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你这店一个月能赚多少?”
婆婆问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我正蹲在店门口给假人模特换衣服,手里的拉链卡住了,怎么都拉不上。
“够交房租。”我说。
“那也就三四千?”婆婆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还不如让雪婷来干,她好歹是学服装设计的。”
我没接话。拉链“啪”地被我拉断,指甲盖翘起来一块,血珠子往外渗。
第二天,我主动打电话给婆婆:“妈,店我不要了,你让雪婷来接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是婆婆压抑不住的笑声。
我放下手机,看了眼指甲上那块血痂,觉得挺疼的。
但更疼的还在后头呢。
01
晚上八点,我正在厨房洗碗。
门铃响了。
赵凯安去开门,我听见婆婆的声音,“子墨在家吗?”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婆婆蒋玉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眼圈红红的,站在玄关口没换鞋。
“妈,出什么事了?”我问。
婆婆看了看赵凯安,又看了看我,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赵凯安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妈,你说,到底怎么了?”
婆婆突然就哭了。
她抹着眼泪说:“雪婷那死丫头,欠了五万块钱网贷,催债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来了。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丢过这种脸。”
我愣了一下。
赵雪婷那小姑子,三天两头换工作,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累。上回听说跟人合伙开了个奶茶店,还以为她终于上进了。
赵凯安皱着眉,“那帮她还了不就完了?”
“我哪有钱!”婆婆拍了下大腿,“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那点退休金刚够吃饭。你妹那个奶茶店赔了一屁股债,现在又欠了网贷……”
赵凯安看向我。
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才开口:“子墨,妈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你那个店……生意也不好,一个月就赚个三五千的。要不,让雪婷接手干?她好歹学过服装设计,总比你外行强。”
这话说得可真够直接的。
我没急着回话。
赵凯安在旁边打圆场,“妈,这事急什么,回头再说。”
“怎么不急?催债的天天打电话,你妹都快疯了!”婆婆的声音又高了,“子墨,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我看着婆婆,想起三年前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当着我的面跟赵凯安说:“你要想清楚,她家条件一般,以后别指望我帮衬。”
我那时以为,只要我好好过日子,她总会认可我。
三年了,我那个店起早贪黑,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婆婆嫌我赚得少,嫌我不生孩子,如今连店都要惦记。
“妈,这事我再想想。”我说。
婆婆的脸色一下子垮了。
她站起来,“行,你们慢慢想。反正催债的要来,我就让他们直接找你妹。”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凯安叹了口气,“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脾气。”
我“嗯”了一声,回厨房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盯着水面上浮起的油花,心里头翻来覆去,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洗完碗我回了卧室,赵凯安已经躺下了。
他翻了个身,“你说我也不好做人。那边是我妈,这边是你……”
“睡吧。”我说。
关了灯,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想起去年年底我跟徐楚翘算账,线上批发生意做到了一年一百二十七万。我跟她说,我是不是该跟家里透个底?省得婆婆天天嫌我没出息。
徐楚翘说:“你别犯傻。你婆婆知道你赚这么多,第一个想法就是让你把妹妹安排到你公司上班,你信不信?”
她说得对。
可我这心里头,就是憋屈。
02
第二天中午,我正往货架上摆新到的秋装,婆婆又来了。
这次她带着赵雪婷。
赵雪婷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风衣,头发染成了浅棕色,看着倒是光鲜。她进门就东摸西看,一会儿嫌装修土,一会儿嫌衣服款式旧。
“嫂子,你这店也太破了吧。”她靠在收银台边上,嗑着瓜子,“这衣服卖给谁啊?”
我没理她,继续挂衣服。
婆婆在旁边帮腔:“你妹妹是学服装设计的,她懂行。让她来看看,也是给你提提建议。”
赵雪婷走到一排连衣裙前面,拎起一件看了看,“这种货色,三十块钱我都不买。”
我把手上那件衣服狠狠挂了上去。
“雪婷,你眼光好,那你觉得该进什么样的货?”我问。
“当然是潮牌,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的那种。”赵雪婷说得唾沫横飞,“我认识好几个做潮牌批发的,一件进价也就三四十,能卖到一百多。”
“那你怎么不去做?”
