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三号线的核心设备突然停摆。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把整个车间的人都惊醒了。

吴宏达从办公室慢悠悠走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烟,拿手电照了照机器,哼了一声:“小毛病,别大惊小怪的。”

二十分钟后,他的脸色已经白了。传动系统完全锁死,整条流水线像一匹死马。

他翻出手机里的通讯录,从Z往A翻,越翻手越抖。

翻到“肖冬生”三个字时,他愣住了。

他猛地想起来,半个月前他在奖金表上把那个人的名字划掉时,那人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他按下拨号键。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连续拨了七次,都是空号。那一刻,他后背的汗比额头的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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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夜里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正睡着,手机响了,张师傅打来的。他说三号线那个进口设备出问题了,吴宏达带着林鹏几个鼓捣了半天愣是没弄好,厂长在现场发脾气。

我爬起来穿上衣服,骑着那辆快散架的电动车就往厂里赶。

到了车间一看,吴宏达正站在机器旁边抽烟,看见我来了,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来了?”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叫一条狗。

我没吭声,直接过去看设备。传动系统卡死了,那个声音我听了就知道是润滑系统的问题——这台机器的脾气我太熟了。

“能修吗?”吴宏达站在旁边,手里又点了根烟。

能。

我找了半天工具,发现工具箱被翻得乱七八糟。

林鹏把东西全给扔乱了,我找了几分钟才找到扳手。

那台设备拆起来很麻烦,要先松开底座的四颗螺丝,再调一个非常隐蔽的参数,然后才能把传动轴拨出来。

我在地上趴了快四十分钟,浑身是油,终于把机器弄顺了。

机器重新转起来的时候,车间里的灯都亮了。几个年轻工人冲我竖大拇指,我没说话,收拾工具准备走。

吴宏达全程站在一边,一根接一根抽烟,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老婆周婕被我的开门声吵醒了,翻了个身:“又去厂里了?”

“嗯。”

“补贴给吗?”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我去财务科看了条子。

这个月我夜里被叫起来抢修了六次,一次补贴三百,总共一千八百块。

工资条上清清楚楚写着:夜班补贴0元。

我去找刘姐。刘姐是车间统计员,三十多岁,烫着卷头发,最爱涂大红色的口红。她看着我手里的工资条,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是吴主管签的字,你要找找他。”

“哪里的问题?”

“他说你操作不合规。按规定,维修前要先申报,要有主管审批的单子。”

“我大半夜两点起来去抢修,哪来的批单?”

“那我不管,吴主管说了算。”

刘姐说完,低着头继续涂指甲油。她指甲上涂的那种红色,让我想起了吴宏达老婆的车——红色的,也是这个色号。

我站在财务科门口,拿着那张工资条,看了好一会儿。一千八百块钱,正好是我老婆念叨了大半年的那台全自动洗衣机的价。

我把它叠好,塞进口袋,回了车间。

张师傅看见我的脸色,凑过来小声问:“又没给?”

我摇摇头。

“这个姓吴的,心也太黑了。”张师傅骂了一句,然后又压低了声音,“他这是在找茬,想逼你走。他外甥林鹏想顶你的位置。”

我没回答。

那天中午午休,我坐在车间后面的台阶上抽烟。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微信,问这个月发了多少。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还行。”

其实我知道,这个月的房贷还差八百。

02

说起吴宏达为什么针对我,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会儿我刚调来维修班一年多,厂里那台进口设备是头一年买的,花了八十多万。

全厂没人会调,说明书全是英文,厂家来的人待了三天,要了两万块走人了,临走扔下一句话:有啥事打电话。

电话打过去,那边要么没人接,要么就是让你发邮件。

后来机器连续出了几次问题,厂长急得团团转。

我咬着牙自己琢磨,翻词典查资料,把那台机器拆了装、装了拆,熬了三个多月,终于摸清了它的脾气。

那次之后我就成了厂里唯一一个能搞定那台设备的人。

吴宏达是三年前空降来的主管。他老婆是区里某领导的亲戚,听说跟厂长也有点拐着弯的关系。他来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无为而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喝着茶,笑呵呵地说:“冬生啊,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十二年。”

“十二年了,不容易。”他转了转茶杯,“你说咱厂那个设备配件的采购,有没有什么门道?”

“什么门道?”

