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腿骨折的第三天,我爸把我家的马桶刷得比新买的还白。
我躺在床上,听见卫生间传来刷子摩擦瓷砖的声音,有节奏,不急不慢,像他在老家刷猪圈的声音。窗外九月的阳光斜切进来,把他弓着背的影子投在走廊地板上,又长又沉。
他今年五十九岁。头发已经灰了大半,颈后的皮肤晒成深褐色,手背上布满了裂纹,那是二十几年伺候庄稼留下来的。他从没来过这座城市,到的第一天就在小区门口迷路了,站在保安亭旁边,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老家炒的芝麻糊和晒干的红薯片,手机屏幕亮着,我的来电一个接一个。
我打电话给苏怡,问她能不能去门口接一下我爸。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我今天得在娘家,我妈身体不太好,等我回来再说吧。"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自己撑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楼下,在夕阳里看见我爸站在保安亭旁边,蛇皮袋放在脚边,正在跟保安比划什么。
我叫了一声"爸",他立刻转过身来,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很快换成了笑,咧开嘴,露出那两颗有点发黄的门牙,说:"找着了,找着了,这楼真多,跟迷宫一样。"
他提着袋子走过来,低头看了眼我打着石膏的右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想扶我,但我肩膀上已经架着拐杖,他的手悬了一下,最后落在我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拍,就这么一拍。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仰头忍回去。
我是被一辆骑电瓶车逆行的外卖小哥撞的,在离家三百米的路口。那天傍晚六点半,天还亮着,我正走路回家,对方从一条单行道反向冲出来,我躲闪不及,连人带地摔倒,右腿胫骨骨折,在急诊室里躺了五个小时,骨折位置不算严重,不需要手术,但医生说至少要卧床静养三到四周,之后还需要慢慢康复。
苏怡来了急诊室,站在病床旁边看我,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有点说不清楚,不是担心,也不是慌乱,更像是一种……麻烦来了的疲惫感。她问了医生几个问题,回来跟我说:"骨折这种事,静养就好,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然后她说,她妈这几天身体不太好,她可能得在娘家陪几天。
我问:"那我呢?"
她说:"你让你爸来一趟呗,反正你也需要人照顾。"
我没说话。
她补了一句:"我也不想这样,但我妈那边实在放不下。"
就这样。我爸在我出事后第二天就坐上了客车,辗转换乘来到这个城市,进了我家的门,把我安顿在床上,然后开始了他在这个家的第一夜。
那晚我爸睡在沙发上,因为客房被苏怡用来堆杂物了,沙发不长,他腿稍微弯着,一宿没吭声,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我听见他起来了,先在厨房烧了热水,然后一个人把客房的杂物归置好,叠了一床铺盖放进去,等我睁眼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稀饭和煮鸡蛋,摆在床头小桌上。
他就这样留下来了。
苏怡没有回来。
第三天,没有。
第七天,也没有。
她有时候发条微信过来,说"你爸在呢,你安心养着",有时候打个电话,问两句"腿怎么样了""吃饭了吗",话不多,不超过三分钟,然后说"我还有事",就挂了。
我爸不问她在哪儿,也不问她为什么不回来,每天一大早起来做饭,帮我擦身子,扶我上厕所,下午去楼下的菜市场买菜,晚上把衣服洗了晾出去,就这么过着。
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微信对他来说还是难事,每次给家里打电话,他都出去阳台上接,压低了声音说,有时候我能听见几个字——"没事""挺好的""放心",然后就没了。
我知道他是在跟我妈报平安,我妈腿脚不便,走不动远路,没办法来,就靠他这几个字撑着。
我盯着天花板,听外面偶尔传来一辆车的鸣笛声,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沉了下去,沉进很深的地方,说不清是什么,但压着,很重。
骨折第三天,我爸把马桶刷得比新买的还白。
我妻子还在娘家,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
01
我和苏怡是在二十八岁那年认识的,通过一个共同的朋友介绍,在一家火锅店吃饭,八个人的局,她坐在我斜对面,喝了杯橙汁,话不多,但眼睛很亮。
朋友后来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不错。
我们开始约会,见了六七次,在一家咖啡馆里,她突然问我:"你觉得我们合适吗?"我想了想,说合适。她又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追我?"
