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母亲第37通电话的时候,我把手机扔进了抽屉。
窗外是深圳十一月难得的阴天,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空调的嗡鸣。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辞职信,光标在"提交"按钮上闪烁了整整五分钟。
"许立安,想清楚了?"部门总监站在我工位旁边,"年底奖金马上发,这一走少说二十万。"
我点了提交键。
"想清楚了。"
总监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走了。他不知道,比起即将失去的二十万,我更怕失去的是这七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手机在抽屉里疯狂震动。我知道是母亲又打来了,这次她可能会哭,会说我不孝,会说姑姑姑父千里迢迢来一趟不容易。
但她不会说的是——这已经是姑姑姑父第五次来我家了。
第一次来,他们住了半个月,走的时候我的钱包少了八千块。
第二次来,他们住了一个月,我的信用卡被刷爆,分期还了大半年。
第三次来,他们住了两个月,我的车"借"走了,至今没还。
第四次来,他们住了三个月,我谈了两年的女朋友跑了。临走前她说:"许立安,我不是嫌你穷,我是怕你永远学不会说不。"
而现在,第五次。
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姑姑说了,这次就住到过年,顶多四个月。她身体不好,想在深圳看病。你姑父也想考察考察商机......"
四个月。
我的两室一厅,月供九千五。我的工资,到手两万三。除去房贷、水电、物业,剩一万多块。
姑姑姑父来了,就意味着我要负担他们的吃喝、看病、"考察商机"的路费。按照前四次的经验,四个月至少要花掉我十五万。
而十五万,是我准备在明年三月份交的购房尾款。那是给父母在老家县城买的养老房,我攒了三年。
电话还在响。
我打开抽屉,看着屏幕上母亲的名字,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上个月回老家,母亲在厨房切菜,我无意中听到她跟邻居王婶的对话。
"你家许立安多有出息,在深圳买了房。"
"哪里哪里,就是个小房子......"
"你姐姐好福气啊,有个这么能干的侄子。"
母亲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是啊,立安对他姑姑最孝顺了。"
孝顺。
这两个字压在我身上三十二年了。
小时候,姑姑从城里回来,总会给我带糖。那时候父母在外打工,是姑姑帮奶奶照顾我。所有人都说,你要记得姑姑的好。
我记得。
所以她第一次来深圳,说钱包在火车上被偷了,我给了八千。
所以她第二次来深圳,说姑父做生意周转不开,我刷爆了信用卡。
所以她第三次来深圳,说要开车回老家办事,我把车借了。
所以她第四次来深圳,女朋友在客厅里暗示我们该有私人空间,姑姑却说:"小两口还没结婚呢,同居像什么话?"
我看着女朋友摔门而去的背影,想解释,想追。但母亲拉住我:"你姑姑说的对,不能让人家姑娘吃亏。"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天台吹了一夜的风。
现在,第五次。
手机终于不响了。
两分钟后,微信连续弹出几条消息。
母亲:"立安,你是不是在开会?回个话。"
母亲:"你姑姑今天就到深圳了,你几点下班?"
母亲:"立安?"
父亲:"逆子,你妈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你姑姑在火车上呢,你赶紧回话!"
我盯着这几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我点开了房产中介的对话框。
"张哥,我的房子,现在出租能租多少?"
"许哥,你那地段,精装两房,至少五千五。怎么,要出租?"
"嗯,长租,一年起租。"
"行,我马上给你找租客。"
发完这条消息,我又点开了猎头的微信。
"李姐,之前说的杭州那个职位,还招人吗?"
"招啊许立安,怎么,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我明天就能去面试。"
"太好了!我现在就帮你约。"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了手机。
收拾东西的时候,同事小王探头过来:"安哥,真走啊?去哪高就?"
"杭州。"
"什么时候?"
"明天。"
小王愣了:"这么急?"
我把工牌放进纸箱,笑了笑:"嗯,挺急的。"
走出写字楼,深圳的天空开始飘雨。我没打伞,就这么走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衣服。
手机关机前,最后一条消息是母亲发来的。
"你姑姑说了,她这次来,还想让你帮忙给你表弟在深圳找个工作。你表弟技校刚毕业,你在公司说说话,应该不难。"
我站在雨里,看着这条消息。
表弟今年二十岁,技校学的是汽修。我们公司是做互联网的。
母亲大概以为,只要在深圳,我就能呼风唤雨。
雨越下越大。
我打了个车,报了机场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这么晚去机场?"
"嗯,有急事。"
"出差啊?"
"算是吧。"
车开动了。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突然想起女朋友走之前说的话。
"许立安,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以为自己在付出,在牺牲,在成全所有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惯着他们,其实是在害他们?你让他们以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无条件地承受一切。"
那时候我反驳她:"那是我的亲人。"
她摇了摇头:"亲人之间,更应该有边界。"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边界。
这个词,我用了三十二年才学会。
飞机在凌晨一点起飞。我坐在候机厅,看着手机里姑姑的火车票截图。
她的火车是晚上八点到深圳北站。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
她应该已经到了。
应该已经打车到了我家楼下。
应该已经发现,我不在家。
应该已经给母亲打了电话。
而母亲,应该快疯了。
我点开微信,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辞职了。这两天去外地面试,暂时不回深圳。姑姑姑父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发送。
然后我重新关机,把手机卡拔了出来。
登机广播响起。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通道。
没有回头。
三天后,杭州。
新公司的入职手续办得很顺利。HR小姐姐笑着说:"许工,你的履历很漂亮,我们老板很看好你。"
"谢谢。"
"对了,你的紧急联系人电话......"
