲顿了顿,随即又笑了起来:“我们是住几天就走,但是明辉不一样啊,他得在这边找工作。”

那他能住多久?

“哎呀,等他找到工作,稳定了,自然会搬走。”婆婆把煎好的鸡蛋端到我面前,“慧心,你是个好媳妇,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我没说话,低头吃着早饭,鸡蛋嚼在嘴里,没滋没味。

出门前,公公徐满囤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老头衫,头发乱糟糟的。他喊住我:“慧心,晚上早点回来,咱们一家人吃个饭。”

“知道了,爸。”我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电梯里,我靠着墙,盯着跳动的数字,脑子乱糟糟的。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晚我明明锁了门,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掏出手机,给明轩发了条微信:“你爸妈有我们家钥匙?

明轩过了很久才回:“昨天妈问我拿的,说要去买菜忘了带钥匙,我就给她配了一把。”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到了公司,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旁边的小刘探过头来:“慧心姐,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昨晚没睡好。”

“哦。”小刘递给我一杯咖啡,“姐,听说你家是学区房?那等孩子出生了,可省心了。”

“还早着呢。”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我皱起了眉头。

小刘笑了笑,又低头干活去了。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房子是我买的,日子是我过的,怎么现在感觉,家不像家了?

下班前,我爸打来电话。

“慧心,最近咋样?明轩对你好不好?”

“好着呢,爸,你放心吧。”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我下个月去你们那边看看,顺便把户口本带过来,你们赶紧要个孩子。”

“好,好。”我应着,眼眶突然有点酸。

挂了电话,我站在公司楼下,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妈妈牵着孩子的手,孩子背着书包,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突然想起了我爸。

他卖掉老家的房子,一个人在镇上租房住,退休金不多,省吃俭用。就是为了让我在这座城市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走进夜色里。

家还得回。

02

一个星期过去了。

公公婆婆一点没提搬走的事,小叔子也稳如泰山地睡在客厅沙发上。

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他还在呼呼大睡,茶几上的外卖盒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我提醒了两次,婆婆笑着说:“好好好,我来收。”结果转头又忘。

第三天,我下班回来,客厅比前两天还乱。

明轩看出我不高兴,主动跟我说:“慧心,你别生气,我找明辉聊聊。”

“你聊什么?”我把外套挂好,“我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让他把客厅收拾收拾。”

“我知道我知道。”明轩拉了拉我的手,“他从小被惯坏了,我慢慢跟他说。”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在公司越来越不爱回家。

下班后经常一个人留在办公室加班,或者去附近的商场逛一圈。

同事都说我最近工作太拼,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是真的不想回那个家。

回到家,沙发上躺着个人,茶几上摆着外卖盒,空气里飘着烟味。

公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我想进房间休息,得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有时候婆婆会拉着我聊天,聊她儿子小时候,聊他们老家的事情,每个话题都会拐到“你弟弟不容易,你多担待”上。

我不傻,我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

大概是第二周的星期三,小叔子徐明辉破天荒没在打游戏。

他穿了一件看起来新买的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坐在沙发上用手机聊天,笑得合不拢嘴。

“嫂子,你回来啦?”他难得主动跟我打招呼。

“嗯,今天心情不错?”

“嘿嘿。”他晃了晃手机,“我谈了个女朋友。”

“可以啊。”我随口应了一句。

婆婆从厨房里端着菜出来,喜滋滋地说:“慧心你不知道,那姑娘可好了,在银行上班,长得也漂亮,还对明辉特别好。”

“那挺好的。”我说。

“就是……”婆婆顿了顿,“她家有点要求。”

我愣了一下:“什么要求?”

婆婆看了公公一眼,公公清了清嗓子,放下遥控器:“人家姑娘家说,结婚得有套房子。最好是学区房。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接话。

“慧心啊,”公公继续说,“你看你现在这套房子,将来不就是给孩子上学用的吗?明辉结婚也得有套房子,不然人家姑娘怎么肯嫁?”

“爸,那是我的房子。”我说。

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我知道是你的,我又没说别的。我就是说,你弟弟现在困难,你们做大哥大嫂的,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

爸,我……

“好了好了,先吃饭。”婆婆打圆场,“这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明轩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没说。

晚上回房间,我关上门,压着声音问他:“你爸今天那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明轩装傻。

“让我把房子给明辉结婚,这叫什么话?”

明轩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慧心,我爸就是说说,你别当真。”

“说说?”我盯着他,“你爸那口气,像是说说而已吗?”

明轩不说话。

“徐明轩,”我走到他面前,“你给我说清楚,你要是也这么想的,咱们趁早把话说开。”

“我没这么想。”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慧心,我发誓我没这么想。但是……那是我爸,是我弟弟,我能怎么办?”

