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消息发出来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七分。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当时正在刷一道算法题,手边的可乐还没开封,屏幕上的光标在代码编辑器里一动不动地闪着。手机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看到宿舍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周铎。
我们宿舍四个人,群名叫"412卧龙凤雏",是大一入学那年沈予起的,当时觉得很土,现在懒得改了。这个群平时发的都是"谁带钥匙""楼道的空调坏了没""外卖到了谁去拿"之类的内容,偶尔沈予会转发几个搞笑视频。周铎在群里发言不多,方成更少,基本是个僵尸群。
所以那条消息出现的时候,我以为又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随手点开,看到周铎发的内容:
"陆朔,我已经向考研监考部门举报你了,证据已经提交。"
我愣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陆朔,我已经向考研监考部门举报你了,证据已经提交。"
我把手机放下,重新捡起来,确认那个头像确实是周铎,确认那条消息的接收方确实是"412卧龙凤雏",确认消息发出的时间确实是今晚,不是什么误发或者截图。
然后我感到一种非常奇特的困惑。
不是愤怒,不是恐慌,就是单纯的——懵。
因为这件事从逻辑上就讲不通。
我叫陆朔,今年大四,读的是信息工程,明年六月毕业。考研这件事,我从来没有打算过。不是说我没能力考,是我早就定好了毕业直接工作,简历投出去了好几份,已经有一家公司在走流程了。更关键的是,我没有报名。研究生入学考试报名有固定窗口,要本人在系统里操作,要验证身份,要缴费——这些我一件都没做过。
你怎么举报一个压根没参加考研的人考研作弊?
这就像举报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泳池里使用了违禁辅助器材。
沈予在消息底下回了一个问号。
方成发了一个"???"。
我直接回了一句:"哥们你发错群了吧?"
周铎没有回复。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他还是没回。我打开和他的私聊,发了一条"这是什么情况",显示已发送,没有已读回执,那款软件默认不显示已读,所以我也不确定他看没看。
我当时的判断是:误会,或者是周铎喝多了在发疯。
我们宿舍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但也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顶多是那种大家各忙各的、不太交流的状态。周铎是个挺沉默的人,平时戴着耳机坐在自己床位边上,不知道在干嘛,问他他也说"没什么"。这种人突然发出这么一条消息,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可能出了什么事,然后发错了。
或者他是在测试什么奇怪的社会实验。
反正跟我没关系。
我考研作弊?我连名都没报。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重新把视线放回代码编辑器,继续盯着那道没写完的算法题。
但是这件事有一个后续。
五天之后,警察来了。
不是来找周铎的,是来找我的。
他们敲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我正好在宿舍睡午觉。敲门声很急,方成去开的门,然后他回头叫我,声音有点奇怪,那种压着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的声音。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便衣,但其中一个掏出了证件。
"请问是陆朔同学吗?"
我说是。
他们走进来,在我的书桌旁边站定,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室友被抓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关于那条举报消息的事,以为是周铎诬告或者什么,结果警察接下去说的话让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周铎涉嫌参与一起系统性考试诈骗案,案情比较复杂,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方成站在门口没动,他的脸色白了一圈。
我坐在床沿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窗外是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的声音,阳光从侧面打进来,把一道长方形的光斑投在书桌腿上。
我听到自己问了一句:"什么……诈骗案?"
