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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上,大伯母发来的微信像一记闷锤砸在我胸口。

"小宇啊,你堂姐下个月结婚,你是她亲弟弟,这份子钱得拿六万。我已经跟亲戚们都说好了,你别让姑姑丢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

六万?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翻出这个月的账单:房贷8000,车贷3500,信用卡还款12000,孩子幼儿园学费6800……工资卡里剩下的钱,刚够维持到月底。

"怎么了?"妻子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的表情,"谁找你?"

"大伯母。"我把手机递给她,"让我给堂姐随礼六万。"

妻子接过手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六万?她怎么不去抢?"

"嘘——"我示意她小声点,五岁的女儿正在客厅玩积木,"别让孩子听见。"

妻子压低声音:"咱们上次回老家,你给你爸妈的钱才两万。你堂姐结婚,凭什么要六万?"

"大伯母说了,我是堂姐的亲弟弟……"

"亲弟弟?"妻子冷笑一声,"你们差了八岁,从小到大见面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去年她生日,连个电话都没给你打,现在结婚了就想起你这个'亲弟弟'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妻子说的都是事实,但大伯一家在老家势力大,真要闹翻了,我爸妈在村里的日子不会好过。

"我再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去借高利贷?"妻子把碗筷重重放在桌上,"你每个月工资就那么多,这六万要是给出去了,下个月房贷怎么办?"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大伯打来的视频通话。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屏幕上出现大伯那张熟悉的脸,满面红光,身后是他家新装修的别墅客厅。

"小宇啊,你伯母跟你说了吧?你堂姐这次嫁的可是市里的大老板,婚礼要办得体面些。六万块钱不多,你在省城工作,应该拿得出来。"

大伯的语气不容置疑,就像小时候要求我把零花钱分给堂姐一样。

"大伯,六万确实有点……"

"有点什么?"大伯打断我,"你堂姐从小照顾你,你小时候在我们家吃了多少饭?现在让你出点钱就推三阻四?"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过年去大伯家,大伯母总是把好菜端给堂姐,我只能吃剩菜剩饭。那些"照顾",不过是偶尔给我几颗糖而已。

"我现在手头确实紧……"

"紧?我听说你在省城买了房,开着车,日子过得挺滋润啊。"大伯的脸色沉了下来,"小宇,你别忘了,你爷爷去世前可是说过,让我们这些兄弟要互相帮衬。"

提到爷爷,我的心脏猛地抽紧。

爷爷去世已经二十年了,临终前的那些话,我早就记不清了。但大伯每次要求什么,都会搬出爷爷的遗言。

"大伯,我想想办法,过两天给你回复。"

挂掉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妻子在旁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

"要不,你问问你爸妈?"她轻声说。

我摇摇头:"他们退休金就那点,哪里拿得出这么多。"

正犹豫着,我打开微信,准备跟大伯母说明情况。转账界面已经打开,我输入了60000这个数字,手指放在确认键上。

就在这时,父亲发来一条消息。

我点开一看,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她让你出六万,你给她转六千就行。"

01

父亲的这条消息来得太突然,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怀疑自己看错了。

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在家族里,他永远是那个老实本分、被人欺负也不吭声的老二。每次大伯家有事,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帮忙,从不计较付出。

我记得十年前,大伯家盖房子缺钱,父亲二话不说拿出所有积蓄,连我的大学学费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后来大伯说好的还钱日期一拖再拖,最后不了了之,父亲也从未提起过。

可现在,他竟然让我只给六千?

