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明史》《国榷》《甲申传信录》《烈皇小识》《明季北略》《崇祯遗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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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夜。

北京内城的更鼓声停了。

没有人去敲,也没有人去问为什么没人敲。

守城的士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陆续续不见了,城墙上零星挂着几支火把,风稍微大一点,就灭了两支,也没人去补。

太监曹化淳守着彰义门,门闩一拉,大顺军的骑兵就踩着青石板路涌了进来。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砸得很响,一阵一阵往城里传,越来越近。

朱由检站在乾清宫里,听着那些声音。

他身边还有几个贴身太监,剩下的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妃嫔们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哭,哭声从后宫一阵阵飘过来,他没有回头去看。

长平公主跪在地上,还没有十六岁,衣袖被他攥住,他举起刀,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一个人走向煤山。

三月的北京,夜风还带着凉意,他走得很慢,身后的紫禁城灯火寥落,再往远处看,外城的方向已经有火光了。跟着他走的,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一个人。

整个北京城,这一夜,没有第三个人跟着他。

他走上煤山,在一棵歪脖子树前站住了,站了很久,没有动。

这是他登基十七年以来,最安静的一个夜晚,也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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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烂摊子与倒霉蛋

天启七年八月,朱由检十七岁,在他哥哥朱由校死后登上皇位。

朱由校临死前把弟弟叫到床边,说了一句话:"来,吾弟当为尧舜。"

这句话记在《明史》里,读起来像是托付,但托付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底,朱由检接手之后才算真正明白。

万历年间的三大征——援朝御倭、平定宁夏哱拜叛乱、平定播州杨应龙之乱——把国库里最后的元气消耗殆尽。

三场仗打下来,前后花掉了将近一千二百万两白银,这个数字对一个本就入不敷出的财政体系来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几根稻草,而且不是一根,是一捆。

天启朝的魏忠贤把持朝政七年,党同伐异,卖官鬻爵,内廷外朝乌烟瘴气,能用的人被挤走了,能办事的人被打倒了,剩下的是一堆善于揣摩圣意、不善于干实事的主儿。

崇祯接手时,朝廷每年的财政收入大约在三百万到四百万两白银之间,这个数字并非固定,因为各省的征收本就不稳定,天灾一来,欠税就成了常态。

但有一笔支出是固定的,而且年年膨胀——关外的军费。

辽东战线每年吞掉的白银,从天启年间的三四百万两,到崇祯后期已经涨到了五六百万两,这还是能报上来的数字,实际缺口更大,因为各级将领吃空饷、克扣粮饷的事,从来没有真正断过。

收入不够支出的一半,这个账,不用户部来算,崇祯自己也清楚。

关外是皇太极。努尔哈赤死于天命十一年,皇太极接过了后金的旗帜,改国号为大清,把对明的军事压力一刻没有松过。

关内是流民。陕西从天启年间就开始旱,崇祯元年旱得更厉害,颗粒无收,草根树皮吃完了就吃人,史书里"人相食"的字样出现得让人触目惊心。

活不下去的人往往有两条路——饿死,或者跟着乱军走。

米脂人李自成,走的是第二条路。

崇祯不是没有努力过。登基第一件事,他把魏忠贤的阉党势力连根拔起,杀的杀,贬的贬,朝野上下一片叫好。

他批折子批到后半夜,皇后亲手做了粥端过去,他喝了两口又放下,眼睛还盯着那摞奏疏。

他的衣服补了又补,《明史》记载他"浣濯数次",袖子上的布丁缝了一层又一层。

内廷宫女、太监的编制,他几次下令裁减,省出来的钱填进军费里。

就这么一个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抓的皇帝,偏偏遭遇了一个所有麻烦事儿同时涌来的时代。

崇祯八年,河南大旱。崇祯十年,山东、河南蝗灾漫野,遮天蔽日。

崇祯十三年,旱灾席卷全国,波及之广、持续之久,远超前代记录。

崇祯十四年,鼠疫从山西蔓延进北京,《北京志》里记载,北京城里有的街道一夕之间死绝,棺材不够用,尸体就裹着席子往土里一埋。

这些祸,砸在一个本就千疮百孔的王朝身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独力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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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帮大臣

