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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灯光有些昏暗,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桌上的菜。

舅舅张峰今天特别高兴,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他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小宇啊,舅舅这个月又涨工资了,从2500涨到2690了!"

"是吗?那恭喜舅舅。"我笑着接过碗。

舅妈李芳坐在对面,一直在低头看手机,筷子都没怎么动。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见面总是笑呵呵的,最近几个月话越来越少。

"小宇现在在哪儿上班?"舅舅问我。

"一家小公司,做文员的。"我随口答道,"月薪也就五六千吧。"

这是我和父亲商量好的说辞。我们家在本市算是有点家底,父亲的瑞丰实业集团资产超过16亿,但我从来不在亲戚面前提这些。舅舅一家经济条件一般,我怕说出来会让他们有压力。

"五六千也不错了。"舅舅感慨道,"你看舅舅干了快十年,才涨到这个数。"

他在一家物业公司做保安队长,工作稳定但收入不高。舅妈没有固定工作,平时在家带孩子,偶尔做点兼职。

"爸,我要喝果汁。"表妹张悦悦放下手机,今年刚上初二。

"好好,舅舅给你点。"张峰招呼服务员。

就在这时,李芳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小宇,我能问你个事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莫名感觉有些不对劲。

"舅妈您说。"

"你说……"李芳顿了顿,"如果我手里有瑞丰实业集团2%的股份,能值多少钱?"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舅舅也愣住了:"你说什么?咱们家哪来的股份?"

"我就是问问。"李芳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舅舅,"张峰,你还记得16年前的事吗?"

舅舅皱起眉头:"16年前?哪件事?"

"就是你出车祸那次。"

我的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16年前舅舅确实出过一次严重车祸,当时医药费要十几万,我父亲帮忙垫付的。但从来没人提过股份的事。

"那次怎么了?"舅舅不解地问。

李芳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舅舅打开纸袋,抽出几张泛黄的文件。他的手开始轻微颤抖,脸色变得煞白。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忍不住站起身,走到舅舅身边。文件确实是瑞丰实业集团的股权转让协议,日期是2008年3月15日,转让方是我父亲张德明,受让方是张峰,转让股份2%,转让价格——零元。

协议上有我父亲的签名和公司公章,看起来是真的。

"小宇。"李芳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笑意,"你该不会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爸是张德明,不知道你是瑞丰实业集团的少东家吧?"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舅舅震惊地看着我:"小宇,你……"

我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从来没跟我提过给舅舅股份的事。而且李芳怎么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张德明的独生子张宇,今年24岁,去年刚从国外回来,现在是瑞丰实业的副总经理。"李芳一字一句地说,"月薪2690?小公司文员?张宇,你装得挺像的。"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李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张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吧?我手里这2%的集团股份,您还收吗?"

她脸上的表情让我感到陌生。这还是那个见面就给我塞零食、逢年过节总是嘘寒问暖的舅妈吗?

舅舅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协议掉在地上:"李芳!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为这个家打算。"李芳冷笑一声,"张峰,你知道瑞丰实业现在市值多少吗?16亿!2%就是3200万!咱们辛辛苦苦一辈子,能赚到这个数吗?"

"可这钱我不能要!"舅舅的声音在发抖,"当年老张帮我是因为咱们是亲戚,我怎么能……"

"亲戚?"李芳打断他,"人家都瞒着你当少爷,还把你当亲戚吗?"

这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我的心脏。

"舅舅,不是这样的……"我想解释。

"张董不用解释。"李芳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我这人直接,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份协议是真的,我可以找律师公证。现在瑞丰实业准备上市对吧?你们肯定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3200万,一分不少,把股份收回去。否则……"

"否则什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否则我就以股东身份,要求查账。"李芳笑了,"上市前的公司,最怕的就是财务问题被曝光吧?"

舅舅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表妹张悦悦怯生生地拉了拉她妈的袖子:"妈……"

"悦悦乖,回房间去。"李芳头也不回地说。

我看着桌上那份泛黄的协议,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为什么要给舅舅股份?李芳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最让我不安的是——如果这份协议是真的,那背后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01

回到车上,我立刻给父亲打了电话。

"喂,小宇?"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最近公司上市的事让他忙得焦头烂额。

"爸,2008年您有没有给舅舅转让过公司2%的股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怎么知道的?"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我的心一沉。这么说,这事是真的?

"舅妈今天在饭桌上拿出了转让协议,她要求我们以3200万回购股份,还威胁说要以股东身份查账。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叹了口气:"你现在在哪儿?回家来,这事我得跟你好好说说。"

挂了电话,我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霓虹闪烁的街道。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16年前。

2008年,我才8岁。那年夏天,舅舅开车送货时出了车祸,被撞得很严重。我记得妈妈接到电话时的惊慌失措,记得我们一家三口连夜赶到医院。

舅舅躺在ICU里,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身上插满了管子。医生说需要立刻做开颅手术,费用至少十五万。

那个年代,十五万对普通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外婆在ICU门口哭成了泪人。舅妈当时还是舅舅的女朋友,两个人刚谈恋爱没多久,她红着眼眶说:"我去借,我一定把钱借到。"

是我父亲站出来的。

"嫂子别哭,钱的事我来解决。"父亲拍着外婆的肩膀,"张峰是我小舅子,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手术很成功。舅舅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所有的医药费都是父亲出的。出院后,舅舅找到父亲,说要打欠条,慢慢还钱。