"爸,大伯那边不会同意的吧?"我打字回复。

父亲很快回了消息:"你按我说的做就行,其他的我来处理。"

这语气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决。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想再问,妻子凑过来看了看手机。

"你爸这是开窍了?"她挑眉,"难得硬气一回。"

我犹豫着:"可是大伯那边……"

"听你爸的。"妻子果断地说,"六千就六千,我看他们能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把转账金额改成6000,正要按下确认键,手机又响了。是堂姐打来的。

"喂,表弟。"堂姐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热情,"听我妈说了,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六万块不是小数目,姐记着你的情。"

"姐……"我刚开口。

"对了,婚礼在锦绣大酒店,到时候你要坐主桌的。我特意给你留了位置,你带嫂子和侄女一起来。"堂姐没等我说完就继续道,"我老公家里条件不错,婚礼场面得大一点,不能丢咱们家的人。"

她说"咱们家"三个字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八岁,父母带我去大伯家过年。堂姐十六岁,正是爱美的年纪。我妈给她买了一件红色羽绒服,堂姐特别喜欢,穿着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小宇也想要新衣服。"我小声说。

大伯母当时正在厨房做饭,听到这话探出头来:"小宇啊,你姐姐是女孩子,要打扮得漂亮点。男孩子穿旧衣服没关系的。"

堂姐看了我一眼,抱着新衣服回房间了,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表弟?你在听吗?"堂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在听。"我顿了顿,"姐,六万块确实有点多,我这边……"

"多什么多?"堂姐的语气立刻变了,"我结婚就这一次,你一个当弟弟的,难道连这点钱都不愿意出?我爸说了,你在省城工作这么多年,肯定攒了不少钱。"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姐,不是不愿意,是真的拿不出来。我每个月要还房贷车贷,还有孩子的开销……"

"行了行了。"堂姐不耐烦地打断我,"你要是不想给就直说,别找这些理由。我就当从小到大对你的好都喂狗了。"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心里涌起一阵荒诞的感觉。从小到大的好?那些在饭桌上把我推到一边、在玩具上从不分享、在长辈面前总把错推到我身上的回忆,算是"好"吗?

"看吧。"妻子在旁边冷冷地说,"这就是你的'好姐姐'。"

我没说话,点开了转账界面,把金额改成6000,按下了确认键。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我就像完成了一场宣判。

不到十秒钟,大伯母的电话就打来了。

"苏宇!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让你给六万,你给六千?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伯母,我现在真的拿不出那么多……"

"拿不出?你在省城买房买车,怎么就拿不出六万块?"大伯母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是不是觉得你翅膀硬了,就可以不认我们这些亲戚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伯母,六千已经是我目前能拿出的极限了。"

"极限?我看你是根本没把你姐的婚事放在心上!"大伯母在电话那头大声说,"你等着,我现在就给你爸打电话,看他怎么管教你!"

电话挂断。我看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妻子握住我的手:"别怕,天塌不下来。"

五分钟后,父亲的电话打来了。我做好了被责骂的准备,接通电话。

"小宇。"父亲的声音很平静,"钱转了?"

"嗯,转了六千。"

"好。"父亲停顿了一下,"你大伯母刚才给我打电话骂了一通,我都听着。你不用管,也不用给他们解释什么。"

"爸……"我有些意外。

"这些年,我确实太软弱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有些事,该算清楚了。"

"什么事?"

父亲沉默了几秒:"等你堂姐婚礼那天,你来一趟老家,我跟你细说。在那之前,他们再找你要钱,你一分都别给。"

"爸,到底发生什么了?"

"二十年前的旧账。"父亲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二十年前?那不就是爷爷去世那年?

窗外夜色渐深,女儿已经睡着了,妻子收拾好厨房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你爸肯定知道些什么。"她说。

我点点头,想起爷爷临终前的那段日子。那时我才十岁,只记得大人们总是在房间里小声说话,每次我走近,他们就会停下来。爷爷的葬礼办得很盛大,大伯作为长子主持一切,父亲始终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那之后不久,大伯家搬进了村里最大的房子,父亲却带着我们一家搬到了镇上的老房子。我当时问过父亲为什么,他只说:"分家了。"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分家"背后,会藏着什么秘密。

手机又响了。是大伯的微信语音电话。

我看了妻子一眼,她点点头。

我接通。

"苏宇。"大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这次没有了之前的和颜悦色,表情阴沉得可怕,"你今天做的事,我记下了。"