“比如,有些国产件,可以当进口件报……”

我没等他说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吴主管,这事我不能干。”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我很不舒服:“行,不干就不干,你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那件事。

但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不一样了。

以前开会还会问我两句意见,后来直接跳过我了。

我的夜班补贴开始出问题,先是少给,然后是不给。

我去找他理论过一次。那时候还没彻底撕破脸,我跟他说吴主管,这个月我值了五次班,补贴怎么只给了两次?

他头都没抬,说:“申报流程不规范,你自己跟财务对。

我还想说什么,他摆摆手:“行了行了,以后注意就行。”

那次之后我没再找过他。我知道找了也没用,他吃定你了。

我跟张师傅说过这事。张师傅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都见过了,他抽着烟跟我说:“冬生,这人惹不起。他背后有人,厂长都要给他面子。”

“那我就这么忍着?”

“忍一忍吧,总有办法。”

但我没想到他的手段会这么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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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婆查出甲状腺结节,是去年年底的事。

那天我下早班回来,她一个人在沙发上坐着,没开灯。我问她咋了,她递给我一张单子。

甲状腺结节,需要做手术。

医生说最好是尽快做,虽然恶性概率不高,但也不能拖。手术费加后续调理,算下来大概需要两万块。全自费,医保报不了多少。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有点抖。

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我工资也不高,加上补贴也就四千多。每个月的房贷两千二,剩下的钱刚够过日子,哪有两万块的闲钱。

“没事,咱慢慢攒。”老婆笑着说。

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决定了,以后多值夜班,多攒点补贴。

那段时间我确实很拼。

厂里机器夜里出故障,我第一个到。

有时候一晚上能跑两三趟,累得跟狗一样。

但看着工资条上的补贴一项项加上去,我觉得值了。

六次夜班抢修,按正常算,一个月补贴应该有一千八百块。加上基本工资,每月能存两千左右,几个月就能凑够手术费。

谁知道吴宏达又下黑手了。

工资条下来那天,我正想看看补贴,数字却是零。我还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零。

我拿着工资条去找刘姐,刘姐说她也没办法,是吴主管签的字。我又去找吴宏达,他办公室门关着,我在外面站了二十分钟,最后推门进去了。

“吴主管,这个月的补贴……”

“哦,那个啊。”他头也不抬,“我查了一下,你最近几次夜班都不符合操作规范,按规定不能发补贴。”

“不规范?哪里不规范?”

比如这个月十二号那次,你没填抢修单就自己动手了,这是违规操作。

“那是因为半夜两点机器停了,我哪有时间去填单子?”

“那就没办法了,规矩就是规矩。”

我盯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我想起了一件事:十二号那天晚上,其实是他打电话叫我去的。

他把林鹏的电话关机了,找不到人才找我去的。

“那天是你叫我的。”

我没叫过,你有证据吗?

我语塞了。确实没证据。电话是打到我手机上的,但他完全可以不承认。

“行了,出去吧。”他摆摆手,像赶一条狗。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不是气,是心寒。

回家后老婆问这个月发多少钱,我没瞒她,说了。

她没说话,在厨房里切菜,刀剁得砧板梆梆响。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肖冬生,你就这点出息吗?”

我没吭声。

“你在厂里干了十五年,他说扣钱就扣钱,你就不能反抗一下?”

“反抗有什么用?他老婆是领导的亲戚。”

那你也不能让人这么欺负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带着哭腔。我知道她不是冲我发脾气,她是着急,着急我的手术费什么时候能凑齐。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抽了半包。夜很深,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我想了很多事。

想到老婆跟我结婚的时候,没要彩礼,没要房子,跟着我住城中村。

想到我在这厂里待了十五年,从一个毛头小子干到现在满身机油味的老工人。

想到那台我摸透了的进口机器,想到吴宏达那张得意的脸。

想到最后,我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是我以前带过的一个徒弟,叫小蔡,现在在新厂当技术主管。

他跟我提过好几次,说他那边缺技术员,问我想不想去。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小蔡,你说的那个事,还算数吗?”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算数啊肖哥,只要你来,待遇好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又拨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别人,是打给营业厅。

“你好,我想换号。”

“请问您原来的号码不用了吗?”

“不用了。”

“新号码想用哪家运营商的?”