我就那样追了她。
恋爱一年半,结婚。婚礼办在她老家那边,按她们家的规矩来,我父母从老家赶来,见了岳父岳母,两边坐在一桌,客客气气地吃了顿饭。我妈事后跟我说,亲家母手上戴了三个戒指,"看着挺有来头的"。我说妈你别多想,就是普通家庭。
岳父叫苏庆年,做了半辈子生意,开过饭馆,后来转行做了建材,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本地也算小有积蓄。岳母叫冯秀珍,是个精明的女人,笑起来声音很响,但眼睛里装着数,什么都算得清楚。
他们就这一个女儿,苏怡。
从我们结婚那天起,岳父岳母就是这个家庭里绕不过去的存在。
婚后头两年,我们住在离市区偏远一些的老公寓里,一室一厅,地方不大,岳父岳母偶尔周末过来坐坐,每次来都要对房子评头论足,说采光不好,厨房太小,说我们这年纪应该换个大一点的地方住。苏怡不置可否,我就笑笑听着,没说什么。
后来苏怡怀孕了,女儿小念出生,岳母来帮着坐月子,住了整整一个月。我妈那时候想来,苏怡说"家里地方小,两个老人住一起不方便",我妈就没来,在老家等着我隔三差五发过去的照片,看着外孙女的脸,靠着那几张照片撑了三年。
我知道这说起来不好听,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我在这中间没说什么,我不是没想过开口,只是每次想开口,就会掂量一下,然后把话咽回去。家里的事,我不擅长处理,也怕处理不好,所以就一直这样过着。
女儿小念现在五岁了,在幼儿园大班,长得像苏怡,眼睛大,睫毛长,喜欢画画,每次画完都要拉着我看,说"爸爸你看这是你,这是妈妈,这是我",把三个小人画得歪歪扭扭,中间那个小人特别小,站在两个大人之间,显得有点局促。
我骨折的时候,小念在岳父岳母那边住着,苏怡说"娘家离幼儿园近,方便接送",这话说得有道理,我也没反对。
所以我骨折这些天,家里就剩我和我爸两个人。
我爸不是话多的人,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更加沉默。他在老家有他的那套节奏——天亮了起床,喂鸡,浇地,晌午吃饭,下午再转一圈,晚上看会儿电视就睡了,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踏实,规律,从不闹腾。
来这里之后,他把这套节奏整个带了过来,只是把浇地换成了买菜,把喂鸡换成了给我送饭,其余的,都是一样的节奏。
我们父子俩不太会说什么深刻的话,吃饭的时候他问"好吃不",我说"好吃",他就点个头,再问"腿还疼不",我说"还行",他就"嗯"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有时候沉默会拉得很长,我盯着窗外,他坐在椅子上刷着不太会用的手机,两个人就这么待着,说不上尴尬,更像是一种久违了的熟悉。
我小时候跟他话就不多,他在地里干活,我在田边玩,他不喊我,我也不去打扰,偶尔对上眼,他就冲我笑一下,那笑里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安静的,踏实的,不需要用言语来填满的那种陪伴。
现在也是这样。
苏怡第四天打电话来,问我"你爸有没有不适应的",我说"挺好的",她说"那就行,你好好养着,我这边忙完了就回来",我问"你妈怎么不好了",她停了一下,说"就是老毛病,老人嘛",我说"哦",然后就没了。
骨折第六天,苏怡在微信上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和冯秀珍坐在娘家客厅沙发上的合影,两个人都笑着,背后是一盆开得正旺的绿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盆绿萝长得太好了,叶子油亮,伸出来的藤条蓬勃茂盛,像是被很好地照料着。
我把手机放下,听见我爸在厨房里切菜,叮叮当当的,稳稳的节奏,不快也不慢。
骨折第八天,我爸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把茶几擦了,把窗台上落灰的绿植浇了水,把沙发背后掉落的靠枕捡起来重新塞好。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原来摆在哪儿,就照着自己的判断摆,摆完了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表示满意了。
我在床上看着他忙,没说话。
他有时候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看楼下的马路,或者看对面的楼,手扶着栏杆,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家住在七楼,可以看到远处一段河,秋天的河面有薄薄的雾,他大概没见过这样的景色,老家的河要宽得多,也浑得多。
有一次我问他:"爸,你在老家待习惯了,来这里住着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挺好,安静。"
我说:"没觉得闷吗?"
