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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门口的风很冷。

我站在铁栅栏外,手里攥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两盒绿茶和一双新买的布鞋。我不知道他出来之后脚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尺码,但我买的是四十二码,和他十八岁入狱时一样。

二〇二三年的冬天来得早。

我在这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从早上八点等到将近十点,看着先后有十几个人从那扇厚重的铁门里走出来,每一个人出来时都有家属在等——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只是沉默着站在原地,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出来。

一位年轻的狱警从旁边小亭子里走出来,朝我这边瞥了一眼,然后走过来。

"你是家属?"

"是。"我说,"我来接沈修远。"

那个狱警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亭子里的另一个同事,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眼神。然后他回过头来,语气变得谨慎了:

"你是沈修远的……什么人?"

"我是他继母。"

"继母……"他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您叫什么名字?"

"陈秀珍。"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他又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沉默了大约有十几秒,他才重新抬起头。

"陈女士,"他的表情变得有些为难,"我们的档案记录显示……沈修远已经在十年前,大概是二〇一三年前后,被家属接走探视、并且更改了家属登记信息。之后的探视和释前准备,都是由另一方家属对接的。"

我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旁边的树丛里穿过来,把我手里的塑料袋吹得沙沙作响。

"什么家属?"我问。

"按档案记录,是他的……亲生父亲一方的家属。"

我盯着那个年轻狱警看了很久。他不敢和我对视,把目光移向别处,只是补充了一句:

"今天早上七点半,沈修远已经出狱了。是他父亲那边的人来接的,比探视规定时间早半个小时,我们按程序办理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色塑料袋。

布鞋还在里面,茶叶还在里面。

"那,"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他人现在在哪里?"

"我们不掌握出狱人员的去向,这您理解。"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沿着那条水泥路慢慢往外走。身后传来那两个狱警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直到走到门口停车场的角落,我才停下来。

我把那个红色袋子放在地上,坐在旁边的一截矮墙上,摸出手机。屏幕显示的日期是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七日。

距离沈修远入狱,整整过去了二十五年。

我在那个矮墙上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旁边的访客停车场里的车一辆一辆来了又走。我没有哭,也没有打电话。我只是坐着,让二十五年前那些事情的碎片,一片一片地从记忆里浮上来。

沈修远第一次叫我"妈妈"的时候,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时候他才九岁,我刚嫁给他父亲沈国荣没多久。他在院子里淋了雨,发了高烧,我用凉毛巾给他擦额头。他迷迷糊糊的,嘴里叫了一声"妈",然后自己先吓到了,睁眼看着我,不知所措。

我说,"叫吧,没关系的。"

他就叫了。

后来他一直叫。叫了九年,叫到他十八岁那年,用一张认罪书,替他的弟弟——我亲生的儿子沈晓峰——把二十五年的牢底坐穿。

然后消失在了那扇铁门后面。

而我,在这扇门外等了二十五年,今天才知道,他十年前就已经被别人接走了。

我捡起地上那个红色袋子,站起来,走向停车场出口。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但我知道,我必须找到他。

01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我嫁给了沈国荣。

那一年我三十二岁,沈国荣三十九岁,他前妻在两年前因为一场意外去世,留下一个七岁的儿子,就是沈修远。

我们是通过单位里的同事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在一家茶馆,沈国荣话不多,沉稳,头发已经开始往后退,眼角有细纹,但看起来干净可靠。他跟我说,家里有个孩子,你得考虑清楚。我说我知道,我喜欢小孩。

那时候我不知道喜欢小孩和养大别人的孩子是两回事。

我们结婚的时候,沈修远站在我面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衬衫,头发被他父亲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看起来很不自在。他叫了我一声"阿姨",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蹲下来,和他说,以后咱们住在一起了,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告诉我就行。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前一晚哭了很久。不是因为不欢迎我,是因为想他妈妈。

沈修远是个沉默的孩子。不是那种冷淡的沉默,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他会观察大人的脸色,把自己的需求压到最小,碗里的菜如果不够了,他不会开口要,宁愿就着饭吃光。我头几个月几乎是花了大量的精力去摸清他的习惯,才慢慢弄明白他喜欢吃什么、怕什么、什么时候需要被人看见一眼。

