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中心的候诊椅是那种浅灰色的塑料连排椅,坐上去有轻微的凉意从裤子布料渗进来。
我在这里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叫号机每隔几分钟叫一个号,叫号的声音是女声,标准的普通话,没有任何情绪。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一直在剥橘子,橘皮的香气散出来,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我叫陆峰,今年六十二岁,做过三十多年的工程师,去年办了退休手续。
单位每年给在职员工安排体检,我退了休,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今年是我自费来做的,两千八百块钱的套餐,查了个大概齐——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腹部彩超、胸片,还有一项心脏的检查。
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跟着护士进了诊室。
诊室里的医生姓苏,五十多岁的样子,戴着金属框的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看上去是个认真的人。他先翻了翻我填的基本信息表,然后把各项检查报告一张一张摆在桌上,从血常规开始看。
我坐在对面,两手放在膝盖上,等他说话。
大多数指标他看完没什么表情,偶尔在纸上划一个圈,或者用笔在某一行旁边打个问号。窗外是停车场,有辆车在倒车,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蜂鸣。
到了最后一张报告,他停住了。
那是腹部的超声报告,我记得做的时候技师在我肚子上涂了冷的耦合剂,探头推来推去,推到一个地方停了很久,我以为是仪器卡了,后来才知道那是在仔细看。
苏大夫把那张报告拿得近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直接看着我,问:"陆先生,您这腹腔里有手术痕迹,请问您曾经做过手术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不确定,而是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活了六十二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手术。
"没有,"我说,"从来没有。"
苏大夫又低下头去看报告,过了大约十秒,他再次抬头,这一次语气更慎重:"这个痕迹,从位置和形态来判断,像是一处陈旧的手术切口留下的粘连,大概二十到三十年前的。您确定没有做过手术?哪怕是很小的操作?"
我说确定。
他推了推眼镜,把报告放下,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说:"建议您去大医院进一步做个增强CT,把这个情况查清楚,腹腔里有不明来源的粘连,不太好解释。"
我拿着报告单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的灯光是白的,很亮,地板是浅绿色的地胶,走路带着轻微的回响。旁边走过去一个护士,推着一个小推车,车轮转动的声音很细碎。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看着上面技师写的那行字——腹腔陈旧性粘连,考虑既往手术史。
既往手术史。
二十到三十年前。
我在原地又站了将近五分钟,才慢慢往门口走。阳光从自动门外面照进来,有些晃眼。我摸出手机,想打电话,却不知道该给谁打。
通讯录拉到"方"字,有个号码,备注是"方宁"。
我们在一个城市住了六十二年,结婚三十七年,但过去这二十五年,我们没有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不肯。
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肯。
现在我站在一家体检中心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报告说我的腹腔里有一处来历不明的手术痕迹,而这个痕迹大概出现在二十六年前——
二十六年前。
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01
我和方宁是一九八七年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五岁,刚从工程技术学校毕业,分配到市里的一家建筑设计单位。方宁二十三岁,在市第三小学当老师,教小学语文。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介绍人是我一个远房表姐,说那姑娘人好,踏实,家里条件也还行。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国营饭店,点了四个菜,我请的客,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方宁那天穿了一件蓝格子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坐在那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交代得明白。她不绕弯子,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问我对家庭怎么想,问完了也说她自己的想法。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和我谈得来。
我们交往了一年零四个月,一九八八年底登的记,一九八九年年初办的婚礼,租了个两居室,买了几件家具,就算过起来了。
婚后的日子,说平淡也平淡,说踏实也踏实。方宁把家里收拾得很整洁,饭做得好,不爱和人吵架,有什么不满意,顶多沉默一会儿,等气散了再说。我那时候工作忙,经常加班,她也不抱怨,只是让我回家前提前说一声,她好把饭留着热一热。