崇祯十七年在位,换了五十个内阁首辅。

这个数字放在那里,什么解释都是多余的。平均算下来,一个首辅的任期连半年都不到。

有的是被崇祯猜疑撸掉的,有的是在党争里被人踩着下去的,有的是自己甩锅辞职拍屁股走人的,更有甚者,首辅的帽子还没捂热,就赶上了大难临头,灰溜溜地下去了。

崇祯三年,袁崇焕以"擅杀岛帅毛文龙、擅与清军议和"等罪名被下狱,崇祯四年八月在北京西市被处以凌迟。

这件事后来争议极大,围绕袁崇焕是忠是奸的争论,在史学界一直延续到今天。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袁崇焕死后,辽东战线再也没有出现过能够真正主持大局的将领。

崇祯十五年,松锦大战以惨败告终。

洪承畴率领的十三万大军在松山一带被皇太极围困,粮道彻底断绝,大军溃散,洪承畴兵败被俘,随后降清。

这一仗打光了明军在辽东最后的精锐,从此关外再无可用之兵。消息传回北京,崇祯大恸,辍朝三日。

那帮朝堂上的文官们在干什么?

在彼此弹劾。

崇祯年间,东林党与非东林党之间的攻讦,比天启朝低不了多少。

大臣上朝,不少时候与其说是来商议国事,不如说是来表演的。

表演慷慨激昂,表演忠贞不渝,表演视死如归——等到真正要拿主意、要承担责任的时候,缩得比谁都快。

崇祯十一年,宣大总督卢象升在巨鹿贾庄一带与清军血战,身中四箭,战至力竭,最终以身殉国。

他死的时候,手里的粮草已经断了好几天,援兵一直没到,因为援兵的指挥官高起潜在后方按兵不动。

朝廷里的大臣们那段时间在忙什么?在吵架——吵卢象升到底该不该接受招抚议和的条件。

等到卢象升战死的消息确认下来,吵架的人一时都闭了嘴。

崇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积攒了十几年的东西,在他心里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信任,深入骨髓的不信任。

他看每一个大臣,都多了一层滤镜,都多了一分揣测:"这个人说的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在糊弄朕?几分是在等待时机?"

这种心理,到了崇祯末期,已经到了相当扭曲的程度。

而这种扭曲,后来直接影响了他最后那几个月里所有重要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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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李自成打来了

崇祯十六年年底,李自成在西安建立大顺政权,称王,年号永昌,正式打出了取代大明的旗号。

崇祯十七年正月,大顺军开始东征,目标直指北京。

这一路打过来,快得出人意料。

正月初八,大同守将姜瓖开城投降,未放一箭。宣府守将朱之冯闻讯自杀,副将杜勋献城投降。

居庸关守将唐通,带着八千兵马不战而降,把北京西北方向最后一道险关拱手相让。

这些地方,哪一个不是朱家花了无数钱粮经营了几十年的重镇?

哪一个不是兵书上标着"险要"二字的咽喉之地?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开了门,把大顺军一路迎进来。

也有死战到底的人。

宁武关守将周遇吉,手里的兵不足万人,粮草严重不足,却硬生生挡住了大顺军将近一个月。

《明史》记载,周遇吉在宁武关城破之后,依然率残部进行巷战,一直打到身中数箭,被俘,随后被李自成下令凌迟处死。

他的妻子刘氏带着家中妇女登上房顶,持弓箭对着大顺军放射,最终被大火烧死于屋中。

周遇吉死了,宁武关也丢了。

消息传到北京,是在崇祯十七年三月初。

北京城里开始乱。

勋贵们在院子里挖坑埋银子,大臣们偷偷往城外转移家眷。

城门附近的街道上,出城的车马一天比一天多,有钱的雇了大车拉着箱笼跑,没钱的背着包袱走,更穷的就空手往外走,不知道往哪儿去,也不知道去了能怎样。

粮食的价格从三月初开始往上涨,先是涨了一倍,后来涨了三倍,再后来有银子也不一定买得到粮。

崇祯照常上朝。

来的人越来越少。

到了三月初十前后,朝堂上能来的人已经稀稀拉拉,崇祯坐在上面,扫了一眼空了大半的位置,沉默了好一阵,说了一句话——"文武各官尽皆逃散,都察院也无一人,本兵何在?"

