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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江的潮水一声一声地拍着江岸,六和寺的钟声从山腰上往下沉,沉进夜色里,沉进那片扎在山脚下的营帐中间。
北宋末年,宋徽宗在位,朝廷腐败,苛政横行,东南一带的百姓苦不堪言。
睦州青溪县有一个叫方腊的人,靠着摩尼教的组织,在民间秘密聚集力量,宣和二年正式起兵,短短数月间席卷东南六州五十二县,声势浩大,震动朝野。
朝廷命童贯为帅,征调梁山宋江部众配合官军南下讨伐,这一仗从宣和三年一直打到方腊在帮源洞被擒,历时数月,双方伤亡极为惨重。
梁山一百单八将,出征时旌旗招展,班师时折损过半。
死的死,残的残,病的病,走的走。
活下来的人,各自带着一身的伤,踏上了回程的路,或者,永远留在了南方的某一处地方。
武松,就是那个带着一只断臂、留了下来的人。
他在六和寺出家,此后再未下山,一直活到了八十岁,最终在寺中圆寂,得以善终。
然而,在他走进六和寺的山门之前,还有一段经历,让他此后数十年的岁月里,再未提起,却始终压在那段往事的最深处,沉甸甸的,从未消散。
【1】方腊起兵:这场战争从何而来
宣和二年的秋天,睦州青溪县的山里突然热闹起来了。
方腊在歙县七贤村正式起兵,打出"诛朱勔、除恶税"的旗号,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附近的山民、农夫、佃户,一批一批地往山里聚。
朱勔是苏州人,靠着替宋徽宗在江南搜刮花石奇木起家,专门替皇帝办"花石纲"的差事,把江南一带的奇石异木、珍禽异兽,一船一船地往汴京运。
为了凑这些东西,他在地方上横征暴敛,强拆民房,强征民夫,百姓苦不堪言,却投诉无门,因为朱勔背后站着皇帝,地方官员没有一个敢管。
这口气,在江南百姓心里积了多少年,没有人说得清楚。
方腊把朱勔的名字挂在旗上,等于是把所有人心里那口积压多年的火,一下子给点着了。
"交了那些苛捐杂税,家里还剩什么?"聚在山里的人这样说,"方腊敢揭竿,我们就跟着干!"
这句话,从睦州传到歙州,从歙州传到杭州,越传越远,越传越响。
加入方腊队伍的人,不仅仅是贫苦农民,还有大批被花石纲害得倾家荡产的手工业者、被苛税压垮的小商贩、被官府欺压已久的基层百姓。
方腊的旗帜,成了一个出口,把所有人憋在心里的那股愤恨,都引了出来。
起义军一路东进,势如破竹。
短短数月间,方腊的军队便攻下了东南六州五十二县,兵锋所指,官军望风而溃。
方腊在帮源洞建立政权,设立年号"永乐",立国称王,封了文武百官,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政权架构。
鼎盛时期,他的势力范围涵盖了今天浙江、安徽、江苏、江西四省的大片区域,麾下兵众号称数十万,声势之盛,是北宋末年所有农民起义中规模最大的一次。
消息传到汴京,宋徽宗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朝廷上下一片惊慌,紧急商议对策。最终,宋徽宗命太师童贯为江淮荆浙宣抚使,统率大军南下讨伐,同时征调梁山宋江部众配合作战。
梁山的大旗,就这样从北方一路往南飘去了。
然而,江南的地形,和梁山好汉们熟悉的北方地貌,有着极大的不同。
江南水网密布,河道纵横,大小湖泊星罗棋布,对于擅长陆战的梁山军队而言,这是一个极为不利的战场环境。
方腊军中有大批熟悉本地地形的将领,他们知道哪条水道可以设伏,哪片丛林适合藏兵,哪处山地可以据险而守。
梁山好汉们在北方纵横无敌,到了江南,却要时时刻刻应对各种陌生的地形威胁。
加上方腊政权苦心经营已久,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将士守城意志极强,这一切,都使得梁山军队在攻城略地的过程中付出了比预期大得多的代价。
宋江统率大军,一路从北向南推进,攻破了方腊控制下的一座又一座城池。每攻下一座城,都要付出血的代价,留下一批兄弟的性命。
打润州,徐宁战死在城外。
打常州,欧鹏阵亡。
打苏州,张顺在夜袭水门时遭到乱箭攒射,死在了水中,死前还托梦于宋江,指引梁山军队找到了攻城的时机。
打杭州,刘唐在城下战死,邓飞倒在了乱军之中。
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忠义堂的座次上消失,每消失一个,活下来的兄弟们心里,那根弦就再紧一分。
打到帮源洞之前,梁山已经折损了数十名好汉,队伍的元气,已经大不如征程伊始的时候了。
然而,帮源洞才是真正的决战之地。
方腊把最后的力量全部压在了这里,誓死一战。他清楚,一旦帮源洞失守,一切就彻底结束了。
而梁山的好汉们也清楚,打下帮源洞,这场仗才算真正结束,他们才能回家。
于是,双方都把最后的气力,都聚在了这片山谷里。
【2】帮源洞一战:武松断臂的经过
帮源洞的战斗,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硬仗。
帮源洞地处睦州清溪县境内,四面山势险峻,洞口地形狭窄,易守难攻。
方腊把麾下残余的精锐全部集中在这里,依托有利地形,层层设防,誓要在这里做最后的抵抗。
宋江命各路人马分头进攻,从多个方向对帮源洞形成包围之势,逐步收紧包围圈,断绝洞内守军的退路和补给。
这一策略,在战术上是正确的,但执行起来,每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方腊的守军负隅顽抗,依托地形设置了大量的防御工事,梁山军队每前进一步,都要面对密集的箭雨和滚石擂木。
攻坚战本来就是消耗最大的战术形式,在这种险要地形上的攻坚,伤亡尤其惨重。
