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的轮轨撞击声有节奏地响着,我靠在座位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右脚踝处传来的异物感让我浑身不自在。
那是一只穿着黑布鞋的脚,脚后跟磨得发白,袜子边缘已经松垮。它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搭在我的座位扶手上,鞋底几乎要蹭到我的手臂。
我侧过头,装作看窗外风景,余光瞟向右侧的大爷。
他大概六十出头,灰白的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洗得发旧的蓝色夹克。此刻正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脚往里挪了挪。
列车员推着餐车从走廊经过,"矿泉水、饮料、方便面——"
大爷的脚动了动,换了个角度,鞋底彻底贴上了我的扶手。我能清楚地看到那鞋底的纹路,以及粘在上面的一小块口香糖残迹。
"师傅。"我压低声音,"您能不能把脚放下来?"
大爷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又说了一遍,声音稍大了些。
这次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向我,打量了几秒,然后慢吞吞地说:"年轻人,大爷腰不好,这样舒服点。"
说完就又闭上了眼睛。
我愣了几秒。这理由...也太理直气壮了。
"那您搭别的地方行吗?别搭我座位上。"
"这不是你的位子么?你又没坐这儿。"大爷眼睛都没睁,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我看了眼手表,11:47。距离到站还有四个小时。
算了。
我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陈经理"那一栏,手指悬在通话键上方,最终还是放弃了。
现在打过去太早,容易引起怀疑。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楼群变成了农田,再变成连绵的丘陵。阳光透过玻璃晒在脸上,让人昏昏欲睡。
我努力保持清醒,目光不时扫过车厢。
前排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看视频;左边过道那排坐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专注地敲着笔记本电脑;后面几排是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叽叽喳喳地聊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知道,不正常。
右脚踝那里又传来压迫感,大爷换了个姿势,这次整个小腿都搭了上来,鞋尖几乎碰到我的手肘。
我攥紧了手机。
冷静。要冷静。
下午两点,列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江宁站..."
我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转身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大爷的行李箱。
那是一只黑色的旅行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四角磨损得厉害。箱子锁扣处缠着一圈透明胶带,像是怕它突然裂开。
大爷也站了起来,动作慢腾腾的,先是扶着椅背直起腰,然后揉了揉膝盖,这才去够行李架。
"哎哟——"他龇牙咧嘴,"够不着。"
我没动。
旁边过道上那个西装男人走过来,帮他把箱子拿了下来。
"谢谢,谢谢。"大爷连声道谢,拖着箱子往车门方向走。
我跟在人群后面,离他大概五六米远。
列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
月台上人头攒动,出站通道的指示牌在头顶闪烁。我看见大爷拖着箱子,走路有些一瘸一拐的,腰确实好像不太好。
就在这时,我加快脚步,在人群中穿梭,径直走向站台边的乘警。
"警察同志。"我指向前方的大爷,"那位男士的行李箱里,好像有违禁品。"
乘警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眉毛一挑:"你确定?"
"我在车上观察了四个小时。"我压低声音,把手机里提前截好的几张照片翻给他看,"您看这个箱子,锁扣处缠胶带,明显是怕被查。而且他全程都很警惕,每次有人经过都会看一眼箱子。还有,他的鞋..."
我顿了顿。
"他的鞋底粘着特殊的黄土,我在南方工作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土质。"
乘警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又来了两个铁路公安。
"先生,请您配合检查一下行李。"
大爷停下脚步,回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
就那么两秒钟,我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不是惊慌,不是愤怒。
是...叹息?
"行。"大爷把箱子放在地上,"查吧。"
咔嚓。
箱子打开的瞬间,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保温杯,几包药,还有一本发黄的相册。
就这些。
"就这些东西?"乘警翻了翻。
"对,就这些。"大爷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不对,不可能。我明明...
乘警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箱子的夹层,确认没有问题后,看向我:"这位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
"年轻人。"大爷拉上箱子,看着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大爷就是个普通老头,你多心了。"
他拖着箱子,慢慢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有什么地方不对。
非常不对。
乘警在记录信息,问我的身份证和联系方式。我机械地配合着,视线却始终盯着大爷离开的方向。
那本相册。
箱子打开的瞬间,我看到相册露出的那一角,泛黄的照片边缘,有个非常模糊的红色印章。
那种印章,我见过一次。
三个月前,在那个绝密会议室里。
01
这趟出差是临时决定的。
十天前,我接到公司人事部的电话,说江宁分公司需要技术支援,让我过去待一周。我当时正在实验室里调试设备,听到这个消息愣了好几秒。
"为什么是我?"我问。
"陈经理点名要你。"人事主管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疑惑,"说是你之前做过相关项目,经验丰富。"
我挂断电话,盯着手里的烧杯发呆。
陈经理...陈远志。
这个名字我当然不陌生。三年前我刚进公司时,他还是技术部门的普通主管,后来因为一个大项目做得出色,被派去江宁负责新厂区建设。
但我们之间的交集,仅限于那次年会上的一面之缘。
他怎么会点名要我?