父亲摆摆手:"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还钱。"

从那以后,舅舅对我们家一直心怀感激。每次见面都要说,没有老张,就没有他这条命。

但我从来不知道,父亲还给了舅舅股份。

车子开进别墅区,已经是晚上九点半。父亲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等他开口。

"2008年给你舅舅股份的事,确实是真的。"父亲揉了揉太阳穴,"但这里面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你舅舅那次车祸,不是意外。"父亲的声音很低,"是有人故意制造的。"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那年公司刚起步,我接了一个大项目,得罪了一些人。"父亲点了支烟,"对方找不到我的把柄,就把主意打到了你舅舅身上。他们查到你舅舅是我小舅子,就设了个局。"

"那次车祸,肇事司机是故意撞上去的。事后交警查出来,那个司机收了五万块钱。"

我的手攥紧了:"那后来呢?"

"我报了警,但对方很狡猾,没留下什么证据。司机咬死了说是自己酒驾,愿意承担全部责任。"父亲弹了弹烟灰,"我知道这事没完。你舅舅虽然命保住了,但如果再出什么事,他可能真的撑不住。"

"所以您就给了他股份?"

"对。"父亲点点头,"我找了最好的律师,把协议做得滴水不漏。只要你舅舅持有公司股份,法律上他就是股东,动他就等于动公司的利益。那些人再猖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股东。"

我明白了:"这是一层保护。"

"没错。"父亲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但我没告诉你舅舅真相。他要是知道自己差点因为我丢了命,会有心理负担。所以我只是让财务把协议归档了,从来没有激活过这2%的股份。"

"什么叫没激活?"

"你舅舅从来不知道这份协议的存在。"父亲说,"股份在法律上归他所有,但他没有行使过任何股东权利,也没有领过一分钱分红。这16年来,这份协议就像一张保险单,静静地躺在保险柜里。"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李芳是怎么知道的?"

父亲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也是我想问的。这份协议只有三个人知道——我、律师、还有当年的财务总监。律师已经退休移民了,财务总监……"

他顿了顿:"上个月刚因为贪污被我开除了。"

一切都串起来了。

"所以是他把消息卖给了李芳?"

"八九不离十。"父亲掐灭烟头,"但让我想不通的是,李芳为什么会买这个消息?她不是一直跟你妈关系挺好的吗?怎么突然……"

我想起李芳在包厢里的表情,那种陌生的贪婪和冷漠。

"爸,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暗中帮舅舅家。"我说,"上次悦悦生病住院,我让财务部以公司名义给他们送了两万块慰问金。舅舅家的房子漏水,我找人去修,也没收钱。但李芳好像并不领情,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

父亲沉思片刻:"你舅舅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不知道,我一直瞒着。"

"那李芳呢?"

"她今天才说破的。"我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她好像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装糊涂。"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前:"这事不简单。如果只是为了钱,她完全可以拿着协议直接来找我。为什么要在饭桌上当着你舅舅的面说?她这是要干什么?"

我也想不明白。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小宇,你舅舅最近有什么异常吗?"父亲突然问。

我想了想:"倒是有一点。他这几个月经常请假,说是身体不舒服。但我上次见他,气色挺好的,不像有病的样子。"

"工作上呢?"

"他说涨工资了,从2500涨到2690。特别高兴的样子。"

父亲转过身,眉头紧锁:"一个做了十年保安队长的人,涨190块钱就那么高兴?"

这话让我一惊。确实,舅舅今天表现得有些反常。那种高兴不像是因为涨了工资,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爸,您觉得舅舅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父亲重新坐回椅子,"但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李芳突然拿出协议,张峰表现反常,这两件事肯定有联系。"

他看着我:"明天你去查一下你舅舅的情况,看他这几个月到底在干什么。记住,要悄悄查,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

走出书房,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回到房间,拿出手机,翻出了舅舅的微信。

最近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发的,内容是一张全家福,配文:"家人平安健康就是福。"

照片里舅舅笑得很开心,搂着李芳和悦悦。李芳也在笑,但我现在看来,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我又往前翻,发现从两个月前开始,舅舅的朋友圈画风突变。

之前都是工作日常、美食分享,突然之间全变成了心灵鸡汤和励志语录。

"相信自己,明天会更好!"

"只要坚持,就能成功!"

"机会就在眼前,千万不要放弃!"

最诡异的是,这些内容下面都有统一的点赞和评论,用词高度相似:

"张哥说得对!"

"跟着张哥一起加油!"

"咱们团队一定能做大做强!"

团队?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舅舅什么时候有"团队"了?他不是在物业公司做保安队长吗?

我点开几个点赞的人的头像,发现都是陌生账号,头像要么是风景照,要么是名人名言,简介都是千篇一律的"做最好的自己"、"活出精彩人生"之类。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些特征,我太熟悉了。

去年公司处理过一个案子,有个供应商被骗进了传销组织,差点把公司的货款都搭进去。那个供应商的朋友圈,跟舅舅现在的一模一样。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公司法务部王律师的电话。

"王律师,是我,张宇。"

"张总,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我压低声音,"如果一个人被骗进传销组织,他的家人能拿着他的名义签署的法律文件主张权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张总,您是指……"

"我只是假设。"

"理论上可以。"王律师说,"如果能证明当事人在签署文件时神志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那文件就是有效的。除非能证明文件本身存在欺诈或胁迫。"

"明白了,谢谢王律师。"

挂掉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如果舅舅真的被骗进了传销组织,那李芳拿出股权协议的目的就说得通了。

她可能早就发现了舅舅的异常,知道舅舅手里的这2%股份。趁着舅舅深陷其中无法脱身,她以舅舅妻子的身份,要求卖掉股份换钱。

但她为什么不直接去找父亲谈?为什么要当着舅舅的面说破一切?