警察看着我,回答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让我突然意识到,那条群消息,周铎的举报,我这五天里完全没当回事的那件事——
根本不是什么误会。
01
事情要从头说。
我和周铎做室友,是大一随机分配的结果。
四人间,412宿舍,楼道尽头靠窗那间。我分到的是靠门口的下铺,周铎在我对面的上铺,沈予在我上面,方成在周铎下面。这种分配方式完全是抽签,所以你很难说室友是"命中注定"还是"随机灾难",大多数时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状态。
我和周铎的关系,用一个词概括就是"平行"。
我们几乎不聊天。不是因为有矛盾,就是性格上根本没有交集。我喜欢编程,周末会去图书馆或者咖啡馆坐着写代码,社团加了个技术类的,朋友圈发的都是项目截图或者偶尔出去吃饭的照片。周铎是文科生——对,我们学校有文理混住的情况,他读的是新闻传播,平时对着屏幕写稿子,桌上摆着厚厚的一叠打印材料,有时候深夜还在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我戴上耳机才能入睡。
我们之间最频繁的交流,大概是大二的时候因为空调温度设置吵过一次架。
周铎喜欢开高温,我喜欢凉一点。沈予和方成各自站队,最后的结果是轮着来,一天一换。这件事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也确实让气氛比以前更淡了。
沈予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跟谁都能聊几句,宿舍有什么矛盾他出来和个稀泥,口才很好,读的是经济管理。方成话少,但不像周铎那样沉默是因为冷漠,他是那种内向但很细心的人,有次我发烧了他主动去买了药放在我桌上,不声不响的,搁那儿就走了。
这四个人住在一起快四年了。
说熟悉,也不算熟悉,各自都有自己的朋友圈,交集主要就是那十几平方的宿舍空间。说陌生,也不算陌生,四年里谁什么时候回来、谁的生活习惯怎样、谁压力大了会有什么表现——这些东西住久了自然就摸熟了。
周铎那条消息发出来之后,我打电话给他,没人接。
发私信,没有回复。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人就没再出现在宿舍了——这倒也不奇怪,大四了,各人有各人的安排,周铎之前就经常整晚不回来,我们也没有互报行踪的习惯。
但沈予在群里戳了他两次,他也没回,这就稍微有点异常了,因为周铎虽然不主动说话,但别人@他他一般都会有个表示。
"你觉得他是发错了吗?"
沈予是第二天找我说这话的。他坐在自己床上,腿搭着床栏,手机拿在手里,神情有点拿不准。
"应该是吧,"我说,"我没报考研。这事你知道的,我前阵子还跟你说我简历投出去了。"
"我当然知道你没考,"沈予说,"但他说证据已经提交……"
"提交什么证据?"我摊了摊手,"我连报名费都没交过,怎么作弊?"
沈予皱着眉,没说话。
方成从上铺探出头来,他大概一直在听我们说话:"周铎最近状态不太对。"
我和沈予都看向他。
方成把头靠在床栏上,慢慢说:"上周我起夜,他一个人坐在桌子那边,开着台灯,没开电脑,就那么坐着,大概两三点。我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我,那个眼神……"
方成停了一下。
"什么眼神?"沈予问。
"就是那种,很乱的感觉,像是没睡着但也没在想事情的状态。然后他说没事,叫我继续睡。"
我想了想,问方成:"他有没有说过什么话,或者最近有什么异常?"
方成摇摇头:"就是比平时更沉默,有几次他接电话走出去,我没注意听。"
这些细节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什么,拼在一起也不足以说明问题。但有一件事我没有跟沈予和方成说——
我的身份证,在大约一个多月前,曾经"丢失"过两天。
不是真的丢了,是某天下午我去图书馆回来发现抽屉里没有,我以为是自己放别的地方了,翻了半天,后来是在自己的书包夹层里找到的。当时我就觉得奇怪,那个夹层我几乎不放东西,身份证按理不可能在那里,但东西找到了,我也就没再深想。
现在想起来,那个位置不对。
但我当时还没有把这件事和周铎的消息联系起来,只是在心里存了一个模糊的不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太着,宿舍里只有方成在,沈予出去了,周铎不在。黑暗里只有空调低沉运转的声音,和外面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我翻来覆去想那条消息。
"陆朔,我已经向考研监考部门举报你了,证据已经提交。"
这句话有几个地方很奇怪。
第一,他说的是"考研监考部门",不是学校教务处,也不是派出所,这个称呼很不正式,像是随口说的,又或者他不清楚应该向哪个机构举报,随便套了个说法。
第二,他说"证据已经提交"。什么证据?我没有参加考研,能有什么证据?如果有证据,那说明有人用了我的名义参加了考试——那这个"证据"到底是我的证据,还是那个冒用我身份的人留下的痕迹?
第三,他为什么把这条消息发到宿舍群里?