“你能怎么办?”我心里一阵发凉,“你不能拦着他们?”

明轩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站在房间里,看着这个男人,突然觉得他好像一块木头。我说什么他都点头,可真要他拿出态度,他就缩回壳里去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里传来小叔子的笑声,他在跟女朋友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到:“放心,房子的事我家包了,我嫂子那套学区房,以后就是咱们的……”

我一个翻身坐起来,浑身发抖。

明轩也被吵醒了:“怎么了?”

“你听到了吗?”我指着门。

“听到了。”他低声说。

“徐明轩,你弟弟说那房子是他的。”

他只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我声音都变了调,“他说的那么理所当然,像是早就商量好了!”

明轩坐起来,揉了揉脸:“慧心,你别激动,我明天跟他说说。”

“你说?你说什么?”

“我会让他闭嘴的。”

我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我擦了擦眼角,从床上下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里面的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明轩问。

我把文件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婚前财产公证。”他慢慢念出那几个字,“你……什么时候做的?”

“买房的时候。”我说,“我当时就觉得,这房子是我和我爸的。我不想把它变成别人的。”

明轩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很久。

“慧心,你是不是一直防着我?”

“不是防你,”我说,“我是防那些想把它算计走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几天,家里气氛变得很奇怪。

小叔子不再当着我的面提房子的事,但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种我不太舒服的东西。

公婆倒是一如既往地热情,但那种热情让我觉得背后藏着别的意思。

周末,小姑子徐明燕回来了。

她是明轩的妹妹,已经嫁人了,婆家条件不错,平时不怎么回家。进门后,她拎着一箱牛奶,笑着喊:“嫂子,我回来了。”

“燕燕来了。”婆婆笑着迎过去。

一家人坐在客厅吃饭,气氛还算融洽。饭后,婆婆拉着明燕说话,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明燕跟了进来,关上门:“嫂子,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

“没事。”她拿起一块抹布,站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嫂子,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明燕朝门外看了一眼:“我妈跟我打电话说,爸想让你把房子过户给明辉?”

我手里的盘子顿了顿:“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能不知道?”明燕苦笑,“我从小就知道,他们眼里只有明辉。”

我没说话。

嫂子,”她凑近了一点,“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

“我妈在亲戚群里说你坏话。”她说,“说你结婚后不孝顺,说你挑拨离间,还说你家懂法律,故意做婚前公证防着明轩。”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说的?”

“断断续续说了好一阵了。”明燕说,“我一直想告诉你,又怕你生气。”

我站在水槽前,看着水流冲刷着盘子上的油污,那层油怎么也冲不掉。

燕燕,谢谢你告诉我。”

“嫂子,你小心点。”明燕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爸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天晚上,明燕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拿着手机翻看亲戚群。

我从来不看那个群,因为消息太多,都是些家长里短。

现在翻回去,看到半个月前的聊天记录,心里像被刀割。

徐素云:“我们家那个儿媳妇,唉,心机深得很。

徐素云:“房子是她婚前买的,写了婚前公证,我们明轩一分钱都沾不上。”

徐素云:“天天板着个脸,好像谁欠她似的。”

徐素云:“我儿子跟了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一段一段,全是这些话。

我盯着屏幕,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明轩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赶紧把手机藏起来。

“怎么了?”他看到我眼睛红了,走过来问。

“没事,眼睛有点不舒服。”

他沉默了一下,说:“慧心,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说了又能怎样?他会站在我这边吗?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窄的房间里,四面墙都在向我靠拢。我拼命想出去,却找不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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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跟明轩提亲戚群的事。

有些事,说出来也没有用,反而让自己更难受。

可日子还得过。第二天早上,我一如既往起床洗漱,准备上班。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我看到公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红皮本子。

我的房产证。

“爸!”我声音都变了。

公公抬起头,像是被抓了现行一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慧心,你醒了?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呢。”

他晃了晃手里的房产证,那是我放在衣柜最底层抽屉里的,压在一堆旧衣服下面。

“您怎么拿到的?”

“抽屉没锁嘛,我就看了看。”他笑呵呵地说,“慧心,这房子真不错,地段好,户型也方正,将来孩子上学方便。”

我从他手里一把夺过房产证,手指在发抖。

“爸,这是我的私人物品,您不该随便翻。”

公公的脸色变了:“什么叫你的?你嫁到我们家,一家人还分什么彼此?”

一家人归一家人,有些东西有它的主人。”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是我和我爸买的,房产证上写得清清楚楚是我的名字。

“那是你和你爸买的没错,可你现在是我们徐家的人。”公公站起来,声音大了,“你弟弟马上要结婚,人家姑娘家里就看上这套房子了,你就不能发扬发扬风格,先把房子过户给他?”

