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下午,我站在自家卧室窗前,看着对面墙上那六台空调外机,握紧了手里的电钻。
那六台机器全挂在我家这面墙上,密密麻麻,像六只巨大的铁盒子。它们本该装在姑妈自己家的外墙,但她说那面是临街的,影响美观。
"小峰啊,咱们是一家人,你那面墙反正也空着。"三个月前,姑妈站在我家门口,笑得一脸慈祥,"再说你家这墙结实,我那边是老墙,万一掉下来砸到人可咋办?"
我当时没吭声。
父亲在旁边连声答应:"成成成,都是一家人,装就装吧。"
姑妈很快找来了安装工人。六台外机全部装在我家卧室外墙上,间距不到二十厘米。我看着工人在墙上打孔,水泥碎屑簌簌往下掉,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师傅,这样会不会太吵?"我问。
工人头也不抬:"肯定吵啊,六台一起开,跟拖拉机似的。"
我看向姑妈。她正和父亲说笑,仿佛没听见。
等所有外机装好,姑妈拍拍我的肩:"小峰真懂事,不像有些人,亲戚之间还斤斤计较。"说完看了一眼我的妻子晓雯。
晓雯当时脸色就变了,但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六台空调同时启动。
轰鸣声透过墙壁传来,整个卧室都在震动。我和晓雯躺在床上,能清楚地感受到墙体的颤抖。那声音不是单纯的噪音,而是一种低频的共振,像有人在墙里敲鼓。
"峰,这怎么睡觉?"晓雯翻了个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闭着眼睛:"忍忍吧,姑妈说只是夏天用。"
"现在才五月,夏天还有四个月!"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晓雯在气什么——她怀孕两个月了,正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时候。
凌晨三点,我被震醒。外机还在响,晓雯蜷在被子里,双手捂着耳朵,眼里含着泪。
"要不我们去客房睡?"我说。
"客房在装修,全是油漆味。"晓雯的声音在发抖,"峰,我求你去找你姑妈说说,让她把时间调一下,晚上别开了行吗?"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姑妈家的门。
开门的是姑妈的儿子,我的表弟志鹏。他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哥,这么早啊?"
"你姑妈在家吗?"
"我妈出去买菜了。"志鹏看着我,"有事儿?"
"昨晚空调有点吵,想跟她商量一下,晚上能不能......"
"哎呀哥,这有啥好商量的。"志鹏打断我,"空调不就是要开的吗?再说了,装你们家墙上是给你面子,换别人还不让装呢。"
我深吸一口气:"志鹏,你嫂子怀孕了,晚上睡不好。"
"怀孕怎么了?我妈当年怀我的时候还在工地干活呢。"志鹏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哥,我还要睡回笼觉,你别在这儿瞎操心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姑妈家里传来的电视声。很安静,一点空调的噪音都没有。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姑妈家的墙,一定做了隔音。
当天下午,我去了建材市场。
"老板,最好的隔音棉多少钱?"
"你要几层的?"
"八层。"
老板愣了一下:"八层?你这是要装录音棚啊?"
"别问了,多少钱?"
"八层的话,一平米要三百多,而且得专业师傅装,不然没效果。"
我刷了卡,叫了两个工人。当天晚上,趁着姑妈一家出去吃饭,我开始在卧室内墙安装隔音棉。
八层,厚度达到十二厘米。
晓雯站在门口看着我:"峰,这样会不会太......"
"不会。"我手上不停,"她能在她家装双层隔音,我就能在我家装八层。"
"你怎么知道她家装了?"