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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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张底牌

了解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崇祯手里并非一张牌都没有。

南迁。

这两个字,在崇祯十七年的正月里,就已经有人明确提出来了。

提出这个方案的,是时任左中允的李明睿。他是在一次单独召对中,把这个想法完整地说给崇祯听的。

据《甲申传信录》的记载,李明睿当时的陈述逻辑十分清晰:北京守不住,但大明的江山不止北京一处。

南京是大明的陪都,永乐年间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南京的六部体系始终保留完整,官员在位,宫殿齐全,漕运通畅。

当年设南京备用,就是为了防着万一,如今情势危急,请陛下以祖宗基业为重,南迁南京,号令江南诸省,徐图后计。

李明睿还提到了几个具体的可用力量:湖广一带的左良玉,兵力号称数十万;守着东南沿海的郑芝龙,手里有水师和财力;南方各省尚未沦陷,钱粮供应相对完整。

只要皇帝到了南京,这些力量就有了聚拢的名义。

崇祯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但把李明睿留下来密谈了很久。

那次密谈里,崇祯说了一句话,后来被记录在《甲申传信录》里:"此事我意已决,但外边有议论,奈何。"

他心里知道这条路可以走,甚至觉得走得通——他只是下不了那个台。

除了李明睿的方案,朝中还有人提出过另一个思路:让太子朱慈烺先行南下,以皇太子的名义稳住南方的人心,崇祯随后跟进,两头兼顾,即便北京守不住,大明的正统和政治重心依然保存在南方。

这个方案,同样在朝中被提起过,同样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

关外还有一支力量可以用。驻守宁远的吴三桂,手里握着关宁军,是当时明军里保存最完整的一支战斗力较强的队伍。

崇祯在三月初下了旨,命令吴三桂放弃宁远,率部入卫京师。

圣旨是发出去了,但吴三桂的兵,走得极慢,极慢。三月初的旨意,三月十八日北京陷落,吴三桂的队伍还在半路上。

牌,崇祯都看见了,都清楚放在哪里,都知道打出去能换什么。

只是每一张拿起来,他的手就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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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那道门,他始终没有迈出去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六日,距离北京城破还有两天。

宫里的坏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昌平已经失守,沙河一带有大顺军的斥候出没,守城的京营士兵开始成批开小差,城墙上的守军缺额越来越大,没有人来补。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进来回话,说城外的火光已经隐约能望见了。

就在这最后两天里,崇祯还在做一件事——等。

等大臣们来表态,等有人站出来把南迁的事挑明了说,等有人愿意把这个担子接过去扛,等一个能让他顺水推舟开口的时机。

李明睿还在上疏,措辞一次比一次急迫,说若再不决断,形势不可收拾。崇祯看了奏疏,放到一边,始终没有明确下旨。

三月十七日,大顺军前锋抵达北京城外,开始炮击。城里的百姓听见炮声,家家关门闭窗,街道上行人断绝。

崇祯当天召集了最后一批大臣议事。

来的人里,有人话说到一半刚提起南迁的意思,就被旁边的人打断——说此议动摇人心,动摇军心,断不可开。

崇祯坐在上面,看着两拨人你一句我一句,始终没有开口。廷议就这么散了,什么都没有定下来。

三月十七日深夜,崇祯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喝酒。

喝了多久,没有记载,但他喝了酒之后做的事,被多部史书记录了下来。

他拿起剑,走进后宫。袁贵妃被他砍伤,没有死透,多年后被清朝救活,亲口讲述了那一夜的经过。

长平公主的左臂被砍断,昭仁公主被杀。周皇后奉命自尽,其余妃嫔、宫女、太监,各自去寻死路。

做完这些,他走出了乾清宫。

三月十八日凌晨,崇祯试图出宫,安定门的守将找不到了,城门钥匙也不知所踪,折腾了许久没能出去。

他去找成国公朱纯臣,据《国榷》记载,朱纯臣的门,闭着。他又去敲了几家勋贵的门,没有一家开。

天快亮的时候,他让人敲响了景阳钟,召集百官。

钟声在空旷的北京城里回响,敲了很久。

没有人来。

他一个人,带着王承恩,走上了煤山。

就在他走向那棵树的路上,袖子里,那张南迁的底牌,还在。

它从正月初就揣在那里,揣了将近三个月,经历了无数次廷议、无数次密谈、无数次他自己在夜里辗转反侧,始终没有被打出去,而此刻,随着他一步一步走近那棵歪脖子树,它将永远留在那里,成为一张再也不会被打出去的牌,成为一段再也无从验证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