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朋友，她64岁了，她父亲87岁了。可父亲想活到100岁|想活|有福气

我有一朋友，她64岁了，她父亲87岁了。可父亲想活到100岁

我有这么一个朋友，叫秀兰。今年六十四了，退休好些年了，平日里带带孙子，跳跳广场舞，日子过得也算舒坦。她家老爷子，今年八十七，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出门得拄个拐棍。秀兰隔三差五就得往娘家跑一趟，买菜送药，洗洗涮涮，忙得脚打后脑勺。

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她，她正拎着一大袋子东西，有豆腐有青菜，还有一条活鲫鱼。我说你这是准备开饭馆啊？她叹了口气，说别提了，我家那老爷子，昨晚上又念叨上了，说什么他要活到一百岁。我说这不是好事吗？老人家长寿，当儿女的有福气啊。秀兰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擦了一把汗，说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听我给你讲讲。

她这话匣子一打开，还真把我给说愣住了。

秀兰说，她爸今年八十七，身体看着还行，可到底上了岁数，毛病是一个接一个。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光药就得吃好几种。每天早上起来，先得把那一堆药按顿分好，饭前几种饭后几种，马虎一点都不行。有一回秀兰感冒了，没顾上过去，她爸自己就把药给吃岔了，把晚上的药早上吃了，吓得秀兰鞋都没穿好就往过跑。

你说这事儿能怪老爷子吗？不能。可秀兰自己也六十多了，膝盖有骨刺，走多了路就疼。她老公前两年走了，儿子在外地工作，家里里里外外就她一个人。她说有时候半夜手机一响，她心就突突跳，就怕是她爸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我说那你就没跟你弟弟商量商量？秀兰有个弟弟，比她小三岁，也在本地。秀兰一听这话，脸就更苦了。她说别提了，我那个弟弟，亲弟弟啊，人家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养老这事得儿子说了算。可轮到掏钱的时候，就变成儿女都一样了。你说这话绕不绕？最后呢，钱是一人一半，活儿全让秀兰干了。弟弟两个月来看一趟，来了坐十分钟，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临走还说一句“姐你辛苦了”。秀兰说她要的不是这句辛苦了，她要的是有人能搭把手。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说出来显得她计较，显得她不孝顺。中国人就这样，尤其是她们那个年纪的人，脸皮薄，嘴笨，心里再苦也往肚子里咽。

她爸倒是个好老头，不糊涂，也不作。就是那个想活到一百岁的念头，越来越强烈了。秀兰说，以前老爷子也就是过年时候随口说一句，现在倒好，三天两头提。看个养生节目，说吃洋葱能软化血管，他就天天吃洋葱，吃得满屋子都是味儿。听说哪个老同事活到了九十八，他那个眼神啊，羡慕得不得了。还专门买了个本子，每天记血压、记步数，比秀兰上学时候记笔记都认真。

秀兰跟我说，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了，问她爸，爸，你为啥非得活到一百岁啊？她爸当时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秀兰啊，你妈走了十二年了，我想替她多看看这世界。

秀兰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她说她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她一直觉得她爸就是想长寿，想活着，怕死。可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她爸不是怕死，是舍不得。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她们姐弟俩，舍不得那些他还没看够的日子。这十二年里，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他不说，不代表他不难受。他想活到一百岁，是想把老伴的那一份也活出来。

秀兰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也酸了。我想起我自己的父亲，走了五年了。走之前那段时间，我嫌他啰嗦，嫌他事多，嫌他一天到晚念叨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现在想想，他就是想多跟我说几句话而已。

秀兰接着说，自从她爸说了那句话之后，她的心态就变了。以前她去照顾她爸，心里多少有点怨气，觉得自己六十多了还得伺候人，觉得自己命苦。可后来她不这么想了，她觉得她不是在伺候一个老人，她是在陪她爸完成一个心愿。活到一百岁，还有十三年。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来说，每一天都是赚的。

她说她现在每天去她爸那儿，除了买菜做饭，还会多待一会儿，陪他说说话。有时候就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不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她妈活着时候的事，聊她小时候的事，聊那些老掉牙的旧事。她爸说起来就没完，一个故事能讲八百遍，秀兰也不打断他，就听着，偶尔接一句“后来呢”。她爸就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说你这也是有耐心了。秀兰说不是有耐心，是想通了。你想想，你小时候你爸教你走路，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一百遍，他烦过吗？没有。你现在听他讲个故事你就烦了？那你小时候尿他一身的时候，他不也乐呵呵地给你换裤子吗？

