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婆婆端着酒杯冲我妈笑:“亲家母,听说你们家那三间瓦房快塌了?要不要我帮你们申请个贫困户补助?”满桌子的目光全扎在我妈身上。

我妈嘴角弯了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婆婆又补了一句:“当年要不是若溪怀上了,我真不同意这门婚事,毕竟你们家那条件……”我腾地站起来,我妈却轻轻按下我的手。

“亲家,”她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为了给俩孩子在市里买婚房,我们家拿了380万做首付。要是这都算穷,那我也认了。”桌上静了。

没人敢接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婆婆又在家庭群里发消息了。

我正蹲在地上擦地板,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她发的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老同事的儿媳妇,穿得光鲜亮丽,站在什么高档小区门口笑。

婆婆配了一行字:“看看人家儿媳妇,多有气质,穿着也体面。”

紧跟着又发了一条:“有些人啊,嫁到好人家也不知道打扮,整天穿得跟难民似的,丢人。”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擦地板。

客厅的地板我已经擦了两遍了,其实没那么脏,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因为我怕她一进门,又指着我脚底说“你看看这灰,你们农村来的就是不会收拾”。

董越泽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我跟他说:“明天周末,你妈要来。”

他“嗯”了一声。

我又说:“她说要来咱家住两天。”

他又“嗯”了一声。

我停下擦地的手,抬头看他:“你能不能别老是嗯嗯嗯的?你妈来了你又不说话,我一个人伺候她,你还觉得理所当然?”

董越泽终于抬起头,皱了皱眉:“那是我妈,你让我怎么说?她来住两天又怎么了?你忍忍不就行了?

忍忍。

这两个字我听了三年了。

我没说话,端着盆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我咬嘴唇的声音。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点细纹了。

这三年,我把自己熬成了什么样。

我跟董越泽是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认识的。他是伴郎,我是伴娘,那天他穿了一身西装,笑起来特别干净。我承认,我当时是被他那个笑迷住了。

恋爱那会儿,他对我特别好。

我家在农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

他在市里做建筑项目经理,收入不错,条件挺好。

我第一次带他回家,我爸紧张的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我妈忙了一上午做了八个菜。

他走的时候跟我妈说:“阿姨,你们放心,我会对若溪好的。”

我妈笑着点头,眼眶红红的。

结婚那年,他妈死活不同意。

韩桂香是退休护士长,在她们那一圈人里向来端着架子。

她觉得儿子大学生,工作体面,应该找个城里姑娘。

她说我们家“门不当户不对”,说我是“高攀”。

这些话是后来董越泽告诉我的。

他当时说:“你别管我妈说什么,反正我认定你了。”

我信了。

婚房是贷款买的,首付他们家拿了二十万,剩下的我爸妈拿了。

具体拿了多少,我没细问,只知道我爸把家里的积蓄全取出来了,我妈还跟我舅借了一笔。

我当时问过我妈:“妈,你们拿这么多钱,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妈笑着说:“傻丫头,你过得好,妈就过得好。”

我以为那房子是我们两家一起买的,我以为事情就这么定了。

可我没想到,结婚之后,一切全变了。

02

婆婆来了。

周六早上八点,门铃就响了。我还在厨房煮粥,听到门铃声赶紧擦了手去开门。

婆婆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紫色的风衣,头发烫得整整齐齐。她身后跟着小姑子董悦琳,母女俩穿得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我笑着叫了一声:“妈,来了。”

韩桂香“嗯”了一声,眼睛先往地上扫了一圈,然后又往客厅里打量了一遍,最后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皱了皱眉:“你就穿这身在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就是一件旧卫衣,一条休闲裤,在家穿的。

“这衣服多大年纪了?皱巴巴的。”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你就不知道给越泽长点脸?万一有人来家里看见,以为我们董家娶了个什么人回来。”

董悦琳在旁边跟着笑了一声:“就是啊嫂子,你也不打扮打扮。”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粥煮好了,我盛了三碗端出来。婆婆坐到饭桌前,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用勺子搅了两下:“就吃这个?我大老远来一趟,你就给我喝粥?”

我说:“妈,我还蒸了包子,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的。”

她撇了撇嘴,捏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像是有点意外:“嗯……还行。”

我松了口气。

可她放下包子又说了一句:“不过你们农村人做包子倒是有一手,毕竟从小就干这个。”

董悦琳在旁边笑得咯咯的。

我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喝粥,粥也不烫,可我总觉得嗓子眼堵着什么,咽不下去。

吃完饭,婆婆开始“视察”。

她先去了主卧,打开柜门翻了翻我的衣服,一边翻一边啧啧啧:“这些衣服都是什么啊?你看看这件,领子都起毛球了,你还在穿?越泽一个月给你多少钱?你就不知道去买两件好的?”