"暂时写我朋友的吧。"我报了大学室友的号码。
HR小姐姐有些意外,但没多问。
办完手续,我去公司楼下的营业厅办了张新手机卡。插上卡,开机。
消息蜂拥而至。
母亲:67条未读消息,22个未接来电。
父亲:43条未读消息,18个未接来电。
姑姑:1条未读消息。
我先打开了父母的消息。
从第一条"立安你在哪",到最后一条"你死哪去了",我用了十分钟看完。
大致内容是:姑姑到了深圳,发现我不在家。母亲打我电话关机。姑姑只好订酒店,花了六百块。姑姑很生气。母亲很愧疚。父亲很愤怒。
然后我点开了姑姑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
"你以后都别回来。"
我盯着这六个字,突然笑了。
奇怪,明明应该很难过的,为什么会笑呢?
可能是因为,我终于自由了。
01
我没有回复任何人的消息。
杭州的十一月比深圳冷,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单间,一千八一个月,十平米,但是只属于我。
搬进去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睡了这半年来最踏实的一觉。没有人在客厅看电视吵到凌晨,没有人凌晨五点起床做饭弄醒我,没有人用我的电脑"随便查点东西"然后中了病毒。
安静。
真正的安静。
第二天上班,部门主管带我熟悉业务。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他随口问了句:"小许,老家哪里的?"
"河南的。"
"父母在老家?"
"嗯。"
"那你一个人在外地,逢年过节挺想家的吧?"
我夹了口菜,笑了笑:"还好。"
主管大概觉得我这人不太爱说话,也就没再问下去。
其实我想说的是:想家。但不想回家。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晚上下班回到出租屋,我终于打开了手机里积攒的那些消息。
母亲最新的一条是昨天发的:"立安,你姑姑说,她在深圳住了三天酒店,花了快两千块。这钱你要给她报销。"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想了很久,我打了一行字:"我现在没工作,没钱。"
然后删掉,重新打:"妈,我真的没办法了。"
又删掉。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直接把母亲的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做完这个动作,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紧接着又涌上来强烈的愧疚。
是不是太绝情了?
是不是做错了?
那毕竟是养了我三十二年的父母,毕竟是小时候对我有恩的姑姑。
我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份最便宜的盖饭。等外卖的时候,我翻出了手机相册里的老照片。
那是五年前,姑姑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拍的。
照片里,姑姑穿着新买的红色羽绒服,站在深圳湾公园的海边,笑得很开心。那件羽绒服是我给她买的,一千二百块,她说老家冷,我就带她去商场挑了最厚的那件。
姑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我的相机,说要给我和姑姑拍张合影。
我搂着姑姑,笑得也很真。
那时候我刚工作两年,月薪八千,租的是城中村的隔断间。姑姑来了,我把床让给了她和姑父,自己打地铺睡了半个月。
每天下班我都会早早回家做饭。姑姑说想吃火锅,我就带他们去海底捞,一顿饭吃了六百多。姑父说想去欢乐谷玩,我请了一天假陪他们去,门票加吃饭又是一千多。
半个月下来,我的工资卡从八千变成了两千。
但那时候我不觉得委屈,甚至有点骄傲。
我终于有能力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了。我终于可以报答姑姑小时候对我的照顾了。
临走的时候,姑姑拉着我的手说:"立安真有出息,姑姑没白疼你。"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立安,你要记得你姑姑的好。"
我用力点头:"我记得的,妈。"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孝顺,这就是感恩。
直到半年后,母亲打电话说,我钱包里少的那八千块,是姑父"借"走的。他看我钱包放在桌上,想着我在深圳挣钱容易,就"暂时拿去周转一下",过两个月就还。
"立安,你别跟你姑姑说这事,她要是知道了多尴尬。你姑父也是一时糊涂......"
我说:"没事妈,就算是借给姑父的。"
两个月过去了,没有还。
半年过去了,没有还。
一年过去了,我再也没好意思提起这件事。
外卖到了。我吃着十二块钱的盖饭,又翻到了第二次来深圳的照片。
那次是第二年春节,姑姑说想在深圳过年,看看大城市的春节是什么样的。
我当时已经换了工作,月薪涨到了一万二。租的房子也升级成了小区的一房一厅,月租三千五。
姑姑姑父来了,还带着表弟。
三个人,住我的一房一厅,我又把卧室让了出去,自己睡沙发。
表弟那年十六岁,正是叛逆期。他每天睡到中午,起床就玩手机,吃饭张口就来:"表哥,我饿了。"
我下班回来给他做饭,他嫌这个不好吃那个太咸。姑姑就说:"立安,你表弟从小被惯坏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春节期间,姑父说想在深圳考察市场,做点小生意。我陪着他跑了一周的批发市场,出租车费、餐费都是我付的。
最后姑父说:"深圳这地方,做生意不容易啊。还是得有本钱才行。"
我听出了弦外之音,咬咬牙,把刚发的年终奖借给了他——五万块。
姑父信誓旦旦地说:"立安,姑父一定好好干,赚了钱第一个分给你。"
那五万块,到现在都没见着影子。
更关键的是,初八那天,我准备开车去公司上班,发现车不见了。
我给姑父打电话,他说:"哦,我和你姑姑要回老家了,你的车我们开回去了,省得打车了。托运费太贵,过阵子你回家再开回来吧。"
我说:"可是我要上班,没车不方便......"
姑父笑着说:"你在深圳,打车方便得很,报销就行了。"
然后就挂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车位前,突然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我的车,被"借"走了。
而我,连生气都觉得不应该。
盖饭吃完了,已经凉透了。我放下筷子,又翻到了第三张照片。
那是第三次来深圳,两年前的夏天。
那次姑姑说,表弟技校快毕业了,想来深圳见见世面,找找工作。
我那时候刚谈了女朋友,苏晴。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感情很稳定,我已经在计划求婚的事了。
苏晴是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她知道我要接待姑姑一家,主动说:"要不然让他们住我那边?我最近正好出差。"
我犹豫了一下,拒绝了。我总觉得,让女朋友帮忙照顾我的家人,不太合适。
于是姑姑姑父又住进了我家。这次他们一住就是两个月。
表弟在深圳找了半个月工作,没找着。他说:"表哥,你公司缺人吗?我想跟你学。"
我说:"表弟,我是做技术的,你学的是汽修,专业不对口......"