"下午我托人问了物业,调了当初的装修记录。"我钉下最后一颗钉子,"姑妈家所有靠我家这面的墙,全做了双层隔音外加吸音板。"
晓雯沉默了。
隔音棉装好后,效果立竿见影。外机的轰鸣声被隔绝在墙外,卧室里终于能安静地睡觉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那些隔音棉,把所有的噪音都反弹回去了——反弹到姑妈家那边。
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墙上那六台还在运转的外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姑妈啊,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01
姑妈叫周素琴,今年五十六岁,是我父亲的亲妹妹。
我叫周峰,三十二岁,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经理。父亲周建国今年六十三,退休前是机械厂的工人,五年前母亲去世后,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我和晓雯结婚三年,她叫林晓雯,今年二十九,是小学老师。我们住在父亲家隔壁那套房子里,那是母亲留给我的,两室一厅,七十多平。
姑妈家就在我家对门,三室一厅,九十平,是她和姑父攒了半辈子钱买的。姑父叫张国富,五十八岁,在建筑公司当包工头。他们的儿子张志鹏,今年三十,在外地做生意,很少回来。
我们两家住在同一层楼,六楼,一个朝东,一个朝西。楼道很窄,开门就能看见对方家的情况。
小时候,姑妈对我很好。
那时父母都要上班,经常把我放在姑妈家。姑妈会给我做好吃的,带我去公园,给我买新衣服。我一直以为,姑妈把我当亲儿子看。
直到母亲去世那年,我才发现,有些事情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
母亲走得很突然,心脏病发作,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那时我刚结婚一年,还在还房贷,手里没什么积蓄。
办丧事需要钱。
父亲拿出母亲留下的银行卡,去取钱时发现,卡里只剩三千多块。
"不对啊。"父亲捧着卡,手在发抖,"你妈说过,这卡里有二十万,是她这些年攒的养老钱。"
我们报了警,查了流水。
钱是在母亲去世前三个月取走的,分五次,每次取四万。取款地点都在母亲常去的那家银行。
监控调出来,是母亲本人去取的。
"会不会是妈自己用了?"我说。
"用什么?你妈那三个月一直在家养病,哪儿也没去。"父亲的声音很哑,"而且每次取钱,都是周二上午。"
周二上午,是姑妈固定来家里陪母亲的时间。
我去问姑妈。
那天是母亲的头七,姑妈坐在灵堂旁边,哭得很伤心。我走过去,压低声音问:"姑妈,我妈那二十万,你知道去哪儿了吗?"
姑妈抬起头,眼睛红肿:"什么二十万?"
"就是我妈卡里的钱,三个月前开始取,现在只剩三千了。"
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峰,你妈生病花了不少钱吧?再说她走之前,是不是给你们买了什么?你好好想想。"
我确实想不起来母亲买过什么贵重东西。但姑妈的眼神让我不敢再问下去。
办完丧事,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父亲说,人都走了,钱的事就别追究了,免得家里不安宁。
但我心里一直有根刺。
后来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姑妈和姑父吵架。
那是母亲去世半年后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回家,经过姑妈家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你当初说好了,那钱是借的,什么时候还?"姑父的声音。
"还什么还?嫂子都走了,谁还记得这事儿?"姑妈说,"再说了,她自己愿意给的,我逼她了吗?"
"可那是二十万啊!志鹏在外面做生意亏了,你跟嫂子要了二十万救急,这事儿早晚得露馅。"
"露什么馅?嫂子去世前神志不清,谁知道她把钱用哪儿去了?再说了,小峰和建国都信了,这事儿就翻篇了。"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原来那二十万,是姑妈以志鹏做生意亏损为由,从母亲那里"借"走的。而母亲当时已经病重,神志确实有些不清楚,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取钱。
我推开门,冲进去。
"姑妈,那二十万,你什么时候还?"
姑妈和姑父都愣住了。姑妈反应很快,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小峰,你在说什么?什么二十万?"
"我都听到了,别装了!"
"你听到什么了?"姑妈站起来,声音突然提高,"你妈那钱是她自己用的,我拿什么了?小峰,你可不能冤枉人啊!"
姑父也走过来:"小峰,你姑妈对你多好你不知道?你妈走了你就这么对她?"