一九八六年……不,是一九九一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我们给他起名叫陆晨。方宁生完孩子坐月子,她妈妈来帮着照看,那段时间家里热闹,我每天下班进门就能闻到炖汤的香气,孩子的哭声、笑声混在一起,那是我记忆里家最有烟火气的一段日子。
陆晨三岁的时候,我们单位搬了新址,离家远了,我开始经常出差。
出差多了,认识的人也多了。
程素是我在一个项目对接过程中认识的,她在一家材料供应公司做销售,三十出头,离过一次婚,长得好看,说话有意思。我们最开始就是工作上的来往,吃过几次饭,我帮她在单位牵过几次线。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滑过去了。
这件事,我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
唯一能说的是,那段时间我在外面跑得多,家里的感觉淡了,觉得自己在家里是个挣钱的机器,没什么别的。但这个理由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我后来花了很多年想这件事,最终的结论就是:我做错了,没有任何理由。
这段关系持续了大概四年。
方宁是在第三年的时候发现的。
那天我出差回来,进门就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是我那个时候用的旧手机,屏幕已经亮着,是程素发来的一条短信。方宁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对我说:"你出去说吧,别在家里说。"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脸上的表情我现在想起来也不好形容,不像愤怒,更像一种极度的疲惫。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陆晨那天在里屋睡觉,才十岁出头,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在厨房说了很长时间,从八点多说到凌晨,方宁中间去倒了两次水,但一口都没喝。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我都老实回答了。问完之后,她说她要想一想,让我先去书房睡。
我在书房睡了三个晚上。
第四天,方宁对我说:"你们的事,自己处理清楚。然后你要回来,回来好好过,孩子还小,我不愿意让他知道这些。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就按手续来,你别在这里让我为难。"
我说我回来。
然后我去和程素说清楚了。程素哭了,骂了我一场,说了很多话,我也没还嘴,等她说完,我就走了。
那一年是一九九七年,我三十五岁。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处理完之后,我回了家,对方宁说:"都结束了。"
方宁点了点头,没说别的。那天她在厨房炒菜,锅里是红烧肉,油烟大,她开着抽油烟机,我站在厨房门口说那句话,她就在油烟里点了点头。
接下来一个月,家里的生活好像恢复了表面的正常,吃饭,睡觉,送孩子上学,周末出去买东西。但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那个屋子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再也回不来。
那年的年底,方宁跟我说,她妈妈身体不太好,她想过去住一段时间,照看一下。
我说好。
她拾掇了几件衣服,带着陆晨,去了她妈妈那里。
起初我以为是真的去照看老人,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她那边的情况我问过几次,她说还好,再等等。等到第三个月,我去找她,才说清楚了——她不打算再回来住了。
她说:"我们还是夫妻,孩子还是你的孩子,你还是这个家的男人,我也不想闹。但是我不想跟你住在一起了,你想清楚,这是我的条件。"
我问她这是为什么。
她看了我很长时间,说:"你再想想。"
然后她转过身去,不再和我说这件事。
那是一九九七年底,我们正式开始分居。
这一分,就是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里,我们没有离婚,证件还在,称呼还在,就是不住在一起。逢年过节,她会带陆晨来吃饭,或者我去她那边。陆晨长大了,上大学,工作,结婚,她和我在婚礼上坐在同一张桌子,对外人问起来,她就说我出差多,住不方便。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真实状况。
包括陆晨,也是很多年以后才大概知道一点,但他知道的,也还是不完整的。
02
分居第一年,我想过很多办法。
我买了花,送到她妈妈家,她妈开了门,把花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把门关上了。不是粗鲁,是礼貌,比粗鲁更难受。
我写过信——那时候写信还是正经事,我在灯下写了整整三页纸,把我想说的话都写进去了,认错,解释,承诺,末了写了一句:"方宁,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
她回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你的错不是靠机会能解决的事。"
我去过她的学校,在门口等了一下午,等她下班。她出来看见我,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要来这里,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
我说:"你不给我机会,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她说:"我没说不给你机会,我说的是我不想跟你住在一起。这是两件事,你搞清楚。"
我当时没有理解这话的意思,以为她是在故意为难我。
后来我慢慢想,才觉得她是认真的——不同住,和不原谅,在她那里是两件不同的事。她愿意维持婚姻的形式,但不愿意继续那个日常。
为什么?