当天晚上,我收到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A。
内容只有一行字:"江宁项目需要你。代号:寻根。"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删除。
然后打开订票软件,买了张三天后去江宁的高铁票。
回家路上,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出差?去哪儿?"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担心。
"江宁,就一周。"
"注意安全,别总熬夜。你上次回来我看你瘦了好多。"
"知道了妈。对了,最近家里还好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挺好的。你舅妈上周还来过,说想见见你。"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舅妈。
已经多少年没见过她了?十年?还是十二年?
自从舅舅失踪之后,整个家族就像被诅咒了一样,谁都不愿意提起那件事。
"改天吧。"我说,"等我忙完这阵子。"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路边,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车辆。
霓虹灯的光打在脸上,忽明忽暗。
舅舅失踪那年,我刚上高一。他突然就没了消息,电话打不通,单位说他辞职了,住处也人去楼空。
家里人报了警,但没有任何结果。
警察说,一个成年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不是失踪,而是主动离开,他们也没办法。
可我知道不是。
舅舅走之前来过我家,那天晚上他和我爸在书房谈了很久。我趴在门外听,只听到只言片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孩子还小,不能让他们知道..."
"我必须把事情查清楚..."
后来书房门突然打开,舅舅走出来,看到门外的我,愣了一下。
他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小辰,好好读书。以后有机会,舅舅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宝贝。"
"什么宝贝?"
"我们国家的宝贝。"他笑了笑,眼睛里有种我当时看不懂的东西,"那些藏在博物馆里的,藏在古籍里的,还有那些流落在外面的...总有一天,它们都会回家。"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舅舅。
三天后,他就消失了。
高铁上那四个小时,我其实一直在想这件事。
为什么那个大爷会让我想起舅舅?
不是长相,不是声音。
是那种感觉。
那种明明看起来普普通通,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感觉。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很久之前的照片。那是我十岁生日时拍的,舅舅抱着我,背景是家里的老房子。
照片已经很模糊了,但我还是能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每个细节。
舅舅送了我一套《中国文物图鉴》,足足十二册,沉甸甸的。
"记住了小辰,这些东西,是我们的根。"他说,"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别忘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我当时不懂,只是用力点头。
现在想想,舅舅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计划什么了?
高铁到达江宁站是下午两点十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刚要往出口走,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陈经理。
"到了?"
"刚下车。"
"别出站,在候车大厅等我,十分钟。"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周围来往的人群。出站口的指示牌在头顶闪烁,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列车信息。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恰好这时,我看到远处有个穿蓝色夹克的老人,正拖着一只黑色旅行箱,被几个铁路公安围住。
是那个大爷。
我下意识地往那边走了几步。
大爷的箱子已经打开了,一个年轻的乘警正在仔细检查。我离得远,看不清箱子里具体是什么,只看到大爷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不像话。
这不对。
正常人被警察拦下检查,怎么都会有些紧张或者不满。
但他没有。
他就像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一样。
"姜先生?"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商务休闲装,戴着金丝眼镜,正冲我伸出手。
"陈经理?"
"是我。"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一路辛苦了。走吧,我送你去酒店。"
"不是说在候车大厅见吗?"
"临时改了。"陈远志推了推眼镜,"外面说话方便些。"
我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大爷那边。
他已经重新拉上箱子,正慢慢往出站口走。乘警们也散开了,看样子是没查到什么问题。
"看什么?"陈远志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
"没什么,刚才在车上碰到点事。"
"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高铁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陈远志听完,眉头微微皱起:"你确定那箱子有问题?"
"当时是确定的。但现在..."我摇摇头,"可能是我多心了。"
"直觉这东西,有时候很准。"陈远志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既然警察查过了,应该没事。走吧,先去酒店。"
我们走出车站,外面阳光刺眼。
陈远志的车停在路边,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他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坐上驾驶座。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姜先生大学学的是文物修复?"陈远志突然问。
我一愣:"陈经理怎么知道?"