“过户给他?”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这是我买的房子,凭什么过户给他?”

“就凭他是你小叔子!”公公一拍桌子,“你嫁到我们家,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

客厅里的动静把婆婆和明辉都吵醒了。

婆婆从厨房里跑出来,小叔子从沙发上坐起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不满:“哥,嫂子,大早上吵什么呢?”

明辉,没你的事。”公公冲他摆摆手,然后转头看我,“慧心,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还想在这个家过下去,就把房子过户给你弟弟。

“爸!”明轩从房间冲出来,脸色发白,“您这是干什么?”

“你少插嘴!”公公瞪了他一眼,“你这个没出息的,连个家都管不了!”

明轩被他爸骂得低着头,手指攥得紧紧的。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凉意。这哪里是一家人?这分明是在逼我就范。

“爸,”我说,“这事我不能答应。”

“你!”公公抬起手,眼看就要指到我鼻子上。

“老徐!”婆婆赶紧拉住他,“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粗。”

公公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进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房产证,整个人都在发抖。

“慧心……”明轩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别碰我。”

他愣住了。

我走进卧室,把房产证重新锁进抽屉里,然后在手机里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爸。

“慧心啊,怎么了大早上的?”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你这孩子,想我了?”我爸在电话那头笑,“我跟你说个好消息,我下周三就去你们那儿,带点家乡特产,给你们改善改善伙食。”

“嗯,好。”

“慧心,”我爸的声音突然收了一下,“你声音不太对,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爸,就是想你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区里的花坛,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粉红色的,特别好看。可我怎么看都觉得它们像是在嘲笑我。

那几天,我尽量让自己变得很忙。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回到家也不怎么说话,洗漱完就进房间,把门反锁。

明轩想跟我说话,我每次都敷衍他:“困了,明天说吧。”

他站在门外,轻轻敲门:“慧心,你开门。”

“明天吧。”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脚步声慢慢走远。

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公公怎么会知道房产证放在哪里?

我猛地坐起来。

衣柜底层抽屉,是我放贵重物品的地方。他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放的是什么?除非有人告诉他。

明轩。

这两个字浮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凉了。

我拿过手机,想给明轩打电话,又放下了。电话里能说什么?质问?吵一架?然后呢?

第二天,我借着周末,约了明燕见面。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环境安静。明燕比我先到,看到她哥一脸凝重地坐在角落里。

“嫂子,什么事?”她开门见山。

我把房产证的事说了。

明燕的脸色变了:“我爸翻你抽屉了?”

“嗯,还当着我的面让我过户。”

“他疯了?”明燕压低声音,“嫂子,这事你别让步,一步都不能让。”

“我知道。”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是燕燕,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爸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明燕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总觉得,”我放下杯子,“他不是单纯为了明辉结婚才要我过户的。”

明燕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你等等。”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这是我昨天从我妈手机上看到的。”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借款合同甲方:徐满囤乙方:王某某”

借款金额写着五十万。

我的手一抖,杯子差点掉桌上。

“这……”我抬头看明燕。

“我也不敢确定是什么。”明燕说,“但我觉得,跟我爸最近着急要钱有关系。”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沉到了底。

五十万,高利贷。

原来如此。

那晚回家,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公公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婆婆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

小叔子依旧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的外卖盒子越来越多。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的瞬间,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我到底嫁进了什么样的家庭?

04

我决定去查清楚那笔高利贷的事。

跟明燕商量了一晚上,她答应帮我。

她翻出婆婆手机里那个“王某某”的微信,把对方头像、微信号、位置发给了一个在信贷公司工作的朋友。

那朋友看了之后,回了一句话:“这是城东那个做高利贷的王胖子,圈里人都认识。”

“知道他在哪里能找到吗?”

“知道,城东老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有个棋牌室,他常年在那边。”

我拿到地址之后,请了一天假,上午九点半,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戴了顶帽子,一个人去了那个棋牌室。

城东老菜市场那条巷子又窄又破,地上铺着黑乎乎的水泥,两边开着麻将馆、棋牌室。一进去就能闻到一股子烟味、汗味、茶叶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我走到最里面那家棋牌室,推开门。

里面乌烟瘴气。

三张大桌子,每桌坐三四个人,都在打牌。

有一个胖子坐在角落,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正翘着二郎腿跟人说话。

他身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那种“办事”的。

我走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你好,请问是王哥吗?

胖子抬头看我,眯起眼睛打量了一圈:“你谁啊?找我有事?”