我问过她不止一次,她的回答总是很简短,或者是沉默,或者是"你自己想"。
分居第二年,我试着接受了这个状态。
我一个人住在原来那个两居室里,方宁把她的衣服都带走了,只剩下一些书和几件用具放在柜子里。陆晨放假的时候有时过来住几天,有时跟她妈妈过。孩子那时候已经知道父母不住在一起,小孩子的适应能力强,过了最初的困惑之后,他反而很少问,只是偶尔说一句"爸,我妈让我问你……",充当两边的传话人。
我记得有一次,陆晨大概十三四岁,放学来我这里,在桌上做作业,做完了抬头问我:"爸,你和我妈是不是要离婚?"
我说:"没有,不离。"
他又问:"那你们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我在厨房擀面,没有立刻接话。擀了一会儿,我说:"大人的事,你不用想太多。"
他嗯了一声,把作业本收起来,没再追问。
但那个问题,我在厨房里想了很久。
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我那时候的解释是:方宁不肯,她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但"惩罚"这个词,现在想想也不对。她没有跟我冷战,没有跟我吵架,该处理的事都处理,孩子的事绝不含糊,家里有什么大事,她也会打电话过来商量。就是不住在一起,就是见了面话不多,就是任我说什么,她都只是平静地听,偶尔回两句,但从不深说。
这种方式,比冷战更让人憋屈,也比离婚更难熬。
分居第三年,有一次我陪陆晨去方宁妈妈家接他,在外面等着,看见方宁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东西,像是刚买完菜。她穿了件浅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比以前精神。
我喊了她一声,她抬头,看见我,脚步没有停,走过来,把手里的菜袋子递给我,说:"帮我拎一下。"
然后她自己去开了门。
就这一个细节,"帮我拎一下"——我站在楼道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碎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碎了。
那一年,我也认识到了一件事:
她没有原谅我,但她也没有恨我。
她只是把我留在一个特定的距离之外,不远,也不近,刚好能维持一个体面的局面,刚好不让那段婚姻彻底变成废墟。
这个距离,她一维持就是二十五年。
我曾经在某一个冬夜想过,要不要就提出离婚。
方宁住在她妈妈的旧房子里,后来她妈妈去世,房子归了她,她一个人住着。我住在那个两居室,也是我一个人。
我们各自过,各自好好的,但那个"夫妻"的名分悬在那里,像一根钝的刺,不剧烈,但一直在。
但我每次想开口,都开不了口。
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个名分,是因为……我不知道用什么心情去说那句话。
如果是我提,我是在逃避;如果是她提,就是她彻底放手了。
两件事我都没有勇气去面对。
所以就这样拖着,拖过了一年又一年。
分居的第七年,我也谈过一个人,是单位的同事,离异,年纪比我小几岁。我们来往了大约半年,她后来问我愿不愿意把和方宁的手续办了,我说办不了,她就走了。
此后,我再没有主动交往过任何人。
不是因为道德,是因为那股劲儿没了。
这些年里,方宁一直在教书,教到五十五岁退休。退休之后,她养了几盆花,报了个太极拳的老年课,每天早上去公园里走一圈,生活过得很安定,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动荡的痕迹。
我偶尔去接陆晨,在楼道里碰见她,会打声招呼,有时候她请我进去喝杯水,我们能坐着说说陆晨的近况,说说她的花,说说天气,说什么都行,但从来不说那件事,从来不说那二十五年的分居,从来不说她当初为什么不肯回来。
直到那次体检。
直到那张报告。
03
我退休之后,日子过得比预想中更空。
以前上班,觉得时间不够用,退了休,才发现时间能这么长。早晨醒来,没有要赶的班,没有要开的会,窗帘不拉,阳光一点一点地从窗框右边移到窗框左边,一上午就过去了。
陆晨工作忙,逢年过节才来。他结了婚,媳妇叫苗苗,人不错,嘴甜,见着我叫爸,见着方宁也叫妈,对两边都客气。他们有个孩子,叫陆小舟,五岁,很机灵。
有时候我去看陆晨,顺带陪小舟玩一下午,回来走进那个两居室,关上门,厨房里没有声音,客厅里电视不开也不热闹,整个屋子只有我一个人。
退休的第一年,有段时间我睡不好,凌晨两三点醒,躺在那里,天花板白白的,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说不清。
就在那段时间,我开始想一些以前刻意不想的事。
想那四年。
想程素。
想方宁那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手机的样子。
想她说"你们的事,自己处理清楚"的那个表情。
我想起有一次,大概是分居后的第五年,还是第六年,我去找她,说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把什么都摆开了说。
她当时在厨房里择菜,听见我说这话,手没有停,说:"你想谈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除了不住在一起,你心里还有什么没放下的。"
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菜放下,用手擦了擦,然后转过来看着我,问:"你有没有算过,从你开始到你结束,一共多少年?"
