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山顶的破窑洞里住着一个少了两根指头的老光棍。
十里八村没人敢把闺女往他那送。
沈秀云的哥哥瘫在炕上,家里能换钱的物件全填了药罐子。
媒人上门那天,亲娘抹着眼泪说不出一句阻拦的话。
嫁过去头一晚,秀云就看见了墙角那个黑漆漆的长条木箱。
那男人每天半夜都要抱着箱子摸上好一阵。
铜锁擦得锃亮,手指头一遍遍摩挲箱盖上的木纹。
他的眼睛望向土墙外面,像是望到了另一个世界。
村里婆娘们嚼舌根,说外头逃回来的人手里指不定藏着不干净的东西。
秀云在地窖里又翻出一口一模一样的箱子。
男人的脸刷地白了。
没过几天山外来了一伙收古董的人,只看了箱子一眼就赖着不走了。
那个穿干部服的外乡人把男人堵在院里,笑着说了一句话。
窑洞里传出一声瘆人的惨叫。
等村里人冲上山时,黑木箱的铜锁已经被砸开了。
01
灶房里的火钩子冰凉,沈秀云蹲在地上,一下接一下戳着干裂的泥地。
那泥地早就被她戳出了一个小坑,碎土渣子溅到布鞋面上,她也懒得拍。
锅里还剩半碗高粱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搁在灶台上早就凉透了。那是给哥留的。哥瘫在炕上半年多了,人瘦得剩一把骨头,喝口糊糊都费劲。娘说,能喝一口是一口,吊着命。
外头的风呜呜叫,刮得破窗棂子直响。深秋的黄土坡上,风里带着刀子,割人脸。
秀云攥着火钩子的手紧了紧。今年她十九,按说早该说婆家了。可家里这光景,哪有人上门。爹的旱烟锅子磕在门槛石上,嗒嗒响,一锅接一锅,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
娘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手里攥着条破毛巾,一遍遍擦那个早就掉了漆的铜盆。擦半天,也没擦出什么光亮来。秀云知道,娘是心里慌。
晌午头上,院门被人推开了。
吴婆子扭着身子进来,脚上穿一双黑布鞋,鞋底子在石板地上蹭得嚓嚓响。她人还没进院子,声调先到了:“大喜事!大喜事哟!”
秀云手里的火钩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娘赶紧迎上去,脸上挤出笑来,那笑意堆在眼角,却到不了眼底。吴婆子也不用人让,自己拖了条长凳坐下,接过娘递来的粗瓷碗,灌了口水,就眉飞色舞地说起来。
“山顶东头,赵大江。人老实,三十六,就是岁数大了点。可人家肯出八十块现钱,外加两袋子棒子面!你说说,这年月,谁家还能拿出这个数来?”
秀云的耳朵嗡了一声。
赵大江。她见过。
那还是去年秋天的事。秀云跟着爹去山顶那片的坡地上收秋粮,远远看见过一个男人。那人佝偻着背,一个人在石头窝子里刨地。他右手少了俩指头,攥锄头的样子看着都别扭。身上的褂子补丁摞补丁,颜色都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了。爹当时拽了拽她袖子,压低了声音说,快走,别往那边看。
后来她才听村里人嚼舌根,说那赵大江年轻时候跑过山外,在外头混了好些年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就剩三根手指头了。问他手指头咋没的,他死活不张嘴。问他外头都干过啥,他也闷着,一个字没有。
村里人都说,这号人,谁知道在外头沾了啥事儿。没人敢把闺女往那窑洞里送。
山顶上就他一个人住着,那口破窑洞孤零零地戳在崖畔上,远远看去像个黑窟窿。
一年四季,就他一个人,连条狗都不养。
“八十块呢!”吴婆子的声音拔得老高,“秀云啊,你可得想明白了。你家大柱那腿,还得接着抓药。没钱,那就是等死!”