我说:“妈,我平时不太出门,够穿就行。”

“够穿?”她转过头看我,“你是不想给你老公丢人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她又去了次卧,也就是她每次来住的那间。

她从包里掏出一块白毛巾,往床头柜上一抹,拿起来看了看,表情稍微好了点:“这间倒是收拾得挺干净。”

我心里说了一句,我擦了两遍地。

董悦琳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抬头说:“嫂子,我哥呢?

我说:“他去公司了,有点事要处理。”

“周末还上班?”婆婆的声音从次卧传出来,“你就不能让他好好休息?”

我说:“是他自己要去……”

“行了行了。”婆婆摆摆手,“你们这些农村人就是不会照顾人。”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婆婆和小姑子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这个家,是我和董越泽一起买的。

可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不,连客人都不如。

客人至少还能被客气对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回了一趟娘家。

那天是周四,婆婆刚走,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给董越泽发了条消息,说我想回趟家,他说好,还问要不要开车送我。

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大巴回去。

其实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娘家在城郊的镇上,坐大巴两个小时就到了。我下了车,远远看见我妈在院子里晾衣服。

她穿一件蓝色的旧外套,头发简单地扎着,背影瘦瘦小小的。

我叫了一声:“妈。”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丫头,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买菜。”

我说:“想你了,就回来了。”

她笑,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来拉我的手:“走,进屋,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跟着她进屋,发现家里还是老样子。

三间瓦房,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柿子树。堂屋的墙上还挂着我结婚时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笑得特别开心。

我妈在厨房忙活,我跟进去帮忙。

她一边切菜一边问我:“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说:“好着呢。

她又看了我一眼:“真的?”

我笑着说:“真的,妈,你就别操心了。”

她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不太信。

吃饭的时候,我爸也从地里回来了。他晒得黑黑的,手上都是老茧。看见我回来,他憨憨地笑了一声:“丫头回来了。”

我给他盛了一碗饭,他一口气扒了两碗。

吃完饭,我在屋里到处转悠。路过我妈床头柜的时候,看见上面放着一沓文件。我随手拿起来翻了翻,是一些房产相关的材料。

我问:“妈,这是什么?”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没什么,你舅舅的,让我帮忙保管。”

“我舅的?”我看了看文件上的字,“宅基地补偿什么的?我舅那边拆迁了?”

“嗯。”我妈点点头,“快下来了,你舅让我帮他看看。”

我没多想,把文件放下了。

可后来我想起来,那天我妈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像是藏着什么事没告诉我。

临走的时候,我妈给我装了一大袋东西。

自家种的青菜、土鸡蛋、腌的咸菜,满满一大袋。她把袋子递给我的时候说:“带回去吃,别嫌弃。”

我说:“妈,你不用给我拿这么多,城里什么都有。”

我妈笑了笑:“城里是有,可都不是家里的味道。”

我接过袋子,鼻子有点酸。

我妈站在院子门口送我,一直等到我上了车才转身回去。

在大巴上,我看着窗外飞过的田野,突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之后,我每次回家,我妈都会给我装很多东西。

可我从来不敢在婆婆面前提,因为婆婆知道了,肯定会说“你们农村人就是爱带这些破东西”。

破东西。

我妈的菜,我妈的鸡蛋,我妈腌了三个月的咸菜。

在她嘴里,都是破东西。

我靠在车窗上,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

04

婆婆又来家里了。

这次她没提前说,自己拿钥匙开的门。我那天跟几个朋友约了吃饭,不在家。她进屋一看没人,立马给我打了电话。

“你去哪了?”

我说:“妈,我跟朋友在外面吃饭。”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我说:“女的,您不认识。”

她“哼”了一声:“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大晚上不回家做饭,还跑出去吃饭,你像话吗?”

我握着电话,手有点抖。

妈,我跟朋友吃饭,马上就回去。

“你回来?回来有什么用?”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泽下班回家吃什么?你就让他饿着?”

我说:“他今晚也有应酬,不回来吃。”

婆婆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在哪吃饭,把地址给我,我去找你。”

我愣了一下:“妈,您来干嘛?”

“我来看看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万一你在外面乱来怎么办?我们董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我当时真的快疯了。

我说:“妈,我跟朋友吃饭,我乱来什么?”