表弟不高兴了:"表哥是不是看不起我?"
姑姑也说:"立安,你表弟好不容易来一趟深圳,你就帮帮他。大公司哪还挑什么专业?"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硬着头皮帮表弟投了几份简历。当然,一个都没过。
表弟更生气了,说深圳就是瞧不起外地人,要回老家。
姑父劝他:"既然来了,就多玩几天再走。"
于是这"几天",又变成了一个多月。
苏晴越来越少来我家。有一次周末,她想约我出去看电影,我说姑姑他们在家,我得回去做饭。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许立安,我们谈谈吧。"
那天晚上,我们在楼下的咖啡厅坐到打烊。
苏晴说:"我不是要你不管家里人。但是立安,你有没有发现,你活得太累了?你的工资,一半以上都花在别人身上。你的时间,永远要优先考虑别人。你的人生,好像不是你自己的。"
我说:"可是他们是我的家人。"
苏晴看着我:"那我呢?我算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姑姑还在客厅看电视。她看到我脸色不好,问了句:"怎么了?"
我说:"没事,姑姑。"
姑姑叹了口气:"立安啊,姑姑看那个苏晴,不太适合你。你看她,家里条件那么好,怎么会真心跟你过日子?趁早分了吧,别耽误人家姑娘。"
我愣住了。
"姑姑,你怎么这么说?"
"姑姑是为你好。你这孩子,心太软,容易被人骗。"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一个月后,苏晴提出了分手。
她说:"许立安,我爱你,但我更爱我自己。我不想把我的人生,也搭进你这个无底洞里。"
我想挽留,但是说不出话。
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立安,你姑姑说,她这次来深圳,本来是想给你介绍对象的。她老家有个姑娘,人老实,长得也不错。你这么大了,也该结婚了。你要是还在深圳,姑姑就把人带过来给你看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吸血鬼"了。
他们吸的不是血,是你的人生。
02
在杭州的第二周,工作逐渐步入正轨。
我负责的项目是个企业级SaaS系统,技术栈和之前差不多,上手很快。同事们都挺好相处,中午一起吃饭,晚上偶尔约着打球,没人过问我的私事。
这种距离感,让我觉得很舒服。
周五下班,部门聚餐。主管老陈端着酒杯过来:"小许,来杭州习惯吗?"
"挺好的,谢谢陈哥。"
"有什么困难随时说。你一个人在外地,公司就是你的家。"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想:我宁愿公司是公司,家是家。
散场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我打车回出租屋,路上接到了大学室友张硕的电话。
"安子,你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她说什么了?"
"问我你在哪,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女朋友。我说你在杭州找了新工作,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张硕停顿了一下,"你到底怎么回事?跟家里闹矛盾了?"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算是吧。"
"严重吗?"
"挺严重的。"
张硕叹了口气:"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但是安子,别什么事都憋着。你这性格,容易憋出病来。"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一件事。
大二那年冬天,我在食堂吃饭,接到姑姑的电话。她说表弟生病住院了,要做手术,缺两万块钱。
我当时一个月生活费八百块,哪来的两万块?
我硬着头皮给父母打电话,父亲说:"家里也没钱,你想想办法。"
"我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
"你不是在学校勤工俭学吗?找老师借借,找同学借借。你姑姑养你这么大,你不能不管。"
最后我找张硕借了五千,找另外两个同学各借了五千,又去申请了助学贷款,凑够了两万块。
表弟的手术很成功。姑姑打电话说:"立安真是好孩子,姑姑记着你的恩。"
那两万块,也是至今没还。
大三那年,我为了还债,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在图书馆当管理员,中午给食堂送外卖,晚上去培训机构当助教。
张硕看不下去了,拉着我去撸串:"安子,你这是何苦?"
"欠的钱总要还。"
"可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而且说实话,你姑姑家真的很困难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上次你表弟来学校找你,我看他穿的那双鞋,AJ限量款,两千多。"
我说:"可能是别人送的......"
张硕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有端倪了。
车到了出租屋楼下。我刷卡进门,爬楼梯上五楼,打开自己的小房间。
十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简单,但是干净。
我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母亲又发来了几条消息。
"立安,你到底在哪?给妈回个话。"
"你姑姑说了,她不怪你。你只要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你爸血压又高了,都是被你气的。"
我点开父亲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晨练,身体倍儿棒。
配图是他在公园打太极的照片。
我又点开母亲的朋友圈,三天前她发了条:周末和姐姐逛街,买了件新衣服。
配图是她和姑姑的合影,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
姑姑穿的是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胸前别着个珍珠胸针。母亲穿的是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看起来也不便宜。
两个人站在商场门口,背后是某奢侈品牌的橱窗。
我突然想起张硕的话:"你姑姑家真的很困难吗?"
我打开电商平台,搜索姑姑那件羊绒大衣的同款。
搜索结果出来了:某品牌羊绒大衣,专柜价一万二千八。
我又搜索胸针,虽然看不清具体款式,但珍珠胸针的价格,便宜的也要几百块。
我坐起来,心跳莫名加快。
姑姑不是说身体不好,要来深圳看病吗?
姑父不是说生意失败,要重新考察商机吗?
表弟不是说技校毕业找不到工作吗?
我打开浏览器,搜索我们县城的房价。
县城均价四千五一平,姑姑家住的是临街门面房,上下两层,至少一百五十平。
按照这个价格,姑姑家的房子价值至少六七十万。
而我,在深圳的两居室,贷款买的,背着两百万的房贷。
我又想起第四次姑姑来深圳的时候,姑父说要"借"我五万块钱做生意。我当时刚换工作,刚交了房子首付,手头很紧,但还是把年终奖都给了他。
姑父拿着钱,拍着胸脯说:"立安放心,姑父这次一定能成。"
后来我打电话问过一次,姑父说生意赔了。
"立安啊,姑父对不起你。本来想着赚了钱还你,结果......"
