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人民大会堂内灯火通明,全国战斗英雄代表会议正在召开。
会场里坐着258名从战火中走来的英雄,主席台上,毛主席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一个人。
“英才同志到了吗?”这个问题,被问了不止一次。
当那位身材并不高大、面容朴实的山西汉子走进会场时,许多老兵不约而同地向他侧目。
九次特等功,三次“特等战斗英雄”称号,四百万解放军中仅此一人,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寒门苦苗
1924年12月,山西万荣一个贫苦农村,张家添了个男婴,父亲给他取名“英才”。
张家只有几亩薄田,母亲常年咳嗽,父亲一年到头弯着腰在地里劳作,依旧吃了上顿愁下顿。
张英才六岁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父亲咬着牙,把他送到村里地主家当小长工。
从此,清晨鸡还没叫,他就得起床挑水,水桶比他的胳膊还粗,绳子勒得肩膀发红。
冬天水井结冰,他用木棍一点点敲开,手指冻得发紫,扫院、喂牲口、搬柴火,样样不落。
夏日烈阳如火,田地里蒸腾着热气,他弯着腰除草,背上晒起一层又一层皮。
院子里,地主家的孩子穿着干净的长衫,坐在凉棚下念书识字。
而院外的张英才,抱着一捆柴火,站在窗下,悄悄地听。
有一次,他忍不住凑得近了些,被发现后挨了一巴掌。
那天,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读书就好了。
1936年,八路军来到万荣县进行土地改革,欺压百姓的地主被清算,田地重新分给穷人,村里开了“学堂”。
那天,张英才站在学堂门口,犹豫了很久,老师把他拉进去,递给他一支毛笔。
他第一次真正坐在课桌前,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别人放学后回家,他还留在教室里练字,夜色降临,油灯昏暗,他盯着课本上的字,一遍遍默念。
课堂上,老师讲民族危亡,讲侵略者的铁蹄,讲山河破碎。
那个曾经在地主家受尽白眼的少年,第一次明白,自己的贫穷,并不是命中注定,而是这个国家正在被撕裂。
十二岁那年,他跑到征兵点,要求参军,看着他瘦小的身板,对方摇了摇头:“孩子,再等两年。”
他不甘心,一次次去问,一次次被劝回。
那两年,他拼命长个子,拼命锻炼,帮家里干活时挑最重的担子。
1939年,十四岁的张英才终于站到了八路军115师的队伍前。
血火初战
1939年入伍之后,张英才并没有如愿立即奔赴战场。
因为年纪小、个头瘦,他被安排进115师学兵队学习,随后又被调到八路军总部宣传队当宣传员。
每天抄写标语、整理材料、给战士们讲政策,或者背着小鼓走村串寨做动员工作。
两年的磨砺,让他从那个瘦弱的少年,逐渐变得结实。
训练场上,他总是最刻苦的那一个,别人休息时,他还在练瞄准;别人喘气时,他还在跑圈。
1941年,日军对抗日根据地展开大规模“扫荡”。
太岳山一带炮声震天,敌人集结兵力,飞机、大炮轮番轰炸,妄图一举摧毁根据地。
张英才所在的212旅也被列入围剿目标,那几天,部队伤亡惨重。
看着担架一副副抬下山坡,看着熟悉的面孔再也站不起来,张英才终于按捺不住,他向上级请战。
战况紧急,人手告急,领导最终点头同意,他第一次真正领到一支步枪。
夜色沉沉,部队接到命令,准备突袭日军据点,山路崎岖,大家猫着腰前进。
突然,一声枪响划破夜空,张英才看到身边的老兵中弹倒下,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第一枪,打倒了一名敌人,那一夜,他跟着班长冲锋、翻滚、射击,动作虽然生涩,却毫不退缩。
真正让他在部队里声名初起的,是后来那场突围战。
敌军炮火如雨,212旅奉命掩护主力转移,旅长亲自到前沿指挥。
就在命令下达的瞬间,一枚手榴弹从敌方阵地飞来,滚落在旅长脚边。
有人喊了一声:“手榴弹!”
可那声音还未落下,张英才已经扑了过去,身体本能般地压住旅长,将自己挡在爆炸中心。
等他恢复一点意识时,嘴里全是泥土的味道,他艰难地睁开眼,模糊中看到旅长正俯身看着他:“你怎么样?”
张英才张了张嘴,第一句话却是:“前线撤了没有?”
旅长愣住了,他顾不上这些,挣扎着爬起来,抓起枪就要往前冲。
卫生员拦住他简单包扎,他却催促着:“快点,快点。”
绷带还没缠好,他已经再次冲进火线,那一战,部队成功突围,事后,旅长当众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个小张,是个拼命三郎。”
铁血九连
1945年秋,日本刚刚签字投降,百姓还沉浸在抗战胜利的喜悦之中,新的战火却在山西大地悄然燃起。
阎锡山部奉命进犯上党解放区,妄图趁局势未稳之际抢占战略要地,上党战役,由此拉开序幕。
张英才所在的部队奉命进攻长治北关,北关,是长治的门户,是进出城池的咽喉,一旦拿下,敌军退路受阻,城防便会动摇。
那一夜,大雨如注,山洪顺着城外地势倾泻而下,积水齐腰深。
九连官兵一脚深一脚浅地涉水前行,枪支高举过头,子弹袋紧贴胸口,生怕被雨水浸透。
张英才走在队伍前列,夜色掩护下,九连从西北侧悄然逼近北关关门,守军毫无察觉。
张英才迅速分兵,副连长率一排从右侧搜索,他带二、三排沿大街直插城门。
就在即将完成合围的关键时刻,一名战士在拆门板时不慎碰落木梁,发出一声闷响。
“谁?口令!”城楼上传来喝问声。
下一秒,枪声骤起,子弹划破夜空,手榴弹从高处掷下,在街道炸开。
有人下意识俯身躲避,张英才却猛地站稳,声音短促而坚决:“进攻!”