“谁知道你呢。”她说,“你们农村出来的,什么做不出来?”

我挂了电话。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朋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晚上回到家,董越泽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我问:“怎么了?

他说:“我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回家。

我说:“我跟朋友吃饭,你不是知道吗?”

“她知道。”董越泽揉了揉太阳穴,“可她跟我说,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嫁到城里就忘了本,整天往外跑。”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董越泽。”我叫他的名字,“她说我是农村出来的,你呢?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说话。

“你说话啊。”

“我没那个意思。”他终于开口,“可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你妈跟你妈,你能不能有一次站在我这边?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她年纪大了,说两句就说两句,你忍忍不就行了?

又是忍忍。

我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心里透出来的那种凉。

我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我想起我妈给我装的那袋鸡蛋,想起我站在厨房里煮粥时婆婆的眼神,想起董越泽说过的那句“她是我妈”。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但我跟我妈说的时候,我从来都是笑着说“妈,我很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生日那天,婆婆说要办家宴。

我当时觉得稀奇,因为她从来没主动给我过过生日。结婚三年,每次都是我炒几个菜,她来吃一顿,临走还要嫌弃我做的不好吃。

这次她主动说要在饭店订一桌,说是“两亲家见面”,都叫上。

我心里有点犯嘀咕,但还是高兴的。因为这样,我爸妈就能来市里了。

我好久没见他们了。

电话里跟我妈说的时候,她也很高兴:“好,妈到时候穿新衣服去,不能给你丢人。

我说:“妈,不用讲究那些。”

她说:“要讲究的,你婆婆是个讲究人。”

我没接话。

家宴定在周六晚上,地点是婆婆挑的,市里一家说得过去的饭店。我提前订了一个包厢,能坐十个人左右。

那天下午,我爸妈坐大巴来了。

我去车站接他们。

我妈穿了一件崭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涂了口红。

我爸也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一看就是专门为了这场合准备的。

我心里一酸,说:“妈,你们不用穿这么好。

我妈笑了笑:“第一次正式跟你婆婆吃饭,不能给你丢面子。”

我把他们带到饭店,婆婆一家已经到了。

韩桂香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整个人坐在那里跟女主人似的。

看见我爸妈进来,她站起来,笑着伸了伸手:“亲家母,来了?快坐。”

我妈也笑:“亲家母,您太客气了。”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看着挺客气。

可我知道,这只是表面。

菜还没上齐,婆婆就开始了。

“亲家母,”她给我妈夹了块鱼,“听说你们家那三间瓦房好多年没修了?下雨天漏不漏?”

我妈笑了笑:“还好,去年翻修了一下。”

“翻修?”婆婆挑了挑眉,“那得花不少钱吧?不过也是,农村嘛,房子不值钱,翻修花不了多少。”

我没说话,手在桌子下攥紧了。

“对了,”婆婆又说,“我还听说你们家小儿子,就是若溪的弟弟,今年没考上大学?”

我妈说:“复读了,明年再考。”

“复读啊……”婆婆啧了一声,“复读费钱着呢。要我说啊,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就别硬逼了。早工作早挣钱,你们家条件又不好,何必呢?”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忍不住了:“妈,我弟明年一定能考上,他成绩不差。”

婆婆看了我一眼,笑了一声:“若溪啊,你们家的情况你还不清楚吗?你爸妈都那么大年纪了,还得供你弟读书,多苦啊。要我说啊,你就不该……”

“亲家母。”我妈打断了她,语气还是很温和,“我们虽然条件一般,但供孩子读书还是供得起的,您费心了。”

婆婆看着我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气氛有点尬。

我想转移话题,可婆婆又开口了。

“若溪,”她端着酒杯,冲我笑了笑,“说起来,当年要不是你怀了孩子,我真不同意这门婚事。毕竟你们家那个条件……我们越泽亏了。”

我腾地站起来。

可我妈的动作比我还快。她轻轻按住我的手,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亲家,”我妈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说,“为了给俩孩子在市里买婚房,我们家拿了380万做首付。”

她顿了顿:“要是这都算穷,那我认了。”

06

整个包厢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婆婆手里端着的杯子停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合不上。

小姑子董悦琳夹起的一块排骨掉在桌布上,滚了两圈,停在盘子边。

我爸抬着头,看着我舅。

我舅坐在角落里,没喝酒没吃菜,就在那喝茶。看见大家的视线都过来了,他放下杯子,冲我爸微微点了点头。

董越泽低着头,脸憋得通红。

婆婆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亲家母……你、你说什么?”

我妈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