我说没关系,不用还了。
可现在,我突然想知道,那五万块,真的赔了吗?
我打开微信,找到表弟的朋友圈。
表弟今年二十岁,朋友圈更新得很频繁。我往前翻,翻到了今年过年的时候。
正月初三,表弟发了条:新年新气象,提车!
配图是一辆白色的大众速腾,车前站着姑父,笑得合不拢嘴。
我放大照片,看车牌。
是我们老家的车牌。
我又往前翻,翻到去年夏天。
表弟发了条:技校毕业,爸给我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厂,欢迎各位老铁捧场!
配图是个门面房,招牌上写着"信达汽修"。
我盯着这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技校毕业,找不到工作?
来深圳,是想跟我学技术?
可是他爸已经给他开了汽修厂。
而那个汽修厂,用的是谁的钱?
我继续往前翻,翻到了两年前。
那时候姑姑刚从深圳回去,表弟发了条:老妈从深圳回来,给我带了个iPhone。
配图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我记得那次姑姑来深圳,临走的时候让我陪她去商场买手机。她说要给表弟买个手机,让我推荐一款。
我推荐了个两千多的国产机,性价比高。
姑姑说:"立安,你表弟平时也不容易,就给他买个好点的吧。"
最后她挑了个六千多的苹果。
刷我的卡。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姑姑疼孩子,正常。
可现在我想起来,那时候姑父刚"借"了我五万块钱,说是要拿去做生意。
转头就给儿子买六千块的手机。
我关掉朋友圈,双手撑着额头。
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浮现出来。
姑姑家,根本不穷。
他们来深圳,根本不是看病,不是考察市场,不是帮表弟找工作。
他们来深圳,是来找我要钱的。
或者说,是来吸血的。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每次都乖乖地把血奉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立安,你姑姑说,那三天的酒店钱,她可以不要你出。但是你这次突然消失,让她大老远白跑一趟,你得补偿她。她想了想,三千块吧,不多。你把钱转给她,这事就算过去了。"
三千块。
不多。
可是我在杭州的出租屋,一个月房租才一千八。
我在公司楼下的食堂,一顿饭十五块。
我昨天买的冬天外套,打折之后一百九十九。
三千块,不多。
可凭什么?
我在键盘上打字:"妈,我没钱。"
删掉。
重新打:"妈,我不会给的。"
又删掉。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妈,我想知道,姑姑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次我没有删,直接发送了。
一分钟后,母亲打来了电话。
我接起来。
"许立安!你什么意思?"
母亲的声音很高,带着怒气。
"妈,我就是想问问......"
"你问什么问?你姑姑对你不好吗?小时候她照顾你那么多年,你现在挣钱了,帮她一点怎么了?"
"可是妈,我看姑姑的朋友圈......"
"朋友圈?"母亲打断我,"朋友圈能当真?你姑姑那是为了面子!她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姑父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表弟还要娶媳妇,彩礼要二十万!你姑姑容易吗?"
"那汽修厂呢?表弟的车呢?"
"汽修厂是借钱开的!车是贷款买的!"母亲越说越激动,"许立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你在大城市待久了,就瞧不起老家的亲戚了?"
"我没有......"
"你有!"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姑姑说得对,大城市会把人变得冷血!"
"妈......"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上,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做错了吗?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傻子。
这也错了吗?
手机又震动了。
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逆子,你妈被你气哭了。你要是还认我们这个家,就赶紧把钱给你姑姑转过去。你要是不认,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小时候,父母在外地打工,我跟着奶奶住。姑姑每个月会来看我一两次,给我带糖,带文具,有时候还会给我几块零花钱。
那时候我特别感激姑姑。
后来父母回来了,姑姑还会经常来家里。每次来,都会摸着我的头说:"立安啊,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姑姑。"
我用力点头:"不会忘的,姑姑。"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埋下了种子。
"有出息了,别忘了姑姑。"
这句话,像个魔咒,困了我三十二年。
窗外开始下雨。
杭州的雨,比深圳密一些。
我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03
周末,我没有出门。
整整两天,我把姑姑和父母的朋友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越翻,越觉得荒诞。
姑姑的朋友圈,隔三差五就是吃喝玩乐:今天和姐妹去美容院做护理,明天和老公去邻市自驾游,后天带孙子去游乐场。
每条朋友圈下面,都有人点赞评论:"信嫂好福气啊!""你家老许真有本事!""你那侄子真孝顺!"
姑姑总是回复:"哪里哪里,立安这孩子从小懂事。"
而我,正在杭州的出租屋里,吃着十块钱的泡面。
父亲的朋友圈也很精彩。
上周发了条:和老哥们钓鱼,晚上一起吃全鱼宴。
配图是一桌子菜,还有好几瓶白酒。
前几天发了条:新买的紫砂壶,不错。
配图是个看起来挺精致的茶壶。
而就在昨天,他给我发消息说:"你妈被你气得血压都高了,你要是再不懂事,我和你妈的医药费,以后都要你出!"
我截图保存了这些朋友圈。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留个证据。
证明什么呢?
证明他们骗了我?
还是证明我不是个不孝的儿子?
周日下午,张硕打来电话:"安子,出来喝一杯?我正好在杭州出差。"
我们约在了一家清吧。
张硕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成功的样子。他现在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大厂做产品经理,年薪五十多万。
"最近怎么样?"他给我递了瓶啤酒。
"还行。"
"跟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
我摇摇头。
张硕叹了口气:"你还记得大二那年,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哪句?"
"我说你姑姑家不一定真的困难。你当时还不信。"
我苦笑了一下:"现在信了。"
"查出什么了?"
我把这段时间的发现,简单跟张硕说了一遍。
张硕听完,沉默了很久。
"安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爸妈要这么帮着你姑姑?"