武松在这一战中,被分配到了帮源洞正面方向的攻坚任务。
这个位置,是整个战场上最为危险的地方,也是最能决定战局走向的方向。
武松的性格,从来不躲在后面,他在梁山的每一仗,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这一次,也不例外。
攻打帮源洞正面阵地的过程中,武松遭遇了方腊麾下的道士军师包道乙。
包道乙在方腊政权中地位颇高,是方腊在军事和谋略上倚重的重要谋士之一。
此人精通妖法,能驱使飞剑御敌,在此前的战斗中,已经有梁山的好汉在他的飞剑下吃过亏。
梁山军中对这个名字,都颇为警惕。
包道乙此前曾用飞剑伤过郑彪,书中对于他这种战法的描写,带有明显的神魔小说色彩,是《水浒传》作为一部兼具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色彩的古典章回体小说的典型表现之一。
在这种叙事框架下,包道乙的飞剑,是一种超出正常武将攻击范围的特殊杀伤手段,对于习惯了正面格斗的武松而言,构成了一种他此前从未真正遭遇过的威胁类型。
武松与包道乙正面交手,两人一番激斗,武松以一贯的猛烈打法占据上风,将包道乙逼得步步后退。
就在这时,包道乙突然祭出飞剑。
那把剑来得极快,武松躲避不及,左臂被飞剑削中,当场断去。
这是一个极为突然的转折。
在这之前,武松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斗,从来没有遭受过如此严重的伤损。
景阳冈独战猛虎,他全身而退;飞云浦反杀伏兵,他毫发无损;鸳鸯楼连斗数人,他从始至终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
他的武力,在梁山一百单八将中始终处于顶尖水准,被公认为最能打的好汉之一,多年来从无败绩。
然而帮源洞这一战,包道乙的飞剑,终结了武松作为一名完整武将的征战生涯。
断臂之后,武松没有退。
他依然坚持在战场上,咬紧牙关,以单臂继续作战,坚持参与完成了这场最后的战斗。
书中对于他断臂之后的描写,展现的是一种在极度痛苦和身体残损的情况下,依然没有放弃战斗意志的硬汉形象。
与武松同在帮源洞战场上的,还有鲁智深。
鲁智深在这一战中,凭借着一贯的勇猛,在乱军之中追上了方腊,将其生擒,押送至梁山大营。
这是整个征方腊之役中最具决定性意义的一幕——活捉方腊,意味着方腊政权失去了核心人物,残余的抵抗力量也随之土崩瓦解。
帮源洞之战,就此宣告结束。
宋江接到鲁智深擒获方腊的消息,下令全军停止进攻,收兵整军。
战争,终于结束了。
然而,战争虽然结束了,留下来的伤,却是终身的。
武松看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在帮源洞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帮源洞前的地面上,血迹已经开始变黑,战场上残留的刀枪旗帜七零八落,折断的兵器散落一地。
那条被飞剑削去的左臂,永远留在了这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营地里,庆功的酒肉味道混在一起,猜拳声和笑声一阵阵地传出来。
武松在六和寺前后待了一段时间,看着林冲靠在寺里的柱子上咳嗽,看着鲁智深在钱塘江潮声里坐化圆寂,看着这座寺庙在夜色里安静地矗立在月轮山上,钟声一下一下地沉进江雾里。
鲁智深圆寂之前,跟武松说了最后一句话。
"武兄弟,"鲁智深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但神情却出奇地平静,"洒家这辈子,杀人放火,如今在这里圆寂,倒是个好去处。你以后怎么打算?"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也不走了,就在这里。"
鲁智深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不久之后,钱塘江的潮声涌来,鲁智深在这潮声里圆寂,就那样坐在禅房里,走了。
武松在六和寺里,又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心里,把一件事,想清楚了。
他去找林冲,在林冲身边坐下来,对他说:"林教头,我不打算回汴京了。"
林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武松的声音很平静,"就在这里出家,哪也不去了。"
林冲没有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转头望向钱塘江的方向,江雾在夜色里弥漫,什么都看不太清楚。
武松站起来,把空荡荡的左袖管掖进腰带里,大步朝山下走去。
他要去见宋江,把这件事说清楚。
【3】武松其人:从景阳冈到梁山的完整来路
武松,绰号"行者",清河县人,梁山一百单八将第十四位,坐于忠义堂右侧第二把交椅。
他的故事,从景阳冈开始。
景阳冈是阳谷县境内的一处山岗,彼时这里有一只猛虎频繁出没,伤人无数,已经死了二三十条人命。
官府在山路口立了警示木牌,告知行人结伴而行,不可独自贸然入山,酒家也在门口贴了告示,叫旅客天黑前就在店里留宿,不要独自上山。
武松到了这家酒店,喝了十八碗酒,掌柜的劝他不要独自上山,他没有听,提着梢棒踉踉跄跄地走上了山岗。
那只老虎在傍晚时分出现,武松在山岗上独自与它正面交手,赤手空拳,经过一番恶斗,将其打死。
阳谷县知县听说了这件事,把武松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说道:"好汉,你这身力气,留在县里做个都头如何?"