我说不过他们。而且没有证据,母亲已经去世,取款是她本人,我什么也证明不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小峰,算了吧。素琴是我妹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二十万就当你妈借给她的,不要了。"
"爸!"
"听我说。"父亲按住我的肩,"你现在要还房贷,晓雯又怀孕了,别为了这点钱闹得家里不安宁。再说了,你姑妈这些年对你不薄,做人要知道感恩。"
我没再说话。
但从那以后,我和姑妈的关系变了。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但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装空调外机那天,我就知道姑妈在想什么。
她要在我家墙上装六台外机,不是因为她家墙不结实,而是因为她早就在她家做了隔音。所有的噪音都会传到我家来,她家却安安静静。
"峰,你在想什么?"晓雯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转过头,她正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事。"
"是想你妈妈的事吗?"
我点点头。晓雯走过来,把水杯递给我:"喝点水,别想太多。隔音棉装好了,至少我们能睡个好觉了。"
"嗯。"我接过水杯,"对了,这几天你感觉怎么样?孩子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累。"晓雯摸了摸肚子,"医生说前三个月要特别注意,不能太劳累,也不能受刺激。"
我搂住她:"放心,我会保护好你和孩子的。"
那天夜里,卧室里很安静。外机的声音被八层隔音棉完全挡住了,我们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
但我知道,姑妈那边,应该已经不太安宁了。
02
隔音棉装好的第三天,走廊里开始有了动静。
那天早上我出门上班,正好遇到住在五楼的王阿姨。她看见我,立刻拉住我的胳膊:"小峰啊,你家是不是在装修啊?"
"没有啊王阿姨,装修早结束了。"
"那怎么这两天晚上一直有嗡嗡的声音?吵得我都睡不好。"王阿姨皱着眉,"声音好像是从你们这层传下来的。"
我心里一动:"可能是空调外机的声音吧,最近天热了。"
"空调?可这声音也太大了。"王阿姨摇摇头,"而且是那种闷闷的,震得楼板都在响。"
我安慰了她几句,下楼时心里有了数。
隔音棉把声音反弹回去,姑妈家现在应该比我家之前还要吵。而且因为她家做了墙体隔音,声音被封在室内,反而形成了回音,会更加难受。
果然,当天下午,物业就接到了投诉。
我下班回来,看到物业经理老陈正在楼道里,拿着分贝仪在测量。
"陈经理,怎么了?"我问。
"哎,有住户投诉噪音。"老陈指了指仪表,"你看,这都快80分贝了,晚上肯定超标。"
"是哪家?"
"暂时还没查出来,这声音在楼道里到处都能听见。"老陈挠挠头,"小峰,你家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比如空调之类的?"
"我家空调好着呢,没问题。"我说得很诚恳,"要不您去别家看看?"
老陈又在楼道里走了一圈,最后在姑妈家门口停下。他把分贝仪贴在门上,数值立刻飙升到85。
"就是这家。"老陈敲门,"有人在吗?"
门开了,姑妈探出头:"什么事啊?"
"您好,有住户投诉噪音,我们来检查一下。"
"噪音?我家哪来的噪音?"姑妈一脸茫然。
"您家空调是不是有问题?楼下都能听见声音。"
姑妈的脸色变了变:"空调没问题啊,都是新装的。"
"那您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我也跟着进去了。
一进门,声音就变得很明显。那是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是被关在盒子里的马达在转。整个房间都在这种声音的笼罩下,让人心烦意乱。
"您看,就是这个声音。"老陈指着分贝仪,"室内都快90分贝了,严重超标。"
姑妈的脸色很难看:"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空调以前不这样的。"
"空调装在哪儿?"
"在外面,装在......装在对面那栋楼的墙上。"姑妈的声音有点虚。
老陈走到窗前,看了看那六台密密麻麻的外机,又看了看我家的墙,突然明白了什么。
"周女士,您这空调外机,是装在对面住户的墙上?"