娘的眼圈红了,背过身去,拿那条破毛巾使劲擦眼睛。
秀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地上的铜盆。半盆水哗啦洒了一脚面,冰凉。她想喊,想说我不去,可嘴张开了,话却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块滚烫的石头,咽不下,吐不出。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哥的声音。
那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沙哑、破碎。
“妹……别……”
秀云回过头。
从敞开的门里,她看见哥挣扎着想从炕上爬起来。他瘦得颧骨高耸,脸憋得青紫,眼眶子红得像要滴血。那条断腿拖在破褥子上,软塌塌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攥着褥子的手青筋暴跳,浑身都在发抖。
他嘴张着,喉咙里呜呜咽咽的,就是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秀云心口猛地一抽。
那股子顶到脑门的委屈和抗拒,在看见哥那张脸的时候,忽然就泄了。泄得干干净净。
她扶着门框,慢慢弯下腰,把铜盆从地上捡起来。盆底的搪瓷磕掉了一块,露出黑乎乎的铁胎。她把盆搁回原处,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吴婶子,那棒子面,得是陈的。新的烧心。”
吴婆子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拍着大腿连声说好。
娘的肩膀猛地一抖,没回头。
里屋里,哥的呜咽声停了。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日子定在七天之后。
那七天里,娘翻出压在箱底好些年的一块红布,连夜给秀云改衣裳。那红布颜色旧了,有些地方都泛了白,可好歹是红的。娘手上的针线密实,一针一针缝得仔细,缝着缝着眼泪就掉下来,滴在红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秀云坐在旁边,看着娘的泪,心里头那滋味,说不上来。
她不恨娘。也不恨爹。家里的光景摆在那里,总得有人填进去。不是她,就是哥。
哥要是没了药,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再说了,赵大江那人,虽说闷了点,怪了点,可村里从没听说过他打人骂人。他不过是一个人住得太久了,沾了些没人理解的怪毛病罢了。兴许嫁过去,也就是日子苦点。
苦日子,她不也过惯了吗。
出嫁那天,没有唢呐,没有花轿,连个红盖头都没有。
秀云穿着娘缝的那身红布褂子,头发自己编了个辫子,用红头绳扎紧了。脸上抹了点娘的雪花膏,香得有些发腻。
爹背着手站在院门口,烟袋锅子别在腰后头,脸上的表情像块石头。吴婆子催了三遍了,他才闷声说了句,走吧。
山路陡,碎石多。脚踩上去,石子儿滚下去老远。
秀云跟在爹身后,一步一步往山上走。风吹得她辫梢乱飞,红头绳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像只无处可去的蝴蝶。
走到半山腰,她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在山脚下,远远的,火柴盒似的房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那是她活了十九年的地方。往后,就不回去了。
也不是不回。是回不去了。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山顶的风更大,刮得人站不稳。
那口破窑洞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秀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窑脸坑坑洼洼的,门板是几块破木头拼起来的,缝隙大得能伸进去手指头。窗户上糊的纸早就破了,被风一吹,哗啦啦响。
赵大江站在窑洞口。
他背佝偻着,整个人像是一张用得太久、弯得回不去的弓。脸上的沟壑深深浅浅,看着比三十六岁老了十岁不止。他不敢看秀云,眼睛只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线的解放鞋。
那双鞋破得前头都露脚趾头了。
“来了。”
他的声音也闷,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秀云咬着下嘴唇,没应声。
爹把她的手递过去,赵大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伸出手——是那只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笨拙地接住了秀云的手腕。触感粗糙,像老树皮,硌得她手腕子生疼。
吴婆子在一旁笑呵呵地说着吉利话,什么百年好合,什么早生贵子。风太大,那些话被吹得七零八落,听着像隔了层什么东西。
爹走了。走得很快,背影在山路上越来越小,很快就看不见了。
秀云站在窑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空了。空得冷。
她回过头,赵大江已经掀开门帘子进了窑洞,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进来吧。外头风大。”
秀云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那道门槛。
窑洞里头暗暗的,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等慢慢看清了,才发现屋里实在说不上像个家。一口灶,一张炕,几个破缸破罐子,墙角堆着些劈好的柴火。炕上的被子叠得倒是整齐,可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窑洞,忽然停住了。