如果他真的举报了什么,完全可以直接发给我私聊。发到群里,让所有人都看到,目的是什么?是要公开对峙,还是想让沈予和方成做见证,还是……
他需要有人知道这件事?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有点过度解读了。周铎可能就是一时冲动,发错了,或者他以为群发更正式。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是一场乌龙。
但那个身份证"丢失"两天的记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意识边缘,模糊地疼着。
第三天,周铎还是没有回宿舍。
我拨了他三次电话,前两次无人接听,第三次直接是关机。
沈予说:"要不要去学院问问他导员?"
我想了想,摇头:"不至于,他可能就是躲着不想解释。"
沈予没再说什么,但我看他的表情,是觉得我这话说得没底气。
我其实也没什么底气。
只是我当时还没办法说服自己:这件事,真的和我有关。
02
让我真正开始警惕的,是第四天。
那天上午没课,我坐在宿舍刷手机,无意间想起来——研究生报名是有官方系统的,应该是研招网,要用身份证号注册账号。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真的有人用我的身份信息报了名,那系统里应该有记录。
我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信息网,找到登录页面。用身份证号作为账号尝试登录,提示"该证件号已注册",并要求输入密码。
我没有注册过这个账号,所以也没有密码。
但"该证件号已注册"这六个字,让我后背上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意。
我点了"忘记密码",按照提示用手机号找回——但系统里绑定的手机号不是我的,找回失败。我又试了邮箱,也不是我的。
我就这么盯着屏幕,听着耳边空调的嗡嗡声,脑子里开始飞速转动。
有人注册了这个账号。
账号用的是我的身份证号,但绑定的手机和邮箱不是我的。
这意味着——那个账号是别人注册的,用的是我的证件信息,而控制这个账号的人不是我。
我坐在椅子上大概愣了两分钟,然后打开手机的相册,翻到大约一个半月前。
那段时间我没有拍什么特别的照片,翻来翻去都是一些随手拍的截图和表情包。但我记得身份证"丢失"是在哪天,大概是……十月下旬的某个下午。
我回忆了一下。
那天我早上去了图书馆,中午回宿舍吃了外卖,下午出门去参加一个课题组的讨论,傍晚回来的时候发现身份证不在抽屉里了。
当时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
不对,我回来的时候方成在,他在听音乐,戴着耳机,看到我回来点了个头。周铎——周铎那天在不在?
我努力回忆,印象里周铎那天下午不在宿舍,但晚上回来了,还是很晚,我睡着的时候他才回来,我记得是被开门声吵醒了一下。
然后第二天,第三天,身份证就这么下落不明。
直到第三天傍晚,我在书包夹层里找到了它。
那个夹层,我确实偶尔会放东西——但不放证件,证件一直放在抽屉的固定格里。那个夹层里当时还有一张之前忘掉的购物小票,和一张皱掉的名片。
身份证不会自己走到那里的。
要么是我自己哪天放进去忘了,要么是有人动了它。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脑子里把这些碎片拼来拼去。身份证"丢失"两天,足够有人拍照留存,拍下正反面,或者直接拿去复印,拿到足够的信息去做一些事——比如,注册一个考研账号。
研招网注册需要什么?身份证号,姓名,以及手机号和邮箱——后两项可以用不属于我的号码,但前两项必须是我的真实信息。
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接下来我做的事情,是去学校图书馆查了一下当年考研报名的时间窗口。
本年度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的网上报名时间,是十月份的某个区间,现场确认是报名结束后的特定日期,初试时间在十二月下旬。
我的身份证"丢失",正好在报名窗口期内。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我在图书馆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周围是各种翻书和打键盘的声音,暖气把室内烘得很干燥,我的喉咙有点发紧,不是渴,是那种意识到某件事情的严重程度之后身体产生的应激反应。
有人用我的信息报名参加了考研。
周铎说他"举报了我",说他有"证据"——
这个逻辑现在有了另一种解释:他举报的,不是我,而是用我身份参加考试的那个人。或者,他知道有人用我的身份参加了考试,他去举报,然后在宿舍群里发了那条消息,用词混乱,看起来像是在举报我,实际上——
实际上呢?