“我是徐满囤的亲戚。”

胖子的脸立刻变了。他那双眼睛像刀一样,看了我几遍,然后笑了一声:“徐满囤的亲戚?他还有脸让亲戚来?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胖子往后一靠,“他欠我五十万,三个月都没还利息了。我就差上门收房了,你倒好,先来了。”

我心脏跳得砰砰的:“王哥,你搞错了,他欠你的是他个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那你来干嘛?”

“我就是想问问,”我压低声音,“他那钱,是用来干什么的?”

胖子听后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地说:“赌博。”

“赌博?”

“对。”胖子把手里的烟头摁灭,“他在我这儿赌了三个月,输了五十万。我借他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利息三天一结。他头两个月还按时给利息,然后就不还了,人也躲起来了。我要是再找不到他,就只能按合同走,收他房子了。”

从棋牌室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巷子里,手心全是汗。

五十万,赌博。

原来公公根本不是因为小叔子结婚才要我房子的。他是赌输了,被高利贷追债,走投无路,才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可他凭什么让我兜底?

我站在巷子里,掏出手机,拨了明轩的电话。

“喂,慧心,上班呢,怎么了?”

“明轩,你爸欠了五十万高利贷,你知道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钟。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你知道?”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徐明轩,你爸欠了五十万高利贷,你一直瞒着我?”

“慧心,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爸怎么算计我的房子?”

不是的慧心,我爸他……

“他什么?他赌博?他借高利贷?他找我要房子还债?你到底还想骗我多久?”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握不住手机。

蹲在巷子里,我哭不出来,只是觉得浑身发凉。初秋天,太阳还晒着,可我就是觉得冷,冷得骨头疼。

那天我请了一整天的假,一个人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在咿咿呀呀地叫。

有对情侣手牵手走过,女生在笑,男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有个老人拎着菜篮子,跟在老伴身后,一边走一边嘀咕什么。

我的世界,好像跟他们都不一样。

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明轩已经在房间里了。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

“慧心,”他站起来,“我们能谈谈吗?”

“谈什么?”

“谈我爸的事。”

我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笑得特别开心,穿着白婚纱,眼里全是光。

“你爸欠了高利贷,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明轩低下头,声音很小:“我爸说了,只要把房子过户给明辉,他就有办法周转。”

“周转?怎么周转?拿我的房子去还他的赌债?”

“慧心,我会还你的,我以后一定……”

以后?”我抬起头,“你拿什么还?你月薪八千,你爸欠五十万,利息三天一结,你拿什么还?

明轩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你早就知道了,对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点了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大概……两个星期前。”

“两个星期?”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你瞒了我两个星期?”

慧心,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不知怎么跟你说。

“不知怎么说?”我站起来,“你让你爸翻我的房产证,让我把房子过户给明辉,你任由你妈在亲戚群里说我坏话,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怎么说?”

明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结婚的时候,我觉得他是最可靠的人。现在,我觉得他像个陌生人。

“明轩,”我说,“咱俩好好想想吧。”

“想什么?”

“想这段婚姻,还有没有继续的必要。”

说完,我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小叔子还在打游戏。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屏幕上闪着“胜利”两个字。

公公和婆婆坐在沙发上,看到我出来,都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换了鞋。

“慧心,”婆婆叫住我,“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

“你……”

我没等她说完,拉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外面下了小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脸上。我没打伞,一个人在街上走着。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短了,又长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看到一家夜宵摊还开着,老板正在收拾东西。

“妹子,还吃吗?”老板问。

“不吃了,谢谢。”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十字路口,红绿灯在跳,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我爸发来一条微信:“慧心,后天星期三,我到你们那边,中午让明轩请我吃饭。”

我盯着屏幕,眼眶红了。

我想回他一句“好”,可字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最后只回了一个笑脸。

我不能让我爸担心。

可我真的,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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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星期三下午,我爸到了。

我在火车站接他。他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老家特产:腊肉、酸菜、干辣椒、还有一小袋子他亲手晒的红枣。

爸,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给你改善生活啊。”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工作辛苦,要吃好点。”

我接过大袋子,笑了笑:“走吧,车在那边。”

上了车,我爸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这边还挺繁华的,比老家热闹多了。”

嗯。

“明轩呢?今天上班?”

“嗯,上班。”

其实我昨天就跟明轩说了,我星期三要去接我爸,让他今天早点回家,一起吃个饭。他答应了,但我心里没底。

回到家,公婆不在。小叔子的沙发床收起来了,客厅勉强能看。我爸进去后,扫了一眼房子,点了点头:“还收拾得挺干净的。”

实际上,是我今天早上花了一个小时才收拾出来的。

“爸,你先坐,我去做饭。”

“我帮你。”

厨房里,我爸切菜,我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他一边切一边跟我说话。

“慧心,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吗?”

