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的轮子碾过门槛,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拿着切了一半的蜜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穿蓝色工服的护工,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抬上二楼。
那个女人叫顾安宁,是我丈夫顾淮生的亲妹妹,今年二十六岁。三年前出车祸,瘫了。
这三年,她一直住在乡下,由我婆婆陈桂花照顾。今天,顾淮生没跟我商量,就把人接回来了。
“小心点,慢点,扶稳她的腰。”顾淮生满头大汗地指挥着,甚至顾不上看我一眼。
我放下水果刀,走到楼梯口,想去搭把手。手还没碰到轮椅的扶手,顾淮生就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扭过头,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戒备。
“你别动!”
我的手僵在半空。
顾淮生的语气生硬得像钢板:“你笨手笨脚的,再把安安宁摔了。你忙你的去,这边不用你。”
两个护工尴尬地低下头,假装专心抬轮椅。
我收了手,退后一步,让开楼梯。
轮椅经过我身边时,顾安宁微微睁着眼,目光呆滞地看着某个方向,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她的嘴角有点歪,似乎有口水要流出来,顾淮生立刻抽出口袋里的手帕,温柔地替她擦掉。
那个动作刺痛了我。
同样的温柔,上一次出现在他身上,是我生女儿甜甜坐月子的时候。太久了,久到我快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护工把顾安宁安置在主卧隔壁的房间。那房间原本是留给甜甜的儿童房,墙上还贴着粉色的卡通贴纸。
我站在门口,看着顾淮生忙进忙出,给床铺上防褥疮气垫,把床头摇高,将呼叫铃放在顾安宁枕头边。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虔诚,甚至带着一种赎罪般的认真。
“顾淮生,我想跟你谈谈。”我压低声音。
“等会儿。”他头也不回,拧了条热毛巾,给顾安宁擦脸。
“顾淮生。”
“我说等会儿!”
他终于转头看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早上出门前他还是干干净净的,就这一上午功夫,下巴冒出了青黑胡茬。
“没什么好谈的。”他压低声音,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我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她需要静养。以后她的事,我来管。你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她的事,你千万别插手。”
“凭什么?”我站在门外,手臂交叉在胸前,“这也是我家,你接人回来,是不是该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商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沈静书,我要是跟你商量,你会答应吗?你不得闹翻天?”
我被噎住了。
他说得对,我不会答应。
三年前顾安宁出车祸,肇事司机跑了,保险公司赔的那点钱根本不够。顾淮生瞒着我,把我们家仅有的三十万存款拿去填了医药费的窟窿。为这事,我和他大吵了一架,差点离婚。
后来顾安宁出院了,瘫痪。婆婆陈桂花拍着胸脯保证,说她自己照顾,绝不拖累我们。顾淮生每月把一半工资都寄回去,我咬咬牙,也没多说。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把人接回来。
“我妈上个月摔了腿,自己都照顾不了。”顾淮生背对着我,声音沙哑,“安宁在乡下没人管,我不接她来,难道让她等死吗?”
“可以送疗养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去查了,城北那家疗养院条件不错,有专业护工,一个月一万二。你每月往老家寄八千,再把甜甜的托班费省下来,钱够。”
“够了!”顾淮生猛地转过身,双眼通红,“沈静书,你有没有心?安宁是个人!是我亲妹妹!你让我把她扔在那种地方等死?”
“那是专业护理机构,不是等死的地方。”
“那你自己怎么不去住?!”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你怎么不住疗养院,让别人给你擦屎擦尿?”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淮生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沈静书,我最后再说一次。安宁的事,你别管。你要是不愿意待这个家,随时可以走,门在那儿,我不拦你。”
他说完,把我推出去,关上了房门。
那门板差点撞到我的鼻子。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房间里传来他低低的说话声,声音温柔得不像同一个人的:“安宁,别怕,哥在这儿。以后这就是你家,谁也不能赶你走。”
我慢慢走下楼梯,坐在沙发上。
蜜瓜还摆在茶几上,切面已经有些氧化了,泛着不新鲜的黄色。我拿起水果刀,把氧化层削掉,切成小块,一口一口地吃。
蜜瓜很甜,可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手机响了,是我妈。
“静书啊,甜甜说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接她?”
“妈,过两天吧。”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这两天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没事。”我顿了一下,“淮生他妹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那个瘫子?她来干嘛?!是不是常住的?!”
“嗯。”
“沈静书你脑子有毛病是不是?怎么能让他接回来?那是个无底洞啊!她瘫了,得有人伺候吃喝拉撒,你们两口子上班,谁管她?你可得想清楚,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一辈子都好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同意?”