"来之前我看过你的简历。"他笑了笑,"很特别的专业。怎么后来转行做技术了?"
"专业不对口,工作不好找。"我随口说,"后来正好有个机会,就转了。"
这是标准答案,我已经用了无数次。
"可惜了。"陈远志说,"现在文物保护这块,国家投入很大,很缺专业人才。"
我没接话。
车子在一家商务酒店门口停下。陈远志帮我办好入住手续,递给我一张房卡。
"今天先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公司。"他看了看表,"晚上七点,我请你吃饭,到时候说说具体工作内容。"
"好。"
目送陈远志的车离开,我才转身进了酒店。
房间在十二楼,窗户正对着街道。我把行李放好,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
有一条新的加密消息。
发件人:A。
内容:"目标已确认在江宁市区活动。代号'老兵',真实身份未知,疑似与十二年前文物走私案有关。务必在本周内接触并确认。"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穿蓝色夹克的老人,正拖着一只黑色旅行箱。
正是高铁上那个大爷。
我盯着手机屏幕,感觉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所以,不是巧合。
从一开始就不是。
02
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响了七声才接通。
"这么快就联系我?"那边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宋姐,目标在高铁上就已经出现了。"我压低声音,"我怀疑他认出我了。"
"不可能。你们之前从未见过。"
"但是..."我想起大爷在月台上看我的那个眼神,"他的反应不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具体说说。"
我把高铁上的细节又复述了一遍,包括大爷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还有那本相册露出的一角。
"你确定看到了红色印章?"宋姐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确定。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不会看错。"
"那种印章,只有特殊部门的档案才会有。"宋姐说,"如果他真的带着那种东西,说明他的身份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所以现在怎么办?"
"按原计划进行。明天跟陈远志去公司,该干什么干什么。至于那个老人..."她顿了顿,"我们会派人盯着。你只要确保自己的身份不暴露就行。"
"明白。"
挂断电话后,我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车流如织。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突然想起舅舅失踪前说的那句话:总有一天,它们都会回家。
他说的"它们",是不是就是那些流落在外的文物?
而我现在做的事情,是不是就是在帮他们回家?
晚上七点,陈远志准时来接我。
他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衬衫配深色长裤,看起来比下午随意多了。
"走,带你尝尝本地特色。"他笑着说。
餐厅在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推门进去,里面却坐得满满当当。
"陈总来啦!"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还是老位子?"
"对,靠窗那张。"
我们坐下后,陈远志点了几道菜,又要了两瓶啤酒。
"这家店开了三十年了,是我大学时候常来的地方。"他给我倒了杯酒,"尝尝,味道绝对正宗。"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陈经理是本地人?"
"算是吧,在这儿长大,上学,后来去外地工作了几年,前年又被调回来。"他夹了口菜,"你呢?老家哪里的?"
"北方,一个小城市。"我含糊地说。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还有..."我顿了顿,"还有个舅舅,不过很多年没联系了。"
"哦?"陈远志看着我,"感情不好?"
"不是,是失联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他说这些。可能是因为酒精,也可能是因为这几天压力太大,需要找个人说说话。
陈远志没有继续问,只是点了点头。
菜陆续上来,味道确实不错。我们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到生活,又从生活到兴趣爱好。
"听说你以前学文物修复?"陈远志突然问。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嗯,大学专业。"
"那应该见过不少好东西吧?"
"还行。学校的实验室里有些藏品,都是残损的,拿来给我们练手的。"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不过真正的国宝级文物,我也就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过。"
"可惜了。"陈远志感叹道,"我挺喜欢收藏的,但不太懂行。要是早认识你就好了,还能请教请教。"
"陈经理喜欢收藏什么?"
"杂七杂八都有。瓷器、字画、玉器..."他笑了笑,"不过都是些普通货色,上不了台面。"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陈远志送我回酒店,临走时说:"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去公司。好好休息。"
"好。"
回到房间,我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来了条消息。
陌生号码:"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文庙后门,一个人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躺在床上,我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高铁上的场景。
大爷那双浑浊的眼睛。
箱子打开的瞬间。
那本泛黄的相册。
还有那个若隐若现的红色印章。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舅舅失踪前的那个晚上,我趴在书房门外偷听时,隐约听到一个词。
"黄雀..."
还是"黄鹊"?