窑洞最里头,挨着炕角的土墙上,有一块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比周围的土墙深,发黑,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遮挡着,没受过烟熏。
秀云看了两眼,忍不住多看了第三眼。
这时候赵大江进来了,手里端着碗热水。他顺着秀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忽然变了变。
他放下碗,快步走过去,把一个什么东西往那块墙根挪了挪。
秀云这才看见,那里头放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四四方方的,像是口木箱。上头盖着块旧布,颜色都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赵大江把那块布往下扯了扯,遮得更严实了些。
秀云心里头动了一下,可没说什么。
她垂下眼皮,坐到炕沿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炕沿上的破席子。
赵大江站在屋子当中,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站了一会儿,他转身出去了。外头很快响起了劈柴的声音,斧头落下去,梆梆响。
秀云一个人坐在黑乎乎的窑洞里,听着外头的风声和劈柴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
日子,总得过下去。
02
日子真就这么过下来了。
山顶上的日子淡得像白水煮萝卜,寡味,但能活。秀云每天早起烧火做饭,窝头糊糊轮着来,有时候掺点棒子面,有时候掺点红薯干。赵大江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坡,在那片石头窝子里刨地。那地瘦得可怜,刨半天也刨不出几斤粮食,可他天天去,刮风下雨都不耽误。
天黑透了他才回来。进门就往门槛上一蹲,稀里呼噜喝完粥,把碗筷一搁,又去后头劈柴。
他从不主动跟秀云说话。偶尔秀云问他两句,比如明天吃啥,地里的活计咋样,他回答得慢吞吞的,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
“行。”“好。”“中。”
就这些。多一个字都嫌浪费似的。
吃饭的时候他从来不坐炕,就蹲在门槛上,脸冲着外头。秀云坐在灶台边,两个人隔着大半间屋子,从头到尾说不上一句话。
晚上睡觉更叫人别扭。
头一晚上,秀云蜷在炕东头,衣裳穿得整整齐齐,连褂子扣子都系到最上头那颗。她心怦怦跳,手指头攥着被角,攥得指节都白了。
赵大江躺在了炕西头。
中间隔的距离能再睡下两个人。
他不脱衣裳,就那么和衣躺着。也不说话,甚至不翻身。要不是偶尔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秀云都以为炕那头躺着的是个死人。
连着三天,都是这样。
第四天晚上,秀云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里她醒了,窑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听见赵大江起来了。
她心里一紧,手指头猛地攥紧了被角。
可赵大江没往她这边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摸摸索索地往窑洞最里头去了。秀云眯着眼,借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看见他蹲在墙角那块颜色发深的地方。
他在翻弄那个木箱子。
秀云看见他把木箱子上的旧布掀开,手搭在箱盖上,就那么蹲着,一动也不动。
一蹲就是老半天。
月光幽幽地照进来,照在他后背上。那背佝偻着,整个人蜷得像只受了伤的兽。
从那以后,秀云多留了个心眼。
每天晚上,赵大江都要去抱一回那个木箱子。有时候蹲着抱,有时候干脆坐到地上。他从不打开箱子,就只是抱着,用那只只有三根手指的右手,一遍一遍摸着箱盖。
那三根手指的指腹,在箱盖上慢慢摩挲,一下,又一下。
他的眼神会变得很远,很空,像是透过窑壁,望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秀云偷偷观察过,那口木箱子四四方方的,长条形状,木头是黑的,漆得倒不错。箱盖上有一把铜锁,老式的,锁头擦得锃亮,跟这破窑洞里别的东西都不搭。
摸完了,他就把旧布重新盖上,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像是放什么稀世珍宝。
秀云心里头那根弦,渐渐松了些。这男人虽说怪,可不像坏人。他不碰她,不凶她,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不像坏人。
更像是一块被风雨吹了太久、没了人气的石头。
天冷得越来越早。山顶上本来就比山下冷,入了秋没几天,晚里的风就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那床被子薄得可怜,盖在身上跟没盖差不多。
秀云缩在被子里,冻得手脚冰凉,牙齿直打颤。可她咬牙忍着,没出声。
半夜里,她忽然感觉身上一沉。
她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看见赵大江正站在炕边。他把自己那床破棉被,轻手轻脚地盖到了她身上。
动作笨得很,被角掖了好几下都没掖好。他怕吵醒她,手放得极轻,秀云能感觉到那三根手指头碰到她肩膀时的触感。
粗糙,温热。
盖好了被子,他在炕边站了一会儿。秀云闭紧眼,大气都不敢出。
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闷在喉咙里,像是憋了好些年,终于不小心漏出来了一点点。
然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炕西头,和衣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秀云蒸了一锅二和面的馍。