他说:"有你陪着,不闷。"
就这一句,我没再说什么,看着窗外秋天的天空,白云很厚,慢慢地动着。
苏怡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缺席着。
我没有催她,也没有抱怨,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冷却,像火盆里的炭,没有人去拨,自己一点一点地熄下去,最后连灰都平了。
02
骨折第十天,苏怡发来一条消息:"国庆节的时候,我爸妈想来咱们家住几天,行不行?"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爸正在厨房切土豆,他把土豆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码在案板上,切得很均匀,这是他一辈子练出来的功夫,切什么都整齐。
我回了一个字:"行。"
苏怡发来一个笑脸,然后补了一句:"到时候我也跟着一起回来。"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其实,岳父岳母来我家住,这不是第一次。
婚后这六年,他们来住过不下十次,有时候是过节,有时候是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苏怡说"他们想来看看小念",就来了。每次来少则三天,多则一周,期间吃住都在这里,冯秀珍有时候会做顿饭,但更多时候是苏怡做,或者叫外卖,苏庆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把遥控器握在手里,换来换去,把电视声音调得很大。
他们来的时候,我往往是最沉默的那一个,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谈话,偶尔被问一句就回一句,说不上有什么强烈的感受,就是……像个外人,坐在自己家里,感觉像个外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我爸还在。
我把这件事跟我爸说了,他正在刷锅,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说:"来就来呗,热闹。"
我说:"到时候客房让他们住,你……"
他打断我:"我睡沙发没事,又不是没睡过。"
我说:"爸——"
他把刷好的锅放到灶台上,转过来对我说:"有什么关系,亲家来了,理应招待。"
他说"亲家"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但他的眼神往旁边偏了一下,只有一秒,然后恢复正常。
我没再说什么。
骨折这段时间,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有留意的细节。
比如苏怡每次给我打电话,都是在固定的时间段,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或者晚上九点以后,这两个时间段有什么特别的,我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有点固定,固定得像是排好了时间表。
比如她发来的照片,背景几乎都是娘家的客厅或者餐厅,偶尔有张是在外面,但角度有些奇怪,像是随手一拍,拍完就发,没有构图,也没有什么特别想传递的信息,纯粹是在证明自己在哪儿。
比如她有一次打电话来,背景里有点嘈杂,我听见了一个男性的声音,低沉,说了半句什么,然后被她截断,声音停了,她接着跟我说话,语气很自然,我问了一句"那是谁",她说"我爸",我说"哦",就过去了。
但苏庆年的声音我是熟悉的,沙哑,有点粗,是多年喝酒磨出来的,而那个声音,比较清,比较年轻。
我没有追问,那个疑虑在我心里落了地,然后我继续躺着,盯着天花板,把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提,现在想想,应该从这里说起。
我们结婚第三年,苏怡跟我说,她想跟娘家借一笔钱,用来给家里换个大一点的房子,我说行,然后岳父岳母一起来,带来了一份文件,是一份手写的财产协议,大意是说:借款数额用于购置房产,该房产的产权归属以协议为准,如婚姻出现变故,借款方有权取回相应比例的资产。
我当时看了看,没看太仔细,签了字。
苏怡站在旁边,没有说什么,冯秀珍接过协议,叠好放进包里,苏庆年说"都是一家人,签这个只是走个程序,你放心",我说"没事"。
我确实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想起这张纸。
骨折第十二天,我爸下楼买菜回来,带回了两斤排骨和一捆葱,他说楼下新开了个肉摊,老板是河南的,排骨新鲜,价格也公道。他把排骨洗了,切了,准备炖汤,我在床上闻到了葱爆锅的香气,那个香气让我一瞬间想起了小时候他在老家做饭的样子,那时候我家厨房很小,他炒菜的时候油烟大,他不在乎,就这么在油烟里站着,把饭做好,端出来。
我问他:"爸,你想不想妈?"