“挺好,刚升了主管,加了薪。”

“那就好。”他笑了笑,“明轩呢?他对你好吗?”

我炒菜的手停了一下:“挺好的。”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慧心,”他放下菜刀,“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

“你别瞒我,”他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我闺女我还不了解?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敢说。”

我咬了咬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话还没说完,钥匙响了。明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盒茶叶。

“爸,您到了?”他朝我爸打招呼,“路上辛苦吧?这是我给您买的龙井。”

我爸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接过茶叶:“有心了,有心了。”

明轩看了我一眼,目光有点躲闪。

“我去厨房看看,菜好了没?”他说完就溜进了厨房。

我爸跟了进去,两人在厨房里忙活。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百味杂陈。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我爸聊老家的事,明轩跟着笑,我也跟着笑。可我笑得很假,嘴角的肌肉是僵的。

饭后,明轩去洗碗。我爸坐在客厅里,拿着一块红枣嚼着。

慧心,”他压低声音,“你跟爸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爸,没事。”

“你别骗我。”我爸放下红枣,“你们看对方的眼神,不对劲。夫妻之间,眼神藏不住。”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不是他家里……有什么问题?”

我咬着嘴唇,眼泪又要掉下来。

“慧心,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明轩的房门开了。徐明轩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慧心,”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在发抖,“这是我前几天找人做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房屋转让协议》。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爸……他前几天来公司找我,说再不还钱,就有人上门收房子了。”明轩低着头,“他说,只要你先签个协议,把房子转给明辉,他就能把高利贷还上。等他还上钱,再想办法把房子转回来。”

我盯着那份协议,纸张在我手里慢慢被捏皱了。

“明轩,你让你老婆签这种协议?”我爸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沉。

“爸,我知道这事不对,但我没办法。”

“没办法?”我爸声音高了,“你爸欠了高利贷,凭什么让我闺女拿房子去填?”

“我会还的,我……”

“你拿什么还?你工资多少?”

两人在那争执,客厅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俩,突然觉得这一切很荒谬。

我站起来:“都别吵了。”

两人同时看向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之前拍的那张借条照片,屏幕转向我爸。

爸,你看看这个。

我爸接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这是……”

“高利贷,我爸欠的。”

厨房的门突然开了。

老徐头站在门口,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慧心,你看到了也好。我本来是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的。这张借条,你拍过了吧?但我也有东西给你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房屋买卖中介合同。”

“这是什么?”我问。

“明轩的爸已经把老宅卖了。”他的声音像刀一样,“那套老宅,当年是明轩他爷爷留下的遗产,按道理应该他们兄弟两个一人一半。现在老徐头把整栋房子都卖给了我,还签了合同,收了定金。只要你能把学区房过户给明辉,我就把合同作废,老宅还是你的。”

我整个人都傻住了。

“你……你早就算计好了?”

“算计?”他把合同拍在桌子上,“我是为你们家好。你得把房子给明辉,你爸就不能拿房子来逼你们离婚。”

我看着那份合同,再看看那张借条,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根本就不是高利贷。

这是老徐头设的一个局。

他故意欠下高利贷,故意让我们查到借条和合同,故意把所有的矛盾都引到他身上。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房。

妈,您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她淡淡地说,“我只知道,如果你们再这么闹下去,家就要散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慧心,”明轩走过来,“你签了吧。只要你签了,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让我爸来闹。”

“你保证?”我抬头看他,“你拿什么保证?”

他被我呛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明燕。

“嫂子,快,跟我走。”她拉着我的手。

怎么了?

“我刚听我朋友说,王胖子带人去我家了。”

心猛地一沉。

我回头看了看老徐头,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06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

我跟明轩商量了很久,决定把原本因疫情推迟的婚礼补办。

我爸妈的意思是,既然已经领了证,就该热热闹闹办一场。

老徐头更是热情,主动提出要帮忙张罗,还说要请老家的亲戚全都过来。

“办婚礼可以,但是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那天晚上,我跟明轩在房间里坐着,“婚礼上,不准有人提房子的事。”

“你放心,我跟我爸说了。”明轩点头。

但我不放心。

自从上次我爸来过后,老徐头表面上消停了,不再提房子的事。

只是偶尔在饭桌上,他会叹口气,看着我说:“明辉也老大不小了……”然后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知道,他不是算了,是在等机会。

我提前打了个电话给明燕:“燕燕,婚礼那天,你帮我盯着你爸。”

“嫂子你放心,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

婚礼那天,天气特别好。

我穿了一身白色的婚纱,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婚纱是租的,但很合身,衬得人特别精神。

化妆师给我打理头发,我盯着镜子发呆。

手机响了,是我爸发的消息:“闺女,婚礼上别紧张,爸在台下看着你。”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好。”

心里却像打鼓一样。

整个礼堂布置得很喜庆,红色的纱幔、鲜花拱门、气球。老家的亲戚来了二十多桌,热闹得很。大家都在寒暄,聊天,等着看新郎新娘。

主持人站在台上,开始走流程:“接下来,有请我们的新郎新娘入场!”