她闷着头揉面,揉得满头是汗。面不多,掺了不少高粱面,蒸出来的馍颜色发红。她挑了老半天,挑出里面最圆、最大的一个。
吃饭的时候,她把那个馍搁到了赵大江的粥碗旁边。
赵大江蹲在门槛上,低头喝粥,没看见。喝了两口,一抬头,才看见碗旁边多出来的那个馍。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秀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那一眼快得像被蜂蜇了似的,目光一闪就收了回去。
他没说话,把馍拿起来,掰开,泡进粥里,稀里呼噜地吃了。
但秀云看见,他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从那天起,日子好像没那么寡淡了。
赵大江还是闷,可偶尔会把自己从镇上换回来的东西,悄悄搁在炕头上。有时候是块红糖,用粗纸包着,纸都被糖沁透了。有时候是一小盒雪花膏,铁盒子,上头印着个烫头发的女人。
他搁下就走,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喂鸡。
家里其实就三只鸡,喂来喂去也喂不出什么花样来。
有一回,秀云拿着那盒雪花膏,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噗嗤一下笑了。
那铁盒子上印的女人穿着旗袍,头发烫得老高,眉眼画得浓艳,跟这破窑洞实在是搭不到一块儿去。
她没舍得擦脸上,每天拿手指头蘸一点点,在手背上抹抹。那香味有点冲,可闻着闻着就习惯了。
有一天傍晚,秀云坐在院子里纳鞋底。赵大江劈完柴,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磨锄头。
磨刀石嚯嚯的声音,一下下的。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山顶上的风没那么大了,带过来一点点黄土坡上特有的干草味。
秀云手里的针线走得密密实实。她给赵大江纳的鞋底,比给自己纳的都仔细。那双开了线的解放鞋,她看了快两个月了,实在看不过眼。
“哎。”
她忽然开口。
赵大江手里的活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你那手指头……”
秀云没抬头,手上针线活也没停。话说得随意,像是在问他今晚上吃啥。
“咋没的?”
赵大江的手顿住了。
磨刀石上的声音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坡上羊叫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秀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闷闷地吐出几个字。
“干活落下的。”
然后就再没别的话了。
秀云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又继续走起来。她没再问。
可她知道,那不是干活落下的。
干活落下的伤,断口不会那么齐整。她见过哥修水库炸石头炸伤的腿,也见过村里人被镰刀割的口子。那些伤口长好了,疤是乱七八糟的。
赵大江那两根断指的断口,虽然也满是扭曲的疤痕,可细看,是齐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切掉的。
她纳着鞋底,忽然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来——这个男人,到底藏着多少事?
村里人闲话多。尤其是井台上。
秀云去挑水的时候,总有几个婆娘围在那里。有的洗衣裳,有的淘米,有的就是闲站着手嘴都不闲着。
王家婶子嘴最碎。看见秀云来,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声调压得低低的。
“秀云啊,你家那口子,对你咋样?”
秀云笑笑,说挺好的。
王家婶子一脸不信,凑得更近了,嘴都快贴到秀云耳朵上了。
“我跟你说,你家大江那个人,你可得多留个心眼。他那个箱子,听说是个老物件。老一辈的人说,他是从山外头逃回来的,在外头沾了事儿。那箱子里头,指不定装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旁边李家嫂子也跟着起哄:“可不是嘛!谁家好人把自己的手指头弄成那样?”
秀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水桶差点滑进井里。
王家婶子还在说:“你可得放机灵点。别到时候,自家男人是人是鬼都搞不清楚!”
秀云挑着水往回走,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扁担压在肩膀上,咯吱咯吱响。两桶水晃荡着,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知道那些婆娘嘴碎,可她们说的话,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了她心里。
那个木箱子。那两根断了的手指。那每天晚上古怪的仪式。还有地窖里那个她无意间瞥见的、和窑洞里一模一样颜色的木箱。
究竟是人是鬼?
她抬头看去,山顶上的破窑洞远远地冒着炊烟。那是她现在的家。
家里有个男人,三根手指,一肚子秘密。
秀云深吸了一口气,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
晚上吃完饭,赵大江照例去抱那个木箱子。
秀云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瞟。
赵大江把那块旧布掀开,手指头搭上箱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柔和了些。那是他一天里头,唯一不像块石头的时候。
秀云忽然把鞋底子往腿上一搁。
“那箱子里头,到底装的是啥?”