他喜欢吃红烧肉,但从来不主动夹。

他怕黑,但不会开口要灯。

他在学校成绩不好,但每次我去开家长会,老师都说这孩子特别懂事,从不给别人添麻烦。

我婚后第二年怀了孕,生了晓峰。

晓峰是完全不同的一种孩子——从一出生就嗓门大,哭起来全楼道都能听见,长大了爱笑爱闹,走到哪里都像带着光。沈国荣对这个亲儿子明显更疼爱,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晓峰抱起来转圈,有时候把修远晾在一边,修远也不说什么,就在旁边站着看,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我至今说不清楚的神情。

修远对晓峰很好。

好到有时候让我觉得心疼。

晓峰刚学走路的时候,修远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蹲在地上陪他练,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走,一直陪到晓峰累了为止。晓峰喜欢的零食,修远自己不吃,会留着等弟弟来拿。晓峰有一次把手指塞进了插座孔,是修远第一个发现并且把他拽开的,事后修远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抖着手,把晓峰抱在怀里不撒手。

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怕弟弟出事。

那时候他才十一二岁。

那些年里,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苦。沈国荣做五金批发,慢慢做起来了,家里的条件一点点改善。修远读到初中,成绩依然一般,但也说不上差,就是不出挑。他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喜欢在院子里摆弄一些木头,用刀削出一些奇怪的形状,有时候是小动物,有时候只是一块被他磨得很光滑的木片,他会把那些东西一个个收进鞋盒里,放在床底下。

我有一次翻到那些东西,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就是好玩,随便做的。"

然后停顿了一下,又说,"妈,你看,这个是你。"

他递给我一块木雕,是一个站着的女人形状,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头发盘着,穿着裙子。

我捧着那块木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我自己的抽屉里。

到现在还在那个抽屉里。

他入狱那一年是一九九八年——不对,是他十八岁那年,也就是一九九八年我们结婚后的第九年,二〇〇七年,应该是二〇〇七年的春天。那时候他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没多久,晓峰十六岁,读高中一年级。

案子发生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沈国荣——他那段时间查出了肝脏方面的问题,住院检查,我守在病房里。

是深夜接到的电话。

电话里是修远的声音,他说,妈,我出事了,你不用来,你陪着爸就行。

我问什么事。

他说,有人受伤了,伤得很重,可能要出人命,是晓峰和他朋友们在外面玩出的事,他顶下来了。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问,你说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就像在告诉我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普通的小事,"妈,我顶下来了,你不要说出去,等我的消息。"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后来才知道事情的全貌。

那天晚上,晓峰和他几个朋友在外面厮混,发生了一场群架,有人拿了器械,导致对方一个人头部受伤,最终造成了严重后果。按照当时的责任认定,主要责任人的刑期将非常重。

晓峰只有十六岁,但他已经过了十四周岁的刑事责任年龄。

修远已经成年,十八岁,刚刚够得上成年人的刑事责任。

我不知道在那个我不在场的夜晚,他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修远是如何一步步走进那个认罪的程序里去的。等到我赶到派出所门口,修远已经在里面了。晓峰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低着头,脸色惨白,见到我来了,扑上来抱住我哭,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妈妈。

我当时没有去想太多。

我那时候的第一反应,是修远一定是被晓峰哭求的,他从小就对弟弟太好了。

我的第二反应,是这不行,这绝对不行,我要进去把人救出来。

但事情已经进了程序,我后来请了律师,试过各种办法,都没能改变结果。修远在庭审上对所有的罪名一概认下,没有辩解,没有翻供,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回答每一个问题都简短准确,仿佛那件事真的是他做的一样。

那一年,他十八岁,被判了二十五年。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那个孩子被法警带走,他在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回了我一眼。

我至今记得那个眼神。

不是害怕,也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带着一点点——我那时候想不明白,后来才觉得像是——如释重负。

像是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02

审判结束后三天,沈国荣从医院回来了。

他在病床上就知道了这件事,是我告诉他的。我记得我打电话告诉他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有没有想办法?"