"因为是亲姐妹吧。"
"就这么简单?"张硕摇摇头,"我觉得没这么简单。你爸妈不傻,他们不可能看不出你姑姑家的真实情况。但他们还是逼着你给钱,这里面肯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要么,是你姑姑手里有什么把柄。要么......"张硕停顿了一下,"你爸妈也从中得了好处。"
我愣住了:"不可能,我爸妈不是那种人。"
"你确定?"张硕指了指我的手机,"你自己看看你爸的朋友圈。他退休了,每个月退休金三千多,你妈没工作,在家带孙子。他们哪来的钱,隔三差五下馆子,买紫砂壶,出去旅游?"
我打开父亲的朋友圈,往前翻。
去年国庆,父母去了云南,发了十几条朋友圈。
今年五月,他们去了西安,又是十几条。
每次出去,都是七八天。
旅游团,机票,住宿,吃饭......这些钱加起来,至少要七八千。
一年两次旅游,就是一万五。
加上平时的开销......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去年过年,我回家,父亲神秘兮兮地拉着我说:"立安,爸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看啊,你现在在深圳买了房,每个月还房贷压力大。爸妈也没什么能帮你的,就想着,你每个月给家里打的那三千块生活费,能不能涨到五千?"
我当时没多想,点头答应了:"行,没问题。"
父亲很高兴,拍了拍我的肩膀:"还是我儿子有出息。"
现在想想,父母一个月的花销,真的需要五千块吗?
房子是自己的,不用交房租。
菜是自己种的,肉是集市上买的,一个月吃不了多少钱。
水电费、物业费,加起来顶多两三百。
就算加上人情往来,一个月三千块,绝对够了。
多出来的两千块,去哪了?
我抬头看着张硕:"你的意思是,我爸妈拿着我的钱,去补贴我姑姑?"
张硕耸耸肩:"我没说,是你自己想的。"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胸口有点闷。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我就不知道了。"张硕说,"但是安子,你得面对一个现实:你的家人,可能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爱你。"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端起啤酒,一口气喝了半瓶。
"你打算怎么办?"张硕问。
"不知道。"
"我给你个建议。"张硕说,"断。彻底断。别再给他们一分钱。你自己的生活都还没过好,凭什么要养活他们一大家子?"
"可是......"
"没有可是。"张硕打断我,"安子,你记住一句话: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没说话。
张硕看出我还在犹豫,叹了口气:"算了,我知道你下不了这个决心。但是至少,你得搞清楚真相。"
"怎么搞清楚?"
"回去一趟。"
"回老家?"
"对。"张硕说,"别提前通知他们,突然出现,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情况。眼见为实,总比你在这里瞎猜强。"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跟公司请了三天假,买了张回老家的高铁票。
临出发前,我给父母发了条消息:"我这周要出差,可能会失联几天。"
父亲回复:"工作要紧,注意安全。"
母亲没回。
高铁上,我一路在想,如果真的是我想的那样,我该怎么办?
跟他们摊牌?
还是继续装作不知道?
六个小时后,高铁到站。
我打了个车,直奔姑姑家。
车停在姑姑家门口,我看着那扇熟悉的铁门,突然有点紧张。
我按了门铃。
很快,门开了。
开门的是姑父。
他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立安?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笑了笑,"姑父在家呢?"
"在在在。"姑父有点慌张,"你等等,我叫你姑姑。"
他转身进屋,我听到他压低声音说:"立安回来了!"
姑姑的声音传来:"什么?他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杭州吗?"
"我怎么知道!你快出来!"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很快,姑姑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脖子上戴着条金项链,手上戴着个玉镯子。
头发烫过,妆也化了。
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生活困难"的人。
"立安!"姑姑笑着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的手很温暖,手指上还戴着戒指。
我看着那枚戒指,问:"姑姑,你身体还好吧?"
姑姑愣了一下:"啊?挺好的啊。"
"上次不是说要去深圳看病吗?"
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了:"哦,那个啊,后来在咱们县医院看了,没什么大问题。你姑父说了,别折腾了,就不去深圳了。"
"哦。"我点点头,"那就好。"
"你吃饭了吗?姑姑给你做点?"
"不用了,我一会儿还要去我爸妈那边。"
"那行,改天来姑姑家吃饭。"
我笑着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姑姑家的小区,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没什么大问题。
所以那次来深圳,根本不是为了看病。
那是为了什么?
我打开手机,叫了辆车,去了表弟的汽修厂。
汽修厂在县城郊区,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挺新。
我走进去,一个小伙子迎上来:"修车还是保养?"
"我找许健。"
"健哥啊,他在办公室。"小伙子指了指里面,"你是他朋友?"
"我是他表哥。"
"哦!"小伙子恍然大悟,"你就是深圳那个表哥吧?健哥经常提起你!"
我笑了笑,走向办公室。
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到表弟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
听到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表......表哥?"
"表弟。"我走进去,环视了一圈办公室。
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你怎么来了?"表弟关掉游戏,站起来。
"路过,想来看看你。"我指着外面,"这汽修厂,开了多久了?"
"快......快两年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能赚点。"
"那就好。"我点点头,"之前听说你找不到工作,我还挺担心的。现在看来,你混得不错啊。"
表弟脸上有点挂不住:"表哥,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嗯。"我笑了笑,"对了,你那辆速腾,还开着呢?"
"开着呢。"
"全款买的?"
表弟犹豫了一下:"贷款买的。"
"月供多少?"
"三千多。"
"那你挺有压力的吧?"
"还好......"
我看着表弟,突然问:"表弟,我问你个事,你老实告诉我。"
表弟有点紧张:"什么事?"
"你爸妈,到底欠了多少钱?"
表弟愣住了:"啊?"
"你姑父不是说,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吗?"
表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盯着他:"到底欠了多少?"
"没......没欠啊。"表弟小声说,"我爸前几年是亏过一笔,但是后来做工程赚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
果然。
"那为什么跟我说欠了很多钱?"
表弟低着头,不敢看我:"这......这我不知道。表哥,你别为难我......"
我深吸一口气:"行,我知道了。"
转身往外走。
"表哥!"表弟在后面叫我。
我没回头。
走出汽修厂,阳光刺得我眼睛有点疼。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父母的号码。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母亲接了。
"喂?"