我说:"四年。"
她点了点头,说:"四年。"然后重新去择那把菜,说:"我没什么没放下的,你别误解我。我就是不想住在一起,这个我想过很多次,最后还是这个决定。"
我问:"因为那四年?"
她想了一会儿,说:"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她没有回答。
就那三个字——"不全是"——我想了很多年,也没想明白。
那次体检之前的几个月,我身体有些小毛病,不严重,就是容易疲倦,饭后偶尔腹部有点隐约的不舒服。我以为是年纪大了,肠胃不好,吃了一段时间胃药,没什么大的改善。
陆晨来看我的时候,发现我脸色不太好,说:"爸,你去查一下吧,别拖着。"
我说:"没事,老了就这样。"
他说:"老了更该查,别等出了事后悔。"
他说了好几次,我才去挂了号,做了那次体检。
体检那天早上,我骑车去的,路上经过那条老街,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车轮压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在门口锁了车,进去填了表,抽了血,照了片子,做了彩超。
做彩超的时候,技师是个年轻女孩,让我躺下,在我肚子上涂了冷的耦合剂,探头在上面推来推去。推到右下腹的时候,她停了比较久,重新调了一下角度,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问我:"您之前做过手术吗?"
我说没有。
她没有再问,只是在报告上写了几行字,告诉我等结果出来去诊室问大夫。
等报告的时间我坐在走廊里,旁边那个老太太还在剥橘子,香气散出来,橘皮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橙黄色的。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不过是个普通的体检,查完回去,大夫让我少吃油腻的,多运动,最多开几盒药。
但苏大夫的那句话改变了一切。
他问:"您这手术,是二十六年前做的吗?"
我愣了,说:"我没有做过手术。"
他又重复了一遍,把报告推到我面前,指着上面的描述,说:"这个粘连的形态和位置,非常像是手术后遗留的,而且时间相当久远,我估计在二十到三十年之间,如果按最可能的时间算,大概是二十五到二十八年,您想想,有没有可能有什么很小的操作,您忘了?"
我摇头。
他看着我,又问了一次:"您确定吗?"
"确定。"
他收回报告,在上面写了字,让我去做增强CT。
我从诊室里出来,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张报告单,窗外的阳光把影子投在地板上,影子又细又长。
二十六年前。
二十六年前是哪一年?
我站在那里算了一遍——二十六年前,是一九九七年。
一九九七年,我三十五岁,方宁三十三岁,陆晨六岁。
那一年,我和程素的事被发现,然后了结,方宁跟我说她不回去住了。
那一年,我们开始分居。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走廊里,那张报告单被我拿得越来越紧,纸边压进了手指,有一点微疼。
那一年,方宁的身体,出过什么事吗?
我忽然想不起来了。
二十六年,很多事都模糊了,很多细节都散了,像老照片褪了色,留下的只是大的轮廓,细处看不清楚。
但我知道,那份报告上写的,不是我的手术痕迹。
那是谁的?
04
增强CT预约在一周后。
这一周,我没有睡好。
倒不是担心身体——苏大夫说那个粘连本身问题不大,主要是弄清楚来历。让我睡不好的,是他问的那句话,以及那句话引发的一连串联想。
二十六年前。
我的腹腔里有一处手术留下的粘连,但我从来没有做过手术。
那处粘连从哪里来?
我把能想到的可能一条条排查,最后都不成立。腹腔粘连最常见的来源是手术,其次是严重感染或者腹膜炎,我这两样都没有过。
难道是别人的报告搞混了?