九连火力骤然还击,敌楼房守军尚未完全反应,便被迅速压制。
不到十分钟,楼上敌人被清除干净,张英才趁势推进,占领几处院落。
街道上散落着马车、木料、砖石,他命人迅速拖拽堆叠,横堵街道,切断敌军通路。
可战局并未如愿顺利展开,其他连队尚未完全到位,北星阁高地仍在敌手,九连一下子陷入三面受敌的险境。
正面是城头高地,左侧是坚固砖楼,右侧是铁丝网封锁的大院,背后还有分水岭上的敌火压制。
退路被封,进攻受阻,张英才迅速判断:既然难以机动,必须固守。
他当即命令部队把占领的几幢平房全部打通,砖墙被铁镐敲裂,泥土飞溅,几座院落连成一线。
屋内开通道,屋外封街口,形成互为依托的火力网。
随后,他调整兵力,一排守西侧大院,二排压制东侧高楼,三排机动作预备。
墙壁上挖出立姿、跪姿枪眼,屋内挖交通壕,再用木板平铺覆土,构筑贴地暗壕射击孔。
天刚拂晓,敌军果然组织反冲锋,几十门炮弹倾泻而下,平房墙体被炸裂,屋顶坍塌。
敌人误以为九连已被炮火摧毁,嚎叫着从大街冲来,可他们不知道,张英才早已命令全连潜入暗壕。
当敌人冲入有效射程,他低声命令:“开火!”
枪声骤然爆发,手榴弹接连投出,敌人冲势瞬间崩溃,尸体横陈街口。
第一次冲锋被击退,紧接着第二次、第三次,从早晨到正午,战斗未曾停歇。
敌军改变战术,从分水岭高地压下,二三十人冲上屋顶,朝阵地狂扔手榴弹。
危急之际,张英才命一排长绕至屋后大树掩护下,机枪扫射,屋顶敌人被一一击落,阵地再次稳住。
太阳西斜时,敌军发起总反攻,炮火更密,兵力更重,三面夹击,九连阵地已成残垣断壁。
可张英才始终站在阵地中央,冷静调度,战士们有人负伤,有人血流满面,却无人退后。
当纵队主力攻占北星阁高地,敌军退路被截,九连阵地仍然屹立,歼敌三百余人。
战后,火线战报传来,授予九连“铁九连”称号。
九功铸兵王
1946年,吕梁战役打响,东阳村是敌军控制交通要道的重要节点。
敌人兵力雄厚,火力密集,外围设有铁网与高地机枪掩护。
张英才接到命令时,只带着三十余名战士。
夜色掩护下,他们悄然逼近,敌人数量远超己方,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
战斗一触即发,张英才率队突入敌阵,占据几处有利位置。
可很快,敌军从三面压来,机枪火力交叉扫射,三十多人被困在狭小阵地中。
有人劝他撤,他却冷静地判断:一旦撤退,敌人便可趁势反扑,整场战役都将受影响。
他命令战士分散占位,利用院落与断墙构成交叉火力。
四小时,敌军数次冲锋,试图将这支小股部队彻底压垮。
子弹打光了就用手榴弹,手榴弹用尽便上刺刀,战士一个个倒下,阵地却没有丢。
张英才身上多处负伤,衣袖被鲜血浸透,却始终站在最前面指挥。
援军终于赶到,敌军阵脚大乱,全团合围歼敌,战后,张英才被授予“特等战斗英雄”称号。
真正震撼全军的,是淮海战役。
1948年,小张庄阵地,张英才已升任营长。
他手中只有五百余人,却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两个师的突围。
敌军装备精良,炮火密集,企图强行撕开突破口。
战场一开始便异常惨烈,敌军释放烟雾弹,引导空中飞机轰炸己方阵地。
张英才迅速意识到敌人的意图,将计就计,命人向敌军阵地同样投掷烟雾弹,扰乱空中视线。
不久,敌机俯冲,炸弹,却落在敌阵之中,敌军阵地瞬间混乱。
张英才抓住时机,命一支小分队绕道敌后,同时正面火力猛攻。
前后夹击之下,敌军顾首不顾尾,阵形瓦解,这场战斗,他的营十五次参战,歼敌两千余人,俘虏千余人。
战后,部队被授予“钢铁营”称号,而张英才,再次荣获“特等战斗英雄”。
自参军以来,他三次荣获“特等战斗英雄”称号,九次荣立特等功。
在那个战火连天的年代,解放军总兵力四百余万,获得九次特等功者,仅此一人。
1950年,全国战斗英雄表彰大会在北京召开,当张英才走入会场时,引来无数目光。
宴席上,主席与他同桌而坐,亲切交谈,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都是大家拼出来的。”
1951年,他奔赴朝鲜战场,炮火比国内更猛烈,环境更严酷,他依然冲在前线。
回国后,他在军事学院深造,历任团长、师参谋长、副军长。
从基层连长,到高级将领,他走得稳健,却始终保持着当年“拼命三郎”的作风。
1983年离休,卸下军装,他的生活变得简单而低调,清晨散步,偶尔与老战友相聚,很少谈及当年的功勋。
2017年7月13日,这位93岁的老将军在成都辞世。
他用一生证明,英雄从来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一次次枪林弹雨里,依然站在最前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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