我说,"想了,没有用。"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他说,"修远这个孩子,从小就这样。"

我问,"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我,说有些累了,先睡。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也许沈国荣对这件事知道的比我更多。

但那段时间太混乱了,晓峰因为这件事受了刺激,整个人神情恍惚,吃不下睡不着,高中差点就此读不下去。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晓峰身上,觉得不能让两个孩子都毁了,修远那边已经没有办法,晓峰这边不能再出问题。

就这样,修远的问题被我一次次地往后推,往后压,压到了心里某个角落。

那时候我的逻辑很简单:修远自愿顶下来的,等他出来,我好好补偿他。先把晓峰稳住,把这个家撑下去。

晓峰后来慢慢好了起来,高考考上了一个普通本科,去了省城读书。

修远那边,入狱后的第一年,我去探过两次监。

那个地方很远,坐火车要将近五个小时,再转两次车。第一次去的时候,我不知道规矩,带了一堆东西,大部分都被拦在门口不让带进去,最后只带进去了一点零食和换洗衣物。

修远出来的时候,比入狱前瘦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样,平静。

他说,"妈,你不用特意来,挺远的。"

我说,"我来看看你,放心不下。"

他点点头,低着头看桌面,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说什么。

我问他在里面过得怎么样,他说还行,有书读,也有活干。我问他有没有被人欺负,他停顿了一下,说没有,他不惹事,别人也不来找他麻烦。

我说,"有委屈了跟我说,有什么需要告诉我,我想办法。"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说,"妈,那件事……不要再提了。就这样吧,挺好的。"

我问他,挺好的是什么意思?里面有什么好?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比外面清净。"

那次探监结束,我坐在回程的火车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把他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比外面清净。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说坐牢比外面清净。

我那时候想,他是不是在安慰我。

但现在想起来,我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只是真心话的背后,有一段我那时候完全没有读懂的原因。

修远的入狱,比我想象的更沉默地影响了这个家的走向。

沈国荣的身体在那之后越来越差,肝脏的问题拖了几年,在修远入狱后的第五年,他走了。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些话,其中有一句是:

"秀珍,修远那孩子,你帮我多照看着。"

我说,"我知道,我每年都去看他。"

他没有说话,侧过脸去看窗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读不懂,就像当年他在电话里那句"修远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后面跟着的那个沉默。

他带走了一些秘密,我当时不知道,以为那些沉默只是一个重病老人的疲惫。

沈国荣走后,家里的生意由晓峰接手,他大学毕业回来,踌躇满志,把五金铺子慢慢做成了一个小规模的贸易公司。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在家里,偶尔帮他们做做账。

晓峰结了婚,娶了一个叫罗薇的女人,家境不错,说话很客气,和我关系说不上亲近,但也没有矛盾。后来生了一个孩子,叫沈浩——

不,孩子不能叫这个名字,我让晓峰改了,晓峰不理解,我说这个字不好,换一个,最后换成了沈译。

那些年里,我的日子有了自己的节奏:照顾孙子,帮晓峰家里打点些琐事,每年固定去探两次修远。

晓峰从来不去。

头几年我以为他是忙,后来我开始觉得不对,就问他为什么不去看看修远。

他说,"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我说,"他替你坐的牢,你怎么能不去看看?"

他的表情变得很怪,沉下来,说,"妈,这件事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你不了解,别老提了。"

我问他什么叫不是那样的,他不肯细说,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晓峰跟我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但我说不清楚。他对我依然孝顺,但每次提到修远,他的表情就会收起来,变成一种我不认识的样子。

不是愧疚,不是痛苦。

是一种……漠然。

修远的案子,我那时候知道的版本,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晓峰和他几个高中同学在外面玩,其中有个同学和另一伙人起了冲突,双方动了手。修远那天恰好也在附近,路见不平冲过去帮忙,失手造成了严重后果。

这个版本是晓峰告诉我的,也是律师后来在庭审上陈述的背景。

我当时相信了,因为修远认了,而且修远从小就那种性格,胆子不小,遇到事情不会绕开走。

但很多年后,当我回头去想那天晚上的细节,我发现有些东西对不上。

修远一直不和晓峰的那些朋友玩在一起,他们年龄差了两岁,圈子不一样,修远那时候已经出来做事了,在一个装修队帮人打小工,晚上很少出门。那天他出现在那个地方,是太巧了。

还有一件事——案发地点是在城南的一个旧仓库附近,我后来无意中看到过当时的事故报告,那里完全不是修远平时会去的区域,他在城西打工,两个地方隔了将近二十公里。

他是怎么到那里去的?

为什么到了那里?