"是......是小峰家的墙,我们是亲戚。"
老陈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姑妈,叹了口气:"这噪音应该是外机工作产生的,但被对面的墙反射回来了。您家是不是做了墙体隔音?"
姑妈不说话了。
"我建议您跟对面住户商量一下,要么把外机移走,要么就想办法降噪。"老陈收起仪器,"不然这投诉会一直有的。"
送走物业,姑妈立刻敲我家的门。
开门的是晓雯,她看到姑妈,客气地笑了笑:"姑妈来啦,小峰还没回来。"
"晓雯啊,姑妈找你商量个事儿。"姑妈挤出笑容,"你们家是不是最近装了什么东西?姑妈家这两天有点吵。"
"装东西?没有啊。"晓雯装糊涂,"就是把卧室重新粉刷了一下。"
"卧室?就是空调外机那面墙?"
"对啊,墙皮有点脱落,就让师傅重新弄了弄。"晓雯说得很自然,"怎么了吗?"
姑妈盯着晓雯看了几秒,突然问:"你们是不是在墙上装了什么隔音的东西?"
"隔音?"晓雯眨眨眼,"姑妈,我们装隔音干什么?家里又不吵。"
"那为什么我家现在这么吵?"
"姑妈,这我就不知道了。"晓雯语气还是很温和,"要不您找物业问问?看看是不是空调的问题?"
姑妈看晓雯问不出什么,转身就走了。
等她走远,晓雯关上门,转头看我:"峰,她是不是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么样?"我靠在沙发上,"外机是她装的,我们在自己家装隔音棉,合理合法。"
"可她是你姑妈......"
"所以呢?她拿走我妈二十万的时候,可没把我当外甥。"我的声音有些冷,"雯,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晓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楼里的投诉越来越多。
王阿姨、七楼的刘叔、甚至四楼的租户,都来找过物业。大家都说晚上有噪音,影响休息。
老陈又来查了几次,每次都确定声音来自姑妈家。但姑妈坚持说,她家空调没问题,是我家的墙有问题。
"小峰,你家那面墙,是不是做了什么处理?"有一次老陈私下问我。
"陈经理,我家墙就是普通的墙,能有什么处理?"我说,"要不您来看看?"
老陈来我家看了,卧室的墙面确实看不出什么。隔音棉都藏在墙体内,外面重新刷了乳胶漆,跟普通墙面没区别。
"确实看不出来。"老陈挠头,"那这事儿就奇怪了。"
"陈经理,我觉得可能是姑妈家自己的问题。"我装作不经意地说,"您想啊,她家做了那么厚的隔音,声音传不出去,不就都在屋里反弹了吗?"
老陈一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站在窗前,看着对面姑妈家的灯光。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能看到人影在晃动。我知道,她现在肯定很难受。那种无处不在的低频噪音,会让人烦躁、头疼、睡不着觉。
就像当初我和晓雯经历的那样。
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姑妈啊,这才刚刚开始呢。
03
五月底,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姑妈家的六台空调,从早上八点开到晚上十一点,几乎没停过。楼里的投诉也从每天两三起,增加到五六起。
物业已经下了整改通知书,要求姑妈在一周内解决噪音问题,否则就要强制断电。
但姑妈什么也没做。
她每天都会来敲我家的门,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每次都是同一个话题。
"小峰,姑妈求你了,把墙上那东西拆了吧。"
"姑妈,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别装了,肯定是你在墙里装了什么!要不然我家怎么会这么吵?"
"姑妈,您的空调外机本来就会有噪音,这很正常。要不您把外机移到您自己家墙上?这样就不吵了。"
"凭什么让我移?当初是你爸答应让我装的!"
"那当初您也没说会这么吵啊。"
每次对话都是这样,姑妈气冲冲地来,气冲冲地走。
晓雯看着我,欲言又止。
"峰,她毕竟是你姑妈......"
