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大伯电话的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一个无关紧要的例会。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很久,屏幕上闪烁着“老家大伯”四个字。我走出会议室,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大伯沙哑且略带责备的声音。
“林浩,你爸昨晚走了。心梗,没受什么罪。葬礼定在后天,你回来吗?”
走廊里的中央空调吹着冷风,我握着手机,听着这几句话,心里居然没有一丝波澜。没有悲伤,没有震惊,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我看着玻璃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空,平静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但我不会回去的。”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几秒,随后爆发了预料之中的怒骂。大伯骂我没良心,说那是生我养我的亲老子,就算有天大的仇,人死账清,做儿子的连最后一面都不见,是要遭天谴的。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他骂完,挂断了电话。
妻子晚上做好饭,看我坐在沙发上发愣,走过来轻声问我怎么了。我把我爸去世的消息告诉了她。她惊愕地捂住嘴,眼圈瞬间红了,站起身就要去拿手机查机票。我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我不去。”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十年前我走出那个家门的时候就说过,就当没这个爹了。他活着我不认,死了我也不去哭丧。”
妻子知道我脾气倔,更知道十年前那场几乎掀翻屋顶的争吵。她叹了口气,没再劝我,只是默默地回厨房把温着的汤端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生活像是一潭死水,按部就班地流淌。老家的亲戚轮番给我发信息、打电话,我一概没接。到了葬礼那天的下午,大伯发来一条短信:“骨灰下葬了。你爸没有你这个儿子,我们林家也没有你这个人。”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十年前的画面。
我跟我爸的决裂,并非一日之寒。他当过兵,退伍后去了运输公司开大货车。在他眼里,家里的一切都要按照他的规矩来。他极度固执、严厉,且吝啬于表达任何温情。从小到大,我无论取得多好的成绩,换来的永远是他冷冰冰的一句“别骄傲,这算什么”。他不允许我哭,不允许我反驳,在这个家里,他就是绝对的权威。
而真正让我对他彻底死心,甚至恨之入骨的,是我妈的死。
那年我大四,马上就要毕业。我妈查出胃癌晚期。家里本就不富裕,为了治病,家底迅速被掏空。我爸依然每天在外面跑车,把照顾我妈的重担全扔给了我。我看着我妈在病床上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骨瘦如柴,而我爸每次来医院,只是匆匆看一眼,留下点钱,说句“我得去跑车了,战友帮我揽了个活”,转头就走。
我妈临终前的那天下午,突然精神好转,拉着我的手说想吃街角的桂花糕,更想见见我爸。我拼了命地给我爸打电话,一直提示关机。我跑去他常去的货运站,没人;找他的那些战友,也都说没见着。
那天晚上八点,我妈在我的怀里咽了气,眼睛都没闭上。
半夜十二点,我爸才带着一身泥泞和酒气出现在医院走廊。我红着眼睛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到底去哪了。他看着病床上盖着白布的我妈,一句话都没说,任由我撕扯。
“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你根本就不爱我妈,也不在乎这个家!”我歇斯底里地吼叫。
他猛地推开我,反手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那一巴掌打得我嘴角流血,耳鸣了很久。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滚!老子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觉得老子冷血,你就滚出去,永远别回来!”
那天夜里,我连夜收拾了行李,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的站票,逃离了那个满是压抑和绝望的小城。从那以后,我换了电话号码,去了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南方城市,整整十年,我没再踏上过故乡的土地,也没再叫过一声“爸”。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是个周末。南方城市的初秋下着淅淅沥沥的雨,空气湿冷。
早上九点,门铃响了。妻子去开了门,我在书房听到她带着疑惑的声音:“请问您找谁?”
我走出书房,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下的旧皮鞋沾着泥水。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
“你是林浩吧?”老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是你爸的战友,我叫陈华。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陈华。这个名字在我记忆深处闪了一下。我爸以前经常提起的陈叔,当年在部队为了救一车物资,手被绞进机器里断了两根指头。
我愣了一下,侧过身让他进来。妻子赶紧去泡茶。
陈叔坐在沙发上,显得局促不安,他把那个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大腿上,双手不停地摩挲着包的边缘。我坐在他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隐隐有些抵触。我以为他是代表老家那帮亲戚来兴师问罪,骂我不孝的。
“陈叔,如果是为了我没回去参加葬礼的事,您不用开口了。”我先发制人,语气冷淡,“我跟他的恩怨,外人不懂。”
陈叔抬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暖了暖手。
“你爸下葬的时候,我在场。你大伯骂你,亲戚们都在指指点点。”陈叔的声音很低沉,“但我今天来,不是来骂你的。你爸生前嘱咐过我,如果他哪天走了,你没回来,就让我把这包东西亲自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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