这些问题,我在当时没有来得及认真想,因为案子已经结了,修远不让提。但它们像一粒粒沙子,在我心里埋了很久,久到我自己差点忘了。

但没有完全忘。

03

修远入狱后的第一个五年,是我最频繁去探监的五年。

那时候我腿脚还好,沈国荣在世的最后两年还能开车送我去火车站,后来他走了,我就自己坐车。每年春节前后去一次,年中再去一次,有时候提前打听到有特别探视的机会,就再多跑一趟。

修远每次见到我,都是那副样子——平静,话少,问他什么答什么,但很少主动开口说话。

我会带些吃的进去,有些能带进去,有些被拦在门口。有几次我托人打听,按规矩仔仔细细地准备,结果带进去了,看着他吃那些东西,就觉得这趟来得值。

他喜欢吃我做的酱牛肉,我有时候带去,他能一口气吃了很多,然后抬起头,说,"妈,你手艺没变。"

就这一句话,能让我在回程的火车上想很久。

他在里面参加了扫盲教学,后来又自学拿了中专文凭。我知道这件事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修远自己从来不提。我表扬他,他说,"没什么,闲着也是闲着。"

他在里面做木工活。

那个监狱有个劳动改造的木工坊,专门做家具,修远被分配过去之后,做得比别人好,后来成了那个坊里的熟练工,负责带新人。有一次我去探监,他带出来一个小木盒,说是给我的。

木盒子做得很精细,榫卯结构,盖子严丝合缝,上面刻了一圈简单的回字纹。

我问他怎么带出来的,他说管理员知道,提前打了报告,上面批了的,这种情况不违规。

我把那个盒子捧在手里,说,"修远,你在里面学了这个?"

他点头,说,"有点意思,比我想的难,学了挺久的。"

说到这个话题,他话反而多了一些,跟我讲了一些木头的种类,讲了不同的纹理和质感,讲做榫卯的时候怎么控制误差。我大半都听不懂,但我一直点头,看着他说话时眼睛里那种和平时不一样的光。

我想,要是当初他能学这个,不进来,该多好。

但当初没有如果。

第六年开始,我能感觉到一些变化。

变化不是在修远身上,而是在探监的流程上。

有一次我按惯例提前打了探视申请,按照之前的方式寄出,等了将近三个星期,没有收到回复。我以为是信件丢了,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有消息。后来我辗转打了个电话过去问,对方说申请已经收到了,但需要进一步核实"家属资格"。

我说,我是他继母,这一直是档案里登记的情况,有什么需要核实的?

对方说,"近期档案有更新,您的申请会在核实后另行通知。"

"什么更新?"

"这属于保密信息,无法告知。"

电话就那样挂断了。

我等了很久,最终那次探视被批准了,但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月。我去的时候,觉得修远的状态比以前稍微不一样,但又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他还是那副样子,还是问一句答一句。

只是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我感觉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迟疑。

我问他,里面有没有什么变化?

他说,"没有,都一样。"

我说,"我申请探视的时候,他们说档案更新了,是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那个塑料水杯,过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是例行的什么程序,我也不太懂里面的规矩。"

我当时没有追问。

现在想起来,那应该是"他们"开始介入的时候。

"他们"——我当时还不知道"他们"是谁,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扇铁门后面悄悄地改变了,像一块石头缓缓地、无声地移动了位置,而我站在门外,什么都看不见。

第七年,晓峰结了婚。

婚礼很热闹,摆了三十几桌,晓峰那时候生意做得不错,朋友也多,来的人很多。我帮着张罗,前前后后忙了将近一个月。

婚礼那天,我在台下看着晓峰和罗薇交换戒指,想起了修远。

想他要是出来了,坐在这里,应该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笑?

他不太笑,但不是不会笑,有时候高兴了,嘴角往上翘一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那就是他在笑了。

婚礼散席以后,我喝了一点点酒,坐在角落里,有点恍惚。晓峰过来扶我,我拉住他,说,"修远要是在就好了。"

晓峰的手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把我的手从他胳膊上取下来,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人,忽然觉得非常疲惫。

第八年,我去探监,发现程序比以前更麻烦了。

申请表上多了几栏,要填写和被探视人的"关系证明材料",我按要求准备了结婚证、户口本复印件,这才算顺利通过。

那次见面,修远看起来比以前稍微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头发剪得很短,比我印象里的他陌生了一点点。

但他开口的声音还是一样,低的,平的,"妈,今年冬天早吗?"