除非……

她根本不在乎舅舅的感受。

或者说,她需要舅舅在场,需要舅舅知道真相,需要舅舅和我们家产生裂痕。

想到这里,我猛地坐起来。

必须马上找到舅舅,问清楚这两个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车去了舅舅工作的物业公司。

"找张队长?"门卫室的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他今天没来,已经请了快一个星期假了。"

"一个星期?"我皱起眉头,"他最近经常请假吗?"

"可不是。"大爷叹了口气,"这两个月张队长像变了个人似的,隔三差五就请假,来了也是心不在焉的。上个月差点出事,有个业主家里进小偷,他当班却不在岗位上,经理狠狠批了他一顿。"

我心里越发不安:"大爷,您知道他都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大爷摇摇头,"不过我听说,他好像在外面做什么生意,还拉着几个同事一起干。小刘、小马他们都跟着他请假呢。"

我谢过大爷,回到车上。看来舅舅确实有问题。

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小宇?"舅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背景音里有很多人在说话。

"舅舅,您在哪儿呢?我找您有点事。"

"我……我在外面办点事。"舅舅的语气有些躲闪,"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想当面跟您谈谈。"

"可是我现在真的很忙……"

我听到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张哥,会议要开始了!"

"舅舅,您现在在开会?"

"啊,对,公司的会议。"舅舅说,"小宇,要不改天吧,我这边真走不开。"

"什么公司?"

舅舅愣了一下:"就是……一个项目公司。"

我深吸一口气:"舅舅,昨天晚上的事我们还没说清楚呢。股份的事,还有李芳说的那些话……"

"那些事我不想谈!"舅舅突然提高了音量,"小宇,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我现在真的有自己的事业要忙。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自己的判断。"

"舅舅……"

"就这样吧,改天再说。"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舅舅的反应太不正常了。那种急切的、带着莫名亢奋的语气,还有刻意回避我的态度,都让我确信——他真的出事了。

我打开导航,输入了舅舅家的地址。既然舅舅不肯见我,那我就去找舅妈。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舅舅家门口。这是一套老式的两居室,他们在这里住了快十年。

按了门铃,开门的是表妹悦悦。

"表哥?"她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悦悦,你妈在家吗?"

"在。"悦悦让开身子,"妈,张宇表哥来了!"

李芳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渍。看到我,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冷淡。

"张总来我们这种小地方,真是稀客。"

我没理会她的讽刺:"舅妈,我想跟您谈谈。"

"谈什么?"李芳在沙发上坐下,"股份的事吗?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3200万,一分不能少。"

"我不是来谈这个的。"我也坐下来,"我想知道,舅舅这两个月到底在干什么?"

李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忙他的工作,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舅妈,您别装了。"我直视着她,"舅舅是不是被骗进传销组织了?"

悦悦在旁边惊呼一声:"妈……"

"闭嘴!回房间去!"李芳厉声道。

悦悦咬着嘴唇,跑进了卧室,重重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李芳。

"你怎么知道的?"李芳冷冷地问。

"所以是真的?"我的心沉到谷底,"他什么时候进去的?现在在哪儿?"

李芳没有回答,只是点了支烟。她以前不抽烟的。

"两个月前,他在网上认识了一个'老朋友'。"李芳吐出一口烟,"说是十年前一起当兵的战友,现在做生意发财了,想带他一起干。"

"一开始就是听课,什么成功学、财富密码,每天洗脑。"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劝过他,说这不对劲,让他别去了。他不听,说我目光短浅,看不到商机。"

"后来呢?"

"后来他们让交钱,说是入会费。"李芳弹了弹烟灰,"第一次交了五千,说是买产品。拿回来一堆三无保健品,根本卖不出去。"

"然后又说要升级,成为高级会员,交三万。我不同意,他就把这些年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瞒着我办了信用卡套现。"

我的拳头攥紧了:"现在他投进去多少钱?"

"将近十万。"李芳自嘲地笑了,"我们家这些年的全部积蓄,都喂了狗。"

"那您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有用吗?"李芳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绝望,"那些人滑得很,表面上是正规公司,有营业执照,有办公地点。张峰自己签的合同,自愿交的钱。警察来了也只能说是经济纠纷,让我们去法院起诉。"

"起诉也得试啊!"

"用什么起诉?请律师要钱,打官司要时间。"李芳掐灭烟头,"就算赢了,那些人早把钱转走了,我们能拿回来什么?"

我无言以对。

"所以我必须自救。"李芳站起来,走到窗边,"股权协议是我唯一的筹码。2%的股份,3200万,足够还清债务,还能给悦悦留点上学的钱。"

"但舅舅根本不知道有这份协议!"我也站起来,"您这是瞒着他做主!"