我拿出手机,再次给周铎发了一条消息:
"我知道考研报名系统里有我的信息了。你到底知道什么?"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在图书馆坐到傍晚,窗外的天色从白变黄再变成蓝黑色,路灯次第亮起,照出玻璃窗上我自己模糊的倒影。
回宿舍的路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的,说了几句话就问我最近怎么听着声音怪怪的,我说没事,就是累了。她叮嘱我多注意休息,说我爸最近腰不太好,让我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我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很凉,操场的灯是那种刺眼的白色,下面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我想,这件事到底要不要管?
如果我去自证清白,要去哪里?说什么?说有人用我的身份证报了考研,但我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那个账号不是我注册的——那个账号里的信息,身份证号是我的,名字是我的,考试成绩是那个替考者的,跟我根本没有直接切割的方法。
但如果我不管,周铎那条消息已经发到了宿舍群里,沈予和方成都看到了,如果这件事被进一步扩散……
我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抬头看了看天。
回去再说,我想。先把自己掌握的信息整理清楚,再做下一步判断。
宿舍里,方成还在,沈予刚回来,周铎依然没有出现。
方成看到我进门,从上铺探出头来,问:"周铎打过来没有?"
我说没有。
方成嗯了一声,重新缩回去。
沈予在桌子前坐着,对我招了招手,等我走近,低声说:"我今天听说了点东西。"
我在椅子上坐下,问他怎么了。
"我认识一个在新闻传播院的人,"沈予说,"他说,周铎这学期好像压力挺大的,有在找兼职,但不知道找的什么。"
"兼职?"
"嗯,说是有人介绍了个活,挺赚钱的,但他没跟别人细说。"沈予看着我,"你觉得这跟那条消息有关吗?"
我想了很久,没有回答。
03
学校的教务处在行政楼二楼,窗口前面经常排队,我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上午,排了大约二十分钟才轮到我。
窗口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头发花白,表情温和但带着职业化的疲倦。我把情况说了一遍——有人用我的身份信息在考研系统里注册了账号,我没有参加过考研,现在想了解是否有相关的举报记录。
老师听完,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你说你叫什么?"
"陆朔。"
他重新在屏幕上看了看,然后说:"你的信息确实在系统里出现过,学校这边有收到一份举报材料,内容涉及……"他停顿了一下,"你的身份被用于参加本年度初试,属于替考性质。"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个举报材料,是谁提交的?"
老师摇了摇头:"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案件还在核查中,按照规定需要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相关部门是指……"
"如果涉及冒用身份,可能会涉及公安部门,"他说,"你作为被冒用人,有权利配合调查,也可以主动向相关部门报案说明情况。"
我点了点头,站在窗口前,脑子里嗡嗡的。
"老师,"我问,"那个举报……是在考试之前提交的,还是考试之后?"
老师又看了看屏幕:"考试结束后提交的。"
我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考试结束后。
也就是说,那个人——不管是谁——知道有人冒用了我的身份,去参加了考试,然后在考试结束之后,去举报了。
为什么不在考试之前?
为什么在事情发生了、甚至可能已经造成后果之后,才去举报?
我走出行政楼,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喉咙,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
周铎在那条群消息里说,他"举报了我"。而事实上,确实有一份举报材料被提交,举报的内容是有人冒用我的身份替考——
那么,到底谁是举报人?
最合理的推断,是周铎。
但如果周铎知道有人用我的身份替考,那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是旁观者,是知情者,还是参与者,良心发现之后决定举报,但举报的方式一塌糊涂,措辞混乱,还把消息发到了宿舍群里?
或者——
他是参与者,但他想通过这种方式把锅甩给我?
这个念头让我胃里翻腾了一下。
从行政楼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在校园里走了一段。
天气冷,路上的人不多,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得七七八八,裸露的树枝在风里轻轻颤着,影子投在地面上,像是歪歪斜斜的裂缝。
我给沈予发了条消息,说了今天去教务处的结果,但没说太多细节,就说"确认了有举报记录,应该涉及冒用身份"。
沈予回复得很快:"那周铎呢?他是举报人吗?"