我说,"早,十月份就冷了。"

"我这里还没那么冷,还行。"

就这样聊着,聊天气,聊吃食,聊那个木工坊里今年做了些什么新东西。我听着,偶尔插两句,时间慢慢过去。

快到探视结束的时候,他突然轻声说了一句:

"妈,你最近……晓峰对你好吗?"

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的,他忙,不常回来,但每个月会来看我。"

他嗯了一声,低头看着那个水杯,又说,"罗薇对你怎么样?"

"她啊,挺客气的,没什么问题。"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普通地关心家里,现在想来,他那时候问的,不是普通的关心。

第九年,我的腿出了问题,膝盖积水,做了一次手术,术后恢复了将近半年,那一年的探视没能去成。

我托人带了些东西过去,附上了一封信,跟他解释了原因,说等腿好了就来。

没有收到回信。

那时候探视不能直接通信,要走内部流转程序,慢,而且不一定能传到。我以为他没有收到,但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等腿好了再说。

腿养好之后,我准备去探视的第十年。

那是一个我原本以为只是比往年多耽搁了半年的探视,但它成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修远的……不,不对,应该说:那是我最后一次成功完成探视流程的一次。

因为那之后,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04

第十年的探视,安排在春天。

我在三月份提交了申请,等待批复,按以往的规律大概两三周能出结果。但这一次等了将近五周,批复才下来,而且带着一个让我没有预料到的附注:

"此次探视申请已获批准,但请注意,被探视人沈修远已于近期通过内部渠道提交申请,要求减少非直系亲属探视频率,本次探视为特批。后续探视申请将依据本人意愿适当调整审批条件。"

我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减少探视频率。

非直系亲属。

那个词刺了我一下。非直系亲属——我是他继母,从法律关系上说,确实是继亲而非直系血亲。但这九年里,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也没有表示过不想见我。

我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还是他真的觉得见面太消耗精力,不想再见了?

我不管那些,该去还是得去。

那次我到的时候,探视室里比以往显得更安静,对面坐下的修远比我上次见到时又瘦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眼神还是清醒的。

我把那张批复的附注内容说给他听,问他是不是真的提交过那个申请。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说,"妈,你先听我说。"

我说,"你说。"

"你每次来,来回要将近一天的路,你腿不好,我不想你来回跑了,我在这里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我说,"你让我别来,就是这个原因?"

"是。"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问,"修远,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说,"有人联系过你吗?你在里面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他摇了摇头,"没有,都好。"

"那你为什么——"

"妈。"

他抬起头,第一次在探视室里正眼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一时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你以后,不用为我跑这趟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好好过完,出来了,再见你。"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那时候他已经服刑将近十年,还剩十五年。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从一个人嘴里说出来,可以是积极的——不多了,快了,再撑一撑。

也可以是另一种意思——不多了,别再费精力了,这段关系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没有哭出来,只是说:

"修远,你告诉我,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自己想的?"

他摇头,"是我自己,妈,没人说什么。"

我不相信。

但那次探视时间结束了,我没来得及再追问。

走出那个探视室的时候,我在廊道上站了很久,站到旁边的管理人员来催,才慢慢走出去。

我一直在想他说话时的样子,想那个"减少非直系亲属探视"的申请,想他眼神里那个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后来我回家,找到晓峰,告诉他探视的事。

晓峰那时候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还没换掉西装,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我说。他的表情一直是平静的,平静得过了头,没有惊讶,没有担心,只是在我说完以后,点了点头,说:

"妈,修远长大了,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安排,你不用这么费心了。"

我说,"什么叫费心?那是你哥,他替你坐着牢,你……"

"妈——"

他打断了我,站起来,转过脸,声音变得很硬,说:

"妈,你听我说一句话,修远和我之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进去,不是为了我,你一直这么以为,但不是真的。你不了解那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别总替他叫屈了,没意思。"

我愣住了。

"什么叫不是为了你?那一年你才十六岁,他认罪的时候明明白白地——"

"够了,妈。"他把西装外套拿起来,往里间走,声音越来越远,"这件事以后别提了,提了也没用。他本来就是外人,他自己的选择,他自己负责,我没有欠他的。"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里间的门"啪"地关上,那一声响像是一块什么东西裂开了,从某个地方,掉下来,碎了。

他本来就是外人。

这句话,是晓峰说的。

我的亲儿子,对那个替他蹲了十年牢的继子,说的话。

他本来就是外人。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地想晓峰说的话。

"修远和我之间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进去,不是为了我。"

"你不了解那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些话在黑暗里一遍遍地响,和那些年里压在心底角落的那几粒沙子——修远为什么会在案发地点、那个与他平时生活区域完全不相干的城南仓库附近——一起涌了上来。

什么叫不是为了晓峰?