音乐响起。

明轩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站在台上,看着我一步步走上红毯。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激动,有愧疚,还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在廊台的尽头,他伸出了手。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

“新郎,这一刻,你有什么话想对新娘说的吗?”

明轩接过话筒,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慧心,谢谢你原谅我。”

我勉强笑了一下,没说话。

这时,我看到坐在台下的老徐头,正跟旁边的亲戚说着什么。他脸上挂着那种我非常熟悉的笑,慈眉善目,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心里一紧。

证婚人讲完话,主持人正准备宣布开席,台下的老徐头突然站了起来。

“等一下,我有一句话想说。”

他快步走上台,从我丈夫手里拿过话筒。他的动作太突然,明轩根本来不及反应。

台下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老徐头清了清嗓子,笑呵呵地说:“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特别高兴。我这个人,最重家庭。”

台下有亲戚在鼓掌。

“所以,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想当着一百多号亲戚的面,宣布一件家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明轩猛地看向我,他的表情写满了慌张。

“我两个儿子,老大结婚了,老二也谈朋友了。”老徐头声音很大,“老二的女朋友特别优秀,在银行上班。人家家里什么都不要,就要一套学区房,给孙子以后上学用。老二现在困难,做他大哥大嫂的,总得帮一把。”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所以我今天想让大家做个见证,”老徐头提高音量,“我们家老大媳妇,于慧心,有一套城东的学区房。我想请她,把房子过户给老二,让老二顺利结婚。”

整个礼堂安静了。

没有一个人说话。

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我。

我站在那里,婚纱的白纱拖在地上,像一场巨大的嘲弄。

“慧心,”老徐头笑着看向我,“你是好媳妇,一定不会拒绝吧?”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凉水。

原来他一直等的,就是这个。

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无从拒绝。

我抬头看了明轩。

他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话筒,一动不动。

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这辈子都不会保护我了。

他永远会选择沉默,永远会选择逃避。

在他心里,我的安全和感受,永远排在他父亲和弟弟之后。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把话筒给我吧。”我对老徐头说。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接过话筒。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筒递给了我。

我接过话筒。

看着台下那些好奇、期待、同情、嘲笑的目光。

“爸,您说的这个事啊,”我的声音很平静,“我正想跟大伙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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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茶杯碰桌面的声音。

我站在聚光灯下,穿着白色婚纱,手里握着话筒。

“爸,您说让我把房子过户给明辉。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我转向小叔子徐明辉,他的脸一下白了。

“明辉,你在你爸那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明辉的脸色很难看。

“你爸欠了五十万高利贷,你知道吗?”

台下一阵惊呼。

“他让你配合他演戏,说要你结婚,要学区房,实际上是想拿我的房子去填高利贷的窟窿,你知道吗?”

“胡说八道!”老徐头激动起来,伸手想抢话筒。

我往后退了一步,继续说:“我拍下了借条的照片、你们签的买卖合同、还有你偷偷拿着我房产证威胁我签协议的视频。全都在我手机里存着。”

“你……”老徐头瞪大眼睛。

“还有,”我转向台下,看向公婆坐的那一桌,“您想用老宅的合同威胁我,签协议,让明轩的爸回来。可您没想到吧?那个房子的合同我已经看了,上面写明了,只要我不同意,合同作废。而且,这事我之前就跟我爸商量过。明轩的爷爷遗产,按理得兄弟分,凭什么您一个人作主?”

全场更乱了。

婆婆的丈夫,老徐头的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成了惨白。

“至于您,”我看着明轩,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你连自己的老婆都保护不了,连一句拒绝的话都不敢说。你就看着你爸在婚礼上算计我?”

台上,他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慧心,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用。”我说。

我转向台下的亲戚们:“叔叔伯伯、阿姨婶婶,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但我想说,我于慧心嫁进徐家以来,我一个人挣钱养家,照顾公婆,从不跟弟弟计较。我没拿过徐家一分钱,房子是我和自己爸的心血。我答应做他们家媳妇,是觉得这个家有希望。但今天,我看清了。”

我放下话筒。

“这婚我结不了。”

全场再一次安静了。

我走下台,脱下白色的婚纱,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和平底鞋。现场的摄像师都愣住了,镜头跟着我移动。

“慧心!”明轩追下来,“慧心你不要走!”