"他现在那个样子,我能指望他做主吗?"李芳转过身,声音里带着愤怒,"他已经疯了!天天跟我说什么'下个月就能回本'、'明年就能当经理'、'三年后就能财富自由'!"

"你知道他现在每天在干什么吗?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跑步,边跑边喊口号——'我一定能成功!我是最棒的!'跑完回来,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习怎么跟陌生人搭讪,怎么拉人进他们那个破团队!"

李芳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张峰了。我嫁给他的时候,他是个踏实肯干的人。现在他满脑子都是一夜暴富,整天做梦!"

我沉默了。

"所以您就想着把股份卖掉?"我说,"可您想过没有,这样做会让舅舅怎么想?您当着他的面说出真相,让他知道自己其实是靠我爸的施舍活下来的,您觉得他能接受吗?"

李芳擦掉眼泪:"那又怎么样?反正他迟早会知道的。"

"您这是在逼他!"

"对,我就是在逼他!"李芳大声说,"我要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他不是什么创业成功人士,他就是个被骗的傻子!"

"而且……"她的声音突然变低,"我要让他恨你们。"

我愣住了:"什么?"

"只有他恨你们,跟你们闹翻,他才不会再因为所谓的'亲戚情分'拒绝卖股份。"李芳看着我,眼神冰冷,"我必须拿到那3200万。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终于明白了。李芳在饭桌上当众说破一切,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精心设计。

她要在我和舅舅之间制造裂痕。

她要让舅舅觉得被欺骗、被施舍、被看不起,从而产生怨恨。

这样,当她提出卖股份的时候,舅舅就不会因为情分而拒绝了。

"您……您怎么能这样?"我的声音在发抖。

"为了这个家,我什么都能做。"李芳平静地说,"张宇,如果你真的为你舅舅好,就劝你爸把钱拿出来。否则……"

"否则怎么样?"

"否则我就走法律程序。"李芳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律师事务所的网页,"我已经咨询过了,这份股权协议完全有效。如果瑞丰实业拒绝回购,我就以股东身份要求参与公司决策,要求查看财务报表,要求分红。"

"你们现在准备上市对吧?如果突然冒出一个持有2%股份的股东,要求行使权利,会对上市有什么影响,你比我清楚。"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李芳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我要看到答复。否则,我就去公司闹。"

走出舅舅家,我坐在车里,久久无法平静。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舅舅陷入传销,李芳以股份要挟,而我和父亲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小宇,查到什么了吗?"

"爸,舅舅被骗进传销组织了。"我把李芳说的话全部复述了一遍,"现在李芳逼我们三天内给答复,否则她就要闹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样,你先别急。"父亲说,"我让人去查一下那个传销组织的底细。另外,你想办法联系上你舅舅,必须把他从那个地方拉出来。"

"我试过了,他不肯见我。"

"那就强行去找他。"父亲的声音很坚决,"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让他清醒过来。只有他自己清醒了,李芳才没有借口继续闹下去。"

"我明白了。"

挂掉电话,我盯着舅舅家的窗户。

悦悦站在窗边,正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我朝她挥了挥手,她也举起手,然后转身离开了窗边。

发动汽车,我在心里默默下了决心。

不管舅舅陷得有多深,我都要把他拉出来。

03

接下来两天,我想尽办法联系舅舅。

电话打了无数个,要么不接,要么接通了说两句就挂。我去他公司堵他,门卫说他已经辞职了。我去他们那个所谓的"项目公司",却发现地址根本不存在。

直到第三天下午,我终于在一个商场的会议厅找到了他。

那里正在举办一场"财富峰会"。门口摆着巨大的海报:"改变命运,从今天开始!""月入十万不是梦!"

我混进人群,看到了舅舅。

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激动地跟几个人讲话。

"相信我,这个项目绝对能赚钱!我们的产品质量一流,市场前景广阔!只要你肯努力,半年就能回本,一年就能翻倍!"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说话的语速很快,手舞足蹈。

旁边的人听得直点头,不停问问题。舅舅一一解答,承诺这个保证那个,把项目说得天花乱坠。

我的心像被人用力攥住了。

这还是那个老实本分、做事稳重的舅舅吗?

会议开始了。台上的"导师"穿着名牌西装,戴着大金链子,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给台下的人洗脑。

"你们甘心一辈子拿死工资吗?"

"不甘心!"台下齐声回答。

"你们想不想财富自由?"

"想!"

"那就跟着我干!我用三年时间,从一无所有到身家千万!你们也可以!只要你们相信自己,相信我们的平台!"

掌声雷动。

我看着舅舅,他鼓掌鼓得最用力,眼睛里全是崇拜。

会议结束后,我拦住了舅舅。

"小宇?"他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在这儿?"

"舅舅,跟我出去,我有话跟您说。"

"我现在很忙,等会儿还有小组讨论……"

"张峰!"我第一次叫舅舅的名字,"您清醒一点!您被骗了!这就是个传销组织!"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一个西装男走过来,笑眯眯地说:"这位小兄弟,我们这是正规公司,有营业执照的。您这样污蔑我们,小心我们告您诽谤。"

"正规公司?"我冷笑,"正规公司会让员工自己掏钱买产品,然后再让他们去发展下线吗?"