他在厨房里愣了一下,说:"想。"
我说:"那想打就打个电话。"
他说:"打过了,中午打的,她好着呢,叫我别惦记她。"
"她一个人在老家——"
"她说了,隔壁老赵家的媳妇每天去陪她,不用担心。"
他说完,重新开始摆弄排骨,我听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响声很稳,像是一种不会停下来的耐心。
骨折第十四天,苏怡打来电话,话比平时多了些,她问了我的腿,问了我爸,然后话锋一转,说:"国庆节我爸妈过来,你让我爸睡咱们主卧,他腰不好,必须睡软床。"
我停了一下,说:"那我爸呢?"
她说:"你爸不是睡沙发吗?"
"他已经睡了两周沙发了——"
"那就再睡几天,也不是很久,总共就几天。"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爸年纪大了,农村人,睡哪儿都一样,不讲究。"
这句话说完,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苏怡以为电话断了,说了声"喂",我才开口,说:"好。"
挂了电话,我爸从阳台上走进来,大概是在外面站了一会儿,他手背上凉的,进来问我"谁打来的",我说"苏怡",他"嗯"了一声,没再问,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那段对话。
我希望他没有。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也许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一直没有说。
03
骨折第十五天,苏怡回来了一次。
不是为了照顾我,是为了取东西。
她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在客厅擦桌子,看见她进来,立刻站直了身子,说:"苏怡回来了,吃饭没,我去做。"
苏怡朝他笑了笑,那笑有点淡,像是给陌生人的那种客套,说:"不用了爸,我不吃,我来拿点东西就走。"
我爸说:"那喝点水,坐会儿。"
她已经往卧室走了,没回应。
我爸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擦桌布,看了看苏怡走进去的方向,没说话,低头把桌子重新擦了一遍。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苏怡在衣柜里翻了一阵,拿出来一件深色的大衣,还有几样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她把东西放进一个手提袋里,顺手扫了眼床头柜,然后转向我,说:"腿怎么样了?还疼不?"
我说:"好多了。"
她说:"那就好,你爸照顾你照顾得好,你多谢谢他。"
我说:"嗯。"
她朝着卧室门口走,我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等我爸妈来那天,我跟着一起来。"
"就是说国庆之前你都不回来?"
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表情有点耐人寻味,说:"你爸在呢,你缺什么吗?"
我说:"我不是说缺什么。"
她说:"那就好好养着,也快差不多了吧,医生说多久来着,四周?"