02

大伯的话说得很重,但我反而平静下来。

"大伯,六千块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份子钱了。"我看着屏幕上他阴沉的脸,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我也是要养家糊口的人。"

"养家糊口?"大伯冷笑一声,"你在省城买了房,开着十几万的车,还在这里哭穷?小宇,你真让我失望。"

"大伯,我的房子贷款还有二十年,车也是贷款买的。"我深吸一口气,"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还贷款,就是孩子的开销,真的拿不出更多了。"

"行。"大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你就别来参加婚礼了。省得到时候你姐姐说你只给了六千块,让她在亲戚面前丢人。"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视频。

我盯着变黑的屏幕,心里五味杂陈。不让我参加婚礼?这倒正合我意,省得去了还要看他们的脸色。

"挺好的。"妻子在旁边说,"不去就不去,省得花那份罪。"

我点点头,正要放下手机,父亲又发来消息。

"小宇,你大伯让你别去婚礼?"

"嗯,他刚才说的。"

"那你还是要去。"父亲回复得很快,"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有些事,该当面说清楚了。"

我看着父亲发来的这条消息,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父亲平时话很少,更不会主动参与家族纷争,这次却一反常态。

"爸,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打字问。

父亲没有立即回复。过了五分钟,他发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拍摄于二十多年前。照片里,爷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身边站着父亲和大伯。爷爷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表情严肃。

"这是什么?"我问。

"爷爷的遗嘱。"父亲只回了四个字。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遗嘱?爷爷还留了遗嘱?

"爷爷当年留下了两处房产和十万块存款。"父亲接着发消息,"按照遗嘱,房产一人一处,存款平分。"

我飞快地算了一下。爷爷去世那年是2003年,十万块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如果平分的话,父亲应该能分到五万块,加上一处房产。

"那后来呢?"我追问。

"后来你大伯说,遗嘱上写明了,大房子归他,小房子归我,存款也是七三分。"父亲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发来,"我当时看了遗嘱,上面确实是这么写的。"

"确实是这么写的?"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问题,"爸,你是说……"

父亲没有继续回复。过了很久,他发来一句话:"婚礼那天,我会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你。现在说不清楚。"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遗嘱、房产、七三分……难道当年的遗嘱有问题?

"你爸是不是怀疑遗嘱被改过?"妻子也看出了端倪。

"很有可能。"我点点头,"否则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

"那你更应该去参加婚礼了。"妻子说,"趁着人多,把事情说清楚。"

我想了想,给父亲回了消息:"好,婚礼那天我陪你一起去。"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家族群里的消息。

大伯母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各位亲戚,我家雪儿下个月二十三号结婚,到时候请大家赏光。老大家的孩子随礼三万,老三家的孩子随礼两万……"

她把每家每户该出的份子钱都报了一遍,轮到我家时,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老二家的小宇,本来说好的六万,结果他只给了六千。这孩子翅膀硬了,不认亲戚了。大家都听到了,以后谁家有事,可别指望他。"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三姑:"小宇这是怎么了?当年他上大学,咱们家家户户都帮衬过他。"

四叔:"年轻人不懂事,嫂子你别生气。"

堂哥:"表弟在省城工作,六万块应该不算什么吧?"

七大姑八大姨纷纷发言,有的劝大伯母消消气,有的暗讽我不知好歹。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别理他们。"妻子按住我的手,"你越解释越被动。"

她说得对。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但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跳出来。突然,父亲发了一条消息。

"苏宇给多少是他的事,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

群里瞬间安静了。父亲在家族里一向沉默寡言,这样直接的话从来没说过。

过了几秒钟,大伯回复了:"老二,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父亲又发了一条,"婚礼那天,我有些话要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什么话?"大伯追问。

父亲没有再回复。群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我盯着父亲发的那条消息,手心渗出了汗。父亲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什么?是关于遗嘱的事吗?

