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她们不害怕吗?”
阿米莎站在上海外滩的观景台上,手里的奶茶差点掉下去。
她盯着那个从身边跑过去的女孩——一个人,穿着运动短裤和背心,耳机线在夜风里甩来甩去。晚上十点半,黄浦江两岸灯火通明,女生沿着滨江步道匀速跑过去,像这条街上最寻常不过的存在。
“你说什么?”同伴卡维塔正忙着用手机拍东方明珠,镜头转过来对准阿米莎的脸。
阿米莎指着那个已经跑远的背影:“那个女孩,她一个人。晚上。”
卡维塔放下手机,表情有点困惑:“所以呢?”
“所以她怎么敢的?”阿米莎压低声音,好像怕被人听见似的,“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她一个人在外面跑步?不害怕吗?她爸妈不担心吗?万一——”
“万一什么?”
阿米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想起德里家楼下那条街,太阳一落山就自动升起的铁栅栏,想起母亲每次出门前反复确认“天黑前能回来吗”,想起去年新闻里那个在下班路上消失的IT女员工,找了一个月,最后在排水沟里被发现。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因为补习班拖堂到晚上八点,父亲开着车在校门口等了四十分钟,脸色铁青,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那不是生气,阿米莎后来明白了,那是恐惧。
“在印度,”卡维塔替她把话说完了,“女人晚上出门,是需要理由的。而且是需要有人陪的。”
阿米莎点点头。
她们是第一次来中国。德里大学的东亚研究项目,十天行程,北京、上海、杭州。出发前阿米莎的母亲给她打了三个电话,主题高度一致:晚上别出门。第二个电话追加了一条:如果一定要出门,和男同学一起。第三个电话又追加了一条:如果男同学也不靠谱,那就别出门了。
可是到了上海,她们住进酒店的第一天晚上,领队老师就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消息:“今晚自由活动,大家可以自己去逛逛。附近很安全,有问题打领队电话。”
印度学生团集体沉默了三秒钟。
“自己?一个人?”有人问。
“对,一个人也行,”领队老师笑了,笑得云淡风轻,好像这是全世界最自然的事,“这附近有夜市,走路十分钟。不想逛夜市的可以去便利店买点东西,或者沿着这条路走走,江边夜景很漂亮。”
阿米莎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领队老师疯了。
第二反应是:这是个陷阱。
她观察了整整两天。白天她们去故宫,去长城,去颐和园,一切正常。但到了晚上,阿米莎开始注意到一些让她不安的事情——不是坏事,而是好事,好到她不敢相信。
第一晚,她和几个同学在酒店门口犹豫要不要出去,一个中国女孩穿着拖鞋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嘴里哼着歌,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阿米莎瞪大了眼睛。那条巷子没有路灯,黑黢黢的。
第二晚,她们鼓起勇气去了附近的商业街,回程时已经快十一点。地铁站出口处,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坐在花坛边上,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正在做题——做题。凌晨。在外面。一个人。
阿米莎拍了张照片发给她妈:“妈你看,这个女孩在路边写作业。”
她妈回:“她疯了?”
不,她没有疯。阿米莎渐渐意识到,疯的是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印度,夜晚对女性来说是一道隐形的墙,墙这边是家,墙那边是危险。而在这里,那堵墙好像根本不存在。
第三天晚上八点半,她们在杭州的西湖边上散步。一个年轻女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怀里抱着个大概两岁的小孩,背上还背着一个帆布包,另外一只手牵着一只柯基。一个人。晚上。带着孩子。
“她老公呢?”卡维塔忍不住问。
没人知道。
“她怎么敢一个人带孩子出来?”阿米莎的室友普丽雅也加入了讨论,“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如果小孩突然哭闹怎么办?如果狗突然发疯怎么办?”
“如果什么都不会发生呢?”带队的中文翻译是个中国姑娘,叫小杨,二十出头,她们叫她杨姐姐。杨姐姐全程听到了她们的对话,笑着插了一句嘴。
三个印度女孩同时看向她。
“什么都不会发生,”杨姐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数学定理,“这就是最有可能的情况。她带孩子出来散步,散步完回家,洗澡,睡觉,明天继续上班。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
普通的周三晚上。
阿米莎咀嚼着这几个字,觉得它们有一种奇异的质感,像一颗从未尝过的糖果,不知道该怎么下嘴。
在德里,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她和母亲会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父亲会检查三遍门锁。如果母亲想出去买点牛奶或面粉,她会先打电话问父亲“你什么时候回来”,然后计算时间,确保天黑前到家。没有“普通的周三晚上散步”这种东西。夜晚不属于她们。
第四天晚上,阿米莎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一个人出去走走。”
卡维塔和普丽雅同时看向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跳下悬崖的人。
“你疯了?”