"妈,是我。"
"立安?你不是说要失联吗?怎么有空打电话?"
"妈,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和我爸,每个月到底花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三千多块吧。"
"那我每个月给你们五千,多出来的两千,去哪了?"
母亲的声音提高了:"许立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查我们的账?"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母亲冷笑了一声,"真相就是,你现在翅膀硬了,开始怀疑你爸妈了!"
"妈......"
"别叫我妈!"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许立安,你知不知道,你姑姑小时候为了供你爸上学,自己辍学去打工?你爸能有今天,都是你姑姑的功劳!现在你姑姑家有点困难,你帮一把怎么了?"
"可是姑姑家根本不困难!"
"谁说的?"
"我刚去看过,姑父的生意早就缓过来了,表弟的汽修厂开得好好的!"
母亲愣住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你......你回来了?"
"对,我回来了。"
又是沉默。
很久之后,母亲的声音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立安,你是不是,怪我们?"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骗了你?"
我还是没说话。
"唉。"母亲叹了口气,"你回家吧,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突然觉得这个生我养我的小县城,变得很陌生。
半小时后,我到了父母家。
按了门铃,开门的是父亲。
他看到我,脸色很复杂:"回来了。"
"嗯。"
我走进屋,母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茶几上,摆着三杯茶。
像是专门等着我的。
04
我坐在父母对面,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秒针声。
茶杯里冒着热气,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父亲打破了沉默:"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们还能让我看到真相吗?"我盯着父亲,"我刚去了姑姑家,又去了表弟的汽修厂。"
母亲的手握紧了茶杯:"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姑姑戴着金项链、玉镯子,身上的羊绒衫少说也要几千块。我看到表弟的汽修厂开得好好的,门口停着十几辆车。"我深吸一口气,"所以,之前说的那些困难,都是假的,对吧?"
母亲低下了头。
父亲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不全是假的。"
"什么意思?"
"你姑父前几年确实亏过钱,欠了不少债。"父亲说,"但是后来做工程赚回来了,还赚了不少。"
"那为什么还要一直跟我要钱?"
父亲没说话。
母亲抹了把眼泪:"因为......因为你姑姑说了,你在大城市挣得多,帮衬一下也应该。"
我笑了:"应该?凭什么应该?"
"你姑姑小时候照顾过你!"母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三岁到七岁,都是你姑姑帮着带的!你爸妈在外面打工,是你姑姑每天给你做饭,送你上幼儿园,教你认字!"
"所以呢?"我看着母亲,"所以我这辈子都要报答她?我给过她多少钱了?十万?二十万?还不够吗?"
"立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父亲皱着眉头,"亲戚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互相帮助?"我冷笑,"那她帮过我什么?她第一次来深圳,偷了我八千块。第二次来,刷爆了我的信用卡。第三次来,开走了我的车,到现在都没还。第四次来,搅黄了我的婚事。现在第五次,她又想要什么?"
"她没有偷!"母亲激动地说,"那是你姑父一时糊涂,借走的!他说过要还的!"
"四年了,还了吗?"
母亲语塞。
"还有那五万块,"我继续说,"姑父说是要做生意,结果转头就给表弟买了辆车。这也叫借?"
父亲用力吸了口烟:"你怎么知道那车是你的钱买的?"
"因为时间对得上。我给钱的那个月,表弟就提了车。"我看着父亲,"而且,如果姑父真的生意失败了,哪来的钱开汽修厂?那个厂,少说也要投资二三十万。"
父亲沉默了。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突然转身问:"你们是不是,也从中拿了好处?"
母亲脸色一白:"你说什么?"
"我每个月给你们五千块生活费,你们自己花不了这么多。多出来的钱,是不是给了姑姑?"
"胡说!"母亲站起来,"我们没有!"
"那你们的旅游费用哪来的?"我盯着母亲,"去年云南,今年西安,一次七八千。还有爸那些紫砂壶、钓鱼竿,这些钱哪来的?"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父亲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着我:"是又怎么样?那是我们自己的钱,我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愣住了。
"我们养了你三十多年,你现在有出息了,给家里点钱不是应该的吗?我们拿自己儿子的钱,帮衬一下亲姐姐,有什么错?"父亲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许立安,我告诉你,你姑姑对这个家有恩!当年要不是她,你爸我连书都上不起!现在我有能力了,帮她一把,天经地义!"
"可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父亲冷笑,"你要不是我儿子,你能有今天?你上学的学费,谁出的?你在深圳买房的首付,谁帮你凑的?"
"首付是我自己攒的!"
"是,你攒的。"父亲说,"但这些年,家里有没有问你要过一分钱?你在外面上学工作,家里有没有拖累过你?我们只是让你每个月给点生活费,过分吗?"
我看着父亲,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从小教育我要诚实、正直的人,现在正理直气壮地告诉我,他拿我的钱去补贴别人,是"天经地义"的。
"爸,我不是不孝顺。"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每个月给你们钱,我不后悔。但是你们不能骗我。你们明明知道姑姑家不缺钱,还一直骗我说她困难,让我一次次地掏钱。这公平吗?"
"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母亲也站了起来,"立安,你说句实话,你姑姑小时候对你好不好?"
"好。"
"那你现在有能力了,回报她一下,不应该吗?"
"我已经回报了!"我的声音提高了,"我给了她多少钱?二十万总有了吧?这还不够吗?"
"那你说够多少?"父亲问,"你给个数,够多少你就不管了?"
我被问住了。
对啊,够多少?
十万?二十万?五十万?
还是说,要我一辈子都这么给下去?
"立安,你听妈说。"母亲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你姑姑也不容易。她这辈子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现在生活好点了,你就不能让她体面一点吗?"
"可是......"