她问得直直白白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洞里显得特别大。
赵大江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秀云。那眼神里头,有惊慌,有戒备,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秀云咽了口唾沫,没躲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中间隔着大半个窑洞。灶膛里的火苗子跳了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过了好久,赵大江把箱子放回原处,旧布盖好。
他站起来,往炕西头走去。
经过秀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划过木头。
“就是些……旧物件。留个念想。”
然后他走过去了。
秀云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头紧紧攥着鞋底子。
她不信。
03
开春的时候,山顶上总算暖和了些。
坡地上的麦子冒了绿芽,稀稀疏疏的,在黄土地上勉强支棱着。赵大江天天蹲在地头,拿个破瓢舀水浇。那水是从山腰的泉眼挑上来的,一担水挑上来,得歇两回。
秀云有时候也跟着下地。她蹲在地垄上拔草,手指头被土里的碎石硌得生疼。可她没吭声。干了几天活,她才明白赵大江那脊背是怎么弯的。天天挑水担粪,日头底下晒,山坡上刨,铁打的脊梁骨也得弯。
可赵大江从来没喊过累。他干活的时候嘴闭得紧紧的,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拿袖子一抹,接着干。
有时候秀云看不过眼,把水罐子端过去,递到他跟前,硬邦邦地说,喝口水。赵大江接过去,咕咚咕咚灌完,把罐子递回来的时候,眼睛会往她脸上扫那么一下。
就那一下子,秀云心里头就会轻轻动一动。
日子真是靠处出来的。
一开始她觉得这男人闷得要死,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可处久了,她慢慢发现,这男人有他自己的好。他不会说话,可他会把好东西都留给她。家里鸡下的蛋,他一个不吃。地里刨出的山药蛋子,最大的几个,他总是悄悄搁到她碗里。
有一回秀云着了风寒,烧了两天。赵大江那两天直接不下地了,守在炕边,一会儿换个凉手巾,一会儿烧壶热水。他不会熬药,把从镇上买来的药片掰成一半一半的,搁在炕头,看着可怜巴巴的。
秀云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记得半夜睁开眼,总看见他坐在炕边,背挺得直直的,盯着她看。
看见她醒了,他又飞快地把目光挪开。
秀云心里头那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像是山顶上的雪,被春天的太阳一点点晒化了一样。
可即使是这样,有些东西还是横在两个人中间。
比如话少。比如那个木箱子。比如每周有一个晚上,赵大江要独自下到地窖里去。
那天地里的红薯要收进地窖。赵大江一个人忙前忙后,挑了好几担红薯,站在窖口往下送。秀云想帮忙,他摇头说不必,自己就行。
“下头脏,磕磕绊绊的。你在上头待着。”
他说得坚决,秀云也就没坚持。
她在院子里把鸡食拌好,又把晾晒的衣裳收了,叠整齐。正叠着呢,忽然听见地窖那边传来咔嚓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赵大江一声惊呼。
秀云心里咯噔一下,撂下衣裳就跑了过去。
地窖口那个破盖子掀着,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盏马灯在底下晃,光影一颤一颤的。
“大江?”她趴在地窖口喊,“赵大江!”
底下传来一声闷哼,夹着粗重的喘息声。
“没事……你……”
话说到一半,又是一声闷响,好像是什么东西又塌了。
秀云急了,哪还顾得上他说什么。她提起裙子,踩着地窖边上那架摇摇晃晃的木头梯子,噔噔噔就往下爬。
梯子年头久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有些横档都松了。秀云心慌,手脚并用往下爬,粗糙的木茬子划破了她的手指,她都没觉着疼。
地窖比想象中深得多。
越往下,空气越阴冷,还夹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马灯的光在底下幽幽地晃,照得四周的土墙影子幢幢的。
秀云下到底,脚踩在潮湿的泥地上。
马灯搁在地上,赵大江摔坐在墙角,脸色煞白。他一条腿被压在一堆塌下来的杂物底下,额头上全是冷汗。
可他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着秀云。
“谁让你下来的!”他低吼了一声,“上去!”