我苦笑。同意?我哪有资格同意。顾淮生今天这架势,分明是通知,不是商量。
我妈还在那头絮絮叨叨,声音很大,吵得我头疼。我敷衍了几句,挂了电话。
晚饭时间,顾淮生没下楼。
我煮了两碗面,上面卧了个鸡蛋。想了想,又切了点青菜炒了,装了一碗,端上去。
门虚掩着。
我刚要敲门,听见顾淮生在打电话。
“……是啊,接回来了。没办法,我妈那腿不行了,安宁不接来,在那儿非得出事。”
“……累是累点,但放心,我不让她插手。安宁的事,以后我全权负责,绝不让她碰。”
“……嗯,我知道。当年那事,我再怎么还都补不上安宁的腿。行了,先这样吧,李总,外派的事,麻烦您多上心。”
外派。
我端碗的手一僵。
顾淮生要外派?他要外派去哪里?
我没推门,端着面退回楼梯口。灯光照在面条上,荷包蛋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今天执意不要我插手,不让我近顾安宁的身,不是怕我笨手笨脚,是在为离开做铺垫呢。
他要走。
三年。
所以这三年里,谁来照顾顾安宁?
答案在心底浮起,冰冷刺骨。
我端着那碗面,回到厨房,把它倒进了垃圾桶。
01
夜里十一点,顾淮生才从顾安宁房间里出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一档无聊的综艺节目。屏幕上,观众在笑,笑声尖锐又空洞。
顾淮生看见我,愣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我把遥控器放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聊两句。”
他下意识地看向二楼,似乎想确认顾安宁有没有睡着,然后才慢慢走下来,却没坐我身边,而是坐到了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姿势很僵硬,背脊挺得笔直,像是来开会的下属。
我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你今天说的‘外派’,是怎么回事?”
顾淮生端起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偷听我说话?”他皱眉。
“门没关,我听见了。”我平静地看着他,“三年,去哪里?什么时候走?”
他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目光飘向别处。
“公司安排去成都分公司,那边新成立了一个项目组,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中层带。我主动申请了,下个月正式调令下来。”
“下个月。”我重复了一遍,“那顾安宁呢?”
他沉默。
“你接她回来,说你要走三年。”我的声音依然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这三年,谁来照顾她?”
“我会请护工。”
“护工一个月多少钱?”
“八千到一万。”
“你的工资呢?”
他的工资条我看过,一个月一万五。寄八千给老家,剩下七千。甜甜的托班费两千,家里的菜钱水电三千。每个月我们都是月光。一旦请了护工,这个家完全运转不动。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顾淮生声音发闷。
“你是不是指望我?”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
我的表情很冷:“顾淮生,你把你妹妹接回来,说绝不让我插手。转头你就申请外派三年。你不是在防我,你是在给我挖坑。等你走了,你妹妹没人管,护工太贵请不起,她瘫在床上,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饿死吧?你是不是指望着,我不会那么狠心,会替你管她?”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午夜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把钝刀刮过玻璃。
“顾淮生,你好算计啊。”我往后靠,打量着这个和我过了七年日子的男人,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你在公司是个小中层,怎么在家也玩起管理学了?对你老婆用这种手段,你良心疼不疼?”
“我能怎么办?!”他猛地站起来,声音突然拔高,脖子上的青筋跳动着,“沈静书,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不想升职吗?成都那边说好了,去三年,回来直接升副总!我不去,这个家靠什么养?甜甜以后上私立,上培训班,不花钱?你说我怎么办!”
“所以你就牺牲我。”
“什么叫牺牲?!”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你是我老婆!安宁是我妹妹!她是瘫了,可她是我妹妹!我要挣钱,你要管家,这不是天经地义吗?你就不能替我分担一点吗?!”
我看着他有些癫狂的样子,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凉了。
天经地义。
这个词真重啊。
“顾淮生,你妹妹出事那年,你一声不吭拿了三十万存款。那是我和你两年攒的钱,里面有一大半是我的。你跟我商量了吗?”
他脚步一滞。
“甜甜一岁多的时候,你妈来住了半年。天天嫌我不会做家务,嫌我花钱多,嫌我没生儿子。你呢?你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装聋作哑。我给你妈端洗脚水,你妈嫌水烫,把盆踢翻了,水洒我一身。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脸渐渐发白。
“还有去年,你妈说甜甜的幼儿园太贵,要把孩子接回老家上免费的村小。你答应了,背着我去看了车票。要不是我同事在车站看见你,你是不是准备直接把甜甜送走?”