"差不多。"
"那就快了。"
她提着袋子走出了卧室,在客厅里路过我爸,说了声"爸,我走了,你辛苦了",我爸说"不辛苦,常回来",然后门开了,又关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爸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没有说任何话。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炒白菜和米饭。
饭桌上,我爸比平时话少,他吃得很专注,偶尔给我夹了块白菜,说"多吃点,补钙",我说"白菜补什么钙啊",他说"不管,反正多吃菜好",我就吃了。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坐在床上,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没有什么新消息。
我打开苏怡的对话框,看着她最后一条消息——那张绿萝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把手机屏幕按灭。
窗外夜色深了,路灯橙黄,照进来一片淡淡的光。
骨折第十七天,国庆节前一周,我爸开始张罗节日的食材。
他去了两次菜市场,买了五花肉、排骨、莲藕、板栗,还有一条大草鱼,一大袋糯米,说要做糯米藕,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他每年八月十五都会做,用藕节装了糯米,上锅蒸,出来甜糯,切开来横截面一圈白一圈棕,非常好看。
我说:"爸,你用不着这么费心,他们来了可能口味不一样。"
他说:"无所谓,做好了摆上,爱吃吃,不爱吃算。"
然后他把那条草鱼放进盆里,端去阳台,鱼在水里扑腾了两下,他俯下身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说:"这条鱼活,新鲜。"
他的眼里有一种简单的、干净的认真,像是这件事本身值得他认真对待,而不是因为对方值得。
我没有说更多,只是看着他,在心里把这个背影记住了。
骨折第二十天,国庆节前三天,我爸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擦了地,换了床单,还把窗户擦了,窗玻璃透亮,阳光进来清清楚楚地落在地板上,像倒出来的一片水。
他把客房整理出来,叠好被褥,放了一瓶水在床头。
然后他把自己的铺盖卷了起来,放在沙发旁边。
我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细小,但扎实,像一根针,进去了,不深,但在那里。
苏怡那天晚上发了条消息,说:"明天我爸妈来,到时候让你爸给买个菜,列个清单发给他。"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然后我回复说:"好。"
但我没有把那条消息给我爸看。
有一件事情我没说,但我需要说清楚。
从骨折开始,到岳父岳母来的这段时间里,我爸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所有本来该是苏怡做的事,他做了,没有怨言,没有迟疑,没有在任何一个时刻表现出不满。
但我注意到,当苏怡的消息出现在屏幕上,或者苏怡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总是会找个借口走开——去厨房,去阳台,去卫生间——他会给我留出空间,像是在说"你们谈,我不在这儿"。
这不是一种无知者的回避。
这是一种明白的人的体面。
骨折第二十二天,距国庆节还有一天。
窗外有风,梧桐叶子开始落了,在楼下路面上铺了一层,踩上去簌簌有声。
我爸把鱼从阳台端进厨房,开始处理,说要做一道红烧鱼,这是我奶奶传下来的做法,先煎后烧,用老姜和黄酒,出来鱼皮紧实,入味,汤汁浓厚,可以用来拌饭。
厨房里油烟飘出来,我在卧室闻到了熟悉的香气,想起来了很多年前的事,想起来了老家那间小厨房,想起来了他在油烟里站着的样子,那是他的全部本领,朴实,扎实,从不图谋什么,就是做好眼前的事情。
我的眼睛突然有点烫。
我仰头,把那点烫忍了回去。
04
国庆节那天,下午两点多,苏怡带着岳父苏庆年和岳母冯秀珍来了。
苏庆年穿了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屋子,点点头,说"收拾得不错",这话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我爸从厨房走出来,跟他打招呼,叫了声"亲家",苏庆年摆了摆手,说"老陈来了哈,辛苦辛苦",语气里带着一种主人对下人的宽厚,我爸没有察觉,或者说,他察觉了也不往心里去,笑着说"应该的"。
冯秀珍进门先去看了小念,小念跟着一起来了,扑进我的床上,抱着我的脖子,说"爸爸爸爸我想你",我抱了她一会儿,她转身去找我爸,叫了声"爷爷",我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蹲下来抱了她,说"小念长高了",然后就带着小念去厨房,说要给她做一个糯米丸子。
冯秀珍在客厅转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对苏怡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我没听清。
苏怡朝我看了一眼,走过来,在床边坐下,问:"腿好些了吗?"