秀云被他这声吼吓得一哆嗦。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没大声过,连喘气都压着,像是怕多占了这世界一点地方。可现在他吼得地窖里嗡嗡响,眼神里头全是惊惶,甚至带上了一点凶狠。
秀云愣在原地,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好心下来帮忙,他凶什么凶?
赵大江挣扎着想爬起来,身子晃了晃,咬着牙把压在腿上的东西推开。那些是他早就存在地窖里的破筐烂麻袋,上头积着厚厚的灰,也不知堆了多久了。
他挣扎着动,拼命想用身子挡住墙角。
可就在他挪动的瞬间,秀云看见了。
他身后的杂物堆底下,露出了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个箱子的一角。
四四方方的角,黑色的漆面,在昏黄的马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材质,那颜色,分明就是窑洞里那个木箱的样子。
秀云的眼睛瞪大了。
她的呼吸忽然停了。
赵大江看见她的目光,脸色变得更白了。他猛地扭过身,手忙脚乱地把掉下来的杂物重新堆上去,把那个黑角结结实实地遮住。
地窖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
“上去。”
赵大江又说了一遍。这回他的声音哑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上去。算我求你。”
秀云站在那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她看着赵大江那张满是汗水和惊恐的脸,心里头像开了锅一样沸腾。
她转过身上了梯子。
爬上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江还坐在地上,后脑勺倚着墙,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个墙角,被杂物遮得严严实实。
可秀云已经看见了。
当天晚上,赵大江破天荒地没有去抱那个木箱子。
他坐在炕沿上,对着那盏煤油灯发呆。火苗子忽闪忽闪的,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脊背绷得僵直,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
秀云躺在炕上,背冲着他,可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在想,一个木箱已经是够古怪的了,为什么在地窖里,还藏着一口一模一样的?
这两口箱子,到底哪一口才是真的?
或者说,哪个里面的东西,才是真正的秘密?
她翻了个身,看见赵大江的后背。那背上好像压着千斤重的东西,沉甸甸的。
井台上王家婶子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来——别到时候,自家男人是人是鬼都搞不清楚。
秀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
她看着头顶黑洞洞的窑顶,手指头在被子里攥得紧紧的。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04
日子又往前滑了大半个月。春意更浓了些,山坡上冒出了好些不知名的野花,稀稀拉拉地开着,黄一朵白一朵的,倒也挺好看。秀云有时候下地干活会顺手摘几朵,回来插在破瓦罐里,搁在灶台上。窑洞里就多了一点点鲜活气。
赵大江蹲在门槛上喝粥,眼睛有时候会往那瓦罐上瞟一眼。然后接着低头喝粥,一言不发。可秀云瞧得出来,他喝粥的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那天地窖的事谁也没再提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秀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看赵大江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东西。
赵大江也变了些。他有时候干着干着活会忽然走神,锄头杵在地上,眼睛望着远处的山梁,望得发直。叫他两声才回过神来,耳朵尖又红了,闷着头接着刨地。
那天是个大太阳天。
秀云在院子里喂鸡。三只母鸡咕咕叫着,围在她脚边抢食吃。赵大江扛着锄头下地去了,走的时候说了句中午不回来吃,让秀云自己热热剩饭。
村子里安静得很。远远的有几声狗叫,谁家的驴也叫了两声。秀云喂完鸡,正打算回屋里去,忽然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声不是本村人的。本村人走路拖拖沓沓的,鞋底子在土路上磨得沙沙响。这个人走路轻快,步子是稳的,像是走惯了城里的大马路。
秀云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院门口。
他跟村里人不一样。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布料挺括,虽然是旧的,可收拾得利利索索。脚上是一双解放鞋,刷得干干净净。脸也白净,不像庄稼人,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精明。
最让秀云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那眼睛活泛得很,站在院门口还没进来,先把院子里扫了一遍,连墙角堆的柴火、屋檐下挂的辣椒串都没放过。
“大妹子!”他脸上堆起笑来,那笑很熟练,像是脸上本来就长着这么个弧度,“我是过路的,从镇上来,收点老物件。家里有没有旧铜钱、老瓷器什么的,拿出来我看看?”