“移动。”

“好的,请稍等。”

我挂断电话后,把新号发给了小蔡,又发给了老婆。其他的人,我一个都没告诉。

包括张师傅。

04

换号的事,我没有声张。

第二天上班,张师傅问我手机怎么打不通,我说最近骚扰电话太多,回头再联系你。他没多想,点点头说行。

但我知道,我在给自己留后路。

那段时间吴宏达对我的“关照”越来越多。他让林鹏跟着我学技术,说是让我带带徒弟。实际上林鹏来了一周,连扳手都不会拿。

林鹏二十多岁,染着黄头发,爱穿花衬衫,说话油嘴滑舌。他叫我“肖哥”,但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肖哥,这个参数怎么调?

我教了他一遍。他哦了一声,转头就忘了。

第二天他又问同样的问题。我又教了一遍。他还是没记住。

这样重复了四五次,我忍不住了:“你好歹记一下。”

“记啥呀,回头你帮我调不就得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压根不是来学技术的,他就是来顶替我位置的。

我跟张师傅说的时候,张师傅叹了口气:“你还没看出来?吴宏达是想把你挤走,让他外甥上位。”

“他那水平上位?”

“上位不一定需要技术,有后台就行。”

张师傅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无奈。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识过?但再多的见识,也架不住这个。

有天下午,吴宏达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调我轮班。

“以后你上白班,夜班让林鹏去。”

“林鹏的技术还不成熟,夜里机器出问题他搞不定。”

“搞不定可以叫你们嘛,电话联系。”

“那夜班补贴……”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林鹏是主管外甥,他不会亏待自己的。”

我当时就想拍桌子走人。但我忍住了。

我清楚,他是想把我从夜班岗位上调开,这样夜班补贴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而且他让我随时待命,就是我上白班,夜里还得随叫随到,白干活不给钱。

我想起了老婆的甲状腺结节,想起了两万块手术费,想起了那台洗衣机。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回到家,我二话不说,给行李箱装满了几件换洗衣服,放到了床底下。

“你这是干啥?”老婆问。

“以防万一。”

她没再问,但我看得出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担心,又像是期待。

那天下班前,我把维修笔记誊了一份。上面写满了那台核心设备的所有参数、拆装步骤、易出故障点——都是我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我找了个塑料袋把它包好,放在了工具箱的最底层。

张师傅看见我在整理东西,凑过来问:“冬生,你最近不太对劲。”

“没啥。”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走?”

我沉默了。

“走就走吧,”张师傅叹了口气,“这厂子也没什么好待的。你那本事,去哪都饿不死。”

我点点头。

“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张师傅看着我,“那台机器,只有你一个人会修。你走了,它要是出问题……”

“它一定会出问题。”我说。

“什么?”

“那台机器的传动系统,每工作四千小时必须保养一次。你算算,从上次保养到现在,跑了多少小时了?”

张师傅翻了一下维修记录,脸白了:“快四千了。”

“这个月底,应该就要出问题。”

“冬生,你……”

“我什么都没做。”我看着张师傅,“我只是没来得及跟他说而已。”

张师傅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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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月底那天,机器准时趴窝。

警报声响起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三分。

我正在白班岗位上,突然听到三号线那边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一声闷响,紧接着整条流水线都停了。

车间里的人全都愣住了。流水线一停,前面所有的工序全都卡住,一百多号人干瞪眼。

吴宏达正在办公室喝枸杞茶。警报声响了十几秒他才站起来,端着杯子慢悠悠往车间走,嘴里还说:“小毛病,别大惊小怪。”

到了三号线跟前一看,他杯子里水差点洒出来。

传动系统完全锁死。机器的外壳摸着烫手,内部有金属碎片的声音——那是轴承被打碎的声音。

他赶紧叫来林鹏和另外两个技术员。

林鹏围着机器转了三圈,也不知道该动哪里。试着拧了几个螺丝,机器纹丝不动,反而发出了更瘆人的响声。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机器没任何反应。

厂长被叫过来了。厂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不常来车间,但这动静太大,他在办公室都听见了。他一看到停摆的设备,脸色就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传动系统卡死了。”吴宏达擦了擦额头的汗。

“能修吗?”

“能……能修,我再想想办法。”

又过了半个小时,还是不行。

厂长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吴宏达,你别告诉我,这台机器你们没人能修?”

“有……有一个人……”

谁?

“肖冬生。”

“那就赶紧叫他啊!”

吴宏达手忙脚乱地翻手机通讯录。他翻到了“肖冬生”三个字,手指一顿,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拨了过去。

他愣了一下,又重新拨了一次。还是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