"所以呢?她就能拿走我妈二十万?就能把我家当垃圾场,把所有噪音都扔给我们?"我打断她,"雯,你现在怀孕,当初那些天你是怎么过的,你忘了?"
晓雯摸着肚子,没再说话。
她确实没忘。那半个月,她每天晚上都要到凌晨才能睡着,早上起来眼睛红肿,脾气也变得很差。有一次她在学校上课,突然头晕,差点摔下讲台。
我不能让她再经历那些。
六月初,情况开始失控。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
"小峰,你快回来!你姑妈晕倒了!"
我赶到家时,急救车已经走了。父亲坐在楼道里,脸色很难看。
"爸,怎么回事?"
"你姑妈这几天没怎么睡觉,今天中午从楼梯上摔下来,现在在医院。"父亲看着我,"小峰,你是不是在墙上做了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爸,我只是装了隔音棉。"
"为什么要装?"
"因为她的空调太吵了,雯需要休息。"
父亲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小峰,素琴是你姑妈,你不能这样对她。"
"那她当初是怎么对我妈的?那二十万......"
"够了!"父亲突然提高音量,"我说过,那件事别再提了!都是一家人,你要这样斤斤计较?"
我看着父亲,第一次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爸,您去看姑妈吧,我还要上班。"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小峰,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但我现在不后悔。
当天晚上,姑父来敲门。
他没有像姑妈那样气势汹汹,而是很平静地说:"小峰,我们谈谈。"
我让他进来,倒了杯水。
姑父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沉默了很久。
"小峰,我知道你在生什么气。"他突然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妈那二十万,我知道。"姑父吐出一口烟,"当年志鹏做生意亏了,你姑妈跟你妈借的。"
"借?"我冷笑,"借了怎么不还?"
"还不了。"姑父摇头,"志鹏后来又亏了几十万,我们把房子抵押出去,才把窟窿补上。那二十万,实在还不了。"
"所以你们就装作没这回事?"
"小峰,不是我们想装,是......你妈走了,这事儿也就没法说清了。"姑父看着我,"我知道这样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但小峰,你姑妈真的很难。"
"难?她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也难?"
"我知道,我都知道。"姑父掐灭烟头,"但小峰,这次你姑妈真的撑不住了。她这几天天天失眠,血压都升到180了,医生说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我沉默了。
"小峰,姑父求你,把隔音棉拆了吧。"姑父站起来,对我深深鞠了一躬,"那二十万,我们会想办法还的。给我们一点时间。"
我看着姑父,他头发花白,腰已经弯了,眼里全是疲惫。
"姑父,不是我不拆。"我说,"但凭什么?当初装外机的时候,你们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晓雯怀孕,需要休息,你们在乎过吗?"
"我......"
"姑父,你们在你们家装了双层隔音,把所有噪音都推给我们,现在我在我家装隔音棉,有什么不对?"
姑父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晓雯翻了个身,轻声说:"峰,你姑妈真的病了?"
"嗯。"
"那......我们是不是太狠了?"
我没回答。
窗外传来空调外机的声音,在八层隔音棉的阻隔下,变得很轻很轻。
我突然想起母亲。
她去世前那三个月,每个周二,姑妈都会来陪她。那时候母亲已经神志不清了,经常分不清人。但她看到姑妈,总是会笑,会拉着姑妈的手,叫她"小琴"。
姑妈也会笑,会陪母亲说话,会给她喂药。
然后每次陪完母亲,姑妈就会带着母亲的银行卡,去取四万块钱。
一共取了五次,二十万。
一分都没还。
我闭上眼睛。
不,我不狠。
04
六月中旬,事情突然恶化了。
那天是周六,晓雯说肚子疼。
"峰,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她脸色苍白,捂着肚子。
我立刻扶她躺下:"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再等等,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但半个小时后,晓雯突然尖叫起来。
"峰!我流血了!"