记不清了。
那时候我还小,对这种事情一点概念都没有。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词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我半梦半醒之间,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猛地睁开眼,拿起手机。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小心陈远志。"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正要回复,却发现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
窗外一片漆黑。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街道上空无一人。
但在酒店对面的一栋楼里,有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那扇窗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我的房间。
我盯着那扇窗看了足足五分钟。
光始终没有熄灭,也没有人影出现。
但我知道,有人在看着我。
从我下火车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看着我。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准时下楼。
陈远志的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
"睡得好吗?"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行。"
车子启动,往郊外开去。
"公司在开发区,路有点远。"陈远志说,"大概要四十分钟。"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城市渐渐被抛在身后,两边出现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厂房。
"这边发展得挺快的。"陈远志说,"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你看,到处都是新厂房。"
"陈经理的公司做什么的?"
"表面上是做环保设备,实际上..."他笑了笑,"项目比较多,不太好说。"
这个答案很模糊。
模糊得让我警觉起来。
车子在一处厂区门口停下。门口的保安看到陈远志,立刻敬礼放行。
我们在办公楼前下了车。
这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外墙刷得很新,但设计风格却很老旧,像是八九十年代的产物。
"我们公司历史挺长的,这栋楼也有二十多年了。"陈远志带我走进大厅,"不过设施都是新的,你放心。"
电梯上到四楼,走廊里很安静。
陈远志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办公室,摆着两张办公桌和一台电脑。
"这段时间你就在这儿工作。"他指着靠窗的那张桌子,"资料都在抽屉里,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好。"
"我先去开个会,你熟悉熟悉环境。"陈远志说完就出去了。
我坐下来,打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文件夹,封面上标着各种编号和日期。
我随手抽出一份,翻开。
是一份设备采购清单,列着各种型号的工业设备,价格、数量、供应商信息一应俱全。
看起来很正常。
我又抽出几份,都是类似的内容。采购清单、技术参数、项目进度表...
一切都很正常。
但越是正常,我越觉得不对劲。
宋姐让我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审核这些普通的商业文件。
我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到厂区的一部分。几栋高大的厂房整齐排列,偶尔有工人进出。
远处有一栋独立的建筑,外墙刷成白色,没有任何窗户。
建筑外围着一圈铁丝网,还能看到几个穿制服的保安在巡逻。
我掏出手机,假装自拍,实际上拍下了那栋建筑。
正要收起手机,背后突然传来开门声。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褪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个工具箱。
"你就是新来的技术员?"他打量着我。
"是,我叫姜辰。"
"老李。"他放下工具箱,"听说你是陈总亲自要来的人?"
"嗯,过来协助项目。"
"哦。"老李点点头,也没多问,转身就要走。
"李师傅。"我叫住他,"那边那栋白色的建筑是干什么用的?"
老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仓库。"他说,"存放贵重物品的。"
"什么物品?"
"这个..."老李犹豫了一下,"我也不太清楚。那边管得严,一般人进不去。"
说完他就快步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正要坐回去继续看资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下午三点,别忘了。"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还有四个小时。
03
中午,陈远志带我去食堂吃饭。
食堂在一楼,不大,只有十几张桌子。这个点已经过了饭点,里面只零星坐着几个人。
"吃食堂习惯吗?"陈远志打了两份盒饭递给我一份。
"挺好的。"
我们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上午看资料怎么样?"陈远志问。
"大致了解了。不过有些技术细节还需要时间消化。"我故意说得模糊。
"不着急,慢慢来。"他夹了口菜,"对了,下午有个技术交流会,你也一起参加吧。"
"好。"
我低头吃饭,余光却在观察周围。
食堂里的几个工人都穿着统一的工装,但其中有两个人格外引人注意。
他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抬头看向周围时,眼神都很警惕。
不像是普通工人。
更像是...在执行某种任务的人。
"姜工,在看什么?"陈远志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收回视线:"没什么,在想下午会议的事。"
"放轻松,就是个内部交流,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他笑了笑,"对了,晚上有空吗?我想带你去见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朋友,也是做收藏的。听说你懂文物,想认识认识。"
我心里一紧:"陈经理跟他说我的事了?"
"就随口提了一句。怎么,不方便?"