"看来你爸是铁了心要翻旧账了。"妻子说,"这么多年都忍着,现在终于忍不住了。"

我点点头,却不知道该期待还是该担心。如果真的是遗嘱有问题,那这二十年来,父亲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看着大伯家越过越好,住着本该属于自己的房子,花着本该属于自己的钱,心里是什么感受?

夜已经很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房间里只有妻子均匀的呼吸声。

我拿起手机,翻出了多年前的照片。那是爷爷去世前一年,全家人在老宅院子里拍的合影。照片里,爷爷坐在中间,父亲和大伯站在两边。爷爷的手搭在父亲肩上,眼神慈祥。

我突然想起,爷爷生前最疼的就是父亲。每次过年,爷爷都会偷偷塞钱给父亲,说:"老二啊,你老实,容易被人欺负,这些钱你拿着。"

可最后,父亲还是被欺负了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小宇,睡了吗?"

"还没,爸。"

"这些年,爸对不起你。"父亲发来这句话,我的眼眶突然湿润了,"本该留给你的东西,被你大伯拿走了。爸太软弱,一直不敢争。"

"爸,别这么说……"

"但现在不一样了。"父亲的消息接踵而来,"你都成家了,有了孩子,我不能再让他们欺负你。这次,爸要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

我握着手机,鼻子发酸。

"爸,我支持你。"

"好。"父亲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婚礼那天,咱爷俩一起去。"

我关掉手机,躺回床上。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鸟鸣声此起彼伏。我知道,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和父亲都没再在家族群里说话。群里倒是热闹得很,大伯母每天都在里面发消息,布置婚礼的各种事项,点名要这个帮忙、那个出力,唯独跳过了我和父亲。

妻子说,这是在孤立我们。

我没回应。这些年在外工作,我早就习惯了和老家保持距离。倒是父亲,这几天一直在翻老照片、整理文件,像是在找什么证据。

周五晚上,父亲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小宇,你周末有空吗?回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就知道了。"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找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

我请了一天假,周六一早就开车回了老家。

老家的镇子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街道狭窄,房屋老旧。我把车停在父母租住的小院门口,推开门,看到父亲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堆发黄的纸张和照片。

"爸。"我走过去。

父亲抬起头,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里却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下定决心之后的坚定。

"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看着桌上的那堆东西。有老照片、文件、还有几张发黄的纸,上面写满了字。

"这些都是什么?"

"证据。"父亲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这是爷爷当年手写的遗嘱草稿。"

我接过那张纸。纸已经很脆了,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那是爷爷的笔迹,我认得。

"我,苏景山,立此遗嘱……"我小声念着,"现有房产两处,存款十万元。房产分配如下:东街老宅归长子苏建设,西街新房归次子苏建功。存款十万元,两子平分,各得五万……"

我抬起头看着父亲:"这上面写的是平分,可大伯说……"

"你大伯拿出来的那份遗嘱,写的是七三分。"父亲接过话,"东街老宅归他,西街新房也归他,存款他拿七万,我拿三万。"

"怎么会差这么多?"

"因为那份遗嘱是假的。"父亲说这句话时,手微微颤抖,"或者说,是被改过的。"

我的心脏重重一跳:"你怎么确定?"

父亲拿起另一张照片,递给我。那是一张在派出所门口拍的照片,照片上的日期显示是2003年8月15日,也就是爷爷去世后一个月。

"这是我和你大伯去派出所给爷爷销户口的时候拍的。"父亲指着照片,"你看你大伯手里拿的文件袋。"

我凑近仔细看,照片里大伯手里确实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起来很鼓。

"那里面装的就是爷爷的遗嘱和房产证。"父亲说,"当时你大伯说,这些东西他来保管,等办完手续再分。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同意了。"

"然后呢?"