“我……”
“顾淮生,七年了。”我打断他,“这七年,你们家的事,哪一件我没扛?可你为我扛过什么?你妈骂我的时候你站哪边?你妹出事你掏空家底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个‘商量’吗?现在你嫌我斤斤计较,嫌我不善良。可我的善良,早就被你和你妈榨干净了。”
顾淮生跌坐在沙发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客厅里安静下来。
二楼传来轻微的响动,似乎是轮椅在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
顾淮生条件反射般跳起来,快步冲上楼。
“安宁?安宁你怎么了?”
“哥……”一道微弱细软的声音模糊地传来,“我想……喝水……”
“好好,你别动,哥给你倒。”
脚步声,倒水声,然后是顾淮生笨拙又温柔的声音:“慢点喝,别呛着。”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淮生也曾这样照顾过我。
那年我刚生完甜甜,剖腹产伤口疼得下不了床。他请了一周产假,天天守着我,给我擦身上药,比护士还细心。
那时候我以为,嫁给这个男人,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现在想来,他对谁都好。
只不过他心里的那座天平上,我永远是最后一个。
我站起身,关了电视,走上楼。
经过顾安宁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我看见顾淮生坐在床边,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扶着顾安宁的后脑勺。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那表情温柔得近乎虔诚。
而顾安宁侧过头,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顾安宁光洁的小腿上。三年了,那双曾经被顾淮生骄傲地评价“比专业还专业”的腿,如今只剩下萎缩的肌肉和苍白的皮肤。
我收回目光,回了主卧。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一句话。
你要外派三年,真巧,我也可以出差三年。
反正,咱们一起走,让你妹一个人在家好好静养。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藤,一旦冒出来,就疯狂生长,缠绕住我每一根神经。
02
第二天是周六。
顾淮生一早就出门了,说要去公司加班,为成都那边的项目做准备。走之前,他给顾安宁熬了小米粥,蒸了蛋羹,摆在床头的保温板上,叮嘱她饿了就吃。
我在厨房里给自己煮咖啡。
咖啡机的蒸汽嘶嘶作响,我看着窗外那颗枯了一半的柿子树,脑子却在疯狂运转。
昨晚失眠,想了一整夜。
顾淮生既然要玩“外派三年”这个把戏,那我为什么不能陪他玩?
你有什么可豪横的。
不就是甩锅吗,谁不会。
上午十点,我给闺蜜苏悦打了个电话。
“悦,我记得你们律所是不是在深圳有个分所?之前你说那边缺一个项目经理?”
苏悦在电话那头笑了:“怎么,沈姐你要跳槽?”
“嗯,想换个环境。”
“得了吧,你和你家老顾又吵了?”
苏悦是我高中同学,做了十年闺蜜,我的婚姻状态她门儿清。我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苏悦在电话那头爆了句粗口。
“说真的,深圳那边确实在招人,做跨境合规,三年期合同,要常驻。薪资比你现在的翻一倍,还提供住房补贴。就是累,一周至少要飞一次香港。”
“让我去试试。”我说。
“你确定?甜甜怎么办?”
“甜甜我爸妈能管,而且……”我顿了顿,“如果我真的要离婚,必须在经济上完全独立。深圳的工资正好。”
苏悦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好,我给你推简历。不过静书,你想清楚,这一去就是三年。开弓没有回头箭,你真舍得这个家,舍得甜甜?”
咖啡机的蒸汽停了。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我看着手里那杯黑咖啡,倒映出自己冷静到近乎冰冷的脸。
“悦,”我轻轻说,“我不是舍得。我是舍不得继续这样下去了。”
挂了电话,我上楼换衣服。
经过顾安宁的房间,门依然虚掩着,里面传来手机播放视频的声音。好像是什么舞蹈教学视频,音乐很轻柔。
我脚步顿了顿。
顾安宁以前是学舞蹈的。顾淮生提起这个妹妹,眼神总是亮晶晶的:“我们安宁,从小跳舞就好,跟个小天鹅似的。”
而现在,那小天鹅瘫在床上,每天看从前的舞蹈视频,像是在追悼一个永远回不来的自己。
我忽然有点心酸。
但也只是一瞬。
这三年,她被婆婆照顾着,我没怎么接触。可我嫁进顾家七年,受的委屈比她瘫痪的时间还长。
我同情她,但不同情顾家。
收拾好自己,我拎包下楼。
走到玄关,正要换鞋,身后的楼梯口传来一道细软微弱的声音。
“嫂子。”
我转过身。
顾安宁不知什么时候把轮椅推到了楼梯口。她瘦得像一把风干的柴,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我。
“嫂子,你出去吗?”