我冲进卧室,看到床单上一片殷红。晓雯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
"别怕,我马上叫救护车!"
医院的诊断是先兆流产。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她看着检查报告,严肃地说:"孕妇情绪不稳定,长期睡眠不足,导致内分泌紊乱。现在必须住院保胎,而且要绝对卧床。"
"医生,孩子能保住吗?"晓雯的声音在发抖。
"现在不好说,要看这几天的情况。"医生看着我们,"你们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或者受了什么刺激?"
我说不出话来。
晓雯住进了病房。她躺在病床上,一直在哭。
"峰,是不是我的错?是不是我没照顾好宝宝?"
"不是你的错。"我握着她的手,"是我的错,我不该......"
"不怪你。"晓雯打断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峰,不管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我转过身,不想让她看到我的眼泪。
父亲和姑妈都来医院了。
姑妈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晓雯,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小峰,晓雯怎么样了?"父亲问。
"先兆流产,要保胎。"
姑妈突然说话了:"是不是因为太累了?我看晓雯最近脸色一直不好。"
我没理她。
"小峰,姑妈问你话呢。"父亲说。
我终于转过头,看着姑妈:"姑妈想听什么?想听我说是因为你家的空调太吵,导致晓雯长期失眠?"
姑妈脸色一变:"小峰,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我压低声音,"你在你家装了双层隔音,把六台空调外机全装在我家墙上,噪音全推给我们。晓雯怀孕需要休息,你在乎过吗?"
"我......我不知道会这么吵。"
"不知道?"我冷笑,"你家安静得很,你当然不知道。"
"小峰!"父亲呵斥我,"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爸,您睁开眼睛看看!晓雯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因为那些空调外机?"我指着病房,"如果孩子真的没了,您让我怎么办?"
病房里传来晓雯的哭声。
医生走过来,不悦地说:"家属请安静,病人需要休息。"
我们被赶出了病房。
走廊里,姑妈突然开口:"小峰,姑妈知道错了。那些空调,我让人拆掉,行吗?"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乱了,眼睛红肿,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这几天的折磨,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
"姑妈,晚了。"我说。
"什么晚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姑妈突然提高音量,"小峰,我是你姑妈!你就这么恨我?"
"我恨的不是你装空调,我恨的是你拿走我妈二十万,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
父亲愣住,姑妈的脸色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都听到了。"我盯着她,"你和姑父吵架的时候,我都听到了。我妈病重的时候,你每个周二去陪她,然后拿她的卡去取钱。一共取了五次,二十万,给志鹏还债。"
姑妈后退了一步,身体摇晃。
"小峰,那钱......那钱是你妈愿意给的......"
"愿意?我妈那时候神志不清,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信!你利用她的信任,骗走了她的养老钱!"我的声音在发抖,"姑妈,你扪心自问,这么做,对得起我妈吗?"
"我......"姑妈说不出话来。
"小峰,你够了!"父亲拉住我,"那是你妈自己愿意的!你姑妈也有难处!"
"难处?她有难处,我妈就没有吗?"我甩开父亲的手,"爸,你为什么总是向着她?她是你妹妹,我妈就不是你妻子了吗?"
父亲抬起手,狠狠给了我一个耳光。
"逆子!你妈走了,你就这么对你姑妈?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捂着脸,看着父亲。
他的眼里全是失望和愤怒。
"爸,你打吧。"我说,"但这二十万,我要她还。还有那些空调外机,必须拆掉。否则,我永远不会拆掉隔音棉。"
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姑妈的哭声。
"建国,小峰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晓雯在保胎,父亲和姑妈都走了,整个走廊只有我一个人。
我点了根烟,想起母亲。
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她这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对姑妈尤其好。小时候姑妈家里困难,母亲经常接济她,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姑妈。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小峰......照顾好你爸......还有......小琴......"
她到死都在想着姑妈。
但姑妈呢?