赵雪婷的脸色变了变。
婆婆赶紧打圆场:“你妹妹不是没本钱嘛。她要是手里有店,早发财了。”
我明白了。
这就是来探口风的。
我笑了笑,“妈,雪婷要是有兴趣,我这店确实可以让她接手。”
赵雪婷眼睛一亮,但嘴上还在端架子,“我不要你的旧货,店里的衣服全得处理掉。”
“行,都处理掉。”
婆婆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笑出来,“真的假的,你可别糊弄妈。”
“真的,我这两天就找人来收旧货。转让费我也不要你们的,就当是给雪婷的一点心意。”
赵雪婷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但还是故作淡定,“嫂子,你早这样不就好了嘛。”
我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心里头冷笑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凯安在旁边睡得跟死猪一样,打着呼噜。
我想起婆婆今天说的那些话,想起赵雪婷那副嘴脸,心里头堵得慌。
翻了个身,我给徐楚翘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秒回:“没,在算账。你那店的事怎么样了?”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徐楚翘发了一串捂嘴笑的表情,“你婆婆还真是急着把姑娘往火坑里推。”
“你说我该怎么办?”
徐楚翘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傻啊,她要你就给她。”她说得斩钉截铁,“那个店本来就是个幌子,咱们真正的生意都在线上。你把店给她,她接手了能干什么?卖衣服?她哪来的渠道?”
“可我……”
“你看,你那个店月流水才八千,房租就六千,水电人工扣完,剩下的够干什么?她接店那天你就知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些供货商,签的可是独家线上代理。她打过去一问就知道,这店根本就是假的。”徐楚翘笑得更欢了,“等她发现的时候,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第二天一早,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妈,我这边都准备好了,你让雪婷明天来签协议吧。”
03
第二天下午,赵雪婷来了。
她带了个律师朋友,说是“看看合同”。
我挺想笑的,但忍住了。
转让协议是我找人拟的,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陷阱。店铺转给她,库存也处理干净了,转让费一分不要。
赵雪婷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那律师朋友又看了看,朝她点了点头。
“嫂子,那我就签了。”赵雪婷拿起笔。
“等等。”我说。
她一愣。
“我跟你说明白,这个店过去三个月的账本都在这里,你可以看一看。月流水大概八千,房租六千,水电加人工两千多点。利润你自己算。”
赵雪婷翻了翻账本,脸色有点变。
“这……这能赚什么钱?”
“一个月三千多吧。”我说,“赶上淡季,可能还亏。”
“那你还干?”
“不干了你不是来接了吗?”
赵雪婷的嘴角抽了抽。
但她还是签了。
我看着她写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钥匙给你。”我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放在她面前,“店里的货我已经让人处理干净了,装修你要是看不顺眼,可以自己重装。”
赵雪婷接钥匙的时候,眼睛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亮了。
她大概在想,一个月赚三千块,够干什么。
我没等她多想,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走了。
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特别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让我熬了三年夜、掉了三年头发的小店,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舍不得吧,也谈不上。
那店本来就不赚钱,我留着它不过是为了有个地方收发快递,有个地方接待供应商。
现在生意全转到线上,新租的仓库也在装修了。
可要说不难过,那也是假的。
毕竟那是我的第一个店。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赵凯安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签了?”他问。
“签了。”
“那就好,省得我妈天天念叨。”他放下手机,“你别想太多,那店你也确实不想干了。”
我没接话。
他大概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我那个“不赚钱”的店,背地里养活了我们这个家。
我没跟他说过线上批发生意的事。
一方面是觉得没必要,他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够我们俩开销了。我的钱就当是存着,以后养老用。
另一方面,我也怕。
我怕他知道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你帮帮你妹妹”。
可我今天答应了。
答应把店给赵雪婷。
答应不要转让费。
答应了,我婆婆会怎么说?她会说,“你赚那么多钱,给妹妹一个店算什么?”