“嗯。”我尽量让声音听不出厌恶。
她低下头,手指揪着腿上搭着的小毯子的边缘,揪了又松,松了又揪。
“嫂子,对不起。”
我一愣。
“我哥……他是不是跟你吵了?”顾安宁抬起眼,眼底有些水光,“因为我来的事?”
我沉默了。这个时候说“没有”太假,说“有”又很残忍。
“嫂子,”她忽然抓住我放在鞋柜上的手,拽得死紧,指节发白,“你别怪我哥。是我非要来的。我妈她照顾我三年,早烦了,上个月她自己摔了腿,我每天躺在床上,听着我妈在外面骂,骂我拖累她,骂我为什么不死了算了。”
我心口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我让邻居给我哥打电话,求他接我走。”顾安宁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萎缩的大腿上,“嫂子,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光想着自己,没想过你来这个家也不容易。”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愧疚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无力。
我能说什么呢?说“没关系,嫂子不怪你”?可我明明心里有恨。
顾安宁像是看出我的为难,松开了手,低下头去。
“嫂子,你去忙吧。我没事的。”她转着轮椅,慢慢退回房间。那背影瘦得让人发慌。
我站在玄关,换好鞋,推开门。
早秋的风吹过来,微凉。
03
一连三天,顾淮生都早出晚归。
我不知道他是真在忙成都的项目,还是在悄悄安排什么。我也不问。
我们之间的气氛很奇怪——不是冷战,更像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正在发酵。
他知道我怨恨,我知道他在算计。但我们都不说破,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像两个演技精湛的演员。
苏悦那边很快有了消息。简历过了,下周去深圳终面。
如果过了,我下个月就可以入职。
也就是说,顾淮生走的时候,我也可以走。
到时候,这个家就只剩下顾安宁一个人。
那念头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心里,时不时吐一下信子。
我这辈子没做过太恶的事。
但这一次,我真的想“恶”一把。
周五晚上,苏悦约我吃饭。
“你真决定了?”苏悦搅着杯子里的果汁,担忧地看着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个瘫子妹妹是无辜的,把她一个人扔家里,万一出点什么事……”
“她哥不要她的。”我喝了一口红酒,“是她哥先松的手,我只是不接。”
“那甜甜怎么办?”
“放我妈那儿。”我看着窗外霓虹闪烁,“深圳工资高,我自己租了房子,可以把甜甜接过去。反正顾淮生去成都,也没空带孩子。”
“你们夫妻俩这是在玩俄罗斯轮盘啊。”苏悦叹气,“谁先心软谁先输。”
谁先心软谁先输。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我心里。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喝了点酒,微醺,脚步有些虚浮。
玄关的灯亮着。顾淮生坐在客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我回来,脸色有些阴沉。
“去哪了?”
“和悦悦吃饭。”我换鞋。
“喝酒了?”
“喝了点红酒。”我越过他,想上楼。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今天查了信用卡账单。”
我停住脚步。
“这两天你在深圳航空买了一张机票,时间正好和我去成都同一天。”顾淮生的声音越来越沉,“还在深圳某律所投了简历。沈静书,你要去深圳?”
我慢慢转过身。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那是我和深圳那边HR的往来邮件。
“你翻我电脑?”我的声音也冷下来。
“你是我老婆,我不能知道你的事?”顾淮生把邮件拍在茶几上,“沈静书,我外派是为了这个家,你倒好,直接要跑路?甜甜怎么办?安宁怎么办?”
“甜甜有我爸妈。”我平静地看着他,“安宁有你。你说过,她的事,你全权负责,绝不让我插手。怎么,现在又不算数了?”
他被噎得脸涨红。
“你这就是在报复我!”他低吼。
“是。”我直直看着他,“我就是在报复你。顾淮生,你不仁,我不义。这很公平。”
他眼眶通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就因为我不让你照顾安宁?就因为我不让你插手?你都多大人了,还分不清好歹?我那是心疼你!怕你累!”
“你那是心里有鬼。”我冷冷拆穿他,“你不是怕我累,你是怕我照顾顾安宁,会发现你当年干的好事。”
他的脸瞬间垮了。
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夜色深浓,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淮生,你当年给你妹妹填了多少窟窿,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三十万?不止吧。”我一步步走近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场车祸,那个逃逸的肇事司机,到现在都没找到。保险公司赔付有限,后期康复费、护工费、药费,加起来少说七八十万。顾淮生,你一个月工资才一万五,你那三年往老家寄的钱,是哪里来的?”