"不是,只是..."我想了想,"我其实不太懂,就是学过一点皮毛。"
"没事,他也不是专家,就是爱好。"陈远志说,"而且这个人路子挺广的,认识一下对你没坏处。"
我勉强点了点头。
吃完饭,陈远志带我回办公室。路过那栋白色建筑时,我特意放慢了脚步。
建筑外的铁丝网大概有三米高,顶端还有倒刺。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腰间别着对讲机。
其中一个保安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让我浑身不自在。
那不是普通保安的眼神。
那是受过训练的人,在评估潜在威胁时的眼神。
"陈经理。"我收回视线,"那栋建筑为什么警备这么严?"
"我说了,存放贵重物品的。"陈远志的语气很随意,"公司有些高价值的设备和样品,必须严格管理。"
"进去需要什么手续?"
"手续?"他看了我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好奇。"
"那里一般人进不去,只有几个核心管理层有权限。"陈远志说,"而且说实话,里面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设备和零件。"
我没再追问。
下午两点半,我以上厕所为由离开了办公室。
出了公司大门,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老城区文庙。"
"好嘞。"
车子驶出开发区,往市区方向开。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阳光很刺眼,路边的树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手机震了一下。
宋姐:"确认安全?"
我回复:"确认。正在前往。"
"小心。如果发现不对立刻撤离。"
"明白。"
车子在文庙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看了看周围。
文庙是个老建筑群,灰色的围墙,琉璃瓦的屋顶。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修缮中,暂不开放"。
我绕到后门,那里果然没有锁。
推开门,里面是个小院子,长满了杂草。
院子尽头有个人,背对着我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穿着蓝色夹克。
是那个大爷。
我走过去,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
"你认出我了。"我说。
大爷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在高铁上就认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舅舅的眼睛。"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认识我舅舅?"
"何止认识。"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上一支,"我们曾经是搭档。"
"搭档?"
"对,搭档。"他吐出一口烟,"十二年前,我们一起执行过一个任务。代号'黄雀'。"
黄雀。
这个词我果然听过。
"那是什么任务?"
"追查一批流失海外的文物。"大爷说,"那批东西很重要,是从圆明园流失出去的。有人想把它们偷运回国内,然后倒卖给私人收藏家。"
"我舅舅参与了?"
"不只是参与。"大爷看着我,"他是那次行动的主要负责人。"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舅舅从来没跟家里人提过这些。他的工作,他的身份,甚至他的失踪,对我们来说都是个谜。
"可他失踪了。"我说,"十二年了,杳无音信。"
"我知道。"大爷弹了弹烟灰,"因为那次行动失败了。"
"什么意思?"
"文物没追回来,反而有两个同事牺牲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舅舅为了查清内部是不是有人泄密,主动申请潜伏进那个走私团伙。"
"然后呢?"
"然后就失联了。"大爷说,"整整十二年,没有任何消息。组织上判定他可能已经牺牲了。"
我的手在发抖。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舅舅可能还活着。"大爷突然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而且他现在就在江宁。"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三个月前,我们接到线报,说有人在江宁活动,手上有那批文物的线索。"大爷说,"我被派来调查。昨天在高铁上,我本来是要去接头的,没想到被你搅了一局。"
"所以你箱子里..."
"什么都没有。"他笑了笑,"那些东西我怎么可能随身带?我只是在试探,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试探?"
"对。"他看着我,"而你,姜辰,就是那个最可疑的人。"
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什么意思?"
"陈远志是什么人,你真的清楚吗?"大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三年前突然出现在江宁,名义上是开工厂,实际上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我没说话。
"他是那个走私团伙的新首领。"大爷一字一句地说,"而你舅舅当年潜伏进去的,就是他们的组织。"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不可能...宋姐让我来协助调查..."
"宋姐?"大爷皱起眉,"什么宋姐?"
"就是..."我突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意识到,我从来没见过宋姐本人。
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加密消息和电话。
就连最开始的招募,也是在一个绝密的网络平台上进行的。
"你被利用了。"大爷说,"从一开始就被利用了。他们知道你是你舅舅的外甥,知道你学过文物修复,所以故意接近你,让你以为自己在执行正义的任务。"
"可是..."
"可是什么?"大爷走近一步,"你真的了解你在为谁工作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陈经理。
我下意识地想挂断,但大爷按住了我的手。
"接。"他低声说,"表现得自然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姜工,你在哪儿?"陈远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会议快开始了,怎么还没回来?"
"我...我在外面买点东西。"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马上就回去。"
"哦,那快点。"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现在怎么办?"
"回去。"大爷说,"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晚上如果陈远志真的带你去见人,你就去。但是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然后呢?"