我转身看他。

“徐明轩,你的沉默就是答案。你选了你爸,选了你弟弟,从来没选过我。我给你留了最后一点体面。离婚协议,我明天找人拟好,送给你。你自己签字吧。”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老徐头站在台上,嘴角在抽搐。

老徐头,从一开始就设局算计我的人,脸色像死了一样灰白。

明辉,坐在座位上,脸上写满了惊恐,他彻底蒙了。

我拎起放在角落的手提包,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一阵阵的骚动。

妈!妈您怎么了?

“老徐!老徐你没事吧?”

有人喊,有人闹,但我没有回头。

我推开礼堂的大门,外面阳光刺眼。

我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眶有点酸,但我咬着嘴唇忍住了。

不能哭。

不能在这里哭。

我上了等在门口的出租车,坐在后座上,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

“姑娘,去哪儿啊?”

“城东,翠园小区。”

“好嘞。”

车子缓缓开动了。

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的灯红酒绿飞速后退。

手机震了。

是我爸发的消息:“闺女,回家吧,爸给你做了红烧鱼。”

我终于没忍住,眼泪哗哗地掉下来。

08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我没请律师,自己去法院递交了起诉。理由写得很简单:夫妻感情破裂。

明轩没有反对。

他签了字。

前后不到半个月,我和他就从一个户口本上分成了两个。

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我。

“慧心,”他的声音沙哑,“你真的就不考虑一下?”

不考虑了。”我说。

“我……我会改的。”

“你知道你哪里错了吗?”我看着他。

他愣了愣:“我不该让我爸算计你。”

“不对。”我摇头,“你错在,你在你爸和你弟弟面前,从来没有做过你自己。你永远不会站在我这边。”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拿着离婚证,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他喊:“慧心,我……”

我没有停。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把离婚证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房子还是那套房子,六十五平米,不大,但安静。公婆搬走了,小叔子也走了。客厅里的茶几上,再也没有外卖盒子和烟灰。

我给明燕打了个电话:“燕燕,东西我都搬回来了。

“嫂子,你没事吧?”

“没事。”

“我爸那边……我妈哭了好几天,闹得挺厉害的。”

“随他们吧。”

“嫂子,对不起,我替我们家跟你道歉。”

不关你的事。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茶几上的离婚证。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其实我一直以为,我和明轩能走到最后。

我以为,只要我忍一忍,熬一熬,一切都会变好。

但有些事,忍不了。有些底线,退不得。

那几天我请了假,把自己关在家里,哪也不去。

手机里全是消息。有同事的,有朋友的,还有一些亲戚的。大部分是安慰,小部分是劝和。

慧心,年纪不小了,别太冲动。

“夫妻之间忍一忍就过去了。”

你公婆虽然不对,但也不至于离婚啊。

我一条也没回。

有些事,只有你自己经历过,才知道有多痛。

第四天,我爸来了。

他拎着一只鸡和一块五花肉,站在门口,笑着说:“闺女,爸来给你改善伙食了。”

我看到他那张脸,一下子没忍住,红着眼眶扑进他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他拍着我的背,“爸在呢,爸在呢。”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菜。鸡炖了汤,五花肉做了红烧。满屋子都是香味。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心里慢慢暖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块肉:“多吃点,你都瘦了。”

“爸,你不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把婚离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慧心,爸只希望你过得好。”

“如果跟着那个人,你过得不开心,那就没必要勉强。”

我看着我爸,眼泪又下来了。

“爸是没本事,只能给你买一套房子。但爸能给你一个家。不管你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抹了一把眼泪,使劲点了点头。

那晚,我爸住在次卧。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打开衣柜,看到里面还挂着明轩换季的衣服。

这些……

“我明天扔了。”我说。

“扔了好,扔了好。”他点点头,“慧心,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换个环境。”

“去哪儿?”

“还没想好,但我想换个地方住。这房子……太多回忆了。”

那就换。

第二天,我联系了中介,准备把房子挂出去卖。

房子卖了,换点钱,找个新地方重新开始。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可老天爷,似乎还没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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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房子挂出去的第三天,中介小刘打电话来,说有人来看房。

我约了个周六下午。那天天气很热,我一个人在房子里等。

来了一对中年夫妻。女的挺温柔,男的说话有点冲。看了一圈,觉得房子位置不错,价格太高。

“再考虑考虑吧。”女的说。

我把他们送走,正要关门,手机响了。

是明燕。

“嫂子,你在家吗?”

“在家,怎么了?”