他后退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
“你借了高利贷。”
当这四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时,顾淮生像被雷劈中,浑身一震。
“三年前,你为了凑你妹妹的医药费,拿了咱家三十万还不够,又背着我在外面借了高利贷。”我每说一句,他的脸就白一分,“你不敢让我知道,所以你妈替你瞒着。你拼命往老家寄钱,表面上说是补贴家用,实际上是在还高利贷的利息!”
“够了……”
“这三年你寄回去的钱,自己都舍不得花,全填了那个窟窿。可高利贷的利滚利,你还到了现在,还欠着四十多万吧?”
他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蹲在地上,手捂着脸。
“别说了……求你……”
我看着这个我嫁了七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悲凉。
他不是个坏人。
他只是懦弱。
面对妈妈的逼迫,他选择顺从。面对妹妹的困境,他选择牺牲。面对我的质问,他选择隐瞒。
他从来没有选择过直面问题。
他只会逃。
而这一次,他打着“外派”的名义,继续逃。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我。
“顾淮生。”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既然你我都想逃,不如逃得干脆点。你妹妹,我是不会管的。甜甜,我自己带走。这个家,就当从来没有过。”
他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密布。
嘴唇颤了颤,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沈静书,你真狠。”
“是你教会我的。”我站起身,转身上楼。
这一夜,我听到隔壁房间里,顾淮生在打电话。
声音低低的,带着哀求。
“妈,你再宽限几天……我下个月就去成都了……那边的工资比这边高……我再想想办法……”
“真的还不上了……妈,你当初为什么不让我跟静书说实话……瞒来瞒去,她现在全知道了……”
“我知道了,我再找人借……你让我妹安生点,别再闹了……”
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把钝锯,在我心上来回拉扯。
可我没有心软。
04
翌日清晨。
雾很大,白茫茫一片,把窗外那棵枯柿子树遮得严严实实。
我起得很早,开始收拾行李。
主卧的衣柜前,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手很稳,眼眶也没红。七年了,从意外甜蜜到撕破脸皮,我竟然能这么冷静。
箱子里的空间一点点被填满。
房门被推开了。
顾淮生站在门口,脸色灰败,像是一夜没睡。
他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先是一怔,然后猛的冲过来,按住我的行李箱。
“沈静书,你真要走?!”
“放开。”
“你别这样!”他的声音带着哀求,手指死死抓着箱子的边缘,“我答应你,咱们好好商量!安宁的事,我跟你商量!我给她找疗养院!找最好的!”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这句话你昨天为什么不早说?”
他嘴唇嗫嚅。
“因为你昨天还想着骗我。”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顾淮生,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成都那边根本没有什么项目经理的职位。你们公司半年前就开始裁员了,你的名字就在优化名单里。你那所谓的‘外派’,不过是你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下。你想拿着遣散费,去成都那边自己创业,对不对?”
他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脸高高肿起,又迅速褪去血色。
“你……你怎么知道?”
“你公司HR是我前同事。”
他踉跄退后一步,跌坐在地上。
“你骗我说你要高升,要去当副总。”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可事实上,你下个月就会变成失业人员。你把高利贷的利息还完之后,连遣散费都撑不了几个月。顾淮生,你外派是假,逃跑才是真。你想逃债,想把这个烂摊子全扔给我,自己一个人去轻松。”
“我……我是想过去赚钱还……”他语无伦次,“我真是想去赚钱……等赚了钱,我给你,给安宁……”
“够了。”我打断他,“你有没有发现,你永远在说‘等以后’。等还完利息,等赚够钱,等安宁好起来。可你从来没说过一句——‘老婆,这些年,你辛苦了’。”
他的眼眶唰地红了。
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地板上。
可我已经没有心软的感觉了。
我盖上行李箱,拉好拉链,越过他,走下楼。
楼下的玄关处,放着两只大箱子。
一只是我昨晚收拾好的。
另一只,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搬下来了。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航空托运标签。我凑近一看,是顾淮生的名字。
飞成都,后天上午十点。
原来他也提前收拾好了。
那他刚才在房间里那副拼命挽留的样子,又算什么呢?
我突然想笑。
成年人的婚姻,原来真的可以这样虚与委蛇。
楼上传来了动静。
是轮椅滚过地板的声音——沉闷的,带着一点吱呀,像老旧时钟在走动。
顾安宁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把轮椅推到了楼梯口。
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似乎是刚和谁通过话。
“嫂子。”她叫我,声音比昨天更低哑,“谢谢你。”
我一愣。
“谢谢你……告诉我哥。”她低下头,瘦削的手背上青筋毕露,“他欠的钱……我自己能还。”
“你说什么?”