我打了个寒颤。
算了,既然做了就不后悔。
反正赵雪婷接店那天,就知道锅是铁打的了。
04
转让手续办完的第三天,赵雪婷正式接手店铺。
我原本想躲着,但婆婆非要我“去教教妹妹怎么做”。
我只好去了。
到店里的时候,赵雪婷正站在收银台前,对着电脑发愣。
“嫂子,你这个进销存的系统,怎么没有供应商的联系方式?”
“都在手机里。”我说,“你要的话,我可以发给你。”
“那你发啊。”
我拿出手机,把几个批发商的电话发给她。
赵雪婷立马打了过去。
第一个,没人接。
第二个,说“暂时不接新客户”。
第三个,直接说:“不好意思,我们跟董老板签了独家线上代理,线下实体店不合作了。”
赵雪婷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又打了第四个、第五个,结果都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我,“董子墨,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靠在门框上,“我跟他们签了独家代理合同,人家当然不能跟你合作。”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再说了,你不是认识很多潮牌批发商吗?你不是说人家三四十一件,你能卖一百多吗?你去找你的渠道啊。”
赵雪婷的脸涨得通红。
婆婆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子墨,你这是坑你妹妹啊!”
“妈,我可没坑她。”我慢悠悠地说,“她接店之前,我让她看过账本。月流水八千,房租六千,水电两千,人工一千。她清清楚楚签的字。”
婆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赵雪婷在店里转了两圈,最后一屁股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
“嫂子,你那些供应商,就不能分两个给我?”
“那不行,签了合同的。”
“那我怎么办?”
“你不是学服装设计的吗?自己有本事,就去开发自己的渠道。没本事,那就找个班上。”
赵雪婷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没再看她。
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以后,赵凯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今天去店里了?”他问。
“嗯。”
“雪婷给我打电话了,哭了一下午。”
我坐下来,“她哭什么?”
“说你把供货商都垄断了,她接店就是个坑。”
我看着他,“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个线上批发生意吗?”
赵凯安愣了一下,“记得。你不是说小打小闹,赚点零花钱吗?”
“一年一百多万。”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一百多万。”我重复了一遍,“去年净赚的。今年应该更多。”
赵凯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所以你那个店……”
“就是个幌子。真正的生意在线上。”
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说我能赚钱?”我笑了笑,“我说了又能怎样?让你妈说我应该养你全家?”
赵凯安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事你不能怪我妈,她也是为了雪婷。”
“我知道。”
“那你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看着他,“店不是我抢的,是她自己要的。协议书也是她签的。我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赵凯安没说话。
他大概在想,他那个老婆,原来是个这么有主意的人。
05
转店之后的第五天,赵雪婷彻底崩溃了。
她算了一笔账,越算越心凉:
月流水八千多,好一点能到九千。
房租六千,一分不能少。
水电费一个月两千多。
请了个店员,工资加社保一千五。
自己每天站八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一算利润,倒亏一千块。
她给我打了三次电话,我没接。
她给赵凯安打了五通电话,赵凯安也没敢接。
她实在没招,跑去找之前的供货商,一家家上门求。
人家看出她是新手,态度还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我们跟董老板签的是独家代理,线上线下的货都在她手里。
要想合作,要么等她松口,要么去找别家。
赵雪婷去了趟广州,想自己去批发市场找货。
结果人生地不熟,加上也不会砍价,拿回来的货比董子墨的进价贵了快一倍。
卖不出去不说,还压了一堆库存。
她请的那个店员干了三天就辞职了,理由是“这店生意太差了,没前途”。
赵雪婷一个人守在店里,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
脸晒黑了,手磨粗了,钱却一分没赚到。
她终于明白了:
她嫂子这几年的店,根本不是靠那个破店面活的。
靠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渠道、人脉和供应链。
而这些,她董子墨一样都拿不到。
那天晚上,赵雪婷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对着电脑上的账本,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然后,她拨通了我的电话。
“董子墨。”
“你……你这个店,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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