"不确定。"
"那你怎么办?"
我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走着走着,经过了教学楼西侧的一个小广场,这里有几个摄像头,我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考试当天有人冒用我的身份进了考场,那他要进考场,就必须通过身份核验。
替考这种事,无非两种操作:一种是改了照片,用我的证件但换了照片;另一种是用了伪造证件,但保留了我的身份证号等关键信息,让系统核验时能通过。
不管哪种,考场外、学校附近,应该有监控。
这是公共场所,监控录像在案发后如果有调查需求,公安部门可以调取,但我一个学生不可能直接调取监控。
但学生处……
有时候学校内部的监控,学生处在特定情况下可以协助查看。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学生处的位置,转身往那个方向走。
学生处的负责老师姓吴,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头发扎得很整齐,听我说完情况之后,表情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
"你说你的身份信息被冒用参加了考研?"
"是的,教务处那边确认有举报记录,但他们说要移交公安处理。我想知道——"
"你想看监控。"吴老师接过话。
"考场是在另一个校区,"我说,"但我想知道,考试当天,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出现在这个校区——比如,我的室友周铎和某个陌生人。如果他们当天一起出行,可能会经过这里。"
吴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监控调取需要走程序,我个人不能直接给你看,但——"她停顿了一下,"你如果有相关的报案材料,公安部门可以正式申请调取。"
"我现在还没有报案……"
"那你先回去,想清楚。如果你确定要走这条路,最好先去派出所报案,自证清白,然后配合调查。"她看着我,语气不算严厉,但很直接,"陆同学,这个事情你主动去说明情况,和被动等人找上来,性质是不一样的。"
我愣了一下。
"主动去说明情况,和被动等人找上来,性质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点了点头,道了谢,走出了学生处。
那天下午,我回到宿舍,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我拿了一张纸,把能确认的信息一条一条写下来:
一、有人用我的身份证号在研招网注册了账号,绑定的手机和邮箱不是我的。
二、有人以我的名义参加了本年度研究生入学考试初试。
三、我的身份证在报名窗口期内"丢失"了两天,地点是宿舍,期间宿舍里有可能进出的人包括:周铎、沈予、方成,以及我自己。
四、考试结束后,有一份举报材料被提交到相关部门,举报内容是冒用我身份参加考试——举报人极可能是周铎。
五、周铎在宿舍群发了那条消息,然后失联,至今没有回宿舍。
这五条信息排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不太愿意相信、但越来越难以回避的可能性。
我把纸折起来,压在书桌上,闭上眼睛,想到了吴老师那句话。
主动去说明情况,和被动等人找上来,性质是不一样的。
我决定,明天去派出所。
04
但那个"明天"没有等到。
因为就在那天晚上,沈予带回来了一个东西。
他找到了一张截图。
是周铎朋友圈的截图,发布时间在一个多月前,内容是一条被设置了权限的状态,正常人看不到,但沈予有个认识周铎的朋友——那个在新传院的人——恰好在权限列表里,截了下来发给他。
周铎在那条状态里写的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有一份聊天记录,对话框里只截到了一小段,字很小,沈予把手机放大给我看。
我凑近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段对话的内容:
"…材料已经处理好了,你那边确认一下。"
"没问题,考试当天按计划走。"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事成之后打给你。"
截图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头也没有尾,不知道是谁在说话,也不知道这段对话发生在什么平台上。
但光是这几句话,已经让我手里的手机沉了很多。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事成之后打给你。"
沈予在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周铎在参与这件事吗?"
"这段对话是周铎自己的,"我慢慢说,"他在朋友圈发了这个截图,说明他当时是想记录什么,或者……"
或者他想留下证据。
我把这半句话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
我没有睡好那一夜。
脑子里把各种可能性过了一遍又一遍。
周铎是参与者——这几乎可以确定了,那段对话,加上他后来失联的行为,指向性太强。但他的参与程度是什么?他是主导者,还是被人拉进来的执行者?他发那条宿舍群消息,以及向相关部门提交举报材料,是良心发现,还是另有目的?