可技师做彩超的时候,我就躺在那里,她亲眼看见的。
这一周,我把脑子里关于一九九七年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想,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我一直以来都刻意回避那段时光。
我记得和程素了结的时候是春天,窗外有刚冒出来的嫩叶。
我记得方宁在沙发上坐着,旁边是那台旧电视,电视没开,黑屏里映出她的半个侧影。
我记得我在书房睡了三个晚上,第三个晚上我听见她在外面的卧室里长久地没有动静,那种安静让我害怕,我在黑暗里睁眼盯着天花板,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我不记得那一年,方宁的身体出过什么状况。
她一向身体不错,很少生病,偶尔感冒也挺一两天就过去了。
我没印象她住过院,更没印象她做过手术。
但是,那一年,我在外面跑得多,出差多,心思也不全在家里——
如果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发生在那段时间里,我会察觉吗?
这个问题让我冒汗。
CT做完,报告出来,苏大夫看过之后说:"右下腹有手术粘连,位置比较特殊,和阑尾切除术后的痕迹不像,更像是腹腔内某个部位的操作留下的,但因为时间太久,无法精确判断当时是什么手术。"
他又说:"您真的没有做过任何手术,哪怕是全麻的操作?"
"没有。"
"那这个粘连……"他停了一下,"您有没有可能,做过捐献手术?"
我愣住了。
"捐献手术?"
"比如肾脏捐献,或者其他器官的活体捐献。有时候捐献者在手术前后记忆会有些混淆,或者……"他看着我,"有些人不太愿意主动提这件事。"
我摇头:"没有。"
他把报告收好,让我再去见一个消化外科的医生,把情况详细说一下。
我从医院出来,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有点走不动路。
捐献手术。
我没有做过。
但苏大夫这个问题,让我想到了另一个方向。
捐献手术,是捐献者做的手术,不是受捐者。受捐者接受器官,被捐献者捐出器官,被捐献者的腹腔会有手术痕迹……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快,但抓不住。
那个痕迹,
是捐献者留下的痕迹。
但我没有做过任何捐献……
我的手在台阶的边缘放着,手心有点凉。
我想到了方宁。
想到了她在一九九七年。
想到了她说的那句"不全是"。
我想到陆晨当年说,妈妈有一段时间不让他去她那边住,说在妈妈那边调养身体。那是哪一年?陆晨大概是……六七岁?那不正好是一九九七年?
我坐在医院门口,台阶的水泥摸上去很冰,风把树上的叶子往一边刮,哗哗的。
不对,我在想什么?
方宁为什么要……她为什么……
我想不下去。
我摸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看着"方宁"两个字,手指悬在上面。
最终,我没有拨出去。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一九九七年的春天。
梦里的场景很奇怪,我和方宁在那个两居室的厨房里,她在炒菜,锅里的油烟很大,我站在厨房门口,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转过来看我一眼,我看见她的脸很白,嘴唇有点干,眼睛底下有青色的印子。
我在梦里想:她好像不太好,我应该问她一下。
但我没有问。
我转身走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外面是一片沉的深蓝色。我躺在那里,心跳有点乱。
梦里那个场景,到底是真实的记忆,还是我脑子自己编出来的?
二十六年前,那段时间,我有没有认真地看过方宁一眼?
答案我心里清楚。
没有。
那段时间,我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也不在这个家里。即使表面上回来了,心也没回。我脑子里装的是那件事的收尾,是工作,是别的,就是不是眼前这个站在厨房里、嘴唇干裂、眼底青色的女人。
我有多久,没有认真看过她?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好几天,直到第五天,我忍不住,给陆晨打了个电话。
我没有直接问,只是拐弯问他:"你小时候,你妈妈有没有生过什么病?"
陆晨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说:"有一回,我记得,大概一年级还是二年级,她说要去她朋友那里住一阵,我在外婆家住了快两个月,后来她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她,她说是换季容易生病,不要紧。"
"两个月?"
"对,好像差不多,我记得是冬天到春天那段时间。"
我的喉咙有点干,我问:"那时候你爸呢?"