她拿走了母亲的二十万,然后心安理得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掐灭烟头。
对不起,妈。
我做不到像您那样大度。
05
晓雯在医院住了一周,孩子总算保住了。
医生说,这段时间必须静养,不能有任何刺激,否则随时可能再出问题。
我把晓雯接回家,她一进卧室,就愣住了。
"峰,这是......"
卧室里焕然一新。我重新刷了墙,换了窗帘,买了新床,还装了一台空气净化器。
"医生说要保持环境安静舒适,我都弄好了。"我扶她躺下,"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
晓雯眼眶红了:"峰,谢谢你。"
"傻瓜,谢什么。"我摸摸她的头,"孩子是我们的,你受苦了。"
那天晚上,卧室里很安静。
八层隔音棉把外面所有的声音都隔绝了,晓雯睡得很安稳。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这一周,我每天都在医院陪她,公司的事基本都放下了。领导打电话问,我说家里有急事,可能要请长假。
"小周,家里的事重要,你先处理。"领导很通情达理,"但项目那边,你还是要跟进一下。"
"好的,我会处理。"
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很累。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姑妈的空调外机,母亲的二十万,晓雯的流产......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但我不后悔。
如果再选择一次,我还是会装那八层隔音棉。
因为我要保护我的家人。
姑妈这一周没来找过我。
父亲也没来。
楼里很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六月底,物业再次下了通知,要求姑妈必须在三天内解决噪音问题,否则就要强制断电。
姑妈终于妥协了。
她找来了安装工人,准备把空调外机拆下来,重新装到她家自己的外墙上。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工人在墙上忙碌。
晓雯走过来,轻声说:"峰,她终于肯拆了。"
"嗯。"
"那......你会拆掉隔音棉吗?"
我摇摇头:"不会。"
"为什么?外机都拆了,隔音棉还留着干什么?"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外机拆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那二十万,还没有结果。
工人干了两天,把六台外机全部拆下来,重新装在姑妈家的外墙上。
姑妈站在楼下,看着那些外机,脸上全是不甘。
"周女士,装好了。"工人说,"这次装您自己家墙上,应该不会吵了。"
"多少钱?"
"拆装费一共三千。"
姑妈的手抖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钱。
我看到她的钱包里,只剩下几张零钞。
那天晚上,姑妈又来敲门了。
这次她没有气势汹汹,而是很平静。
"小峰,空调外机我拆了,你能把隔音棉拆掉吗?"
"为什么要拆?"
"因为......因为它影响我家了。"姑妈的声音有些虚弱,"现在外机装我家墙上,声音全传我家来了,我受不了。"
我明白了。
外机原来装在我家墙上,噪音被八层隔音棉反弹回去,传进姑妈家。现在外机拆走了,她以为我会把隔音棉也拆掉。
但她没想到,外机装到她家墙上后,噪音还是会传进她家,而且因为她家本来就做了双层隔音,现在反而形成了一个"声音陷阱",噪音进去出不来,全部积压在室内。
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姑妈,隔音棉是我家的装修,我为什么要拆?"
"可是......可是它影响我了!"
"影响你?当初你在你家装双层隔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影响我?"
姑妈说不出话来。
"小峰,姑妈求你了。"她突然哭了起来,"我真的受不了了,那噪音让我天天睡不着,头疼,血压也控制不住......你就可怜可怜姑妈吧。"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这个在我童年时给我买新衣服、带我去公园的姑妈,现在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但我想起母亲,想起那二十万,想起晓雯在医院的病床上......
"姑妈,你还记得我妈的那二十万吗?"
姑妈的哭声停了。
"只要你还了那二十万,我立刻拆掉隔音棉。"
姑妈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小峰,我......我真的还不了。志鹏现在还欠着几十万,我和你姑父每个月的退休金都不够还利息......"