“你妈会杀了我的。”
“我陪你去。”
阿米莎深吸一口气:“不,你们别陪我。我就是想试试——一个人,晚上,出去。”
她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很荒谬——街上人来人往,路灯明亮,便利店的门开着,橘黄色的灯光铺到人行道上。没有什么可怕的。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心跳加速,那种恐惧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从小被反复灌输、训练、强化的本能反应。
她沿着街道走了二百米。一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从她身边经过,车里装满了菜。一个外卖骑手风风火火地冲过路口,车后座绑着一个巨大的保温箱。两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勾肩搭背地走着,其中一个在大声讲着手机里的笑话。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对她投来审视的目光。没有人靠近她。
她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十点半。上海的一条普通街道。她,一个女人,独自一人,在外面。
这太奇怪了。又太正常了。
她打开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一个人在外面,现在是晚上十点半,一切都很好。”
母亲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回酒店!!!”
阿米莎没有立刻回去。她多坐了十分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女人,男人,老人,小孩。她们都在走着,笑着,活着,没有人在害怕。或者说,她们不需要害怕。
回到酒店,卡维塔和普丽雅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到她出现在酒店门口,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怎么样?”卡维塔问。
“什么事都没发生。”阿米莎说。她说这话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笑。
那天晚上,阿米莎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无数个故事:女孩不能在天黑后出门,否则会被带走;女孩不能穿得太好看,否则是自找麻烦;女孩不能拒绝男生的“好意”,否则会遭到报复。这些故事构成了她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围墙。
但围墙不是天生的。是有人建的。而有人建它,是因为有人想要它存在。
第二天中午,她们在杭州的一家餐馆吃饭。邻桌坐着一群中国女人,看起来像是同事聚餐,有说有笑,七八个人,全是女性。阿米莎注意到,其中一个女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对其他人说了句什么,大家哄堂大笑。没有人在意时间。没有人在看天色。
“杨姐姐,”阿米莎鼓起勇气问那个翻译,“中国女人晚上出门,真的从来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害怕……被伤害。被跟踪。被……你知道的。”
杨姐姐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们也害怕。但不是因为我们是女人而害怕,而是因为‘夜晚’本身——走夜路谁都害怕,不分男女。但不会因为性别而觉得‘我不该晚上出门’。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阿米莎愣住了。
“而且说实话,”杨姐姐又笑了笑,“这里的治安确实比较好。满大街都是摄像头,打个电话警察十分钟就到。地铁站、商场、写字楼,到处都有安保。当然也不是百分之百安全,但至少大家不会因为‘她是女的’就觉得她不该在晚上出现。”
“那你们的女孩子从小就被教育可以晚上出门吗?”
“也不是‘被教育可以’,”杨姐姐想了想说,“大概是……没有人告诉我们‘不可以’。”
阿米莎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家里那个十二岁的表妹。表妹最近开始学唱歌,有一个男老师,每周上一次课,都在晚上七点到八点。上个月,姨妈决定把上课时间改到周六下午,因为“晚上不安全”。阿米莎那时候脱口而出:“可是那个老师很靠谱啊,他每次都会送妹妹到门口。”姨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什么意思都说了:老师靠谱?那有什么用?这个世界的危险从来不只来自于一个老师。
她突然觉得自己二十二年的人生里,好像从来没有被真正允许过“不害怕”。大家告诉她的是:你该害怕,你必须要害怕,害怕是你的护身符。而她也确实害怕了,怕得理直气壮,怕得理所当然,怕到第一次看到中国女人晚上独自出门时,她觉得对方一定是疯了。
可是疯的是谁呢?
离开中国的最后一晚,阿米莎又一个人出去了。这次她走了更远,沿着西湖一直走到断桥,又折返回来。她路过一个夜跑的女孩,对方冲她点了点头。她路过一家亮着灯的奶茶店,一个孕妇正坐在里面喝饮料,面前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她路过一个公交站,一个中年女人拎着公文包站在那里看手机,大概是刚加完班。
她们都不害怕吗?
阿米莎觉得,她们可能也会害怕。但她们没有被教育“不害怕就是不正常”。她们没有被告知“晚上属于男人”。她们没有被灌输“如果你出事了,一定是你自己不够小心”。她们只是活在“可以的”三个字里——你可以出门,你可以工作,你可以晚归,你可以独自一人。然后有一天,她们就真的可以了。
阿米莎抬头看了一眼杭州的夜空,繁星密布。她想起德里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不是因为没有星星,而是因为望出去的每一眼,都被笼子挡住了。
飞机离开上海那天,阿米莎在机场给母亲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妈,回去以后,我也想在晚上出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疯了?”
“没有,妈。我只是想试试。”
母亲没有回答。但阿米莎听出了那个沉默里的千言万语。她知道,她回去之后要面对的,不只是一条没有路灯的街道,还有整个世界里那道看不见的围墙。她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
但至少她知道了,这道围墙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必须住在里面。
她看了一眼窗外,上海的阳光正好。
【全文完】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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