我说:"好多了,可以走动,但还得再养一周。"
她说:"那也快了。"
然后她说:"晚上让你爸去买点水果,我爸喜欢吃葡萄。"
我应了一声,看着她,她的神情里有种放松,那种放松是人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控制范围内的那种放松,她在这里,岳父岳母也在这里,一切按照她设计的轨道运行。
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很深的疲惫。
晚上的饭是我爸做的。
糯米藕,红烧鱼,排骨莲藕汤,炒土豆丝,一共六个菜,摆满了桌子,我爸穿着围裙,把每道菜端上来,然后脱了围裙,洗手,在桌边坐下。
苏庆年看了看桌上,夹了块排骨尝了尝,说:"咸了点。"
我爸说:"哦,下次少放盐。"
冯秀珍夹了块糯米藕,尝了一口,没有评价,放下了筷子。
苏怡给小念喂了几口饭,然后跟她父母说起了什么,说着说着就成了三个人的话题,那个话题和我无关,也和我爸无关,我们两个在桌子这头安静地吃饭,偶尔对方看一眼,也不说什么。
我爸吃得不多,比平时少,我注意到他没怎么动那道红烧鱼,那是他自己做的,他最拿手的那道,他把鱼推到我面前,说"你多吃",我夹了一块,确实好吃,鱼皮煎得焦,肉嫩,汤汁鲜。
我说:"好吃,爸。"
他说:"好吃就行。"
饭桌上的声音一直在响,岳父岳母说话,苏怡接话,小念偶尔插一句,只有我和我爸,像是这一桌饭的旁观者,坐在那里,吃着属于我们的那一份,安静地,没有人来问"你们好吃吗"。
吃完饭,麻烦来了。
冯秀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今晚睡哪个房间?"
苏怡说:"客房。"
冯秀珍看了看客房的方向,又看了看主卧,说:"客房那张床太硬,你爸腰不好,还是睡你们主卧吧。"
苏怡看了我一眼。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说:"行,你们睡主卧,我陪小念睡,主卧那张床软。"
冯秀珍说:"那你老公呢?"
苏怡说:"他腿骨折,睡床上,主卧那张能住三个人,他腿不好,睡里面,不用翻身那边。"
然后她看向我爸,说:"那爸,麻烦你睡沙发,就这几天,不好意思啊。"
我爸说:"没事没事,沙发好,凉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那种笑,那种不需要理由的、不计较的笑,嘴角咧开,眼睛弯一下,像个孩子说"没关系"的那种笑。
我看着他,看着他整理那个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一下子断的,是在这27天里,一点一点磨损,在这一刻,终于断了。
那天夜里。
岳父岳母睡进了主卧,苏怡带小念睡了另一张床,家里安静下来,只剩走廊里那盏小夜灯的橙色光晕。
我撑着拐杖,走出卧室,去客厅,我爸已经躺在沙发上了,身上盖着那条薄毯子——就是他从老家带来的、铺了二十多年的那条格纹毯子,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盖在身上刚好到腰。
沙发不长,他必须蜷着腿才能躺下,他就蜷着,侧躺,脸朝里。
我站在那里,拐杖的橡皮头压在地板上,发出一点轻微的声音,他没有动,我也没有说话,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拄着拐杖回到了卧室。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岳父在主卧里打了一声呼噜,然后是冯秀珍说了句什么,压低的,我听不清,然后又安静了。
我的眼眶是热的。
我没有让它流下来。
我在那个夜里,做了一个决定。
05
第二天一早,我爸起来得最早,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动静的时候,还没有六点。
他在烧热水,然后是水龙头开了又关,然后是碗筷的碰撞声,他在准备早饭,轻手轻脚,怕吵醒别人,那些声音一直压着,压到最小,像是他整个人在这个家里,也在努力把自己缩到最小。
我撑着拐杖起来,走进厨房。
他抬头看见我,有点吃惊,说:"你怎么起来了,腿好点了?"
我说:"爸,你昨晚睡得着吗?"