这话说得我哑口无言。

秀兰还说，她现在也不拦着她爸吃洋葱了，想吃就吃吧。以前她嫌麻烦，嫌收拾起来费事，现在她想开了，老爷子高兴就行。她还专门去网上查了查，洋葱怎么做好吃，换着花样给他做。红烧的，清炒的，凉拌的，老爷子吃得那个香啊，嘴都合不拢。

还有那个养生本子，秀兰现在也帮他记。她爸眼神不好了，她就每天过去的时候帮他填上。血压多少，步数走了多少，今天吃了什么，心情怎么样，写得仔仔细细的。她爸就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满意地点点头，像个领导检查工作似的。

我问秀兰，你现在还觉得累吗？她想了一会儿，说不累是假的，但那种累不一样了。以前是心累，现在是身累。心累是没盼头的，身累睡一觉就好了。她说她现在已经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不去想弟弟该不该多干点，不去想自己命苦不苦，就想一件事——怎么让她爸舒舒服服地过好每一天。

她说有一次她爸又念叨想活到一百岁，她就跟她爸说，爸，你放心，你活到一百，我就伺候你到一百。她爸听了这话，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八十七岁的老头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拿袖子直抹眼睛。秀兰当时也哭了，但没让她爸看见，转过身去假装拿纸巾，把眼泪擦干净了才转回来。

我跟秀兰聊完那天晚上，回家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了很多，想自己的父母，想自己以后老了怎么办。我们这一代人，比秀兰她们强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孩子少，压力大，养老这事迟早是个坎。

可我又想，秀兰她爸想活到一百岁，这有什么错呢？谁不想多活几年？谁不想多看看这个世界？人活一辈子，年轻时候忙着挣钱养家，中年时候忙着拉扯孩子，好不容易老了想喘口气了，身体又不中用了。可心里那点念想还在，想看看孙子上大学，想看看曾孙长什么样，想多晒几天太阳，想多闻几天花香。

这点念想，不就是人活着的劲头吗？

秀兰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把自己收拾好，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再骑着她那辆旧电动车去她爸那儿。到了先看看老爷子起来了没有，没起来就轻手轻脚地把早饭准备上。等老爷子起来了，伺候他洗漱、吃药、吃早饭。然后收拾碗筷，扫地擦桌子，把中午要做的菜提前备好。下午陪老爷子看看电视，或者推着轮椅去小区里转一圈。晚上等老爷子睡下了，她才回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说你这是把养老院的工作都干了。秀兰笑了一下，说是啊，可我这是干给自己亲爹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很踏实的光。她说她现在每天晚上回家，累是累，但心里是安稳的，躺下就能睡着，不像以前那样翻来覆去地想东想西了。

她还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她说，你以为是我在照顾我爸？其实是我爸在陪我。他要是走了，我这日子反倒空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震。

是啊，我们总以为老人是负担，是累赘，可你想想，有他们在一天，你就还是孩子。你六十多了，你爸还活着，你就有个可以叫爸的人。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等着你去陪，等着你去照顾，这不也是一种福气吗？

秀兰她爸想活到一百岁，还有十三年。

十三年里，还有四千七百多个日子。每一个日子，秀兰都会像现在这样，早起、买菜、做饭、打扫、陪伴。日子平平淡淡，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正是这些琐碎的、日复一日的小事，才撑起了一个父亲最后的念想，也撑起了一个女儿心里的那份踏实。

我有时候想，这可能就是中国人最朴素的亲情吧。没有什么豪言壮语，没有什么感天动地，就是一碗热饭，一杯温水，一句“爸，今天想吃什么”。就是你在，我也在。就是你想着活到一百岁，那我就陪着你，一天一天地，往那个数走过去。

秀兰说，她现在已经不跟她爸说“你老了”这种话了。她改口了，她说“爸，你年轻着呢，一百岁算什么”。她爸听了就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像个老小孩。

你说这日子苦不苦？苦。累不累？累。可你说值不值？

秀兰说了，值。

她爸要是真能活到一百岁，那到了那天，她就给她爸买一个最大的蛋糕，上面写“一百岁生日快乐”。然后她爸会说，秀兰啊，你也七十四了。她就会说，爸，你再活十年，我就八十四了，到时候你还给我过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