他顿了一下,说:"那时候你经常出差,我记得你出差回来,去外婆那里接我,然后我们一起去接妈,妈坐在那里,看见你,好像……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哭了一下,很短,然后就没了。我那时候小,以为她是高兴见到我哭的。"
我说:"行,你好好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两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看着那两只手。
冬天到春天,那是一九九七年。
她"去朋友那里住了两个月"。
两个月。
快两个月。
05
增强CT报告拿到手的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去找方宁。
不是打电话,是去找她,当面,把那张报告给她看。
我不知道我在找什么。
或者说,我知道,但不敢完整地想那个答案。
那天是周四,上午十点多,天气晴,气温不高,阳光斜斜地打下来,把院子里的柿子树照得很亮,树上还挂着几个红的柿子,叶子早落了,只剩那几个果子挂在枝头,像是被人忘了。
方宁住在西郊那一片的老小区里,五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扶手是老式的铁管,漆已经掉了,露出里面锈的颜色。
我上到五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按了门铃。
等了大约半分钟,脚步声从里面传来,锁转动,门开了。
方宁站在门口,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白,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吊坠,是陆晨小时候给她买的,一直戴着。
她看见我,没有惊讶,反而很平静,只是说:"进来吧。"
客厅里有阳光,从朝南的那扇大窗户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长片。窗台上有几盆花,叶子绿的,有一盆开着花,是浅黄色的,我不认识是什么品种。
她去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坐到对面,等我说话。
我把那份CT报告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向我,问:"这是你的报告?"
"是我的。"
"大夫怎么说?"
"说我腹腔里有手术留下的粘连,让我想想有没有做过手术。"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动。
我说:"我没有做过任何手术。"
她还是不说话。
"方宁,"我看着她,"大夫说,这个粘连的位置,有点像器官捐献手术留下的。"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又静止了。
我继续说:"然后我想到了一九九七年,想到你那段时间去'朋友那里住了两个月',我问了陆晨,他说你冬天去了,春天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你说是换季生病。"
窗外有一只鸟落在柿子树上,树枝轻轻抖了一下,那几个红柿子晃了晃。
"方宁,我问你,"我说,"你当年,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我不知道的?"
她看着我,很平静。
然后她站起来,走去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柿子树。
"你现在才来问。"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每一个字。
"你现在才来问。"
我的喉咙发紧,说:"方宁——"
"二十六年了。"她说,"我等了二十六年,你现在来问我,是因为你体检报告上多了一行字。"
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风,那盆浅黄色的花微微颤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近了几步,站在她身后。
"对不起。"我说。
"现在说对不起,"她说,声音依然平静,但我不知道那平静下面是什么,"我不知道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值多少钱。"
我没有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问:"你来,是想确认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那个报告上的粘连从哪里来。"
她定定地看着我。
"你已经猜到了,"她说,"不是吗?"
我没有否认。
她点了点头,说:"那你回去吧,让我想一想。"
"方宁——"
"陆峰,"她叫了我的名字,这是多少年来她第一次这样正式地叫我,"有些事,我说还是不说,和这二十六年相比,都只是最后一步了。让我想一想,我自己会联系你。"
我拿回那份报告,在走廊里穿上鞋,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我听见身后的门锁上了。
锁扣咬合的声音,很轻,很短,但我站在那里,觉得那声音响了很久。
我握着报告单,开始下楼。楼梯很窄,每一步踩下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下到三楼,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方宁,低头一看,是陆晨。
我接通,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很急促:"爸,你现在哪里?你能来医院吗?妈她——妈突然晕倒了,被送进去了,我在三院,你快来。"
我的手猛地一紧,手机差点摔出去。
"什么时候?"
"刚才,就是刚才,邻居发现她晕在门口,打的120,我现在已经到了,你——"
我转身,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往上跑。
五楼的门还关着,我按门铃,没有人应。
她已经不在了。
她在我离开之后,就倒下了。
我的腿开始发软,手里那份报告单被我握皱了,纸角扭成了一团。
她等了二十六年,让我想一想——
那份报告上写的,到底是谁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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