“我哥……他出事了。”

我心里一惊:“什么事?”

“他昨天喝酒,把自己从楼梯上摔下来,腿骨折了。”

怎么那么不小心?

“嫂子,你能不能……来看看他?他不肯去医院。”

“我不去。”

“嫂子,我知道你恨他。但他这几天瘦得不像个人了。天天借酒消愁,根本不出门。我妈劝他没用,我爸骂他也没用。你再不去看他,他真的要废了。”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燕燕,我们已经离婚了。他的事,不该我管。”

“嫂子……”

好了,我挂了。

我挂断电话,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楼下有个小孩在玩滑板车,摔了一跤,哇哇大哭。他妈妈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

我转回身,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墙上还贴着结婚照,是我和明轩的合影。我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一件黑西装,笑得像个傻子。

我走过去,把相框取下来。

放进了箱子里。

不用再看了。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没忍住,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好好养伤。”

他没有回。

第二天,我去中介那边办手续,路上碰到了明燕。她红着眼眶,看到我就拉住了我的手。

嫂子,我哥他真的知道错了。

“我知道。”

“你真的就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燕燕,”我看着她,“机会是我给的,但他值不值得我再给一次,只能他自己去证明。”

明燕的眼泪掉了下来。

“嫂子,谢谢你。”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中介时,我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顶层广告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重新开始。”

我笑了笑。

回来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明辉。

“叫我于慧心就行。”

嫂子……”他支支吾吾,“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用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该……

“明辉,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好好找份工作,别再靠你爸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车流。

世界很大,很吵,也很亮。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爸的号码,拨了出去。

“爸,我房子卖出去了。”

“真的?这么快?”

“嗯,下周三去办过户。”

“那钱你打算怎么弄?”

“我想开个小店。”

“开店?开什么店?”

“花店吧。我一直想开。”

“那好啊,爸也来帮你。”

我笑了笑,说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腿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暖的。

10

半年后。

我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开了一家小花店。

店不大,四十平米,一半是花,一半是咖啡香。

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写着“慧心花舍”。

花是我自己每天去市场挑的,咖啡是新磨的,满屋子都是好闻的香味。

夏天到了,外面热得要命,店里开着空调。

常来的客人里有几条街外开美容院的老板娘,她有每天一杯冰美式的习惯,每次来都要在花瓶前站好一会儿,研究我的搭配。

我慢慢喜欢上了这种节奏。

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跟谁吵架,不用防着谁的算计。

我和我爸现在住在我租的一室一厅里,离花店走路十分钟。他每天帮我过来看看店,收拾收拾花。

日子过得慢,但踏实。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收银台算账,门上的风铃响了。

我抬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徐明轩。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棱角都出来了,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袖衬衫,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他拄着一根拐杖,腿上的伤看起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慧心。”他看着我。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找了好几家中介,才打听到你把房子卖了,搬来这里。”

“有事吗?”

他沉默了一下,慢慢走过来,隔着收银台,看着我的眼睛。

“慧心,我跟家里断了。”

“我搬出来了。”他说,“我妈打电话来,我也没接。我把工作辞了,准备自己创业。钱是我自己存的,跟我爸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他低下头,“但这半年,我终于想明白了。我爸算计你的时候,你有多孤立无援。你一个人在婚礼上,被一百多个人看着,我却连一句话都没敢说。”

他抬起头,眼中有泪光。

“慧心,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能站在你身边,哪怕是说一句话,哪怕是被我爸打一顿,也许结果就不一样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平静得像没有波澜的水面。

“明轩,你现在知道错了,很好。但有些错,不是知道错了就能弥补的。”

我知道。”他点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终于学会了一个人站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

“你腿好了?”

好了。

“那回去吧。天快黑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他的眼神里有遗憾、有不舍、有释然。

他突然笑了。

“慧心,谢谢你。”

他转身,拄着拐杖,走向门口。

他看着门口的风铃,开口说:“你这店,开得挺好的。

“还行。”

“花很好看。”

“谢谢。”

他推开玻璃门,走到门外。

黄昏的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响。

我爸从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刚才谁来了?”

“一个老朋友。”我说。

“哦。”他坐下来,“那花还多吗?明天要不要再去进货?”

“要的,我写个单子。”

我翻开记事本,黑色的中性笔抵着纸面,脑子里却还浮着刚才的背影。

有些伤疤,永远不会完全愈合。

但我们都在学着,怎么带着它们,继续走下去。

我把笔帽合上,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夕阳。

那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巷子。

明天,要进什么花呢?

向日葵吧。

向日葵好看。

我低下头,在记事本上写下了“向日葵”三个字。

嘴角慢慢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