"你姑姑在外面,总是夸你,说你孝顺,说你有出息。"母亲的眼泪掉下来,"要是你不管她了,她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
我看着母亲,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原来在他们眼里,姑姑的面子,比我的生活更重要。
"妈,我在深圳,每个月要还九千五的房贷。"我轻轻抽出手,"我每个月给你们五千,给自己留一万多,还要攒钱装修,攒钱结婚。我真的,没有那么多钱。"
"那你就少攒点呗。"父亲说,"装修可以简单点,结婚也不用太奢侈。你一个人,过得去就行了。"
我抬头看着父亲。
"那我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生活?"
父亲愣了一下:"什么?"
"我什么时候,能不用考虑姑姑,不用考虑你们,只考虑我自己?"
父亲脸色沉了下来:"许立安,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我们的儿子,你不考虑我们,考虑谁?"
"可我也是我自己啊!"我的声音带上了颤抖,"我也想有自己的生活,想结婚,想有自己的家。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你们的规划里!"
"放肆!"父亲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叮当响,"你这是被大城市教坏了!变得自私、冷血!"
我看着父亲,突然笑了。
"爸,你知道吗?我前女友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许立安,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我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母亲在后面喊。
"回杭州。"
"站住!"父亲吼了一声,"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你就不是我儿子!"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回头看着父亲,他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身体都在发抖。
母亲捂着嘴,眼泪不停地流。
我轻声说:"爸,我一直都是你的儿子。但从今天开始,我也要学着,做我自己了。"
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立安!"
我没有回头。
下楼的时候,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擦着眼泪,像个孩子一样。
走到楼下,我打开手机,看到母亲发来的消息。
"立安,你是不是我儿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
"妈,我爱你们,但我也要爱我自己。对不起。"
发送。
然后我关掉了手机,走向汽车站。
傍晚的县城,天空是橘红色的。
街上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小贩在吆喝,学校放学的孩子在路边买零食。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放学,姑姑都会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根冰棍或者一包零食。
那时候我觉得姑姑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可现在,我不知道那份"好",到底是真心的,还是为了将来的回报。
车站到了。
我买了最近一班回杭州的车票。
等车的时候,我坐在候车室,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又震动了。
是姑姑发来的消息。
"立安,听说你回来了?怎么不来姑姑家吃顿饭?"
我盯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又是一条消息。
"立安,你是不是还在怪姑姑?那次深圳的事,是姑姑不对,姑姑跟你道歉。你别放在心上。"
我关掉了微信。
半小时后,车来了。
我拖着行李箱,上了车。
车开动了。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县城,突然想起一句话: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也需要被爱。
车上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我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上,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用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旁边的乘客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十个小时后,车到了杭州。
凌晨四点的杭州,天还没亮。
我走出车站,冷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我打开手机,看到99+的未读消息。
母亲:"立安,你回来,妈错了。"
父亲:"逆子,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姑姑:"立安,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理姑姑?"
还有很多亲戚的消息,大多是劝我"要孝顺"、"别惹父母生气"。
我一条条看完,然后全部删掉。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小时候,想长大后,想这三十二年来的所有委屈和付出。
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拿起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以后我每个月还是会给你们三千块生活费,多的我没有了。至于姑姑那边,我不会再给一分钱。你们要是接受不了,那就当我不孝吧。"
发送。
然后我把所有人的消息都设置成了免打扰。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
05
第二天上班,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写代码,开会,和同事一起吃午饭,晚上加班到九点。
同事小刘问我:"许哥,你这两天看起来挺憔悴的,是不是压力太大?"
我笑了笑:"还好,可能是没休息好。"
"要不要请假休息几天?"
"不用,工作能让我分散注意力。"
这是真话。
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打开手机,看到父母那边终于没再发消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姑姑的一条短信。
"许立安,你好好的吧?姑姑知道你工作压力大,但是做人不能忘本。你小时候要是没有姑姑,你能有今天吗?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姑姑了?行,你以后都别回来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想了很久,我还是没有回复。
第二天,母亲终于发来了消息。
"立安,你真的决定了吗?"
我回复:"嗯。"
"那好。"母亲说,"你自己保重。"
这之后,母亲再也没有发过消息。
我每个月按时给他们打三千块钱,但是再也没有回过家。
工作越来越忙,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三个月后,我升职了,薪资涨到了三万。
半年后,公司给我配了股票期权。
一年后,我全款买了辆车。
生活好像慢慢步入了正轨。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家里。
想起母亲做的饭菜,想起父亲教我下棋,想起姑姑给我带的糖。
但每次想到这些,紧接着想起的,就是他们对我的压榨和道德绑架。
然后那点思念,就又烟消云散了。
直到今年春节前一周。
那天晚上,我正在加班,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许立安先生吗?"
"是的。"
"我是县人民医院的护士,你父亲许远在我们医院住院,情况比较严重,请你尽快赶回来。"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
"脑溢血。"护士的声音很冷静,"已经手术了,但是还在重症监护室。你是他的儿子,要签一些文件。"
"我妈呢?"
"你母亲也在医院,但是她情绪太激动,没办法处理这些事。"
我看了眼电脑屏幕,还有一大堆代码没写完。
"我知道了,我明天就赶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住院了。
脑溢血。
重症监护室。
这些词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我立刻订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票,跟主管请了假,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半夜两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起手机,看到一年前的聊天记录。
母亲:"立安,你真的决定了吗?"
我:"嗯。"
母亲:"那好。你自己保重。"
这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我突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了医院。
重症监护室外面,母亲坐在长椅上,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妈。"我走过去。
母亲抬起头,看到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立安,你终于回来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爸怎么样了?"
"医生说,还在观察。"母亲哭着说,"他前天晚上突然说头疼,我以为是感冒,就没在意。结果昨天早上起来,他就倒在地上了,口吐白沫......"
我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很冰。
"妈,别担心,会没事的。"
"立安,"母亲抓着我的手,"你说,是不是报应?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我们?"
我愣了一下:"妈,别瞎说。"
"肯定是。"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对不起你,老天爷就让你爸出事......"