"我们这是会员制营销。"西装男依然在笑,"完全合法。"

"合法?"我拿出手机,"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报啊。"西装男摊开手,"警察来了也说不出我们违法。"

我气得手抖,却无法反驳。他说的是事实,这种打着"会员制"、"分销模式"旗号的传销组织,游走在法律边缘,很难定性。

"小宇,你别闹了。"舅舅拉了拉我的袖子,压低声音,"你不懂,这真的是个好项目。"

"好项目?"我几乎要喊出来,"您已经投进去十万块了!拿回来什么了?那些三无保健品吗?"

舅舅的脸红了:"那是因为我还没开始发力。导师说了,前期是积累期,后期才能爆发。"

"您听听您在说什么!"我拉着他往外走,"跟我走,我们回家好好谈谈。"

"我不走!"舅舅甩开我的手,"小宇,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真的找到方向了。我不想再当保安了,我要改变命运!"

"您改变什么命运?您是被洗脑了!"

"我没有被洗脑!"舅舅突然大声吼道,"你们都看不起我对不对?觉得我就该一辈子做保安,一辈子拿两千多块钱的工资!"

"凭什么啊?"他的眼睛红了,"凭什么你爸能做老板,我就只能打工?凭什么你们住别墅开豪车,我们一家三口挤在五十平的老房子里?"

"我也想过好日子!我也想让我老婆孩子过得体面点!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才是舅舅真正的心结。

不是因为被骗,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因为长期压抑的不甘和自卑。

"舅舅……"我的声音也哑了,"您想过好日子没错,但您这不是办法。这些人就是在骗您的钱!"

"那又怎么样?"舅舅擦掉眼泪,"至少我努力过了,至少我不用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谁看不起您了?"

"你们!"舅舅指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些年你们家给了我多少钱?每次过节的红包,悦悦生病的'慰问金',房子修漏水不收钱……我都知道!"

"那是你爸命人做的对不对?他觉得我可怜,所以施舍我!"

"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舅舅冷笑,"现在我又知道了,原来我能活到今天,也是靠你爸给的股份保护!我张峰这辈子,都在你们家的阴影下活着!"

"我现在就要摆脱这个阴影!"他大声说,"我要自己挣钱,靠自己的本事过日子!"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拉住他:"舅舅,您冷静一点……"

"别拦我!"舅舅用力推开我。

我一个踉跄,撞到了旁边的桌子。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这谁啊,来闹事的?"

"快叫保安!"

"张哥别理他,这种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舅舅看都不看我一眼,跟着那群人走进了会议室。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失败了。

不但没能把舅舅拉出来,反而让他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那些积压多年的不甘、自卑、怨恨,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而我说的每一句话,在他听来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走出商场,坐在台阶上。天已经黑了,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一闪一闪。

手机响了,是李芳。

"三天到了。"她的声音很冷,"张宇,你爸考虑得怎么样?"

"我需要更多时间……"

"没有时间了。"李芳打断我,"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带着律师去瑞丰实业。要么你们准备好支票,要么我就以股东身份要求召开股东大会。"

"李芳,舅舅现在的状态您也看到了,他不可能同意卖股份的……"

"他会同意的。"李芳说,"我会让他同意。"

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有种不祥的预感。

回到家,父亲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堆资料。

"查到了。"他看到我进来,推过来一份文件,"你舅舅加入的那个组织,叫'辉煌国际',打着健康产品直销的旗号,实际上是典型的金字塔传销模式。"

"他们在本市有三个据点,发展了将近两千名会员。去年有受害者报案,工商局查过一次,但因为证据不足,只是罚款了事。"

我翻开文件,上面有详细的组织架构图和运作模式。

"这个组织的特点是精神控制。"父亲说,"他们通过集体活动、成功学洗脑、互相监督等方式,让会员产生强烈的归属感和依赖性。受害者就算知道被骗,也很难自己走出来。"

"那怎么办?"

"只有两个办法。"父亲竖起两根手指,"要么强制带离,把人从物理上隔离出那个环境,然后进行心理干预。"

"要么……"他顿了顿,"让他自己醒悟。但这需要一个强烈的刺激,一个足以打破他所有幻想的现实冲击。"

我想起舅舅在商场对我说的那些话,心里一阵难受。

"爸,如果我们付钱回购股份……"

"不行。"父亲摇头,"一旦开了这个先例,李芳就会变本加厉。而且我了解你舅舅的性格,如果他知道我们为了他付出这么大代价,他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那您打算怎么办?"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让她明天来公司吧。我倒要看看,她能闹出什么花样。"

04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提前到了公司。

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父亲坐在主位,旁边是公司的法务总监和财务总监。

九点五十分,李芳准时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职业装,化了淡妆,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律师。

"张董,又见面了。"李芳在谈判桌对面坐下,姿态很从容。

"李芳。"父亲直呼其名,"你确定要这样做?"

"我只是在行使法律赋予我的权利。"李芳示意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这份协议是真实有效的吧?"

法务总监接过文件,仔细检查了一遍,对父亲点了点头。

"是真的。"

"那就好办了。"李芳的律师开口,"根据《公司法》规定,我的当事人作为公司股东的配偶,在股东本人无法行使权利的情况下,有权代为行使部分股东权利。"

"张峰先生无法行使权利?"法务总监皱眉,"他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无法行使权利了?"