还有那段截图——他发在朋友圈,设了权限,只有小范围的人能看到。为什么要发出来?如果他参与了这件事,发出来就是自曝,很不理性。除非……他发出来,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一种"我知道自己陷进去了、我想出来但不知道怎么出来"的信号?
这个想法让我有点难受。
不是心软,是那种——你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那种复杂里面还夹杂着另一个人的困境——带来的沉重。
但这些猜测都是猜测,我没有办法确认。
我需要看到更多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学生处找吴老师,把前一晚的进展——那张截图——告诉了她。
她看了沈予转发给我的截图截图,表情凝重了一些。
"这个……如果你要走正规程序,这个可以作为一个线索提供给公安部门,"她说,"但你知道,朋友圈截图的真实性认定……"
"我知道,我不是拿这个去证明什么,"我说,"我就是想问一下——你们学校这边有没有可能,调取一下考试那天,我们宿舍楼附近的监控,看看周铎那天的行踪?"
吴老师沉吟了片刻。
"你知道考试是在哪天吗?"
"十二月下旬,初试两天,"我报了日期。
吴老师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你跟我来一下。"
学校保卫处的监控室在一楼,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几台显示器拼在一起,播放着各个区域的实时画面。吴老师和保卫处的一个老师说了几句话,那个老师调出了指定日期的录像。
监控是宿舍楼门口的那个视角,时间拉到了初试第一天的上午。
我站在屏幕旁边,眼睛紧盯着画面。
大约在早上八点半左右,我看到了周铎。
他从宿舍楼走出来,穿着深色的外套,戴着帽子,走得很快。他没有独行——他旁边跟着一个人,比他高半个头,戴着口罩,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两个人并排走,方向是校门口。
那个人,我不认识。
我盯着那个陌生人的身形,尝试在记忆里搜索,没有找到任何对应的印象。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面部特征基本看不清楚,能判断出来的只有身高、体型,以及那件灰色羽绒服。
"能不能放大?"我开口。
保卫处的老师操作了一下,画面放大,颗粒感变得很重,但可以隐约看出那个人的轮廓——以及,他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包,包的侧面有一个不太显眼的标志。
我盯着那个标志看了很久,隐约觉得那是某个快递或者物流公司的LOGO,但我不确定。
"能截图吗?"
"这个……"保卫处老师看了吴老师一眼。
吴老师点了点头:"先截下来,我们存档。正式调取需要走公安程序,但我们这边可以配合。"
从保卫处出来,我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
冷风从拐角处灌进来,把我的脸吹得发凉。
我把整件事重新梳理了一遍。
周铎,在考试当天,和一个陌生人一起出了宿舍楼,方向是校门口,而初试考场在另一个校区。那个陌生人,极大可能就是真正参加考试、冒用了我身份的那个人。
周铎陪他去了。
所以周铎不只是知情,他是亲身参与、协助了这件事。
然后——考试结束后,周铎去举报了。
那条群消息,那份举报材料,是周铎在事情发生之后的某个时间节点上,做出的某种反应。
但那个反应太迟了,也太混乱了。
他为什么不在之前阻止?为什么等到考试结束?他在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让他从一个参与者变成了一个——或许不够格称为举报人的举报人?
我感觉自己站在一栋只开了一道缝隙的门前,门后面的东西正在往外渗,渗出来的已经够让我心里发沉,但我还没有办法把门完全推开。
信任崩塌这种感觉,不是一瞬间的。
它是一层一层地落,每落一层,你还会抱着一点点残存的希望,觉得也许没那么严重,也许还有别的解释——直到某一刻,你把最后那一点希望也清点完了,然后它就彻底没了。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在楼道口站了很久,直到冷得受不了,才转身往宿舍走。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整理好所有我目前掌握的信息,第二天去派出所报案。
我不想继续等了,也不想继续靠猜测运转。
我把那张写了五条信息的纸从桌上找出来,又补充了两条:
六、周铎在考试当天与一名陌生男性一同出行,陌生男性特征:高约175180cm,中等身材,深灰色羽绒服,黑色包,右手,包侧有标志性LOGO。
七、周铎的朋友圈截图显示,他曾参与或知悉一项涉及"材料处理"和"按计划走"的操作,可能与替考有关。
七条,整整齐齐。
我把纸叠好放进书包,看了一眼手机,周铎还是没有回消息,电话还是关机。
沈予推门进来,看到我在收拾东西,问:"准备怎么办?"