"然后给我发信息。"他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只要确认了他们的交易地点,我们就能收网。"
我接过纸条,手还在抖。
"我舅舅..."
"你舅舅如果真的在江宁,那他肯定也在盯着这个团伙。"大爷说,"说不定,你今晚就能见到他。"
04
回到公司时已经三点半了。
陈远志站在办公楼门口,看到我立刻迎上来。
"买东西买这么久?"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算了,会议已经结束了。"他看了看表,"正好,我带你去仓库看看,那里有些设备需要你鉴定一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仓库?就是那栋白色建筑?"
"对。"陈远志笑了笑,"不是说好奇吗?正好带你进去看看。"
我跟着他往仓库方向走。
门口的保安看到陈远志,立刻刷卡开门。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刷成白色,顶上的日光灯把整条走廊照得雪亮。
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
陈远志掏出一张门禁卡,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个很大的房间,大概有几百平米。房间里摆放着一排排的货架,上面堆着各种包装箱。
但吸引我注意的,是房间最里面的那个区域。
那里用玻璃隔开,里面摆放着十几个恒温恒湿的展示柜。
柜子里放着...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些是文物。
青铜器、瓷器、玉器、字画...
每一件看起来都价值连城。
"怎么样?"陈远志走到我身边,"是不是很震撼?"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笑了笑,"不然我要它们干什么?"
"可这些东西..."我指着其中一个青铜鼎,"这种级别的文物,应该在博物馆里。"
"它们本来就应该在博物馆里。"陈远志说,"可惜,历史总是充满遗憾。"
他走到一个展示柜前,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一只青花瓷瓶。
"这只瓶子,是清代官窑出品,流失海外一百多年。去年我好不容易从一个英国收藏家手里买回来的。"他转过头看着我,"你说,它回家了,不应该高兴吗?"
"可你这不是回家,是私藏。"
"私藏?"陈远志笑了,"姜工,你知道那些流失海外的文物,真正能通过正规渠道回国的有多少吗?不到百分之一。剩下的那些,要么被外国博物馆霸占,要么在私人收藏家手里一代代传下去。"
他走近我,语气变得严肃。
"我做的,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它们回到中国。哪怕不能进博物馆,至少也是在中国的土地上,而不是在那些强盗的家里。"
这套说辞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本质上...
"可你最终还是要转手卖掉的,对吧?"我说。
陈远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果然瞒不过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是,我确实要卖。但我只卖给国内的买家,而且价格公道。这样总比让那些东西永远留在国外好吧?"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不管他怎么包装自己的行为,这都是犯罪。
"对了,今晚要见的那个人,就是我的一个客户。"陈远志说,"他看中了这里的几件东西,今晚会过来挑选。你帮我掌掌眼,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我真的不太懂..."
"没事,就随便看看。"他看了看表,"五点钟来接你,先回去准备一下。"
离开仓库后,我直接去了洗手间。
反锁上门,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通讯软件。
收件箱里有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宋姐。
"晚上的见面很重要,务必记住所有细节。"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一片混乱。
大爷说宋姐不可信。
可宋姐的消息看起来又完全正常。
到底谁在说谎?
我又拿出那张纸条,把号码输入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
"今晚五点,陈远志会带我去见一个买家。地点未知。"
发送。
几秒钟后,收到回复:
"收到。保持通讯畅通。"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好。
回到办公室,我假装整理资料,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如果大爷说的是真的,那我现在身处的,是一个走私团伙的核心位置。
如果宋姐说的是真的,那我正在执行一个正义的任务。
可如果他们说的都不是真的呢?
我突然想起一个可能。
会不会...他们都在利用我?
大爷想通过我接近陈远志,宋姐想通过我获取情报,而陈远志...
陈远志想通过我做什么?
为什么要特意把我调到江宁?
为什么要带我参观仓库?
为什么要让我帮他"掌眼"?
我本来就是学文物修复的,这个身份他早就知道。
那他找我来,到底是想...
念头刚到这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条普通短信,陌生号码:
"小心今晚。"
就四个字。
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
五点整,陈远志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走吧。"他换了身深色的衣服,看起来很郑重。
"去哪儿?"