"他现在被非法组织控制,精神状态不稳定。"律师拿出一份医院诊断书,"这是三天前的心理评估报告,显示张峰先生有轻度狂躁和妄想症状,建议进行心理治疗。"

我倒吸一口凉气。李芳竟然带舅舅去做了心理评估,还拿到了诊断书。

"所以,在他恢复正常之前,由我的当事人代为处理股份事宜,完全合理合法。"律师推了推眼镜。

"行使什么权利?"父亲面无表情。

"要求回购股份。"李芳说,"瑞丰实业目前市值16亿,2%的股份价值3200万。考虑到公司即将上市,我适当让步,3000万,现金,今天就能交易。"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要求查账。"李芳笑了,"作为股东,我有权查看公司过去三年的所有财务报表、银行流水、合同文件。我还要求参加股东大会,对公司的重大决策进行表决。"

"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公司还能顺利上市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李芳说的是事实。公司上市前最忌讳的就是股权纠纷。如果她真的以股东身份闹起来,至少会把上市时间延后半年。

而对于已经在上市审批流程中的公司来说,半年的延误意味着巨大的损失。

"你想清楚了?"父亲看着李芳,"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会让你后悔。"

"我已经没什么可后悔的了。"李芳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张董,我不想跟您撕破脸。但为了我的家庭,为了我女儿,我必须拿到这笔钱。"

"张峰在那个传销组织里越陷越深,我拦不住他。现在我们家负债十万,悦悦明年要上高中,以后还要上大学。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掉。"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您有钱,瑞丰实业身家16亿,3000万对您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这是救命钱。"

"所以您就可以威胁我?"父亲的声音很冷。

"我没有威胁您。"李芳说,"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这份股权协议是您亲手签的,现在您不认账了吗?"

"我没有不认账。"父亲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我当年给张峰这2%的股份,不是让你拿来做交易的。"

他转过身:"你知道张峰为什么会出车祸吗?"

李芳一愣。

"因为我。"父亲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得罪了人,对方拿张峰出气。如果不是我,他根本不会出事。"

"所以我给他股份,不是施舍,是补偿,是保护。"

"这16年来,我从来没有激活过这份协议,就是希望张峰能过得坦然一点,不要因为这件事有心理负担。"

父亲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但现在你要把这件事翻出来,当着张峰的面说破,还要拿这份协议来要挟我。李芳,你觉得这样做对得起张峰吗?"

李芳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对不起,张董,这些都是您的家事。我只关心一件事——您到底付不付这笔钱?"

父亲深深看了她一眼,重新坐下。

"我可以给你钱。"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帮我把张峰从传销组织里拉出来。"

李芳摇头:"我做不到。"

"那就没得谈。"

"张董……"

"我最后说一遍。"父亲打断她,"我可以给你3000万,但前提是张峰必须脱离那个组织,恢复正常。如果他还在那里面,你拿到钱,他也会全部投进去。"

"到时候你一分钱都剩不下,他也会越陷越深。"

李芳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给你一周时间。"父亲说,"如果一周内你能让张峰清醒过来,我不但给你3000万,还额外帮你们还清所有债务。"

"但如果你做不到,那这份协议我就不认了。你想闹,尽管去闹。我就算推迟上市,也不会让你得逞。"

这是最后的通牒。

李芳和律师小声商量了几句,然后站起来:"好,一周就一周。但张董,您得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钱。"李芳说,"我需要一笔钱,去把张峰从那个组织里买出来。"

"买出来?"

"那个组织的规矩,想退出必须付违约金。"李芳解释,"根据会员等级不同,违约金从5万到50万不等。张峰现在是高级会员,至少要30万。"

父亲看了法务总监一眼。

"让财务准备30万现金。"

"是。"

李芳拿到钱,带着律师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爸,您真的相信她能做到吗?"我问。

"不知道。"父亲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他看着窗外:"小宇,你舅舅这个人,本质上还是好的。他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摆脱平庸的生活了。这种心理被骗子利用了。"

"如果他能自己醒过来,那他这辈子就真的成长了。但如果醒不过来……"

父亲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舅舅醒不过来,那他就会永远活在那个虚假的梦里,直到这个梦把他彻底吞没。

下午,我接到了悦悦的电话。

"表哥,求你救救我爸……"她哭着说,"我妈带着一帮人去组织那边闹了,我爸被打了……"

我心里一紧:"人在哪儿?"

"在市医院急诊。"

我立刻开车赶了过去。

急诊室门口,李芳坐在椅子上,衣服上有血迹,头发凌乱。悦悦靠在她肩上,眼睛哭得通红。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

李芳抬起头,眼神空洞:"我带着钱去了,想让他们放人。结果他们不但不放,还说张峰是自愿留在那里的,我们无权干涉。"

"我就想强行把他拉走,那些人就围上来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张峰为了护着我,被打了。"

"伤得重吗?"

"脑震荡,肋骨断了两根。"

急诊室的门开了,舅舅被推了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缠着纱布。

"舅舅!"我跑过去。

舅舅闭着眼睛,已经昏迷了。

医生说:"病人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家属去办手续吧。"

护士把舅舅推进了病房。我去办了住院手续,回到病房时,看到李芳坐在病床边,握着舅舅的手,无声地流泪。

"都是我的错……"她喃喃地说,"都是我的错……"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女人如此脆弱的样子。

她不是铁石心肠,她也不是见钱眼开。她只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妻子,一个想要保护家庭的母亲。

"舅妈……"我走过去。

"小宇,对不起。"李芳转过头,泪流满面,"我不该那样对你们,不该威胁张董……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害怕张峰回不来了,我害怕这个家散了,我害怕悦悦以后……"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床边大哭起来。

悦悦也哭了,抱着妈妈。

我站在旁边,喉咙发紧。

这个家,已经被那个传销组织摧毁得支离破碎。

而那些骗子,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继续编织着新的谎言,寻找着下一个受害者。

05

舅舅在医院住了三天,一直昏昏沉沉的。

第四天早上,他终于清醒了。

我守在病床边,看到他睁开眼睛。

"小宇……"他的声音很虚弱,"我这是在哪儿?"

