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咣当咣当响着,窗外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到自己那张蜡黄的脸,比三月份又瘦了一大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晓琳发来的:“到了?”我没回。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回老家不是看她姥爷姥姥的,我是来找那个被我赶回去11年的男人的。

他叫曾成业。

我前天才打通他的电话,我还没开口说胃癌的事儿,他就在那头说:“你来一趟吧。”然后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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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我开始吃不下饭。

不是不想吃,是吃进去就吐。

一开始我以为是胃病犯了,去药店买了点胃药,吃了没用。

后来连喝水都吐,吐到最后胃里没东西了,就干呕,呕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那天早上,我蹲在厕所里吐了半碗血。看着搪瓷盆里的血,我愣了有十分钟。然后我擦了擦嘴,换了件干净衣裳,坐公交车去了县医院。

医生让我做了胃镜。

做胃镜的管子从嗓子眼里捅进去,我干呕得眼泪直流。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那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医生看着我,语气很平静:“你家属呢?

我说:“没家属。

医生说:“你这情况,还是叫个人来吧。

我火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老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医生把片子往我面前一推:“胃癌中期。必须马上手术,再拖就晚了。手术加化疗,大概十五万。”

十五万。

我算了一笔账:我银行卡里还剩九千多块钱,小饭馆关门后我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房租一个月六百。

那些年攒的钱都让我折腾光了——先是跟人合伙开服装店赔了三万,然后又借给一个打麻将认识的“好姐妹”两万,那人拿了钱就再也没影了。

我走出医院大门,站在马路牙子上,想了半天,掏出手机。

翻了翻通讯录,那些名字我一个一个看过去:翠芳、秀云、大梅……都是以前一起打麻将、一起吃烧烤的姐妹。

我先是给翠芳打过去,响了三声,挂了。

我又给秀云打,响了五声,也给挂了。

大梅倒是接了,我刚喊了声“大梅”,她就说:“哎呀我这会儿有点忙,回头给你回啊。”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蹲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那些年我请她们吃饭、请她们唱歌、借钱给她们周转,我以为这都是朋友。

结果现在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不给我。

回到家,我躺在那张吱嘎作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半碗血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哪儿来的十五万?

就算把这张老脸豁出去借,也凑不出来。

那时候,我想起了曾成业。

不是想起他这个人,是想起他爹妈留下的那间房子。

当年我把房产证骗到手,转手卖了九万块。

但那只是房子的钱,宅基地还在他名下。

要是赶上拆迁,怎么也能值个十几万。

我翻出手机里存了11年没拨过的号码。手指头在那个号码上停了半天,最后还是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该不会是死了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大早,我又拨了过去。这一回,电话响了几声,还真有人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喂?”

我一愣,问:“这是曾成业的电话吗?”

那边沉默了一下:“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老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听见那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说:“你来一趟吧。”

挂了电话,我愣了好一会儿。那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了,听着挺温和的,但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一样。

我收拾了两件衣裳,把银行卡揣进兜里,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大巴。

02

大巴车晃晃悠悠开了六个小时。

车里全是去县城赶集的乡下人,有人拎着鸡笼子,有人扛着蛇皮袋,车厢里一股汗味和葱花饼的味道。

我靠窗坐着,脑袋抵着玻璃,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算了算,这是11年零3个月了。2009年我赶他走的,现在2020年了。

那年我42岁,小饭馆刚好红火起来。

一个月能赚个万把块,在县城里算是很不错了。

我觉得自己是个能人,能盘下这个小饭馆,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而曾成业呢,他每天就知道窝在厨房里炒菜,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更别提去应酬、去拉关系了。

我那时候最烦他那副窝囊样。

别人家男人出去喝酒,出去应酬,出去赚钱,他倒好,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摊,看电视能看一晚上。

我说他两句,他也不顶嘴,就闷着头不说话,像块木头。

我是个要强的人。

我觉得他不争气,我就替他争。

我出去跟人喝酒,跟人拉关系,饭馆的事儿我一手抓。

曾成业就在厨房里安安静静地炒他的菜,一句怨言都没有。

后来有一次,我和几个朋友喝酒回来,喝多了,指着他鼻子骂:“你看看你那样,跟个废物一样!我要你干啥?你除了炒个菜你还会啥?吃软饭的东西!”

那天他也是喝了点酒,难得顶了一句嘴:“我炒菜怎么了?这饭馆不是我炒菜炒出来的?”

我一听更火了:“你炒菜炒出来的?地是我租的,钱是我借的,关系是我跑的!你算老几?

他瞪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啥也没说,回屋睡觉了。

那以后,我越看他越不顺眼。他走路我嫌他慢,他吃饭我嫌他吧唧嘴,他睡觉我嫌他打呼噜。反正他全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我看着顺眼。

终于有一天,我跟他说:“你回老家去吧。”

他抬起头看我,嘴角抽了一下:“回老家?”

“对,回老家。”我说,“城里不是你待的地方,你回农村去吧。每个月我给你打200块钱,够你吃饭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那晓琳呢?”

晓琳是我们的女儿,那年刚上高中。

“晓琳当然跟我。”我说,“你还指望着她跟你回农村受罪?”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来,走进里屋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等我说一句“别走”。我没说。

他走的那天,晓琳哭着抱着他的腿不撒手。我一把把晓琳拽开,说:“你爸是个没本事的废物,跟着他你一辈子翻不了身!”

曾成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没有愤怒,没有恨,就是特别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说:“那我走了。”

然后他拎着个编织袋,就这样走了。

后来听村里人说,他回到老家,发现房子已经被我卖了。

那是他爹妈留下的老宅,我偷偷拿着房产证找人过户卖了九万块。

他没地方住,是我爹妈看不过去,腾出了院子里的一间偏房给他住。

我爹妈骂我不是人,我当时还觉得委屈:他一个大男人,连个家都守不住,怪我?

这些年,我每个月5号准时往他卡上打200块钱。

有时候手头宽裕,我能打300。

但大多数时候就是200。

我想着,200块钱在乡下够他吃饭了。

再说了,他一个大活人,不会自己种地?

大巴车一个急刹车,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到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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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镇上下了车,发现变化太大了。

记忆里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路两边全是两三层的小楼。还有几个楼盘正在盖,塔吊转来转去,到处是拆迁的蓝色围挡。

我站在路口发呆,不知道往哪走。以前回我爹妈家,走村里那条土路就行。但现在整个村子都快拆完了,我认不出来。

我拦住一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小伙子,我问一下,曾成业住哪儿?”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找曾老板?”

“曾……老板?”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曾成业。村东头第三家,那栋新盖的。”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看到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楼顶还有个太阳能热水器,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SUV。我愣住了。

那年轻人看我发呆,又说:“你是他亲戚?”

“我……我是他老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虚。

年轻人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张了张,最后啥也没说,骑着电动车走了。他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我硬着头皮往那栋楼走去。

到了门口,我才发现那不是曾成业的家。

他家的老宅基地还在前面一百米,那栋新楼是他邻居的。

我在路上绕了两圈,才找到那个我记忆中的地方——一个被蓝色围挡围起来的工地。

老宅已经被拆了一大半。

屋顶没了,就剩几面残墙,墙上还挂着我当年买的那张年画,已经褪色得不成样子。

一台挖掘机停在废墟上,履带上全是泥土和碎砖。

废墟边上有个活动板房,应该是拆迁工人的临时住所。

板房门口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旧棉袄,低着头在抽烟。

他身边还蹲着一条黄狗,趴在他脚边打盹。

我走近了几步,心跳得厉害。

那个人抬起头,看见了我,手里的烟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