"然后过了半个月,你大伯叫我去他家,拿出一份遗嘱,说这是爷爷的最终版本。"父亲的声音变得沙哑,"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遗嘱上确实有爷爷的签名和手印,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仔细看着手里的遗嘱草稿,又看了看父亲的表情:"爸,你怀疑大伯改了遗嘱?"

"不是怀疑,是确定。"父亲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这是我前几天去镇上找老王叔拿到的。"

那是一张证明信,上面写着:"兹证明,苏景山老先生于2003年7月20日,在本店打印遗嘱一份,当时在场见证人为王德发、李秀英……"

落款是镇上唯一的打字复印店,老板正是王叔。

"爷爷的遗嘱是打印的?"我惊讶地说。

"对。"父亲点头,"爷爷年纪大了,写字不方便,就让王叔帮忙打印了一份正式的遗嘱。王叔说,当时打印了两份,一份爷爷拿走了,一份爷爷说要留在店里做备份。"

"那份备份呢?"

"王叔找了好几天,终于在仓库里找到了。"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已经发黄的A4纸。

我接过那张纸,迫不及待地看起来。上面的内容和父亲给我看的草稿一模一样——房产一人一处,存款平分,各得五万。

"所以大伯拿出来的那份遗嘱……"

"是假的。"父亲斩钉截铁地说,"他肯定是拿着爷爷的真遗嘱,照着格式重新做了一份,把内容改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爷爷的签名和手印呢?那些怎么造假?"

"这个我也想过。"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爷爷去世前一个月,身体已经很虚弱了,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你大伯完全可以在那段时间,让爷爷在空白纸上多按几个手印,说是办其他手续用的。"

我想起爷爷临终前的样子。那时他已经病得很重,意识也不清楚,如果大伯真的让他在空白纸上按手印,他可能根本意识不到。

"所以这二十年,你一直知道?"我看着父亲。

"我一直怀疑,但没有证据。"父亲揉了揉眼睛,"你大伯做得很小心,他把所有原始文件都拿走了,我手里只有这份草稿。而草稿是没有法律效力的。"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因为我找到了证人。"父亲的眼神亮了起来,"王叔愿意出庭作证,证明爷爷确实在他店里打印过遗嘱,内容就是平分家产。"

我看着父亲疲惫但坚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酸涩。这二十年,他是怎么忍过来的?每次看到大伯住着本该属于我们家的房子,花着本该属于我们的钱,心里是什么滋味?

"爸,我支持你。"我握住父亲的手,"该拿回来的,我们一定要拿回来。"

"我知道你会支持我。"父亲拍了拍我的手,"这次你堂姐的婚礼,就是个机会。到时候亲戚们都在,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那大伯肯定不会承认。"

"不承认也没关系。"父亲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如果他不愿意私下解决,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我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一下子高大了许多。这个被欺负了半辈子的老实人,终于决定为自己讨回公道。

"爸,西街的那套房子现在是什么情况?"我问。

"被你大伯拿去出租了。"父亲转过身,"这些年每年的租金至少五万,二十年就是一百万。加上房子本身的升值,现在至少值三百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还有那笔存款。"父亲继续说,"按照遗嘱,我应该分到五万,但你大伯只给了我三万。这两万块在当时可不少,如果算上这些年的利息……"

"所以大伯欠我们的,不只是一套房子。"我明白过来。

"对。"父亲坐回椅子上,"这次,我不会再退让了。"

我们父子俩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的那些证据,都没有说话。窗外传来孩子们玩耍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大伯母打来的。

"接吗?"我看着父亲。

"接。"父亲点头。

我按下接听键。

"小宇啊。"大伯母的声音听起来很虚伪,"你爸爸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听说他在外面说些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我明知故问。

"就是……关于你爷爷遗嘱的事。"大伯母顿了顿,"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爸怎么突然又提起来?是不是记忆出问题了?"