"医院。"我给他倒了杯水,"您被打伤了,肋骨断了两根。"

舅舅愣了一下,记忆慢慢回来了。他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好好躺着。"我按住他。

"李芳呢?悦悦呢?"

"舅妈回家休息了,悦悦在上学。"

舅舅松了口气,然后沉默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小宇。"舅舅突然开口,"对不起。"

我一愣:"舅舅您说什么呢……"

"我说对不起。"舅舅看着天花板,眼睛有些红,"那天在商场,我不该对你发火的。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混账话。"

"舅舅……"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他的声音在颤抖,"我也知道那个组织不对劲。但我就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接受自己又失败了。"

"我这辈子啊……"舅舅自嘲地笑了,"从小就不如你爸出息。同样是农村出来的,他能考上大学,我只能去当兵。退伍后他做生意越做越大,我只能去当保安。"

"我不是没努力过,我也想干点事业。但每次都失败,每次都被现实打脸。"

"到了我这个岁数,40多了,还是一事无成。我看着李芳和悦悦,心里就憋屈得慌。"

他转过头看着我:"所以当那些人找到我,跟我说什么财富密码、成功秘诀的时候,我知道可能是假的,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我也想抓住。"

"我想证明,我张峰不是个废物。"

泪水从舅舅的眼角滑落。

我的鼻子一酸,握住了他的手:"舅舅,您不是废物。您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可我连老婆孩子都保护不了。"舅舅闭上眼睛,"李芳为了这个家都逼成什么样了?她去找你们要钱,去组织那边闹……最后还为了护我挨了打……"

"都是我没用……"

"不,舅舅。"我握紧他的手,"您现在清醒了,这就是最好的。"

舅舅睁开眼,看着我:"小宇,那2%的股份……"

"您不用管股份的事。"我打断他,"我爸说了,那股份就算送给您也没关系。只要您能好好的,什么都值得。"

"不行。"舅舅摇头,"我不能要。这些年你们家帮了我太多,我不能再……"

他说到一半,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人。

"张峰。"那人笑眯眯地说,"身体好点了吗?"

舅舅看到他,脸色瞬间变了:"李总……"

"看来还记得我啊。"那人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舅舅,"欠组织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

"什么钱?"我警惕地站起来。

"你就是张宇吧?"那人打量着我,"瑞丰实业的少东家。久仰久仰。"

"你是什么人?"

"我叫李辉,辉煌国际的执行总裁。"他递给我一张名片,"张峰是我们的高级会员,入会的时候签了协议。现在他单方面退会,按照协议要赔偿违约金30万。"

"什么协议?我看看。"

李辉示意保镖拿出一份文件。我接过来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份协议条款极其苛刻,规定会员在达到一定等级后,必须完成业绩指标。如果中途退出,要赔偿"培训费"、"平台使用费"、"团队损失"等一系列费用。

加起来正好30万。

"这是霸王条款!"我把文件甩到地上,"法律不会承认这种协议!"

"是不是霸王条款,法院说了算。"李辉笑着说,"不过打官司很费时间的,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张少爷,你们公司不是准备上市吗?如果这个节骨眼上被卷进官司,啧啧……"

这是威胁。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压着怒火。

"很简单。"李辉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要么还钱,要么张峰继续留在组织里,完成业绩指标。"

"我们组织很人性化的,考虑到他现在受伤了,可以给他三个月时间恢复。三个月后,他得回来继续工作。"

"你做梦!"舅舅挣扎着要坐起来,"我不会回去的!"

"那就还钱。"李辉摊开手,"30万,一分不能少。"

"如果不还呢?"我问。

"那我们就只好采取一些……特殊手段了。"李辉的笑容变得阴森,"张峰,你应该很清楚组织的规矩吧?欠债不还的人,下场都不太好。"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舅舅的脸色煞白。

我意识到,这些人不只是骗钱那么简单,背后可能还有更黑暗的东西。

"钱我们会还。"我冷冷地说,"但我要看到合法的收据和发票。"

"当然当然。"李辉站起来,"三天,三天后我来拿钱。张少爷,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他带着人离开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和舅舅。

"小宇,对不起……"舅舅颤抖着说,"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舅舅,您别说了。"我握住他的手,"我现在就去找我爸,我们一定会解决的。"

走出病房,我给父亲打了电话,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这些人是在敲诈。"父亲说,"但现在不是跟他们硬碰硬的时候。你先稳住他们,我让人去查这个辉煌国际的底细。"

"查他们的资金流向,查他们的犯罪证据。只要抓到把柄,我就让他们坐牢。"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走廊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舅舅虽然清醒了,但那个组织还在纠缠。李芳手里有股权协议做筹码,随时可能闹事。而父亲的公司上市在即,不能出任何岔子。

我必须尽快找到解决办法。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李芳。

"小宇,张峰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充满焦虑。

"他醒了,人没事。但刚才那个组织的人来了,要我们三天内还30万违约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去想办法。"李芳说。

"舅妈,您能有什么办法?"