"一个私人会所。"
车子开出开发区,往城市另一边驶去。
一路上陈远志都没怎么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景色。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老式建筑前。
那是一座民国时期的老洋房,灰色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块低调的铜牌,上面只有两个字:
"清雅。"
"到了。"陈远志下车。
门口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看到陈远志,微笑着点头:"陈先生,里面请。"
我们被带进一个包间。
包间很大,装修古朴雅致。正中间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放着茶具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稍等,贵客马上就到。"旗袍女人说完就退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的汗已经湿透了。
"紧张?"陈远志给我倒了杯茶。
"有点。"
"放松。"他笑了笑,"就是认识个朋友而已。"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太熟悉了。
因为每次照镜子,我都会看到一双类似的眼睛。
"陈总。"男人朝陈远志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
我们四目相对。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这位是?"男人的声音很平静。
"姜辰,我的技术顾问。"陈远志介绍道,"姜工,这位是马先生,我的老朋友。"
马先生...
我盯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因为我认出他了。
那张脸虽然老了很多,虽然多了很多皱纹,但轮廓还是一样的。
那是我舅舅。
失踪了十二年的舅舅。
05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滚烫,烫得我舌头发麻。
舅舅坐在我对面,神色自若,仿佛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姜工年纪轻轻,就能做陈总的技术顾问,想必很有能力。"他的声音听起来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马先生过奖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陈远志没注意到我的异常,笑着说:"马先生今天来,是想看看我之前提到的那几件东西。"
"不急。"舅舅端起茶杯,目光扫过我,"我听说姜工学过文物修复?"
"是,大学专业。"
"那太好了。"他放下茶杯,"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里是一只青铜器,看起来是商代的。
"这件东西,你觉得真假如何?"
我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器物的纹饰、铸造工艺、锈色...都很到位。
"从照片上看,应该是真品。"我说,"不过要确定的话,最好能上手检查。"
"说得好。"舅舅赞许地点点头,"果然是专业的。"
他又拿出几张照片,一一让我鉴定。
我一边回答,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他的眼神始终很平静,没有任何认出我的迹象。
是真的认不出我了?还是在装?
"姜工的眼力确实不错。"舅舅收起照片,"陈总,看来你找对人了。"
"那是自然。"陈远志很得意,"马先生,要不现在就去仓库看看实物?"
"好。"
我们离开会所,换成舅舅的车。
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内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引擎声。
我坐在后座,看着前方舅舅的后脑勺。
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他从家里离开时,我还是个高中生。
现在他就坐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却假装完全不认识我。
为什么?
车子开回开发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仓库的灯亮着,门口的保安更换了一批,看起来更加警惕。
陈远志刷卡开门,我们进入那个白色的房间。
"就是这些。"陈远志打开灯光,那些展示柜里的文物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舅舅在每个展示柜前驻足,仔细观看。
"这只宋代青瓷瓶,成色不错。"
"这块玉璧的雕工很精致。"
"这幅字画..."他在一幅山水画前停下,"这是石涛的真迹?"
"千真万确。"陈远志说,"去年从澳门一个拍卖会上拍下来的。"
舅舅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个展示柜前,他停下了。
柜子里放着一只小小的铜鼎,通体碧绿,上面的纹饰繁复精美。
"这件东西..."舅舅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不在之前的清单里。"
"这是新收的。"陈远志说,"上周刚从一个中间人手里拿到的。马先生感兴趣?"
"能打开看看吗?"
"当然。"
陈远志拿出钥匙,打开展示柜,小心翼翼地把铜鼎取出来,递给舅舅。
舅舅接过铜鼎,在手里仔细端详。
他的手指抚摸着鼎身的纹饰,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熟悉的老朋友。
"这个纹饰..."他喃喃自语,"是夔龙纹,西周早期的风格。"
"马先生好眼力。"陈远志说。
"这件东西,我要了。"舅舅抬起头,"多少钱?"
"这个..."陈远志有些为难,"这件东西来路比较特殊,价格恐怕要..."
"一千万。"舅舅打断他,"现金,明天就能给你。"
我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陈远志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马先生真是爽快人。成交。"
舅舅把铜鼎放回展示柜,转身往外走。
"明天下午,还是在会所见,我把钱准备好。"他说,"另外,我还需要姜工帮个忙。"
"什么忙?"我下意识地问。
"明天陪我去鉴定一批东西。"舅舅看着我,"就在市区,不会耽误你太久。"
我看向陈远志。
"去吧。"陈远志说,"正好可以多学学。"
离开仓库后,舅舅直接开车送我回酒店。
车上,他一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我刚要开门下车,舅舅突然说:"姜辰。"
我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明天下午两点,老城区文庙后门。"他的声音很低,"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
我转过头,看着他。
"你..."