"妈!"我打断她,"这不怪你。是爸年纪大了,又不注意身体。"
这时候,医生出来了。
我赶紧站起来:"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但是病人年纪大了,恢复起来会比较慢。而且这种病,很容易留下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可能会偏瘫,也可能影响语言能力。"医生说,"具体情况,要等病人醒了才知道。"
我心一沉:"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快的话今天晚上,慢的话可能要两三天。"
"好的,谢谢医生。"
医生走后,我在各种文件上签了字。
护士拿来了费用单,我看了一眼,手术费加住院费,已经花了八万多。
而且还要继续住院,每天的费用至少要两三千。
我掏出银行卡:"先交十万吧。"
缴完费,我扶着母亲去食堂吃了点东西。
母亲一口都吃不下,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立安,都怪我,都怪我......"
"妈,别说了。"
"要不是我偏心你姑姑,你爸也不会这么生气,也不会出事......"
我抬起头:"什么?"
母亲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低下头:"没什么。"
"妈,你说清楚,爸为什么生气?"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
"你走之后,你爸和我大吵了一架。"母亲说,"他说,都是我惯着你姑姑,才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他说,要是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失去你这个儿子。"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然后呢?"
"然后你姑姑听说了这件事,就来找我们。"母亲擦了擦眼泪,"她说,她对你有养育之恩,你不能这么没良心。你爸就跟她吵起来了,说什么养育之恩,你已经还清了。你姑姑不服气,两个人就吵得很凶......"
"后来呢?"
"后来你爸说,以后不许再让你给钱了。你姑姑就说,那她以前照顾你的那些年,是白照顾了。你爸说,不是白照顾,是你已经给了足够的报答。"
母亲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立安,你爸这一年,经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看你小时候的照片。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我的眼眶红了。
"可是你爸嘴硬,一直不肯给你打电话。"母亲拉着我的手,"立安,你别怪你爸。他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妈,我没怪他。"
母亲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真的?"
"真的。"
我们在医院守了一整天。
晚上八点,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但是只能一个人进去,每次不超过十分钟。"
母亲推了推我:"立安,你去吧。"
我点点头,走进了重症监护室。
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纱布,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看到我进来,他的眼睛转了过来。
我走到床边,轻声说:"爸。"
父亲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发不出声音。
我握住他的手:"爸,别说话,好好休息。"
父亲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他用尽全力,握紧了我的手。
我感觉到那股力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爸,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的声音有点哽咽,"妈都告诉我了。"
父亲又流泪了。
十分钟很快过去了,护士催促我出去。
我松开父亲的手:"爸,你好好养病,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走出重症监护室,我在走廊的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是县城的夜景,零零星星的灯光,不如杭州繁华,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姑姑发来的消息。
"立安,听说你爸住院了?严重吗?需不需要我去医院看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想了很久,我回复了两个字:"不用。"
姑姑又发来消息:"立安,我知道你还在生姑姑的气。但是血浓于水,你爸住院了,我们再怎么样,也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我已经太久没听到了。
我打了一行字:"是一家人,就不会一直算计。"
发送。
然后把姑姑拉黑了。
做完这个动作,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是背了很多年的包袱,终于可以放下了。
我回到母亲身边,她已经睡着了,靠在长椅上,身体微微发抖。
我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
母亲醒了,看到我,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拉了拉外套,又闭上了眼睛。
我在她旁边坐下,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陪床的家属,有值班的护士,有焦急等待的病人家属。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但也都透着一股韧劲。
这就是生活吧。
你以为已经解脱了,可是生活总会用另一种方式,把你拉回来。
你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了,可是当亲人倒下的时候,你才发现自己还是那么脆弱。
凌晨三点,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不是消息,不是电话,而是一封邮件。
我打开一看,是公司的HR发来的。
"许立安先生,根据你的工作表现,公司决定给予你升职加薪的机会,年薪调整为四十五万。具体事宜,等你回公司后再详谈。"
四十五万。
这是我奋斗了这么多年,终于达到的一个数字。
可是此刻,我看着这个数字,却没有半点喜悦。
我抬头看着重症监护室的门,想起里面躺着的父亲。
他这辈子,为了这个家,在外面打了几十年工。
他挣的钱,永远都不够花。
因为他要养孩子,要供孩子上学,要帮孩子买房。
而现在,他终于老了,病了,倒下了。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和父亲,其实是一样的。
我们都在为别人活着。
他为了我,为了这个家。
我为了他们,为了那些所谓的"责任"。
只是到头来,我们都没能为自己活过。
想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用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母亲醒了,她看着我,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立安,别哭了。"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满是皱纹的脸。
"妈,我是不是很自私?"
"不是。"母亲摇头,"是我们太自私了。"
"妈......"
"立安,"母亲看着我,"你爸昏迷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再管我们了。"
我心里一紧。
母亲继续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让你活得太累了。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妈,我没有怪他。"
"我知道。"母亲握着我的手,"立安,你听妈说。这次你爸的医药费,妈会想办法。你该回杭州就回杭州,不用一直守在这里。"
"妈,我不走。"
"你不走,你工作怎么办?"
"请假。"
"能请多久?"
我顿了一下:"不知道,但是我不走。"
母亲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的儿啊......"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就这么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一直到天亮。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医生告诉我们,父亲的情况稳定了,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我和母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护士来通知,可以去办理转院手续。
我正要去,手机突然又震动了。
是姑姑发来的短信。
"许立安,你拉黑我是什么意思?你爸住院了,我好歹也是他的亲姐姐,我来看看他怎么了?你这个白眼狼,我们以前对你那么好,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人了?行,你以后都别回来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突然笑了。
以后都别回来了。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可这一次,我终于明白了。
不是他们不让我回来,是我自己,不想回去了。
我删掉了这条短信,收起手机,转身去办理转院手续。
走在医院的走廊里,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暖的。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
人这一生,终究要学会和解。
和父母和解,和过去和解。
最重要的是,和自己和解。
而我,好像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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