"我……我手里还有点东西。"她犹豫了一下,"小宇,我想见你一面,有些事当面说。"

"好,您在哪儿?"

"还是上次那个咖啡馆。"

半小时后,我见到了李芳。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小宇,对不起。"她一见面就说,"之前我做的那些事,都是我混蛋。"

"舅妈,别说这些了。"我在她对面坐下,"您说有东西?"

李芳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那个组织的所有内幕。"她说,"资金流向,洗脑手段,还有……他们做过的一些违法的事。"

我惊讶地拿起U盘:"您怎么弄到的?"

"我在组织里潜伏了一个月。"李芳说,"为了接近张峰,为了搞清楚他到底在干什么,我假装对那个项目感兴趣,加入了他们。"

"我白天去参加培训,晚上趁他们不注意,偷拍了很多资料。"

她的眼睛红了:"我知道那些东西不对劲,但我没想到张峰已经陷得那么深。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投进去十万块了。"

"所以我才急了,才想到用股权协议逼你们。我以为拿到钱就能把张峰拉出来,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错了……"她哽咽了,"我那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拿着U盘,心里五味杂陈。

李芳不是坏人,她只是用错了方法。

"舅妈,这个U盘我拿回去给我爸看看。"我说,"如果里面的证据足够,我们就报警,一举端掉这个组织。"

"那张峰……"

"舅舅已经清醒了。"我握住她的手,"他知道错了,他也知道您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舅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芳的眼泪掉了下来。

走出咖啡馆,我握着那个U盘。

这个小小的U盘,可能就是扳倒辉煌国际的关键。

但我心里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李芳会在饭桌上当众说破一切?为什么她要用那么极端的方式逼我们?

直到回到车上,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推送,才突然明白了。

新闻标题是:"本市破获特大传销案,涉案金额超5000万,主犯已抓获。"

配图是警方抓捕现场。

我点开详情,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就是今天来医院的那个李辉。

新闻发布时间是两小时前。

原来……

原来李芳在饭桌上摊牌,不是真的要敲诈我们。

她是在赌。

赌我和父亲会去查辉煌国际的底细,赌我们会想办法救舅舅,赌我们会报警。

而她自己,则假装拿股权协议要挟,实际上是在给警方拖延时间,给他们收集证据的机会。

那个U盘里的资料,可能早就通过某种方式交给了警方。

我的手在颤抖。

又给李芳打了个电话。

"舅妈,警方抓人了。"

"我知道。"李芳的声音很平静,"小宇,谢谢你和张叔。"

"您……您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没有计划。"李芳说,"我只是在赌。赌你们是好人,赌张峰还能醒过来。"

"现在看来,我赌对了。"

她停顿了一下:"股权协议我不要了。那2%的股份,就当是张叔当年的救命恩情,我们家一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久久无法平静。

这个女人,比我想象中要强大得多。

回到家,我把U盘交给了父亲,把今天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了他。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

"李芳是个聪明人。"他最后说,"她用了最极端的方式,逼我们去做正确的事。"

"她赌赢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前:"小宇,这件事给了我一个教训。"

"什么教训?"

"有时候,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不会直接向你求助。"父亲转过身,"他们会用各种方式向你发出信号,等着你去发现,去伸手。"

"如果你视而不见,那就是你的错了。"

我点点头。

"明天你去医院,告诉张峰,股份的事我不追究了。"父亲说,"但有一个条件,他必须好好养病,好好工作,好好照顾家人。"

"这16年的保护费,我不要他还了。"

"是。"

第二天,我去医院告诉了舅舅父亲的决定。

舅舅听完,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宇,替我谢谢你爸……"他哽咽着说,"这辈子,我欠你们家的,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还不清……"

"舅舅,别说傻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您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李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

"张峰,我给你炖了汤……"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宇也在啊。"

"舅妈,我正好要走。"我站起来,"您照顾舅舅吧。"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舅舅和李芳坐在病床边,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这个家,终于又完整了。

走出医院,我接到父亲的电话。

"小宇,辉煌国际的案子有新进展了。"

"什么进展?"

"警方查到,这个组织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团伙。"父亲的声音变得严肃,"而那个团伙的头目,竟然是……"

他顿了顿:"是当年策划你舅舅车祸的那个人。"

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什么?"

"16年了,我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父亲说,"没想到,他们一直在暗中观察张峰,等待机会报复。"

"这次传销,就是他们设的局。"

"目的不只是骗钱,更是要毁掉张峰,毁掉我们两家的关系。"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那现在……"

"警方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正在部署抓捕。"父亲说,"但那个头目很狡猾,躲在国外。想要引他回来,需要一个诱饵。"

"什么诱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股权协议。"父亲说,"他一直想要的,就是瑞丰实业的股份。"

"只要我们放出消息,说张峰手里的2%股份要转让,他一定会出现。"

"可是……"我意识到了什么,"这样的话,舅舅就会暴露在危险中。"

"所以我们需要张峰的配合。"父亲说,"小宇,去问问你舅舅,他愿不愿意再冒一次险?"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