“我给我以前的舞团团长打电话了,她答应借我一笔钱。”顾安宁扯了扯嘴角,露出这三天来第一个微弱的笑,“也帮我联系了残联那边的一个康复中心,有个公益项目,免费接收重度肢体残疾人。”
我手里的行李箱一滑,拉杆打在手指上,疼得发麻。
我一直以为她是被接回来的包袱。
可现在,这个“包袱”却在尝试给自己找出路。
而我这个四肢健全的嫂子,正准备把她扔在这里,一走了之。
顾淮生此时也下了楼,站在我身后。
他显然也听到了顾安宁的话,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安宁,你别担心钱的事,哥会——”他急着开口。
顾安宁却摇了摇头。
她推着轮椅,慢慢从楼梯旁那个狭窄的坡道滑下来。那个坡道,是顾淮生接她回来那天特意装的。
“哥。嫂子。”她来到我们面前,仰起脸,“这几年,是我拖累你们了。”
“安宁,你别这么说——”顾淮生又想打断。
“你让我说完。”顾安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都听到了。昨晚你们的争吵,我都听到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反而,她看上去比在场的两个人都要坦然。
“你们走吧。该去哪里去哪里。欠的债,我自己会想办法还。我瘫的不是脑子,是腿。”
她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我把房子挂出去了。”
我和顾淮生同时一颤。
“这栋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哥和嫂子的名字。但这房子的首付,是当初我卖了自己的舞蹈工作室凑的。那笔钱,是我主动拿出来的,不是我哥借的。现在,我不要什么回报,只求你们把房子卖了,分我一半钱。我用那笔钱还高利贷,剩下的,够我住一辈子疗养院。”
晨光透过玄关的玻璃窗,落在这个轮椅上的女人身上。
她不再蓬头垢面,头发被她自己扎成了一个歪扭的丸子头。
她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泪,更有不屈。
我忽然觉得,这屋子里最可怜的,不是她。
是我们两个四肢健全,却恨不得扔下一切逃跑的成年人。
顾淮生“咚”的一声跪下来,跪在自己瘫痪的妹妹面前。
“安宁……哥对不起你……哥不该瞒着你嫂子……那钱,哥真的不该借高利贷……”
“哥。”顾安宁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当初非要供我去北京比赛,非要开那个工作室,害得你为我到处借钱。是我害了你。”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
这片狼藉的客厅里,一个男人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
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无声落泪。
而我,站在玄关处,手里攥着飞往深圳的行李箱,却一步也迈不动了。
眼里的雾,似乎散了。
可我心里那一团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浓。
如果顾安宁真的这么想,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05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整整三个小时,躺在空了一半的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枯柿子树。月亮挂得很高,有薄云经过,把树影割得支离破碎。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顾安宁白天说的那些话。
卖掉房子,分一半钱,还高利贷,住疗养院。
听起来理性极了。
可她如果真的那么理性,那么独立,三年前出事的时候为什么不这么做?
为什么拖到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偏偏是我和顾淮生要分道扬镳的当口?
还有,她说的那笔首付。当年买房的时候,顾淮生明明告诉我,那笔钱是他自己存的。怎么现在突然变成顾安宁卖工作室的钱?
无数的疑问像蚂蚁一样,在我脑子里啃噬,让我无法合眼。
午夜十二点整。
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东西砸碎的声音。
是瓷碗。
“哐当”一声清脆刺耳。
然后是顾安宁压抑的哭声,以及顾淮生低低的、焦急的询问声。
我坐起身,隔着墙壁仔细听。
“……安宁,你别急。哥不是说你。哥只是让你再等等。那高利贷的王哥不是好惹的,你现在突然说要卖房子还钱,你嫂子查账怎么办?到时候她查出来咱们当初骗她……”
声音断断续续,隔着一道墙,有些模糊,但我还是勉强听清了。
心猛地沉了下去。
骗我。
顾淮生说“骗她”。
所以今天那一出,是演给我看的。
我悄悄下床,把耳朵贴在墙上,屏住呼吸。
顾安宁的声音,弱弱地传来:“可嫂子已经知道高利贷了……我怕她查……”
“她查不到。那笔钱的账目我做得干干净净,是借给我一个大学同学的,白纸黑字,借条都还在。她就算查,也只能查到那笔借款,根本查不到你在里面动的手脚。”
手脚。
我的心像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
所以,那场车祸,那笔高利贷,里面还有我的事?
