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行五年,我处理过七十三套凶宅。
干我们这行的,对外一般自称“特殊不动产清理专员”,但圈里人和胆大的中介,都习惯叫我们“凶宅处理人”。我的工作,是接手那些发生过非正常死亡事件的房子,进行深度的物理清洁,修缮破败的角落,并在最后做一场净宅法事,把房子干干净净地交到新主人的手里。
经常有朋友或者客户私底下问我,凶宅到底能不能买?那些房子里是不是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住进去会不会倒霉?
每次听到这些问题,我都会想起两年前在长青街处理的那套老破小,以及在那套房子里做的那场净宅法事。那场法事没有电影里演的那些飞沙走石、神鬼乱舞,却让我对这份职业,以及对生死和人心,有了最彻底的顿悟。今天我想把这个故事讲出来,答案,其实都在故事里。
长青街的那套房子,前任房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林。林大爷是上吊走的,就在客厅正中央那根承重梁上。
我是从林大爷的女儿林小雅手里接过这单活的。见面的那天,林小雅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灰败感。她带我走进那套位于四楼的房子,一推开门,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混合着难以名状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房子不大,五十多个平方,光线很暗,家具都保持着林大爷生前的原样。
客厅中央的地上,有一团干涸发黑的污渍,那是遗体被发现时留下的痕迹。林小雅站在门口,死活不敢再往前迈一步,只是捂着嘴无声地掉眼泪。
“我爸查出了胃癌晚期。”林小雅靠在门框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他没告诉我,偷偷停了药。他知道我要结婚了,男方家里要凑首付,他怕拖累我,也怕花光了家底最后还是人财两空,就选了这么个绝路。”
我沉默地听着,这行干久了,你会发现,很多凶宅背后并没有那么多穷凶极恶的谋杀,更多的是这种底层普通人被生活逼到死角的无奈。林小雅说,她实在没法面对这套房子,只要一闭上眼,就是父亲悬在半空的影子。她以低于市场价将近一半的价格,把房子挂了出去。
对于这种房子,中介通常是不抱希望的,能在一两年内卖出去就算奇迹。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房子挂出去不到一个星期,就有人接手了。
买主叫陈平,三十多岁,是个看起来饱经风霜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签订合同那天,我也在场。林小雅出于良知,再次向陈平确认:“陈大哥,这房子的情况中介都跟你说清楚了吧?我爸他……是在里面走的。”
陈平点点头,用力搓了搓脸,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妹子,我都清楚。要不是因为这个情况,我也买不起这地段的房子。”
陈平是个单亲爸爸,他六岁的女儿半年前查出了白血病,目前正在省儿童医院接受治疗。长青街这套老破小,虽然破旧,虽然死过人,但它距离省儿童医院步行只要十分钟。
为了给女儿治病,陈平卖掉了老家的房子,借遍了亲戚朋友。他需要一个能落脚的地方,能给女儿熬点营养汤,能让女儿在化疗间隙有个不用来回奔波的窝。
“我不怕鬼。”陈平看着林小雅,眼神里有一种让人震撼的坚定,“我连我闺女的病危通知书都不怕,我还怕死过人的房子吗?”
这句话,让林小雅瞬间泪如雨下,也让我心里猛地抽紧。
按照规矩,房子过户后,新房主入住前,我要进去做清理和净宅。陈平凑了一笔钱交给我,诚恳地拜托我把房子弄干净,尤其是客厅那块地,他说闺女免疫力低,怕有细菌。
我带上全套装备,独自走进了林大爷的房子。物理层面的清理枯燥且繁重。我拆掉了发霉的旧壁纸,用特效清洁剂反复刷洗地面上的污渍,把那些沾染了死亡气息的旧沙发和床垫全部清运下楼。
在清理卧室床头柜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压在最底层的旧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医院缴费单、确诊报告,还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有些颤抖,上面写着:“小雅今天试了婚纱,真好看。这辈子没能给她留什么大钱,这套老房子要是卖了,加上我的抚恤金,应该够她付个好点的首付了。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了,止痛药也不管用了。不能死在医院里,太费钱。就在家里吧,房子可能会不好卖,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对不起,丫头,爸爸太疼了。”
我合上日记本,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凶宅可怕吗?其实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从来不是什么灵异现象,而是这些沉甸甸的、生者与死者之间的羁绊和遗憾。
几天后,房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墙壁也刷了新的大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石灰的味道。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步——净宅法事。
我通知了林小雅和陈平一起来现场。净宅,在很多人看来充满了封建迷信的色彩,但站在我的角度,它更像是一场心理学上的“切割”与“告别”仪式,是给生者的一剂安神药。
那天是个晴天,上午十点,阳光正好。我准备了粗盐、糯米、柚子叶、朱砂和三炷清香。
我让林小雅和陈平站在门外,自己先走进屋子。
我点燃了香,端着盛满粗盐和糯米的瓷碗,从最里面的卧室开始,沿着墙角,一边低声诵念着安抚亡灵、祈求平安的传统经文,一边将盐米撒向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粗盐辟邪,糯米拔毒,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说法。但我知道,我真正要驱散的,不是虚无缥缈的鬼魂,而是这间屋子里残存的悲伤与绝望。
当我走到客厅中央,也就是林大爷当年悬梁的地方时,我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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