武松拱了拱手,应了下来。
景阳冈打虎,是武松人生中的第一个重要节点,也是他被朝廷和官府所承认的一次难得的高光时刻。
知县任命他为都头,给了他一个在体制内立身的机会。
然而,这段安稳的日子,很快因为兄长武大郎之死而彻底结束。
武大郎在阳谷县卖炊饼为生,娶了一个叫潘金莲的妻子。
潘金莲与当地富商西门庆私通,二人合谋,用砒霜毒死了武大郎。
武松从外地公干回来,发现兄长死亡蹊跷,暗中走访邻里,一点一点地拼出了事情的真相。
他带着证据去官府鸣冤,然而官府里有人被西门庆提前打点过,对武松的陈诉敷衍塞责,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武松从官府里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亲手杀了潘金莲,又去狮子楼找到西门庆,将其斩杀,为兄长报了仇。
杀人之后,武松没有逃跑,而是主动投案,被判充军发配,发往孟州牢城。
这是他第一次用亲身经历,深刻地认识到一件事——官府和官面上的那套规矩,护不住他想护的人,也伸不了他想伸的冤。
他按照规矩来,规矩不管用,于是他按照自己的规矩来,用刀说话。
到了孟州,武松结识了施恩。施恩是孟州牢城管营的儿子,在快活林开着一个酒肉店,被蒋门神仗着张都监的势力强行夺去,敢怒不敢言。
武松听说了这件事,主动开口说要帮施恩把快活林夺回来。
施恩有些犹疑:"好汉,你初来乍到,此事与你并无干系,何必……"
武松摆了摆手:"不平之事,管他干系不干系,说打就打。"
此后武松一路喝酒,从孟州喝到快活林,喝一家店要一家店的酒,喝够了再走,到快活林时已经喝了足有十几碗。
蒋门神在店里,被武松找上门来,一番痛打,打得满地找牙,快活林就此被夺了回来。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平静。
张都监表面上对武松礼遇有加,暗地里设局陷害,将武松重新套上枷锁,以盗窃财物之名,将他押送发配恩州。
押送途中,蒋门神在张都监的安排下,在飞云浦设下埋伏,要在半路取了武松的性命。
武松识破了这一阴谋。
在飞云浦,他摆脱了身上的枷锁,反手杀死了押解他的公人和伏兵,随后趁夜独自返回孟州,找到了张都监的府邸——鸳鸯楼。
鸳鸯楼一夜,武松在那里连杀了多人,了结了仇人。
杀完人,他出城而去,在十字坡遇到了张青和孙二娘。
孙二娘给他换了一身行者打扮,从此"行者"的绰号就跟了他。
此后他辗转来到二龙山,与鲁智深、杨志等人共同占山为王。
二龙山上的日子,是武松在上梁山之前,过得最自在的一段时光。
"鲁大师,"武松有一次对鲁智深说,"这山上的日子,倒比在官府里强多了。"
鲁智深哈哈大笑:"那是自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要打谁一起打,要拼命一起拼,天不管地不管,痛快!"
这话说得直,也说得真。
二龙山脱离了官府的管辖,没有官场的倾轧,没有主子的算计,有的只是江湖规矩和兄弟情义。
这种生活,对于武松这样一个从来没有在官场上混出头、反而被官场一次次坑害的人而言,有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三山聚义之后,二龙山、桃花山、白虎山三股力量合并,攻打青州,随后与梁山宋江部队会合。武松就此正式加入梁山。
梁山大聚义时,排座次,武松坐上了忠义堂第十四把交椅,居于梁山上层武将行列。
加入梁山之后,武松参与了此后的历次重要战役。
打祝家庄,破高唐州,征辽国,打田虎,打王庆,征方腊,每一役他都身处前线,冲锋陷阵,从来没有在后方观望过。
他的每一步路,都是被逼出来的。
被官府逼,被仇人逼,被命运一步一步地推向那条不得不走的路。
他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什么功名,也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官场的那套逻辑。
他信义气,信刀子,信自己的拳头,这是他这辈子一以贯之的处世方式。
而现在,他带着一只断臂,站在六和寺的山门外,看着山下灯火通明的营帐,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答案,只需要走进那顶大帐,当着宋江的面说出来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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