我差点笑出声。大伯母这是在试探,想知道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伯母,我爸身体好得很,脑子也清楚得很。"我冷冷地说,"婚礼那天,您就知道了。"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04

挂掉大伯母的电话后,我看到父亲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你大伯母这是慌了。"他说,"她知道我要说什么。"

"她当年也参与了?"我问。

父亲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大伯母从来不是什么善茬。当年爷爷刚去世,她就催着你大伯赶紧分家产。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她提出来的,说要把遗嘱'整理'一下,方便办手续。"

"所以遗嘱很可能是她改的?"

"十有八九。"父亲叹了口气,"你大伯虽然爱占便宜,但做不出这种事。可你大伯母不一样,她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大伯母。她总是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在家里说一不二。每次家族聚会,她都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堂姐,别人家的孩子只能捡剩下的。

"爸,这些年你就没想过要回这些东西?"我问。

父亲摇摇头:"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你大伯在村里势力大,跟镇上的领导也熟。我一个老实人,拿什么跟他斗?再说,我也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只要你能好好读书,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听到这话,我的眼眶又湿润了。这么多年,父亲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就是为了让我能安心读书,不被家族纷争影响。

"可现在不一样了。"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你都成家立业了,我不能再让他们欺负你。这次你堂姐结婚,居然敢开口要六万,这是把你当提款机了。"

"爸,你说大伯家这些年过得那么好,钱都是从哪来的?"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父亲想了想:"一部分是西街那套房子的租金,一部分是你大伯做生意赚的。但最大头的,是当年拿走的那笔钱。"

"七万块?"

"对。"父亲点头,"2003年的七万块,可不是小数目。你大伯拿着这笔钱,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赶上了盖房热潮,几年就赚了第一桶金。后来又投资了几个项目,越做越大。"

"所以如果没有那笔启动资金……"

"你大伯不可能有今天。"父亲说完这句话,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说起来,那笔钱本该有我一半。如果当年我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也许我们家的日子也不会这么难。"

我看着父亲,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是啊,如果当年父亲拿到了应得的遗产,我上大学就不用四处借钱,父母也不用在镇上租这个破旧的小院子,我们一家的人生轨迹都会不一样。

"所以这次,我一定要讨回公道。"父亲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文件袋,"我已经整理好了所有证据,还联系了律师。如果你大伯不肯认账,我们就打官司。"

"律师怎么说?"

"律师说,我们的证据很充分。有爷爷的遗嘱草稿,有王叔的证人证言,还有当年的打印记录。虽然时间过去很久了,但财产纠纷没有诉讼时效,只要能证明遗嘱是假的,我们就能要回该得的那份。"

"那房子呢?已经出租二十年了,那些租金能要回来吗?"

"律师说可以要求返还这些年的租金收益,但需要提供证据证明房子确实被出租了。"父亲顿了顿,"这个不难,镇上很多人都知道那套房子一直在出租。"

我点点头,又想到一个问题:"爸,如果真的打官司,大伯肯定会翻脸,以后家里人的关系……"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父亲打断我,"但小宇,有些事情不能再忍了。这些年我忍气吞声,结果换来的是什么?你大伯一家变本加厉,把我们当软柿子捏。这次如果我还不站出来,以后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

父亲说得对。如果这次还退让,大伯一家只会觉得我们好欺负,以后会有更多的事情找上门来。

"我支持你,爸。"我坚定地说,"该是我们的,我们就要拿回来。"

父亲欣慰地笑了,这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正说着,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堂姐打来的。

"接吗?"我问父亲。

"接。"

我接通电话。

"表弟。"堂姐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你能不能劝劝你爸?他最近在外面说些什么遗嘱的事,弄得我爸妈很生气。马上就是我的婚礼了,你们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姐,我爸说的都是实话。"我平静地说,"爷爷的遗嘱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那份遗嘱是爷爷亲笔签字的,怎么可能有问题?"堂姐的声音拔高了,"表弟,你是不是因为份子钱的事情记恨我们,所以故意找茬?"