他说:"睡着了,沙发舒服。"
他的眼神直接,不避让,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觉得沙发没问题,他真的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应当的,当成他应该承担的,当成他心甘情愿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过的脸,那些沟纹,那些褶皱,那双裂纹密布的手,那件洗了很多次但还算干净的棉布衬衫,我的眼睛又烫了,但这次我没仰头。
我低头,深吸了一口气。
"爸,"我说,"你先别做早饭了,我今天有事要跟你说。"
他放下了手里的锅铲,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
我没有跟他说太多,只说了一句话:"我想出去一趟,你帮我看着家,行吗?"
他问:"去哪儿?"
"上海,"我说,"我想去那里走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读不太懂,像是担心,也像是别的什么,他点了点头,说:"行,你去,注意腿,别太累。"
"你一个人没事吗?"
"有什么没事的,"他说,"你去,我在这儿好好的。"
我看了他很久,最后低下头,去收拾东西了。
我没有告诉苏怡我要走。
我没有告诉岳父岳母。
我在手机上查了当晚的夜班火车,G次列车,最晚一班十一点多出发,到上海虹桥大概凌晨两点多,我订了软卧,一个下铺的位置,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行李箱里放了换洗衣服、药膏、药片,还有一把小型拐杖。
我订了旁边一家连锁宾馆,两晚,普通大床房。
然后我打开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存的备注名叫"周律师"。
周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我认识她是通过同事介绍,她专门做婚姻家事这一块,口碑不错,我们约好了在上海见面,她恰好在上海处理另一个案子,我说可以上门,她说行,发了地址。
傍晚,岳父岳母睡午觉,苏怡带小念出去买东西,家里只有我和我爸。
我把事情都安排好,把手机充了电,把行李箱拉到门边,然后去客厅,在茶几上放了一张纸条,是我撕了本子上一页手写的,字不太好看,但每个字都写清楚了:
"我去上海待几天。爸在家,孩子好好照看。"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我爸站在门口,我转过身来,跟他对视了一秒,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路上看,"他说,"不急。"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那信封不薄,里面装着东西,折叠的,有点分量。
他帮我把行李箱推到门口,说:"打车去,别走路,腿还没好全。"
我说:"嗯。"
他说:"上海贵,节约着点用。"
我说:"知道了。"
他说:"到了发个消息。"
我说:"好。"
电梯来了,我进去,他站在门口,两手放在裤缝边上,站得很直,跟我在两岁多时第一次送我去幼儿园那天站的姿势一模一样,直到电梯门关上,他的那个身影,定格在那扇门合拢的最后一道缝里。
火车上,我靠着车窗,把那个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几张纸,折了三折,摊开来,是我爸的字,他读书不多,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我在晃动的车厢里,就着顶灯,把那封信读完了。
读完了,我把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把信封压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是夜里的田野,速度很快,灯光在黑暗里一晃而过,然后消失,再一晃,再消失,就这样不断地出现,不断地消失。
我爸在信里说——
他在骨折第三天,帮我去书房找一样东西,顺手碰了桌上的鼠标,电脑屏幕亮起来,屏幕上停着一个没有关掉的聊天窗口,那些字,他认得,他读完了,他把鼠标放回去,把屏幕调暗,什么都没有动,出来了。
他在信里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这件事,他怕我乱,怕我心里乱了腿就好不了,他想着等我腿好了,他再说,但又怕说了会伤我,不说他又过不去自己那关,他一个人想了很多天,想到最后,决定写下来,让我自己看,自己决定。
他在信里说:"儿子,你比爸能干,比爸有文化,你自己想清楚了再做决定,爸跟你一边。不管你怎么决定,爸跟你一边。"
最后一行字,写的是:
"爸不识什么大道理,就知道一条:人这辈子,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一直抖到手背。
火车穿过一座城市,外面的灯光密集起来,然后又散去,车厢里别的旅客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还在刷手机,我坐在那个下铺里,胸口压着那封信,发抖的手慢慢收紧,收成一个拳头,按在膝盖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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