"明天去派出所,"我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你手机里有那张截图。"
沈予没有犹豫,点头:"去,我陪你。"
05
那个"明天"确实到来了,但事情的走向,不是我预想的那样。
我们没来得及去派出所。
那天早上我刚起床,方成就告诉我,周铎昨晚发了一条朋友圈,然后删了。他截到了。
我接过方成的手机,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纯文字的截图,周铎写的:
"对不起,陆朔。"
就这五个字,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上下文,然后删除。
我看着那五个字,手里的手机感觉很轻,但又很重。
沈予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方成声音有点低:"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他。
我们三个人讨论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当天去派出所,把情况报备。
我把整理好的信息带上,沈予手机里存了那两张截图,方成说他可以作证说明周铎这段时间的异常表现。
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天是那种灰白色的冬天的天,云层很厚,太阳藏在后面,只剩下一片均匀的冷光。我们三个人走在路上,沈予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方成一直戴着帽子,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跟着走。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是一个声音,有点低:
"陆朔?"
是周铎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沈予和方成也跟着停了。
"周铎,"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你在哪里?"
"我……"他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像是好几天没怎么睡觉,"我没办法跟你解释太多,但我想让你知道,那件事……那件事不是你的问题,我没有真的要害你的意思,我当时只是……"
"你当时只是什么?"
他沉默了五六秒,然后说:"我当时以为,那个举报会把这件事截断,让后面的事情停下来。但我用错了方式,我对不起你。"
我握着手机,听到自己说:"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你是怎么参与进去的,我需要知道完整的情况。"
周铎没有立刻回答,我能听到他那边的环境声,像是在室外某个空旷的地方,有风,偶尔有车声。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然后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有人说话的声音,然后周铎的声音急了:"等一下,等一下——"
然后电话断了。
我拿着手机愣在那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沈予:"怎么了?"
我回拨过去,对方关机了。
方成摘下帽子,揉了揉脸:"他是不是被人发现打电话了?"
我不知道,但那几秒钟的嘈杂,听着不像是周铎主动挂断的,更像是有什么突然打断了他。
我把七条信息、沈予的截图,还有刚才这个来电号码,在心里重新整合了一遍。
事情已经不是我最初以为的那种单纯的乌龙,也不只是一个室友因为某些原因用了我的身份去帮人替考——它牵涉的范围,似乎比这要大,牵涉的人,似乎也不只是周铎一个。
周铎说他"以为举报会把事情截断",那说明在他的认知里,这件事是一个有惯性的、还在运转中的东西,一个他想让它停止但停止不了的东西。
这不是周铎一个人能主导的事。
我做了决定。
"去派出所,"我对沈予和方成说,"把所有东西都告诉他们,这件事我自己搞不清楚,交给专业的人。"
沈予点头,方成重新戴上帽子。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把情况告诉了派出所的民警,一个说话很慢、但听得很仔细的中年警察。他把我说的每一点都记录下来,中途问了几个细节,比如身份证丢失的具体时间段、宿舍楼监控所在的地点、周铎那个电话的来源号码。
他没有当场给我任何结论,说需要核实,让我先回去等通知,如果有新情况随时联系。
我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了一点点。
沈予在旁边说:"你觉得后面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算是我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是警察的事,我等着被洗清就好。
但就在我们坐车回学校的路上,沈予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眼,脸色变了一变。
"怎么了?"
沈予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本市警方捣毁一个系统性考试诈骗团伙,逮捕多名涉案人员。
我的手开始发抖。
新闻里没有提名字,但发稿时间是当天中午,逮捕行动发生在上午。
周铎那个电话,是上午打来的。
然后就断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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