"我没有找茬。"我深吸一口气,"姐,当年的事情你可能不清楚,但这不代表它没发生过。婚礼那天,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你……你们想干什么?"堂姐的声音开始颤抖,"表弟,这是我的婚礼,你们不能在婚礼上闹事!"

"我们不是要闹事,我们是要讨回公道。"我说完,挂断了电话。

电话刚挂断,家族群就炸开了锅。堂姐在群里发了一大段语音,哭哭啼啼地说我和父亲要在她婚礼上闹事,说我们心眼太坏,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日子要被毁了。

大伯母也在群里发消息,说我们没良心,说爷爷在天之灵会看不起我们。

其他亲戚也纷纷发言,大多数都在指责我们不懂事,说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翻出来说。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这些人不知道真相,当然会站在大伯那边。但等婚礼那天真相揭露,他们就知道这二十年来,到底是谁在欺负谁了。

"别看那些消息了。"父亲把我的手机拿过去,关掉了微信,"等婚礼那天,咱们把证据拿出来,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我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家族群里的消息越来越激烈。大伯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文,细数他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顾",说什么我上大学时他给过钱(其实只给了两千块),说什么父亲生病时他跑前跑后(其实就是去医院看了一眼),说什么这些年逢年过节都给我们送东西(其实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反正在大伯的叙述里,他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而我们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这些话让我看得直想笑。可笑的是,群里居然还有很多人附和,说我们做得太过分,说应该知恩图报。

"这些人啊。"母亲在旁边叹气,"不知道真相,就胡乱评判。"

"等婚礼那天就知道了。"父亲淡淡地说。

终于,婚礼的日子到了。

05

婚礼那天,我和妻子一早就开车回了老家。父亲早就准备好了,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是我去年给他买的,平时他舍不得穿,说是要留着有重要场合才穿。

今天,确实是个重要的场合。

"爸,东西都带了吗?"我问。

父亲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都在这里。遗嘱草稿、王叔的证明、律师的函件,还有这些年我收集的其他证据。"

母亲在旁边絮絮叨叨:"老苏啊,你真的想好了?待会儿你大哥肯定要发火,到时候场面不好看。"

"想好了。"父亲的语气很坚定,"这么多年,该说的话,今天一定要说出来。"

我们一家四口开车前往锦绣大酒店。车上,五岁的女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兴奋地说要看漂亮的新娘子。妻子抱着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待会儿如果场面失控,你就先带孩子出去。"我小声对妻子说。

她点点头。

到了酒店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大伯家这次婚礼办得很气派,门口摆着巨大的花篮,红地毯一直铺到酒店大堂,还请了专业的婚庆团队。

我们走进大堂,立刻有人认出了我们。

"老二一家来了。"三姑走过来,语气酸溜溜的,"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既然大伯邀请了,我们当然要来。"父亲淡淡地说。

三姑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大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亲戚,看到我们的眼神都很奇怪,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直接别过头去。显然,家族群里的那些消息,已经让所有人都站到了大伯那边。

"爸,二叔。"堂姐穿着婚纱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你们来了就好。待会儿开席了,你们坐那边的桌。"

她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桌子。那是整个大堂里位置最差的一桌,离主桌很远,旁边就是洗手间。

"我们坐哪里都行。"父亲说,"不过雪儿,待会儿吃饭的时候,我有些话要说。"

堂姐的脸色变了变:"二叔,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您能不能……"

"该说的话,我一定会说。"父亲打断她,"这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堂姐冷笑,"二叔,您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威胁,是忠告。"父亲看着她,"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但知道了对你没坏处。"

堂姐还想说什么,被大伯母叫走了。大伯母站在不远处,恶狠狠地瞪着我们。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的亲戚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却没人过来说话。

"这些人真现实。"妻子小声说,"以前你在省城工作,他们巴结得很,现在看你跟大伯家闹翻了,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父亲。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手里紧紧握着那个公文包。

婚礼仪式很快开始了。司仪在台上说着吉祥话,新郎新娘在台上交换戒指,亲朋好友在台下鼓掌祝福。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很喜庆。

但我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仪式结束后,就是宴席。大伯作为新娘的父亲,站在主桌旁边,逐桌敬酒。他穿着高档的西装,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当他走到我们这桌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老二。"他冷冷地看着父亲,"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大哥让我来,我怎么能不来。"父亲站起身,和大伯对视,"大哥,这么多年,有些话我一直没说,但今天,我想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

大伯的脸色变了:"老二,你想干什么?今天是雪儿的大喜日子,你别给我添乱!"