那一年晓峰在场,晓峰的那些朋友在场,发生了严重的事情,然后是修远出来认罪,这一串因果,如果不是修远为了保护晓峰,那是为了什么?

除非——

除非那件事根本不是"晓峰闯祸、修远善意顶替"这么简单。

除非修远出现在那个地方,本身就不是偶然的。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那些碎片重新拼起来,越拼越冷,直到窗外开始有鸟叫声,才意识到天已经快亮了。

05

那之后的半年,我做了一件事。

我找出当年案子的所有我能找到的材料——法院的判决书复印件、律师给我的文件存档、以及那几年里我随手记下来的一些东西。我把它们摊在桌上,一份一份地看,用笔在一个本子上记下每一个我觉得对不上的地方。

一共记了七条。

第一条:修远在案发地点。他当时住在城西,打工的工地也在城西,那天晚上没有人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在城南仓库。

第二条:案发当晚,晓峰的几个朋友提供的"证词",把修远放在了冲突的核心位置,说是修远先动手的,但他们提供证词的时间比修远认罪的时间早了将近四十分钟——意味着在修远认罪之前,已经有人在"安排"那份证词了。

第三条:律师给我说的一句话,是当时庭审结束后他私下找我说的,说修远在辩护准备期间拒绝了所有可能帮他减轻罪责的辩护方向,像是不想被辩护一样。

第四条:晓峰那几个同学,在那次事件之后,一个个前途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该上学的上学,该工作的工作,干干净净。

第五条:修远入狱前,他和晓峰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一点我始终不知道。那一晚我不在场。

第六条:沈国荣临终时那句"你帮我多照看着修远",以及他那个没有解释完的"修远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他知道什么?

第七条:修远在第十年那次探视时,说"你不了解那件事的来龙去脉"——不,等等,这是晓峰说的。修远说的是"没人说什么",说的是"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说的是让我不要再来了。

两个人都不想让我知道真相。

为什么?

我找了一个熟人,他做律师,帮我查了一些程序内能查到的公开信息,包括当年案件的庭审记录摘要。

查到一件事:当年在庭审上,有一个出庭作证的"知情人",证词中提到,案发当晚修远是被人叫去的,理由是"有人需要帮忙"。这个证词在当时的庭审上被作为证明修远主观故意的证据——他是被叫去的,他去了,他参与了。

但问题是:是谁叫他去的?

庭审记录对这一点的描述是"不明身份人员"。

"不明身份人员"叫他过去,然后他过去了,然后出了事,然后他认罪了,然后二十五年。

是谁叫他去的?

这个问题当时没有人追——因为他自己认了,认得彻底,没有任何辩解的空间,这个问题就被掩过去了。

这期间,我再次尝试申请探视,被拒了一次,理由是"被探视人本人申请暂停探视"。

这是第二次了。

我写信,信没有被转交。

我找律师朋友帮忙询问,答复是探视安排确实有变化,但具体情况属于内部事务。

我托人打听,打听到的消息是:修远的档案里,近期新增了一方家属的信息登记。

新增的家属。

不是我。

那一段时间,我夜里总是睡得很浅,反反复复地做同一类的梦,梦见修远站在那扇铁门后面,隔着玻璃看我,嘴在动,但我听不见。

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旧东西的时候,翻出了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是沈国荣去世前我从他的抽屉里清理出来的遗物,当时我把东西扫进纸箱,这几年一直没有仔细翻看。

我把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已经泛黄,字迹是沈国荣的——我认识他的字,横平竖直,压得很重。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个字我都看了很多遍:

"修远的身世,他自己知道,但他不说。他的亲父叫沈鸿川,当年离婚后再未联系。修远九岁以前的事,我没有告诉你,是我的错。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秀珍,你要记住,他不是孤身一人,但那个人未必是好人。"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手开始发抖。

修远有亲生父亲。

亲生父亲叫沈鸿川。

沈国荣说"那个人未必是好人"。

而修远的档案里,新增了一方家属的信息——

那个新增的家属,是不是沈鸿川?

沈鸿川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在修远服刑十年后突然出现,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