秀云摇摇头,说没有。
外乡人也不急,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又问能不能给口水喝。秀云只好拒绝,进屋端了碗凉水出来,搁在院里的石头上。
外乡人道了谢,端起碗慢慢喝,眼睛却一直在四处看。
他的视线越过秀云的肩膀,透过敞开的破门,往窑洞里头扫去。
就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定住了。
秀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心里咯噔一下。他在看窑洞最里头,那块颜色发深的墙角。此刻墙角上那块旧布没了,黑漆木箱就搁在那里,被外头的光线一照,箱盖上的铜锁亮得扎眼。
外乡人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放下水碗,从兜里摸出一根纸烟,也不点,就这么捏着。
“大妹子,你当家的……”他顿了顿,斟酌着字眼,“是不是去过山外边?”
秀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她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剁鸡食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没听他说过。”
“是吗?”外乡人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我以前也在山外边跑过。像你当家的手里的那种……老物件,我见得多了。有些东西,山里人不当回事,可到了外头,是好价钱。”
他故意把“老物件”三个字咬得重了些。
秀云手起刀落,把鸡食剁得咚咚响。
“家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老物件。”
外乡人也不急,又端起碗喝了口水,然后压低了些声音,那声音忽然变得神秘兮兮的。
“大妹子,我这一双眼毒,不会看错。你家里那口箱子,是件老东西。有些东西,在山里人手里是死的,到了懂行的人手里,就能活。你要是能做主,咱们可以商量商量价钱。”
秀云放下菜刀,站起来,声音硬邦邦的。
“那是我男人的东西,不卖。”
说完她转过身,就要往屋里走。
外乡人却在后头悠悠地加了一句。
“有些物件,留在手里,是祸不是福。前些年外头乱,好些东西都流散了。现在有人……在专门找。”
秀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自走进了窑洞,把门砰地关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擂鼓一样响。
她能感觉到那个外乡人还在院门外站着。透过破窗纸,她听见他轻笑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了。
但临走前他留了一句话,隔着门板传进来,听得清清楚楚。
“我过几天还来。你们当家的要是想明白了,咱们再谈。”
秀云从窗缝里看出去,那个人走路的背影不紧不慢的,像是什么都胸有成竹。一直走到了山路的拐弯处,才看不见了。
秀云转过身,看着墙角那个黑漆木箱。
外头的光线照进来,落在箱盖上。那把铜锁锃亮,像是被人无数次摩挲过一样。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想去摸那箱子。
手指头快碰到的时候,她又缩回来了。
她想起地窖里那个被遮得严严实实的墙角。想起来了赵大江那双三根手指的手,在黑暗中一遍遍抚摸这口箱子的样子。想起来了那个外乡人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现在有人在专门找。
为什么要找?找回去干什么?
秀云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她在那个箱子上蹲了一下午,就那么盯着它。盯得眼睛酸了也舍不得挪开。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乱麻一样的念头。
她忽然想起了王家婶子之前说过的话——你家大江那箱子你知道藏着什么?
当时她没当回事。
现在她忽然觉得,那话不是空穴来风。
傍晚的时候,赵大江回来了。
他扛着锄头,脸上被日头晒得通红,肩膀上落了一层黄土。进门以后先把锄头搁在门后,然后端起灶台上的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瓢。
秀云坐在炕沿上,看着他。
他喝完水,擦了擦嘴,才注意到秀云的表情不太对。
“咋了?”
他问,声调还是那么闷,可里头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秀云直接开了口:“今天有个人来过了。”
赵大江的手顿了一下,把水瓢搁回灶台上,声音还算稳:“什么人?”
“一个收旧物件的外乡人。”秀云盯着他的脸,“穿着干部服,说是收老物件。他看见了那个箱子。”
赵大江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吧响了一声。
“他还说了什么?”
秀云深吸了一口气,把外乡人最后那段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说有些物件,留在手里是祸不是福。说前些年外头乱,好些东西都流散了。说现在有人……在专门找。”
赵大江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土墙上,闷闷的一声响。
“他还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没跟他多说话吧?你没告诉他什么吧?”
秀云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股子挡不住的恐惧。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怕,像是被猎人追急了的兔子,就算躲在洞里,也知道外头有爪子正一寸一寸地刨。
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心疼,有点生气,更多的是憋得发慌的委屈。
“赵大江。”
她站起来,跟他面对着面。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