"我不是要添乱,我是要讨回公道。"父亲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些文件,"大哥,爷爷的遗嘱,是不是被你改过?"

这句话一出,整个大堂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我们这边。堂姐站在主桌旁,脸色惨白。大伯母快步走过来,尖声道:"苏建功,你疯了吗?什么改遗嘱,你别血口喷人!"

"我有证据。"父亲把那份泛黄的遗嘱草稿举起来,"这是爷爷当年手写的遗嘱草稿,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房产一人一处,存款平分。可你拿出来的那份遗嘱,为什么变成了七三分?"

大伯的脸涨得通红:"那份草稿作不得数!爷爷后来改了主意,重新写了遗嘱!"

"重新写了?"父亲冷笑,"那为什么打字店的记录显示,爷爷只打印过一份遗嘱,内容就是平分家产?王叔可以作证!"

说着,父亲把王叔的证明也拿了出来。

大堂里一片哗然。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有的人开始重新审视大伯,眼神里多了怀疑。

"够了!"大伯母冲过来,想抢父亲手里的文件,"这都是你编造的!你就是嫉妒我们家过得好,故意来捣乱!"

"我没有编造。"父亲把文件护在怀里,"这些都是证据,如果你们不信,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我已经联系了律师,随时可以起诉。"

"起诉?"大伯愣住了,"老二,你疯了?为了这点破事,你要跟我打官司?"

"不是破事,是我应得的权利。"父亲的声音很坚定,"大哥,这二十年,你用着本该属于我的房子,拿着本该属于我的钱,过着风光的日子。可你想过我们一家过得怎么样吗?我儿子上大学的学费,是我东拼西凑借来的。我们至今还住在租来的房子里。这些年你过年给我的那点东西,能抵得上你欠我的吗?"

父亲的话让大堂里更加安静了。有些亲戚开始低下头,不敢看我们。

"我不管你们信不信,反正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了。"父亲环顾四周,"我要拿回属于我的那份遗产。西街的房子,这些年的租金,还有当年少分给我的那两万块钱,一分钱都不能少!"

"你做梦!"大伯母尖叫起来,"那些东西都是我们家的,凭什么给你!"

"凭法律。"父亲拿出律师函,"这是律师函,如果你们不同意协商,我们就法庭见。"

说完,父亲把律师函拍在桌上。

大伯盯着那封律师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显然没想到,老实了一辈子的弟弟,会在这个时候翻脸。

"好,好得很。"大伯咬牙切齿地说,"苏建功,你今天算是撕破脸了。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兄弟!"

"本来就不是。"父亲淡淡地说,"真正的兄弟,不会骗自己的弟弟。"

大伯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想要打人,被旁边的亲戚拉住了。

就在这时,大伯母突然捂着胸口,脸色煞白,身体摇晃了几下,倒在了地上。

"妈!"堂姐尖叫着扑过去。

大堂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喊着叫救护车,有人去扶大伯母,还有人指着我们大骂。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的!"堂姐抱着大伯母,眼泪哗哗地流,"今天是我的婚礼,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好了,我妈都被你们气出病来了!"

我看着地上的大伯母,她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看起来确实很严重。

"爸……"我有些慌了。

父亲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看着大伯母,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救护车很快来了,大伯母被抬上担架,送往医院。大伯和堂姐跟着救护车走了,临走前,堂姐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如果我妈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