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菜是抗炎的一把好手#俺们家叫芫荽(yansui)。
说来奇怪,我对它的记忆,竟是从厌恶开始的。
大约是六七岁的年纪,母亲做了一碗香菜拌牛肉。那牛肉切得薄薄的,卤香四溢,上面撒着些碎绿。我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一股奇异的气味猛地冲上来——像青草,又像肥皂,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辛烈。我皱了眉头,呸呸地吐了出来,连那牛肉也嫌恶了。母亲笑我:“这孩子,没口福。”从此,香菜便成了我饭桌上的禁忌。
后来读书,才知道讨厌香菜的人不在少数。据说这是一种基因决定的偏好,有人尝着是香的,有人闻着便觉是臭的。我那时想,自己大约便是那“不幸”的一类了。于是心安理得地躲着它——吃面要嘱咐“不要香菜”,吃火锅时在调料台前小心翼翼地绕过那盆绿莹莹的碎末,仿佛它是某种不洁之物。
人年少时,总是这样爱憎分明的。喜欢便是喜欢,厌恶便是厌恶,中间没有调和的余地。对人对事,大抵也是如此。
转变发生得很晚,晚到我几乎忘记了当初的抗拒。
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天,我独自在异乡的小馆子里吃饭。点了一碗牛肉面,端上来时,热腾腾的汤面上飘着一层翠绿——是香菜,密密地铺着,像一小片春天的草地。我本想叫服务员换一碗,可那天店里人多,我又实在饿了,便叹了口气,拿起筷子拨到一边,将就着吃了起来。
面吃到一半,汤有些凉了,味道也淡了。我犹豫了一下,夹起一片香菜叶子,混着面汤送进嘴里。
奇怪的是,这一次,那种冲鼻的气味似乎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鲜亮的味道,像山间的风,带着草木的呼吸。它并不霸道,反而很识趣地衬托着汤头的醇厚,牛肉的香浓。我愣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这一次,竟觉出几分清爽来。
原来,它并不难吃。
这个发现让我有些恍惚。这么多年避之不及的东西,竟然在某一个普通的冬日傍晚,毫无征兆地接受了。是因为味觉变了,还是因为心境变了?我不得而知。但从那以后,我不再拒绝香菜了。慢慢地,甚至开始喜欢——吃火锅时主动往料碟里加一把,凉拌菜时撒一些提味,煮汤时最后放几叶点缀。它成了我厨房里常备的佐料。
香菜不像葱姜蒜那样张扬,也不像花椒辣椒那样热烈。它安静地待在盘边碗角,不争不抢,却在关键时刻给你一点惊喜。一道平平无奇的炒菜,撒一把香菜碎末,顿时就有了灵魂;一碗清淡的汤,飘几片香菜叶子,便添了几分山野的气息。它不会改变菜的风味,却能让你觉出不一样来。
像极了生活里的某些东西——朋友间偶尔的一句问候,平淡日子里的一场日落,深夜书房里的一杯热茶。它们都不是生活的正餐,却让这正餐有了滋味。
如今我常常想起小时候厌恶香菜的样子,不免觉得有趣。那时以为的“难吃”,原来不过是未知和偏见罢了。人这一生,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香菜时刻”呢?曾经以为不会喜欢的,后来爱不释手;曾经坚信不疑的,后来一笑了之;曾经以为是世界的全部,后来发现不过是路过的风景。不是它们变了,是我们终于准备好了。
前几日拌了一碗凉菜,香菜放得格外多。朋友来家里做客,看见满碗的绿,皱了皱眉:“你不觉得这个味道很冲吗?”
我笑了笑,没有争辩。喜欢与不喜欢,本就没有对错。只是我想,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在一个普通的时刻,忽然觉得,原来香菜的味道是这样妥帖。
写到这里,夜已经深了。窗外的风轻轻地吹着,厨房里还有半把香菜,用清水养着,翠绿翠绿的,明天还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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