"现在还不能说太多。"他打断我,"明天见面再解释。记住,一个人来,别让陈远志知道。"
我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看着车子驶离,我的腿有些发软。
回到房间,我坐在床边,脑子一片混乱。
舅舅认出我了。
他一直都认出我了。
但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
他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会和陈远志这个走私犯做生意?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大爷发来的消息:"今晚见到了什么人?"
我犹豫了几秒,回复:"一个叫马先生的买家,五十多岁,说要买陈远志的文物。"
"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没有回复。
又来了一条消息:"姜辰,这很重要。详细描述一下那个人的长相。"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如果我如实描述,大爷肯定能认出那就是我舅舅。
可舅舅让我明天一个人去见他,还特意强调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该相信谁?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加密消息,发件人是宋姐。
"今晚的交易对象是谁?务必提供详细信息。"
两边都在催我。
我深吸一口气,给大爷回复:"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戴眼镜,说话有南方口音。"
给宋姐的回复也一样。
我编造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发送后,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窗外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舅舅离开时的背影。
他比十二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锐利、深邃、充满故事。
明天下午两点。
我会知道真相吗?
第二天上午,我在公司里度日如年。
陈远志不在,说是去处理一些业务。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电脑发呆。
十一点,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小辰,是我。"
舅舅的声音。
我立刻站起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舅舅..."
"别叫我舅舅。"他打断我,"现在不安全,电话里不能说太多。记住,下午两点,文庙后门,我等你。"
"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
"下午见面再说。"他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中午,我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跟前台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去医院看看。
"需要我陪你去吗?"前台小姑娘关心地问。
"不用,就是小毛病。"
我打车去了文庙。
这次是从正门进的,里面正在修缮,到处都是脚手架和建筑材料。
工人们在忙碌着,没人注意到我。
我绕到后门,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院子里,舅舅已经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看到我,他挥了挥手。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这是十二年来,我们第一次面对面站在一起。
"舅舅..."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他笑了笑,"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你为什么..."
"为什么失踪这么多年?"他叹了口气,"因为我在执行一个任务。一个本来只需要一年,却拖了十二年的任务。"
"什么任务?"
"追查一批流失的国宝。"舅舅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这里面是所有的资料。十二年前,这批文物从海外被偷运回国,本来应该上交国家,却被一个走私团伙拦截了。"
他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和照片。
"这个团伙的首领,代号'画眉'。"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此人身份复杂,背景深厚,我们追查了十年都没能抓到他。"
照片里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墨镜,看不清长相。
"两年前,我终于查到他在江宁活动,于是主动接近他,取得了他的信任。"舅舅说,"现在,我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所以你昨晚..."
"昨晚是在演戏。"他说,"陈远志只是个中间人,真正的幕后老板是'画眉'。我必须继续装作不认识你,否则会暴露身份。"
我的心脏狂跳。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舅舅说,"后天晚上,会有一场大型交易,地点在郊外的一个废弃工厂。到时候警方会收网,一举抓获整个团伙。"
"那你..."
"我会配合警方行动。"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十二年的努力,终于要有结果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可是舅舅,这十二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家里人都以为你..."
"我知道。"他的眼神暗淡下来,"这是我最愧疚的事。等这次任务结束,我会回家,向你姥姥,向你妈妈,好好道歉。"
"舅舅..."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他看了看表,"你该回去了,别让陈远志起疑。记住,后天晚上,不管发生什么,都待在酒店里,别出来。"
"明白。"
我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小辰。"
"嗯?"
"这些年,你长大了。"他笑了笑,"你爸妈养了个好儿子。"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回到公司时,已经快四点了。
陈远志还没回来,办公室里空荡荡的。
我坐在位子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在回忆舅舅说的每一句话。
后天晚上,废弃工厂,大型交易。
这场潜伏了十二年的任务,终于要结束了。
而我,意外地成了这个故事的见证者。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大爷发来的消息:"那个'马先生',真的只是个普通买家?"
我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回复:"是,就是个普通买家。"
发送。
又来了一条:"好,我知道了。这两天小心点,别单独行动。"
我回复:"明白。"
关掉手机,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等这一切结束,我要回家。
好好陪陪父母,好好看看舅舅。
那些流失的文物,也该回家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陈远志走了进来,脸色很难看。
"姜工,跟我来一下。"他的声音很冷。
"怎么了?"
"仓库出事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事?"
"昨天那只铜鼎,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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