"那我也没办法。"
"小峰!你这是要逼死我!"姑妈突然跪了下来,"姑妈求你了,那钱我以后慢慢还,你先把隔音棉拆了,行吗?"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姑妈,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姑妈,您起来吧。"
"你答应我了?"
"我没答应。"我扶起她,"姑妈,您回去吧,这件事,我不会让步的。"
姑妈愣愣地看着我,眼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小峰,你......你真的这么狠心?"
"狠心?当初您拿走我妈二十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
姑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突然觉得很累。
晓雯走过来,抱住我:"峰,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笑着看我。
"小峰,你长大了。"
"妈......"
"照顾好你自己,照顾好晓雯和孩子。"母亲站起来,"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我醒来时,枕头已经湿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空调外机的声音从姑妈家传来,在她家的双层隔音墙内反复回荡。
我知道,她现在一定很难受。
但我不会拆掉隔音棉。
除非她还我那二十万。
五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姑妈每天都在噪音中度过,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头发全白了,人也瘦了一圈。
楼里的邻居都在议论,说姑妈家天天吵,她自作自受。
父亲来找过我几次,让我拆掉隔音棉。
"小峰,你姑妈真的要撑不住了。"
"爸,那二十万呢?"
父亲沉默了。
十一月初,姑妈突然来敲门。
这次她没有哭,也没有求,而是很平静地说:"小峰,我的房子要卖了。"
我愣了一下:"卖房?"
"嗯,有个买家出了个好价钱,我准备卖了还债。"姑妈看着我,"房子卖了,我和你姑父就搬走。到时候,我会把那二十万还给你。"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买家下周来看房,如果他满意,我们很快就能成交。"姑妈说完,转身离开。
我站在门口,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晓雯从卧室走出来,她现在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明年一月。
"峰,她要卖房了?"
"嗯。"
"那......你会拆掉隔音棉吗?"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等她还了钱再说吧。"
一周后,姑妈哭着来敲门。
这次她是真的崩溃了。
"小峰!买家不要了!他说房子噪音太大,要退订!"
我心里一沉。
"他们来看房的时候,六台空调正好在开,那噪音......他们在屋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姑妈抓着我的胳膊,"小峰,我求你,把隔音棉拆了吧!不然房子卖不出去,我和你姑父就要被债主逼死了!"
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姑妈,您欠了多少债?"
"五十多万......"
"什么?!"
"志鹏那边又出事了,我们把房子抵押出去,借了五十万。现在每个月光利息就要还两万多,我们的退休金根本不够......"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峰,如果房子卖不出去,我们就完了!"
我终于明白了。
姑妈之所以要卖房,不是为了还我那二十万,而是因为她自己欠了巨债,必须卖房还债。
而买家退订,就意味着她的计划泡汤了。
"小峰,姑妈这次是真的求你了。"姑妈跪了下来,"你拆掉隔音棉,让我把房子卖出去,那二十万,我一定还你!我发誓!"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姑妈,心里五味杂陈。
这五个月,我看着她一天天憔悴下去,看着她从骄傲变成卑微,看着她从强势变成哀求。
我以为我会痛快,会解恨。
但此刻,我只觉得悲哀。
"姑妈,您起来吧。"
"你答应我了?"姑妈眼里闪过希望。
我摇摇头:"我不会拆。"
姑妈愣住了。
"为什么?小峰,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
"因为......"我深吸一口气,"因为买家退订,不是因为噪音。"
"什么?"
我拿出手机,调出一条短信,给她看。
那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周先生,您好。我是您姑妈房子的意向买家。实际上,我是她的债主。这套房子已经抵押给我了,只要她还不上钱,房子就是我的。所以,她根本卖不了。"
姑妈看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姑妈,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我那二十万,对吗?"我看着她,"您只是想骗我拆掉隔音棉,好让您的房子能卖个好价钱。但您没想到,那个买家根本就是您的债主,他早就盯上您的房子了。"
姑妈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小峰......我......"
"您走吧。"我转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姑妈的哭声,但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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