我死死捂住嘴,继续听。
顾淮生的声音越来越沉:“安宁,我知道你委屈。可你想想,当年如果不是你去找王哥,咱们哪来的钱给你嫂子家还债?你嫂子她爸当年生意失败,欠了外面多少债?一百多万!要不是你故意把车撞了,把高利贷的钱洗成医药费赔给你嫂子家,她爸早就被追债的人砍死了。”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炸裂。
所有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顾安宁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可我就是怕……我怕嫂子知道真相,以为我们是害她……”
“她不会知道。咱们把秘密烂在肚子里。”顾淮生像是在拍她的背,声音闷闷的,“当年是我让你去的。我说只要撞得巧,保险公司会赔,高利贷那边还能拿到一笔伤残金。可没想到……没想到害你瘫了。安宁,是哥害了你。”
我听不下去了。
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嘴唇也在发颤。
所以,三年前顾安宁那场车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她不是受害者。
她是……行骗的工具?
他们要骗的,是保险公司,是高利贷的“王哥”,更是我?
为了替我家还债?
我拼命回想三年前的细节。
那年,我爸确实生意失败,欠了一百多万外债。我和顾淮生刚结婚两年,手里的存款全搭进去还不够。我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然后有一天,顾淮生突然告诉我,他妹妹出车祸了,保险公司赔了一大笔钱,足够还我家债务的了。
我当时很疑惑:“那是赔给你妹妹的,怎么给我家?”
顾淮生怎么回答的?
他说:“安宁说,救人要紧。她一个跳舞的,瘸了腿以后还能教理论。咱们先把债还了,以后慢慢报答她。”
我当时感激涕零,抱着顾淮生哭了整整一宿。
我觉得自己嫁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家。
所以后来,婆婆陈桂花处处刁难我,我都忍着。顾淮生无论怎么补贴婆家,我都不吭声。我为顾家当牛做马,心甘情愿。
可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戏。
那笔钱,从头到尾,都是他们设的局。
所谓的车祸,所谓的保险理赔,甚至顾安宁的“瘫痪”,都有可能是被计划的一部分。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牙齿咬得太用力,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
隔壁房间里,顾安宁的手机忽然响了。
声音很大,是默认的来电铃声。
顾安宁接了,并且不小心按到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顾安宁!你跟你哥商量得怎么样?到底拿不拿得到房子?老子告诉你,王哥那边没多少耐心了!当年说好,你撞车,他开伤残证明,骗来的钱对半分。结果你他妈真瘫了,还讹上他了是不是?他说了,你要是再不把那四十万窟窿填上,他就把你当年撞车的行车记录仪公布出去。到时候,你和你哥都得进去!”
血,一下子冲上我的头顶。
连头骨都在嗡嗡作响。
我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摔倒。
我扶着墙,慢慢走到顾安宁的房门口,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房间里。
顾淮生蹲在床前,脸色惨白如纸。
顾安宁靠在床头,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在被子上,屏幕还亮着,那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个人,两双惊恐无比的眼睛,都看着我。
“沈……沈静书……”顾淮生站起身,向我走来,企图抓住我的胳膊,“你听我给你解释……”
我一把甩开他。
“解释什么?”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从喉咙口挤出来的,“解释你当年是怎么和你妹妹合谋,设局骗保险、骗高利贷?还是解释你这些年是怎么把你妹妹的医药费,说成是借给我爸的债?”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安宁捂着脸,无声地痛哭。
我一步步走进房间,拿起顾安宁滑在被子上的手机。屏幕上的通话已经挂断了,但通话记录还在。
那个刚才打来的号码,备注名是:
“王哥(放款)”。
我看着那个备注,忽然笑了。
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格外渗人。
“顾安宁。”我转头看着这个瘫痪的、苍白的、此刻哭得快要虚脱的女人,“你真是我见过,演技最好的骗子。”
她拼命摇头,哽咽着:“嫂子……我不是……我是被逼的……”
“被谁逼?”我把手机扔回她身上,“被你哥?还是被那个王哥?可我怎么听说,是你自己去找王哥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抽干水的虾。
顾淮生终于爆发,他冲过来,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眼圈红得快要滴血。
“沈静书!你够了!安宁都瘫了!她都这样了!你还要追究这些吗!就算我们是骗了钱,可那笔钱最后是不是给你家还债了!你爸现在活得好好的,你凭什么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我们!”
“因为我最恨的不是被骗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把这话刻进他骨头里。
“我最恨的,是我居然为这件事,内疚了七年。我居然为了你们的恩情,在你们家做牛做马,受尽委屈而不敢反抗。我居然觉得,是我,拖累了你们。”
他被我这句话彻底钉死。
抓着我肩膀的手,慢慢松开了。
“还有,你说她是‘都这样了’?”我指着床上哭成泪人的顾安宁,声音冷得像刀,“你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王哥说,她当初是愿意撞车的,只是没想到真瘫了。也就是说,在这件事里,她没有受害者,只有一个贪心的帮凶。”
说完,我转身走出房间。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天之内,协议离婚。房子变卖,该是我的我一分不少。欠的高利贷,你们兄妹自己还。还有,甜甜改姓沈。你们顾家的人,不配做她父亲。”
我把门狠狠摔上。
整个走廊都回荡着那一声巨响。
我回到房间,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眼泪终于掉下来——为我自己这七年的委屈和愚蠢。
哭完。
我拿出手机,给苏悦打了个电话。
“悦,深圳那边的offer,我要了。随时的机票都行。”
电话挂断,我站起身,拉过行李箱,开始往里面塞衣服。
动作很快,手不再抖了。
就在这时候,隔壁又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摔东西。
是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紧接着,是顾淮生崩溃的大叫:“安宁!安宁你干嘛!你别动刀!你不要吓哥!”
我心头猛地一跳。
一把拉开房门,跑到隔壁。
房间内。
顾安宁整个人从床上摔在了地上。她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刃离她细弱的手腕只有几厘米,被顾淮生死死按住,但还是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在地上,像一尾离水的鱼,痛苦地挣扎着。
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为什么我没死……为什么我没死在车祸里……”
地上,散落着几张刚才挣扎时从枕头下掉出来的纸页。
我走过去,捡起来。
那是顾安宁的手写信。
娟秀的小字,写了满满三页。
第一页最上面,写着:
“哥、嫂子,你们不要吵了。是我该死。我去死,你们好好过。”
后面全是她从小到大对哥哥的依赖和愧疚。
而在最后一页的末尾,她这样写道:
“当年王哥找到我,说只要我出个车祸,就能骗到保险金。我太天真了,我以为是演戏,可车速失控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他们是真想要我的命。哥,我不是想骗你,我是想用那笔钱,让你和嫂子过好日子。我不想,真不想瘫的。”
这封信与刚才电话里王哥的翻脸威胁,在我脑海中猛烈对撞。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相?
我看着地上血泪模糊的顾安宁,又看着几近崩溃的顾淮生,手里攥着那封信,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突然传来了一条短信提示音。
我低头一看。
是婆婆陈桂花的号码,发来一条长长的信息:
“静书,你爸的腿不行了,得去北京做手术,大概要八万块钱。我听说你要跟淮生离?离也行,先把那八万打了再说。还有,当年要不是我家安宁去撞车,你爸早跳楼了。做人要讲良心!”
我攥着手机的手,骨节泛白。
看看地上的顾安宁,看看浑身发抖的顾淮生,再看看手机里那条理所当然来讨债的短信。
七年的憋屈、欺骗、算计和道德绑架,在这一刻轰然抵达顶点。
我把手机屏幕翻转,亮给他们看,笑了。
那笑容,我自己都觉得冷。
“顾淮生,你们全家是不是都觉得,当年拿你妹妹的腿换了我爸的命,所以我沈静书这辈子,就欠你们顾家?”
他看着我那绝望而冰冷的笑脸,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看着地上寻死觅活的顾安宁,和手机里催债的婆婆,一字一顿地说:
“你不是说要外派三年吗?真巧,我也‘出差’三年。咱们一起走。”
我蹲下身,看着瘫在地上、眼神空洞的顾安宁,把手里的那封信轻轻放在她面前。
“顾安宁,你不是要‘静养’吗?那你就一个人,在这栋空屋子里,好好‘养’着。我跟你哥,都不打扰你了。”
说完,我站起身,转身走出房间,不再看身后那对兄妹一眼。
那封信里似乎还藏着什么我没看清的内容,但此刻,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去分辨了。
三天后。
清晨。薄雾笼罩着整座城市。
小区门口,我拉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拦下了一辆网约车。
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时,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我们住了七年的那个家。
二楼那个窗户的窗帘,被人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正死死攥着窗帘的边缘。
车开动了。
我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手机上,深圳那边的入职通知已经发过来了。
顾淮生是今天上午十点的飞机去成都,我是下午两点的飞机去深圳。
我们都将离开这座城市。
那栋房子里,终于只剩下顾安宁一个人。
我想象着她一个人躺在那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报复的快意?
是道德的谴责?
还是仅仅是悲哀?
车窗外,雾越来越浓。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顾安宁信上的最后一句话——
当我看到那句话时,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把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那句话是:
“嫂子,我劝你别再查了。那场车祸的行车记录仪,在咱妈手里。她说,只要你们离婚,她就把它交给警察。”
那一刻,我才知道,顾家的人,每一个,都戴着面具。
而那双藏在暗处,搅动一切的手,叫做陈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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